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有關二十世紀中國的三部系列著作之一。這三部著作的標題分別是《世紀的誕生》、《世紀的多重時間》和《世紀的綿延》。除了個別例外,「世紀三書」各章大多發表於《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2004)出版之後,其主題與《興起》一書存在着斷裂與綿延式的聯繫。二十世紀中國是如此豐富、複雜,許多剛剛展開的進程尚未完成便峯回路轉,上一個進程的餘波又在新的局勢中捲入不息的潮流,洪波湧起,泥沙俱下,在激盪與寧靜之間悲喜交織。本書各章只是觸及了世紀誕生時代的部分環節。我的目的不是提供一個事無巨細的通史性敍述,而是通過對二十世紀若干重要事件、現象和人物的分析,將這一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時代建構為思想的對象或能動的對話者。我從有關這一時代的浩如煙海的研究著述中獲益甚多,但更觸動我的還是通過文本閱讀與那些歷史行動者進行的無聲對話。
這一系列著作的各章節都曾作為單獨的論文發表。感謝發表這些論文的刊物,如《開放時代》、《文化縱橫》、《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文藝理論與批評》、《天涯》、《經濟導刊》、《區域》、《東方學刊》、Social Text、Journal of Modern Chinese History、Positions、Modern China、Critical Asian Studies、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Boundary 2、New Left Review、《思想》(日本)、《現代思想》(日本)等。本書各章節在前述刊物發表時,均曾受惠於刊物編輯的悉心編校。
在寫作這些論文時,我曾得到朋友和同行的無私批評和建議,並從中獲得許多啟發,在本書簡體字版的序言中,我向他們致以衷心感謝!由於寫作時間很長,即便列出長串的名單,也只能掛一漏萬,這裏不再重複。需要說明的是,在簡體字版的校訂階段,鄧歡娜和孔元協助我做了若干文獻查核工作,而本書繁體字版則由鄭鍇宸協助編輯韓心雨做了進一步的細心校訂。除了校訂方面的變動之外,在這一版中,我將原載於《東方學刊》2019年春季刊(總第3期)上的訪談稿〈再談五四:以文化運動為方法〉作為第五章的附錄,以補充我對「五四」文化運動的論述。
衷心感謝以下學術機構對我的支持:2004—2011年間,我先後在東京大學、紐約大學和愛丁堡大學進行訪問研究,逐漸開始了對本書中若干主題的探討;2009年我擔任斯坦福大學的「傑出實踐者」(Distinguished Practitioner),在教學之餘,利用東亞圖書館完成了有關「五四」文化運動的再研究;在獲得2013年度盧卡·帕奇奧利獎(Luca Pacioli Prize)之後,我訪問威尼斯大學(Università Ca' Foscari Venezia),並在那裏完成了一個章節的修訂。哈佛燕京學社和哈佛大學東亞系在2010年和2017年兩度邀請我前往訪問和教學,本書第一章的主要內容曾經在哈佛大學東亞系的研究生課程上進行討論。2018年夏,因獲頒德國教育研究部和洪堡基金會設立的安內莉澤·邁爾研究獎(Anneliese Maier Research Award),我得以在哥廷根大學和普朗克研究院(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for Religious and Ethnic Diversity)客座,對本書緒論部分進行修訂。在2012至2018年的每年春夏之間,我都在瑞典高等研究院(Swedish Collegium for Advanced Study)從事研究,這三部書稿中的若干章節是在SCAS寧靜而活躍的氛圍中起草或修訂的。自2002年調入清華大學以後,我一直致力於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所的建設,雖然困難重重,但也有所發展,高研所提供了一個與各國學者和年輕學人深入交流的平台,我自己也受益匪淺。
二十世紀是一個如此重要、複雜、充滿了衝突和悲劇性又富於創造性的時代,對於這個剛剛過去、仍然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時代,不同甚至對立觀點之間的交鋒是不可避免的。這些分歧有些是理論性和政治性的,但也有一些主要源於個人或家庭的經驗,不但可以理解,也應該納入理論思考內部。經驗是如何被組織起來並被重新敍述的?個人或集體的故事是如何隨着時間的變化而發生變異的?這是歷史研究需要處理的問題。對於研究剛剛過去的時代的學者而言,這更是一個挑戰。「世紀三書」的若干章節作為獨立論文發表之後,曾經引發過辯論,其規模和爭議的激烈性都是罕見的。這些激烈的論辯證明了二十世紀在我們時代的獨特的存在形式,即不僅作為過去,而且也作為未來,存在於現在之中。對於持不同觀點的人,即便是滿懷恨意的論敵,只要討論具體問題,就可以促使我更加仔細地去考訂相關史實,推敲論述的嚴密性,修正並完善自己的論述,並在了解其論點的來龍去脈的過程中,產生新的思考。
最後,我想表達對我父母的懷念之情。他們懷着對遊子的無盡關心而日漸衰老,除了在假期短暫回去探望,我一直難盡人子之責。2016年年末,母親摔跤住院,我趕回老家,在醫院裏,握着她的手,像哄孩子一樣對她說話。她終於渡過難關,又回到父親的身旁。春節期間,短暫的貼身照顧,讓我有一種重回童年時與父母的親近感。2017年秋天,父親因病住院,母親再次摔倒,不得不再度手術,他們在艱難的康復之中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當我用雙手扶着父母孱弱的身體時,心裏湧動着難以拉回時間和生命的痛楚及因為再度接近他們而產生的溫暖。他們分別於2021年和2025年離去,留下後輩繼續走人生的長途。
沒有甚麼比生命的歷程更讓人真切地體會青春和生命的意義。二十世紀對於青春的禮讚是多麼動人——青春是生命的活力,可以超越年齡、超越自然的限制,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段落中盎然勃發、恣意流轉。「雖明知未來一剎那之地球必毀,當知未來一剎那之青春不毀,未來一剎那之地球,雖非現在一剎那之地球,而未來一剎那之青春,猶是現在一剎那之青春。未來一剎那之我,仍有對於未來一剎那之地球之責任。庸得以虞地球形體之幻滅,而猥為沮喪哉!」(李大釗:〈青春〉)這是生命化入泥土的青春者之歌,他相信只要「菁菁茁茁之青年」存在,「青春中華」也就在,白首的地球就會變成青春的地球。
這部書到底有甚麼樣的價值,完全交由讀者判斷,但其中的思考與時代的變遷息息相關,卻是可以肯定的。我把它獻給我的父母,獻給他們經歷過的時代,用對這個時代的激情、奮鬥、痛苦和憂慮的意義的探索,祭奠幾代人的歷史存在,祝福生命的綿延。重溫二十世紀的目的之一,也是對「菁菁茁茁之青年」的召喚!
2018年5月12日初稿
2026年4月18日重訂並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