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孩子（2）：男孩不哭

長長的鞭炮響不停
得獎了，得獎了！達仁鄉這個小小的地方，村民們欣喜若狂。這裡算是窮鄉僻野，遊客進出都還要辦入山證，現在一舉成名，大家怎麼能不高興呢？
村裡唯一的小學——台國小，學校裡才五十幾個小朋友，其中就有十個「體操隊」的小孩。現在這些孩子在全國錦標賽中，竟然得到十幾面金牌，這可是全村的大喜事啊！長長的鞭炮一串串燃起，像是要跟排灣族的祖靈說，感謝祖靈的庇護，這些孩子好棒！好爭氣！
在這種歡樂的氣氛中，有一個人顯得特別冷靜，那就是體操教練董恆毅，他感受到孩子的欣喜與成就感。但是，他沒有被一次的勝利沖昏了頭。他想的不是該怎樣「慶祝」，而是想，該怎樣善用這種成功個感覺，激發這群孩子，更堅持的努力下去。
當年，董教練來到大武山下的台國小，看到這裡的孩子，因為家境不佳，孩子的父母大多得到外地工作，單親、隔代教養、缺乏文化刺激，充滿典型原住民學校孩子的困境。他的專長是體育，於是他想到，與其讓一群精力充沛的孩子滿山亂跑，何不把他們「抓」來訓練一番呢？如果能找到真正有體操天分的孩子最好，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才，讓孩子多個運動也可以啊！
當時，學校沒有特別為體操隊所設置的設備，一切都很克難。看著以前的照片，董教練也忍不住讚嘆：這些孩子，真有一套！
沒有地板教室，在哪裡練翻滾呢？就在草地上！沒有墊子，怎樣辦呢？用漁網包著厚厚的樹葉！如何揣摩吊環上維持平衡的感覺呢？就讓孩子把雙腳伸進吊起來的水桶，並用雙手騰空撐著吧！
當時，每次練習，他都有些提心吊膽，心裡嘀咕著：千萬別受傷啊，一受傷，可是會毀了一輩子的。每次練新的動作，他總會要求得特別嚴格，並在旁邊嚴陣以待，眼睛緊緊的盯著，準備有個「萬一」時，可以接個正著。每次孩子練習，不用翻滾的他，仍然累出一身汗。他也要求孩子，練習的時候，要認認真真，千萬不要開玩笑。這樣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即使體操室成立，有比較完善的設備之後，他對孩子的要求還是一樣：注意安全，全力以赴！
「教練，今天下午還是要練習喔！」一個小孩躲在他的後頭，歪著頭問他。小男生黝黑的皮膚，襯出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
「對呀，可別又當『落跑俱樂部』的成員！」
「我才不會呢，我去告訴他們，還是要練習！」小男孩開心的跑開，「練習」對他來說，已經變成是一件快樂的事了。

落跑俱樂部
阿丁原來是「落跑俱樂部」的成員，他的個子小，跑得快，一下子就不見蹤影。阿丁在家裡，爸爸媽媽都很疼，他是少數幾個爸爸媽媽都在身邊的孩子。
阿丁的爸爸有一雙巧手，平凡無奇的木頭到他的手中，經過敲敲打打，雕刻琢磨，就變成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雖然這些木雕作品都非常獨特，但因為缺乏銷售的管道，阿丁的家成為小小的木雕館，家裡的經濟卻沒什麼起色。爸爸在農閒時，敲敲打打，慢慢完成心中的圖像。他其實有些苦惱，要教阿丁雕刻的手藝嗎？雕刻沒辦法養家活口，阿丁的功課不好，又是個靜不下來的孩子，這該怎麼辦？
還好，自從阿丁成為體操隊的一員，這次也得了獎。這張小小的獎狀，讓爸爸看到阿丁不一樣的可能，不一樣的未來。
體操隊的練習，除了身體的柔軟度，還有堅強的意志力。剛開始的熱身——拉筋就常讓小朋友們練到哭泣。「拉筋」的動作有哪些呢？
坐在地上，打開雙腳，再趴下身體，讓身體跟地板貼近……
一隻腳站著，一隻腳跨在牆上，讓身體緊靠著牆壁……
雙手握著吊環，身體往前，讓雙手儘量往後揚……
這些動作，跟身體平常的動作有很大的不同，都有一個共通點——非常的不舒服。偏偏教練對拉筋的練習一點也不肯打折扣，他不斷的告訴小朋友：筋越拉越開，各種動作做起來，就會更得心應手，也比較不容易受傷。要是有人眼淚汪汪，教練就會板起面孔告誡：「人家大陸選手，天天都不休息，我們星期六、日還放假呢！別人會都盡量選最嚴苛的天候、環境練習，讓自己突破，要是不能吃苦，怎麼跟別人比？」
說是這麼說，但畢竟是孩子，面對壓力，「落跑」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受不了苦的阿丁，常會一邊拉筋，一邊悄悄的挪動身體，趁著教練在指導別的小朋友時，阿丁一個翻滾，就翻出體操教室。跑啊跑啊，他可以一口氣跑回家。
第一次跑回家，阿丁的媽媽看見了，隨口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阿丁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媽媽總是心疼孩子，第二天到學校，看到教練，忍不住問：「我家阿丁昨天跑回家，昨天是沒有練習嗎？」
「昨天我們拉筋還沒拉完，就看不到阿丁，我還以為你叫他早一點回家呢！」教練再一次跟阿丁的媽媽說：「筋沒拉開，動做就做不出來。假如太久沒拉，以後再練會更辛苦。」

