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一、百年前的世界趨勢
我們要知道近百年內中國政治上發生大變化的由來,非將百年前世界的新趨勢和中國內部的情形,作一度簡略的比較觀察不可。因為一切歷史事變,都是難於斬然截斷的。但此處所謂百年前,我們不能追溯得太遠,只能從一八四〇年追溯到一七四〇年頃,約當中國的乾隆、嘉慶兩代。這個時期,在中國是清朝的最盛時期(但已有衰兆),在西方是政治經濟思想及國際情勢發生極大變化的時期。
最重要的推動力,是英國的瓦特(Watt)所改良的蒸汽機。瓦特生於一七三六年,歿於一八一九年。蒸汽機的發明,在一七六五年,初應用於礦山的吸水器,漸至應用於各工廠,到一八〇七年,美國的福爾敦(Fulton)更應用它創造蒸汽船。在瓦特改良蒸汽機以後約數年,即一七六九年,英國還有一個發明紡織機的阿克萊特(Arkwright)開始創設紡織公司。這是所謂工商業革命的開始。
就政治思想方面說,此時期中,法國有三大名人:一個是孟德斯鳩(一六八九——一七五五年),研究各種政制,發表所謂《法意》的名著;一個是伏爾泰(一六九四——一七七八年),發表許多文學作品,抨擊貴族、僧侶等上流社會;一個是盧梭(一七一二——一七七八年),發表有名的《民約論》。這都是促起政治社會產生變化的推動力。就經濟思想上說,在英國有一亞當·斯密(一七二三——一七九〇年),發表所謂《原富》的名著,成為近代經濟學的鼻祖;在法國有一個魁奈(Quesnay,一六九四——一七七四年),為重農學派的倡導者。這都是鼓吹經濟上自由主義的。有了這些經濟上及思想上不斷的新發展,於是西方的政治、經濟、社會,都不能維持原來的形勢,並且變動的波瀾,將由西方而及於全世界。
再就此時代西方的國際形勢及政治實際上的變動觀察。自東西航路發見後,殖民地的爭奪,已遍於東西兩半球。十七世紀西班牙在海外的優越勢力到了十八世紀,漸漸地移於英國(十七世紀新世界殖民事業,以西班牙領地最大,法蘭西、葡萄牙次之,英吉利最小)。十八世紀的初期,歐洲各國的政治,法國已完成強固的中央集權,英國且由君主的中央集權進於國會內閣政治,其他各國的政治組織,散漫微弱,遠不及英法。在歐洲本部的政爭,英與法常處於敵對的地位,因此在海外殖民地的爭奪,英法兩國也常常彼此對抗。當十八世紀的中期,英法兩國在東半球的印度和西半球的美洲都有劇烈的戰爭。兩國在印度的勢力,起初本不相下,印度人並且多傾向法國的方面;一七四一年後,英法在歐洲因為奧國皇位繼承問題發生戰爭,於是兩國在印度也開始爭奪;從一七四三年起,連年戰爭不斷,到一七五六年,歐洲又發生所謂“七年戰爭”,英法又成勁敵,兩國在印度的爭奪更凶;結果英以東印度公司社員克萊夫的奮鬥,卒於一七六〇年將法國在印度的勢力摧毀,從此印度成為英國的囊中物。到一七八四年,由英政府發佈條例,將監督權由東印度公司移歸政府,樹立英國雄飛於東方的基礎。英法兩國在北美洲的勢力,當十八世紀的初期也是法國優於英國;兩國在北美洲的爭奪,約與在印度的爭奪同時;最烈的戰爭,也是在歐洲“七年戰爭”時。一七五九年,英國攻陷魁北克,次年遂佔領加拿大,於是英國在北美洲也獨據優勢。
自英法兩國殖民地爭奪的勝負決定後,於是更要發生世界的大政變了:一為英國殖民地北美十三州的獨立,一為法國的大革命。英國的熱心爭奪殖民地,起初是想由母國壟斷殖民地的利益,北美的殖民就有些不平;自經累年的對外戰爭以來,國庫的負擔增加,因於一七六五年課稅於北美殖民地;殖民地以在國會無發言權,堅不承認;英政府想用兵力強制;到一七七五年,十三州就聯合樹起獨立的旗幟來了。獨立的戰爭自一七七五至一七八三共經八年。歐洲大陸各國,都有點嫉視英國海上的勢力(尤其是法國),對於獨立軍予以種種援助,英政府卒歸失敗;到一七八七年,十三州制定了一種聯邦新憲法,正式成立一個聯邦共和國,開近代民主共和國的先聲。