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的爸爸（2）：老漁港的新家

序篇　寫給爸爸的信

「姐姐，爸爸呢？」
「他坐火車上天堂啦！」
「他怎麼沒帶我去？」
「傻瓜，你又沒有買火車票，你不能去啊！」
「不對啦，我有錢，」妹妹小晴把撲滿拿出來，硬幣在裡頭噹啷啷的響， 「我可以自己買車票跟他去啊。」
「不夠，不夠，你的錢不夠買，」對付小晴，小雨有一套，「你要一直存錢，存到爸爸那麼老了，你才可以去。」
「姐姐，」小晴靠在她身上，「人家現在很想爸爸，怎麼辦？」
這句話，小晴剛來時，一天會說一次，小雨也知道怎麼回答她：
「爸爸會坐火車來看你呀。」
小晴眼睛亮了，「爸爸哪一天來？」
「我不知道哇，火車來了才知道。」竹尾港雖然有鐵軌，有火車經過，但這裡只是個沒人看守的小火車站，也沒時刻表，「我們來寫信給他，他收得到。」
「我沒有爸爸的地址！」
「你不用擔心，我先用鉛筆幫你寫，明天去學校，我再跟謝老師借電腦。謝老師說，現在有網路，它很厲害，不用貼郵票，想寄哪裡就能寄哪裡，你的信，爸爸一定會收到。」
「爸爸會回信給我嗎？」
「你說呢！」
「我怎麼會知道，我才一年級呀！」
看著小晴亮晶晶的眼睛，小雨拍拍她額頭：「喔，小晴，他是爸爸吔，他一定會收到信，也會回信給你啦！」
那個天空很藍，有海鷗在叫的下午，小雨從書包裡，找出一本作業簿，妹妹念，她寫：

爸爸，你最近好不好？我很好。
爸爸，你坐的火車到家了嗎？幾點到的？
爸爸，你知道我們現在住在哪裡嗎？你要坐火車來找我，知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會來？
爸爸再見，我很想你啦。
你的小女兒小晴

隔天的資訊課，小雨除了幫妹妹寫信，自己也寫。
資訊課，是三年級才有的課。
按下開關，等電腦開機。
點那個有W標誌的地方，用鍵盤把注音符號，一個一個打進電腦裡。
她選的注音符號會先變成國字，國字就組合成給爸爸的信。
謝老師是個壯壯的歐巴桑，有幾根白頭髮，年紀比媽媽大，看起來很凶。可是，經過幾天相處後，小雨發現，謝老師其實對小朋友超級好，她收過老師給的糖，老師稱讚她掃的區域很乾淨，還有，謝老師對男生也很有一套，那些調皮鬼要是敢在上課講話，謝老師一個眼神殺過去，男生就乖了。
她之前讀的學校，老師太好了，男生大吵大鬧，老師喊半天，男生也不怕，在飛魚國小，誰敢搗蛋試試看。
謝老師教國語，教數學，沒想到也懂電腦，教她們用電腦寫信。
小雨寫給爸爸的信，寫得很快：

爸爸：
你最近好嗎？我和妹妹很好，我們已經到媽媽的家。媽媽對我們很好，媽媽新的先生對我們也很好，妹妹最近沒尿床了，我們的床都乾乾的，但是晚上比較冷，爸爸你在那裡好不好？我和妹妹都很想你呵！
愛你的小雨敬上

謝老師走過來，看了看她的信，問：「你們剛搬來，住在什麼地方？竹尾港我很熟，改天我去拜訪你的家人。」
「住哪裡呵……」她現在住的地方，地址是幾號啊，她沒仔細看，她只知道自己住漁港旁邊，「就是靠近浪花雜貨店，一棟黑色的木屋！」
「啊？是辛家？」
看到謝老師臉上消失的笑容，小雨有點不安，「老師，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事……」謝老師說話的表情，變得怪怪的，聲音也很奇怪，「所以……你住在那裡，你說，那個辛先生是……」
「我媽媽和他結婚，我和妹妹都叫他辛爸！」
「你這封信是寫給辛爸？」
「不是，我爸爸坐火車來，然後，他就去天上住了。」
謝老師微微一愣，低下頭猛吸了口氣，揉揉她的頭，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1　牆上的爸爸

