少年丞相世外客3剎那千年

　　薄暮金紅，殘陽如血。柳岑楓從石屋走出的瞬間，腦中便閃過這兩句話。

　　那一刀扎得很深，雖然沒有刺中心臟，卻傷了心脈附近的動脈血管。血是止住了，暈眩感卻越來越嚴重，偶爾眼前一片芒白，連思緒也變得迷離。

　　柳岑楓走了幾步，耳邊充斥的是隆隆的水聲，還有那淒厲沙啞的喊叫。他冷笑著靠在一棵楓樹上，瞧著前方瘦弱的身影，火紅的楓葉自上而下飄落，飄過他胸前鮮紅的痕跡，有幾片沾了上去，有幾片卻落在腳邊。

　　他隨手將楓葉拂落，瞬間手背上卻又沾了一落葉。手腕輕輕翻轉，晶瑩白皙的掌心托著紅葉，晃著他的眼睛。柳岑楓譏諷地一笑，手一鬆，紅楓便緩緩飄落，像一隻染血的蝴蝶。他以前明明就不喜歡楓葉，也不愛穿白衣的，不是嗎？

　　沙啞的喊叫聲慢慢停了下來，他看到那長髮披散、只著了一件單薄裡衣的女子，嗚咽地唸著什麼話。柳岑楓走前了幾步，卻只聽到那一句「我去找你……」然後她像是忘卻了周遭、忘卻了自己、忘卻了天地，朝著懸崖一步步走去。

　　柳岑楓只覺心口被什麼一下下揪扯著，極痛極痛，彷彿只要女子這一去，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就要徹底隨之消失了。可是，儘管痛到如斯地步，他也不過是走到了另一棵離她更近一點的楓樹，以更舒適的姿勢靠在樹幹上，冷眼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崩潰、走向死亡。

　　也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冰藍的瞳眸已然如火燒般通紅，胸前的傷口再度裂開來，嘴角的笑容帶著淒絕。

　　「公子——」幾乎是在心中警兆忽生的同時，一道迅疾如閃電的青影從他眼前掠過，伴隨著驚惶恐懼地大叫。

　　她一腳早已懸空，根本不可能追趕上吧！柳岑楓這樣想著，卻感到一陣撕心裂肺。

　　直到青衣男子的喊聲再次傳來，他被驚得抬起頭來，眼睛瞥到那青衣男子緊緊將少女摟在懷裡，不住地用極力掩飾恐懼的聲音道：「公子，妳醒醒！」

　　少女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他，清麗絕俗的臉在霞光下美得動人心魄，卻似一個沒有靈魂的瓷娃娃般。她掙扎著，用早已沙啞的聲音道：「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子默，他拋下我了，拋下我孤伶伶一個人，好寂寞……」

　　「公子！公子！」青衣男子緊緊抱住她，不問子默是誰，只一遍遍唸著：「公子，妳別怕，我在這裡，我一直在妳身邊。」

　　「不要！」少女掙扎不開，開始大哭大叫起來，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滑落，一滴滴落在男子的衣襟上，「我不要孤獨一人！徐冽拋下我、孩子拋下我，現在連子默也拋下我了，天上人間，只餘我孤單一人，我不要！我不要！」

　　青衣男子抱著她、勸著她，少女卻彷彿失去了魂魄般，哭叫著要往懸崖邊走。青衣男子漆黑的眼眸忽地一陣劇烈地閃爍，變成詭異的墨綠，隨即淡淡的暗紫滲了出來。他猛地低頭吻住少女的唇，兩人的臉緊密相貼著，他單手牢牢制住少女反抗掙扎的手，另一隻手死死壓著她的後腦勺不讓她退卻，少女嬌小的身體被他裹進懷裡，像是要與他融為一體般。

　　他猛地離開少女的唇，絢麗的暗紫在他眼中洶湧，幾乎徹底遮掩了墨綠和漆黑。他兩手拽著少女的肩膀狠狠搖晃，用沙啞的聲音大吼道：「秦臨宇，醒過來，好好看著我！」

　　她低低呻吟著，水藍的眼睛慢慢恢復了神采，慢慢倒映進火紅夕陽，最後映入青衣男子的身影。晶瑩的霧氣蒙上淺藍的眼眸，她蒼白的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亦寒……」

　　柳岑楓可以清楚感覺到，青衣男子身體裡那一根幾乎要將他繃斷的弦終於緩緩緩和了下來，他的眼眸逐漸回復黑亮，仿如最澄淨的夜，閃爍著柔和星光。

　　他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惶恐，「公子，是我。」

　　「亦寒……」她流著淚一遍遍唸著他的名字，那是傷心到極點的眼淚，卻也是安心到極點的哭泣，「亦寒……我好難過……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我沒有聽他的話……子默……子默消失了……因為我而魂飛魄散……最後拋下我一個人……」

　　「公子，不會的！」他猛地抱緊了她，聲音輕柔地說：「公子，無論如何，我都在妳身邊，一生一世，絕不會拋下妳一個人。」

　　柳岑楓輕顫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個胖胖的男孩，渾身是血，揹著女孩一步步走在寒冷空寂的大街上，一遍遍對昏迷不醒的她說：「藍藍，別……別怕，我……不會……讓妳有事，絕……不！」