北美聯邦共和國成立後僅二年(一七八九年),法國的大革命發生了。法國也因為在不斷的戰爭中,國庫弄得很空虛,又加以王室和貴族的奢侈濫費,弄得財政沒有方法整理;社會上的人士受了伏爾泰、盧梭一輩人學說的熏染,加以北美獨立戰爭的刺激,於是以召集三級全體議會為導線,引出大革命的活劇;到一七九二年,由國民公會將國王路易十六處以死刑,宣佈法國為共和國;再經過幾年的混亂,政權落入拿破崙第一之手,到一八〇四年,拿破崙稱帝了。當法國革命初起時,歐洲各國的君主貴族政府,群起恐慌,想用兵力來撲滅法國的革命勢力,但是完全失敗;及拿破崙專政,一手舉自由旗,一手提指揮刀,橫行全歐,把歐洲大陸的封建殘餘屍骸踏入泥塗;除了極北的俄國和隔離於海上的英國外,大都皆被拿破崙所懾服。一八一二年,拿破崙由俄敗歸,兵力衰退,英、俄、普、奧各國,乘勢合力攻法,始於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兩年,把拿破崙打敗,將他流放於聖希列拉島;由維也納會議恢復歐洲的和平秩序。
一八一五年後,歐洲的和平秩序雖然恢復了,法國也再由拿破崙的帝政反於包本(編者按:即波旁)王統的王政了,算是反動勢力的伸張時期;但是法國的王政,已非從前的王政,路易第十八須用憲法來敷衍國民;其他各國的國民,雖然連一紙憲法都不曾取得,但是自由民權的思想,已潛伏在各國人民的腦識裏,不能拔除了。到了一八三〇年,法國又發生所謂“七月革命”,更換了一個新王統,由包本王家的支裔俄連公爵路易·菲立普取查爾十世而代之。這次革命的意義,就是以新興工商業的中流階級勢力,戰勝反動的貴族、僧侶傳統勢力。法國的“七月革命”,對於歐洲其他各國,雖未發生絕大的波動,但也多少受了一點影響;其中受影響而發生最良好的結果的,要算是英國一八三二年國會改革案的成立(即中國道光十二年,鴉片問題將要發生了)。英國的政治,在一八三二年以前,雖已成為國會的內閣政治,但國會為舊貴族、地主的優越勢力所宰制;經一八三二年的改革後,新興工商業的中流階級勢力,始得及於國會。自此,英國的國會內閣政治,比從前的精神更不相同,向外發展的力量,比從前更形充實,歐洲大陸各國的國民隔岸羨慕,有望塵莫及之感。但是有了那種蒸汽機和其他思想學術上不斷的新發展作推進器,民權自由的勢力,不久也要瀰漫全歐,終非那神聖同盟的力量所能遏止。
上面所述是百年前世界新趨勢的大概。
二、百年前中國內部的情形
中國在十八世紀,是清政府文治武功極盛的時代(乾隆帝即位於一七三六年,禪位於一七九六年,他在位的時期正值英法爭雄於歐陸和印度、北美殖民地;北美聯邦共和國的成立也是當他在位的後期;法國的大革命起於他在位的末期。嘉慶帝時代則為拿破崙第一稱雄時代。蒸汽機的發明在乾隆二十九年,到了嘉慶十二年已應用它造成汽船了)。就中國的學術思想說,此時也算是放了一點光彩。清代最有名的漢學中堅人物,所謂戴、段、二王(戴震、段玉裁、王念孫及其子引之),皆會萃於此時(戴為乾隆時舉人,曾任四庫全書館纂修;段為戴之弟子,亦乾隆時進士;王念孫為乾隆時進士;引之則嘉慶時進士也)。他們治學的方法,也是一種極有科學精神的方法;可惜他們的科學精神,全用在故紙堆中,他們的工作還只能比於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工作,對於中國當時的政治及社會生活,未能發生若何的影響。其中第一個重要人物戴震,算是很能注意於實用方面(戴氏曾著有《勾股割圜記》等書),但終為舊時代所謂“王政”的觀念所拘,未能突入近代自然科學的核心;戴氏的哲學理論,也很與西方邊沁派的功用主義相接近,但當時一般人多只注意他的考證,罕有人注意他的哲學上的理論;因此盛極一時的所謂漢學,全沒有與西方同時代新文化潮流相抵抗的效能(咸同時代,中國人且有“天下不亂於長髮賊而亂於漢學”的誣說。