「好冷啊！」
小雨被凍醒了，發現自己的被子也被妹妹捲走了。小晴把兩條棉被捲成火腿卷，像毛毛蟲那樣窩在裡頭。
「人家也冷啊！」
小雨把溼冷的被子拉一點回來，勉強遮住身體，熟睡中的妹妹翻了個身，緊緊的摟著她，這一摟，很溫暖。不料，小雨卻在這時有了微微的尿意。
不行，不行，不能去上廁所。
這裡是辛爸的家。來了一個月，她還是不習慣這個「家」。
幾個月前，爸爸帶她和妹妹來找媽媽，說是要給媽媽驚喜。可惜，爸爸在火車上時，去了天堂，沒有跟她們一起抵達終點。
媽媽把她們接來竹尾港邊的家。
嚴格的說，這裡是「辛爸的家」，媽媽說辛爸以前有太太、有小孩，不知道什麼原因，太太和小孩離開他。現在，他一個人住在這屋子裡。
再後來，他娶了媽媽，然後媽媽把她們接來。
「辛爸的家」是棟兩層樓的老屋，竹尾港裡這一帶的屋子都是這樣舊舊的，外頭的牆塗瀝青，黑色的，辛爸說它們可以防雨，漁港太潮溼，雨水也太多了，「塗瀝青不怕下雨。」
辛爸和媽媽住主屋，主屋不大，一樓像個多功能的盒子，是客廳也是廚房和餐廳。沙發的塑膠皮裂開了，另一邊的木桌斜了，櫃子拉開會有很大的聲響，一樓的窗戶破了，辛爸隨便的用塊板子擋著。
最可怕的是，主屋四面牆壁都有縫隙，她們剛來的時候還是秋天，小雨還說辛爸家真好，晚上不用開冷氣就很涼。冬天到了之後，本來的涼爽變成了溼冷，寒風經常鑽進來，它們來了就不走，在屋子裡繞呀繞，白天在主屋要穿外套，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冷。
她和妹妹睡的小屋更冷。這裡原來是辛爸的工具間，依附在主屋旁，用紅磚和薄鐵皮搭蓋出來的，兩間屋子沒有相通，想上廁所，要走出小屋，繞到後頭，打開主屋廚房的門，才能進去上廁所。
這麼冷的晚上，小雨實在不想走到戶外，直到真的忍不住了，她才會披上兩件外套，匆匆去，匆匆回。冬天夜裡上一次廁所，回來會變成凍掉的魚。
對，就像剛捕獲送進冰庫裡的魚一樣，凍得一動不動。
所以，睡覺前，小雨什麼飲料都不喝。
這是來辛爸家的第一條規則。
小雨記得，第一次見到這間加蓋小屋，以為只要一陣大風就能把它捲走，結果，寒風不愛捲走屋子，只想進來遛達遛達，讓她每夜每夜的被凍醒，感覺來到竹尾港之後，她就整天都昏昏欲睡的，流鼻涕、咳嗽。
媽媽向她們保證過，辛爸很快會把縫隙補好。媽媽說辛爸很會修東西：「他會修船，也會修車，修屋子更厲害！」
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
辛爸每天都在修船廠那裡忙，回來只會喝酒、罵人。
她們姐妹住的小屋，一邊擺著三層架，上頭有工具和機器，另一邊的磚牆會滲水，上頭布滿水漬、青苔。
當燈泡點亮時，牆上的水漬像張男人的臉，一個方正的臉：磚塊凹下去的線條像眼眶，下方長形的裂縫像嘴巴，底下的霉斑是鬍碴……
「爸爸！」妹妹第一次見到時喊。
「爸爸？」小雨屏住呼吸。
磚牆似乎在燈光下慢慢動了起來，水漬拉長，裂縫合攏，拼湊出一張熟悉的臉。那是爸爸——那個瘦小蒼白，嘴脣緊抿的爸爸。
小雨眨了眨眼，那雙由陰影化成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很悲傷。
她鼻頭一酸，忍不住伸出手，卻只摸到冰冷粗糙的牆面。
眼淚模糊了視線，牆上的臉又散開，重新變回一片漆黑的陰影。
她真的睡不著覺了，睜著眼，望著牆上的爸爸。
「你現在好不好？」她在心裡問。
燈泡突然閃了一下。
「不大好！」爸爸好像這麼回答，然後反問她：「你呢？你現在好不好？」
「其實，我也不好！」小雨看著牆上的爸爸，抹掉眼角的淚，唉呀，尿意強烈襲來，她真希望能忍下來，不要在這個冬夜裡，走進「辛爸的家」。

序篇　寫給爸爸的信

「姐姐，爸爸呢？」
「他坐火車上天堂啦！」
「他怎麼沒帶我去？」
「傻瓜，你又沒有買火車票，你不能去啊！」
「不對啦，我有錢，」妹妹小晴把撲滿拿出來，硬幣在裡頭噹啷啷的響， 「我可以自己買車票跟他去啊。」
「不夠，不夠，你的錢不夠買，」對付小晴，小雨有一套，「你要一直存錢，存到爸爸那麼老了，你才可以去。」
「姐姐，」小晴靠在她身上，「人家現在很想爸爸，怎麼辦？」
這句話，小晴剛來時，一天會說一次，小雨也知道怎麼回答她：
「爸爸會坐火車來看你呀。」
小晴眼睛亮了，「爸爸哪一天來...