　　那些久遠的記憶，他以為他早已忘記了，原來沒有……原來從未忘卻啊！

　　「亦寒……」他聽到她用顫抖、小心的聲音叫那男子，「你不要忘記你說過的話，永遠永遠都不能忘記。」

　　「我知道。」亦寒緩緩撫順她淩亂的髮絲，將她瑟瑟發抖的身軀裹得緊緊，聲音清冷卻帶著萬分堅決：「臨宇，我愛妳，永遠永遠都只會愛妳一人、永遠永遠都不會離妳而去。」

　　她的顫抖慢慢停止下來，然後發出貓一樣的嗚咽聲，反手抱緊了他，用低啞的聲音說：「我也是……我也是……只愛你一人，永遠永遠都不會離你……」

　　柳岑楓猛地踏前一步，在背對著他的亦寒還沒反應過來前，狠狠一掌拍去。這一掌蘊足了他十成的內力，他雖然受傷，但無損那掌的殺傷力，任誰都難以承受這攻擊。

　　果然，亦寒「噗」一聲吐出一口血，全部噴在伽藍潔白的裡衣和白皙的脖頸上。她猛地瞪大了眼，神情從恐懼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痛楚，又從痛楚變成了迷亂。

　　她驚叫了一聲，蹲下身，雙手緊緊抱著頭，不斷呻吟哀叫，像是有千百隻手在撕扯她的靈魂、糾纏她的思緒。

　　柳岑楓的動作微微一頓，亦然已然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便是護住身後正在呻吟的伽藍。柳岑楓冷冷一笑，這一笑當真是冷到了心底，他猛地抽出腰間軟劍，劍鋒直指伽藍。

　　亦寒眼中驚惶一閃而逝，來不及拔劍便以血肉之軀去擋。柳岑楓卻在那一瞬間收劍，另一隻手緩緩伸出，停留在亦寒的胸前。

　　只要他催發力量，即便是大羅神仙，也再難救此人一命。柳岑楓殘忍地想著，真氣以最迅捷的速度在體內運行起來。

　　可是，就在那一刻，亦寒的身體卻直直向後倒去，隆隆的水聲掩蓋不了他驚惶的大叫：「公子——」

　　然後，柳岑楓看到了亦寒身後的伽藍，她蒼白的臉和再沒有半分留戀的水眸。她扯著亦寒的青衣往後仰，然後靜靜地看著柳岑楓，只見她沒有血色的唇開合著，無聲地對他說：宇飛……回去吧！

　　接著，無論是那抹青衣，還是那片雪白都離他遠去，沉入漫漫無際的崖底，獨留他一人在山間彷徨而立。

　　柳岑楓怔怔地看著水霧蒸騰的懸崖，目光緩緩移動，從染血的衣衫，到火紅的楓葉，到淒美的天空，再到望不到底的懸崖。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聽到的話：當你望向無底深淵的時候，無底深淵也正在回望你。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纖長白皙的手指撥弄著自己的髮絲，用低沉的聲音道：「柳岑楓，究竟是我佔據了你的身體，還是你吞噬了我的靈魂？」

　　他無法看到自己此刻的笑容，自然也無法知道這個笑容有多麼絕豔、多麼震撼人心。

　　眼前又浮現了她剛才的模樣，明明仍有仇恨，卻依舊對他說：宇飛，回去吧！

　　他的臉上又綻放出輕淺的笑容，心底深處忽然寧和起來，讓他一時忘了身體的痛、心靈的痛、回憶的痛。

　　柳岑楓輕輕張開雙手，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體緩緩前傾，以一個極舒適優美的姿勢倒了下去。風吹散了他的髮，水濺濕了他的衣，巨大的衝力讓每一滴濺在他臉上的水珠，都如針紮般讓他疼痛，可是，他卻輕輕笑了起來。

　　藍藍，妳的永遠中，可有屬於我的部分？

　　忽然，他耳中聽到一個奇異的聲音，那聲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卻悠遠清潤，彷彿極自然地融入大自然中般。然而，這個聲音卻不是對著他在說話。

　　「……臨宇，很抱歉，只有這個孤魂完全消散在此天地，我才有足夠的真元重新甦醒。」

　　「……在金色曙光中展翼臨世，在驚濤駭浪間乘風飛翔，在熊熊烈焰下浴火重生，妳我的魂魄將重新融合，然後妳才能成為真正的伊修愛爾女神之子——赤非！」

　　「臨宇，歷史已然改變，楊毅再不是命定的一統天下之人。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伊修大陸上真正的千古一帝將是……」

　　柳岑楓忽覺腦子如被鈍物重重擊了一下，在意識迷離的瞬間只看到一幅萬裏河山的水墨畫，一個銀髮男子伸手緩緩撫摸著它，然後他所有的意識消失在沉沉墜落和隆隆水聲中……

　　薄暮金紅，殘陽如血。柳岑楓從石屋走出的瞬間，腦中便閃過這兩句話。

　　那一刀扎得很深，雖然沒有刺中心臟，卻傷了心脈附近的動脈血管。血是止住了，暈眩感卻越來越嚴重，偶爾眼前一片芒白，連思緒也變得迷離。

　　柳岑楓走了幾步，耳邊充斥的是隆隆的水聲，還有那淒厲沙啞的喊叫。他冷笑著靠在一棵楓樹上，瞧著前方瘦弱的身影，火紅的楓葉自上而下飄落，飄過他胸前鮮紅的痕跡，有幾片沾了上去，有幾片卻落在腳邊。

　　他隨手將楓葉拂落，瞬間手背上卻又沾了一落葉。手腕輕輕翻轉，晶瑩白皙的掌心托著紅葉，晃著他的眼睛。柳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