平心而論,謂天下亂於漢學固屬誣說,謂漢學沒有抵抗西方文化潮流的能力則屬事實)。並且在乾隆獎勵學術的用心,與其說是啟道民智,毋寧說是想把優秀人士的聰明才力錮蔽於故紙堆中,帝開四庫全書館,與明太祖用八股文來錮蔽民智,差不多是同樣的手段。他一面開四庫全書館,一面頒佈禁書令,凡明末清初有關於滿漢民族消長的著述,皆稱為逆書,一律銷毀;由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六年,銷毀所謂逆書凡二十四次,被銷毀之書達五百三十八種,共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二部;猶恐未能禁絕,到五十三年尚嚴諭陸續搜禁。乾隆五十八年(即一七九三年),英國派來中國的特使馬甘尼(Macartney)歸述所見,說中國的科學知識遠不如他國;說招待他的趙大人,看見他從衣袋中取小盒自來火擦之而燃,大為驚異;說他在熱河與各大臣會見時,於歐洲各種發明物中特述氫氣球一事,勸中國備置一球於北京,並勸中國宜聘用西方各種專門技師,傳授各項專門學術,各大臣皆不注意他的勸告;說乾隆帝雖意氣盛旺,自負心極強,諸事不欲落人後,但實際所見不遠,還不及康熙帝的通達,只知道防止漢民族的活動,不知啟導民智。我們看馬甘尼所述,便知道當清代文教極盛的朝廷已為西方人所輕視了。
再就政治的組織上說,此時可稱為名實相符的君主專制政體。中國的君主專制政體,本是從秦漢以來幾千年相承不替的;不過到了清代,組織上更為完密。我們要懂得清代後期政治勢力的變化,不妨在此處將清代幾種主要的政府機關,略略加以分別的說明如次。
(一)內閣與軍機處
清代中央政府的重心,最初在內閣,到了雍正、乾隆時代,完全移於軍機處。但是清代所謂內閣,與現世君主立憲國的所謂內閣,完全不同;內閣的閣員稱某殿(如保和、文華、武英等)或某閣(如文淵、東閣、體仁之類)大學士,滿漢各二人乃至六人不定;以外又有協辦大學士、內閣學士等。大學士的職權,在清初除了接受各處章奏上之皇帝、替皇帝撰擬諭旨並批答奏牘外,還參與重要機務。經康、雍、乾三朝屢次用兵平亂,產生軍機處。軍機處本是專管軍機秘密事情的,後來因為作軍機大臣的人就是作內閣大學士的人(如乾隆時之鄂爾泰),內閣大學士的權就被軍機處吸收去了。乾隆中期以後,內閣大學士,不過是賞給有功大臣一種特別榮貴的頭銜罷了,他的職掌,除了諭旨奏牘的收發,幾於別無所事了。軍機大臣,也是沒有一定的員額(起初沒有滿漢並立的規定,但事實上總是滿人。洪楊之役以來,漸有漢人充軍機大臣的),隨皇帝的意旨於皇族內閣大學士或各部尚書中選充,與皇帝最親近。他的職權,凡政務的裁決、官吏的任免黜陟、用兵時的軍事方略,無不參與。但有兩點最宜注意的:第一,無論內閣或軍機處,都沒有特別獨高的首長,首長就是皇帝;第二,無論內閣大學士或軍機大臣,都沒有向各部或各省督撫直接發命令的權,向各部或各省督撫直接發命令的只有皇帝——就是上諭或諭旨。
(二)六部
清代的中央行政機關,在預備立憲以前,只有吏、禮、戶、兵、刑、工六部,這是沿襲前代的舊制。各部的主要人員,從清初就定為滿漢二人並立(對於重要的各部,有時特派皇族為管部大臣);各部通常的長官稱尚書,次官稱左右侍郎,通稱曰堂官。但是有最可注意的二點:其一,六部雖為中央行政機關,對於各省的政務可以核議准駁,但各部的長官卻沒有向地方長官(督撫)直接發命令的權(要向督撫發命令就要以皇帝的諭旨行之);其二,尚書與侍郎各有單獨的上奏權,尚書與侍郎意見不合時,除了兩方相互奏請皇帝裁決以外,別無辦法。然則就中央與各省言,六部不能算作總轄全國的行政首長;就尚書與侍郎言,各部並沒有統率全機關的唯一首長;無論對地方或對本機關,最後的解決也只有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