願每個孩子，都能等到一班希望列車
文 /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兒少讀物獲獎作家）

閱讀《火車上的爸爸2：老漁港的新家》時，心疼的淚水幾次在眼眶裡打轉，也有許多驚心的感受不斷冒出。
其中讓人最惦記的就是姐姐小雨，一個提早長大、過度成熟的孩子。她懂事到會幫妹妹小晴寫信，將思念傳達給坐著火車到天堂去的爸爸；也懂事到總是先安撫恐懼的妹妹，而把自己的不安藏了起來。
小雨自己仍處在喪父的哀傷中，卻必須牢牢記住新家的規則：睡前不能喝太多水，因為半夜上廁所又冷又可怕；辛爸在家的時候，不能餵海鷗；聽見老「拖油塔」的聲音，就要趕快帶著妹妹回小屋；以及，必須隱藏媽媽偷偷去打牌的事……

再黑的夜，總能看到光
小雨這些看似是在新環境裡建立起的生活習慣，更是「親職化兒童」在不安全的成長環境中，不得不摸索出來的求生策略。小雨很勇敢，她身為姐姐沒有軟弱的空間。但，她何嘗不願像同年齡的孩子般，能在父母的羽翼下撒嬌與依靠。
小雨只能將恐懼和不安化為思念，寄託在小屋牆上的水漬裡。那裡，彷彿浮現著離去爸爸的臉。那張臉不會說話，卻為小雨的內心帶來些許明亮。
這是個重組家庭的故事，說的也是目睹家暴兒童的日常，讓我想起某些曾經陪伴過的兒少的臉。
作者王文華老師的筆觸很細膩，字裡行間藏著魔力；在引人心酸的句子中，帶著讀者看見希望。
故事沒有停留在黑暗處，事實上，真正接住小雨、小晴與媽媽的，還有學校的謝老師、同學愛笑三人組，以及病房裡的醫師和護理師。特別是謎一樣的人物矮婆，是她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外界的力量拉進這個家，讓「社會安全網」得以啟動，小晴一家有機會擺脫辛爸酒後施暴的陰影。
這也提醒讀者們，遇到困難不要一個人獨自承受，外頭還有人會伸出援手。同時，對受困的孩子來說，只要有人願意相信與靠近他，再黑的夜裡也會有亮光。

火車開動，尋找希望下一站
故事的最後，火車再度出現了。
在第一集中，兩個孩子曾和爸爸在火車上告別，但也始終期盼著爸爸能搭著火車回來。而在第二集的尾聲，火車有了不同的意象，不再只是思念裡的幻影，而是一班希望列車，能把受苦的孩子從潮溼寒冷的小屋帶走，前往一個可以重新呼吸的安全處所。
同時，也在讀者心裡留下懸念：「下一站，真的會更好嗎？」
小雨、小晴的故事，是一段令人心疼的童年，也是孩子在困境裡仍然保有的堅強與溫柔的故事。小雨照顧妹妹，小晴想念爸爸，牆上的爸爸沉默的陪伴著，那班火車終於出現，緩緩開動。
再怎麼勇敢的孩子，也需要有大人的支持與陪伴；再怎麼獨立的孩子，也渴望被允許能盡情享受溫暖懷抱。行文至此，我想起我那就讀國小的女兒，她也是王文華老師的忠實讀者；等她放學回來，我要深深擁抱她，讓她感受到無限溫暖，知道自己有多麼值得被愛。

願每個孩子，都能等到一班希望列車
文 /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兒少讀物獲獎作家）

閱讀《火車上的爸爸2：老漁港的新家》時，心疼的淚水幾次在眼眶裡打轉，也有許多驚心的感受不斷冒出。
其中讓人最惦記的就是姐姐小雨，一個提早長大、過度成熟的孩子。她懂事到會幫妹妹小晴寫信，將思念傳達給坐著火車到天堂去的爸爸；也懂事到總是先安撫恐懼的妹妹，而把自己的不安藏了起來。
小雨自己仍處在喪父的哀傷中，卻必須牢牢記住新家的規則：睡前不能喝太多水，因為半夜上廁所又冷又可怕；辛爸在家的時候，不能餵海鷗；聽見老「拖油塔」的...

只要有光 生活就有希望
王文華

寫完火車上的爸爸，我的筆停了下來。
爸爸坐火車上天堂，小雨和小晴被媽媽接走，她們展開新生活，故事到此結束，應該沒有「然後」，對吧？
當。然。不。是！
我比大家還著急：想當年，小雨的爸爸受傷，媽媽狠心放下兩姐妹，從此再也沒回來。現在，爸爸知道自己沒辦法照顧孩子了，千里迢迢把兩姐妹帶去給媽媽照顧，怎麼看，都是一個無可奈何的決定。
如果爸爸有辦法，絕對不會走上這條路，畢竟他是那麼愛小雨和小晴，只要有一口氣在，他會一直守護兩姐妹。
媽媽給人的感覺，就是個不負責的大人哪！
那，爸爸上天堂了，兩孩子跟了媽媽，她們……
我內心其實很不安的，當年媽媽抛夫棄子，現在卻突然要接受兩個孩子，這個媽媽真能扮好母親的角色嗎？
童話故事裡，後母通常都很壞，後世學者不停為後母發聲，說不能因此污名化繼母；我這故事裡的繼父辛爸，也是個壞爸爸，不是我要為他打造這樣的人設，純粹因為，以媽媽的個性，她會找個什麼樣的老公呢？
辛爸的角色，就是這樣飄出來的。
他看似重視家庭，辛勤工作，其實他規矩特別多：他酗酒，也會家暴，會對媽媽和孩子動手。
這本書的開端：小雨和小晴在秋末，走進漁港邊辛爸的家，一個可怕的家。
她們無法選擇家庭，只能相互陪伴、安慰、打氣，與辛爸對抗。
故事裡，小雨的爸爸出現在磚牆上，那是爸爸最後的印象。然而，這樣的爸爸終究只能成為思念的寄託；真實的世界裡，兩姐妹仍必須勇敢面對生活，尋找支持自己前行的力量。
她們住的屋子狹小陰暗溼冷，媽媽無法依靠，小雨每天提營養午餐回家煮「鹹死海豚的營養晚餐」，同學都不拿的剩飯剩菜，她手再痠也要提回去，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拿，妹妹晚上沒飯吃；她也知道，當屋子出現可怕的聲音時，要大聲唱歌，不讓妹妹受到傷害；媽媽受到欺負時，她甚至上前保護媽媽……
妹妹小晴也在成長啊，辛爸想闖入時，她陪著姐姐，一起抵抗這個可怕的男人，「矮婆」照顧她，她也懂得回饋，轉而成為保護矮婆的人。
生活或許很艱苦，但只要相互扶持，總能找到正向的光。
幸福不是嘴上說說，而是要懂得自己去爭取。
這些情節，它們從筆尖冒出來，於是這小小的破碎的家庭，開始有了癒合的力量，雖然力量微小，卻在困境裡綻放光芒，吸引更多人來幫助她們：謝老師，矮婆，護理師阿姨，同學們……
正向的力量，帶來更多善良的力量。
只要有光，世界就有希望，火車載她們來找媽媽；這回，火車也載她們遠離可怕的辛爸，踏上去找臺東阿媽的路程。
再來，她們姐妹會怎樣？
說真的，我也很想知道，因為我的筆又停了下來！
「火車上的爸爸」第三集，快來了！

只要有光 生活就有希望
王文華

寫完火車上的爸爸，我的筆停了下來。
爸爸坐火車上天堂，小雨和小晴被媽媽接走，她們展開新生活，故事到此結束，應該沒有「然後」，對吧？
當。然。不。是！
我比大家還著急：想當年，小雨的爸爸受傷，媽媽狠心放下兩姐妹，從此再也沒回來。現在，爸爸知道自己沒辦法照顧孩子了，千里迢迢把兩姐妹帶去給媽媽照顧，怎麼看，都是一個無可奈何的決定。
如果爸爸有辦法，絕對不會走上這條路，畢竟他是那麼愛小雨和小晴，只要有一口氣在，他會一直守護兩姐妹。
媽媽給人的感覺，就是個不負責的大人哪！...

——推薦序 願每個孩子 都能等到一班希望列車 /陳志恆
序篇 寫給爸爸的信
1. 牆上的爸爸
2. 辛爸
3. 媽媽
4. 正常日
5. 矮婆
6. 全家「福」
7. 鹹死海豚
8. 護理師阿姨
9. 出逃
10. 保護令
11. 暗夜火車
12. 日出列車
——後記 只要有光 生活就有希望 /王文華

——推薦序 願每個孩子 都能等到一班希望列車 /陳志恆
序篇 寫給爸爸的信
1. 牆上的爸爸
2. 辛爸
3. 媽媽
4. 正常日
5. 矮婆
6. 全家「福」
7. 鹹死海豚
8. 護理師阿姨
9. 出逃
10. 保護令
11. 暗夜火車
12. 日出列車
——後記 只要有光 生活就有希望 /王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