第二次，阿丁一回家，就被媽媽連哄帶騙的坐上摩托車送回學校。董教練自己也曾有「練到想哭」的經驗，什麼話都沒說，用眼睛描一描地上的墊子，叫阿丁繼續剛剛的熱身活動。
第三次，阿丁又「落跑」了。他還邀另外兩個小朋友一起跑走。這次他們不敢回家，三個人就在外頭逛。抓蟲子、採水果、看風景……三個人簡直像去郊遊一樣，度過悠哉悠哉的下午。
三個人談著談著，有的說：「教練好兇，簡直像惡魔黨的！」有的說：「希望可以用遠不用練習……」有的竟然突發奇想，說來了一個魔法師，把體操教室裡頭的東西全都變不見，只要不見了，大家就不用在辛苦練習了。一直到天色黑了，才像沒事一樣，各自回家，三個人心裡都覺得，放學後就該過著這樣的生活，才算是享受！
這一天是星期五，連著接下來的星期六、星期日，阿丁已經有三天沒練習了。到了星期一，阿丁放學後，自己背著書包到體操教室，咦？今天為什麼門關著？阿丁踱著步子，心中若有所失的往回家的路上走。在籃球場上，他看到另外一位隊員東東，東東正在打籃球。
「今天為什麼不用練習？」
「教練這兩天到高雄去，替我們買東西，要到星期三才回來，你不知道喔？上星期五練完之後，教練有說啊！我們昨天、前天都來練習了，所以可以休息兩天……」
又可以休息兩天！照理說阿丁應該很開心，但不知道怎麼，他的心情反而變得很差。他有點生氣，星期六、星期日都要練習這件事教練應該通知他才對。回到家，媽媽還是問：「今天不用練喔？」這次阿丁不用再支支吾吾了，他有氣無力的說：「教練到高雄，我們星期三才要練習。」
阿丁打開書包，拿出功課想寫，今天的功課有點難，有二十題數學題。這些數字讓他頭昏腦脹，他拿著擦布，擦著擦著，一不小心，簿本就破了一個洞。阿丁好想哭，這是第一次，他希望自己正在體操教室，讓自己盡情的流汗練習。他一邊寫，一邊想：教練說過，太久沒拉筋，以後就練不好了。等到星期三，自己已經連著五天沒練，到時候還能不能留在體操隊啊？阿丁越想心情越不好，好不容易寫完功課，按照平時，他一定會馬上打開電視。但今天不一樣，他自動坐在地板上，打開雙腳，伏低身子，他一邊拉筋， 一邊想著教練曾說過的話。
星期三，阿丁在校園裡看到教練，他像看到很久沒見面的老朋友一樣，高興的趨向前去，討好的說：「教練，你不在的時候，我都有練習拉筋喔，我還叫媽媽幫我壓背，我每天都練習，至少練習一個小時喔！」
聽到阿丁這麼說，董教練知道，這個「落跑俱樂部」的元老，已經有「準備好好練體操」的心理準備了。

伯樂遇到千里馬
大家都覺得，董教練對家慶特別嚴格，每當教練一遍一遍要求家慶做動作時，就好像遇到仇人一樣，沒做好，絕對不讓他休息。偏偏家慶不肯服輸，越是挨罵，越是要做好給人看。他可以一邊哭，一邊做，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也不擦，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看到教練兇起來的模樣，連旁觀的家長都會在心裡嘀咕：「唉唷，這樣罵，會不會出問題啊？」
董教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每個教練來說，能遇到像家慶這樣的選手，就像伯樂遇到千里馬，他正在雕琢一塊璞玉。家慶的爸爸已經去世了，媽媽改嫁到外地，小時候他由舅公、舅婆照顧。讀書開始，他就住在學校裡，由副教練朱麗麗老師照顧他。
家慶的骨架好，頭腦聰明，又不會偷懶。所有的動作，幾乎都是一教就會。在家慶身上，教練看到未來國家代表隊的前景。因為罵歸罵，每天練習結束前，家慶都會交出漂亮的成績單，他有運動員該有的強烈企圖心。所以，雖然看到家慶流眼淚的模樣，董教練有時也會想，這孩子都已經沒有爸爸媽媽疼愛了，自己真的要繼續扮「黑臉」嗎？但是他還是狠下心，罵過了，教過了，說清楚了，就放著讓他自己揣摩練習。他曾冷眼旁觀家慶練習的模樣。
那天要練的是一個單槓動作，下槓時要做一個直體後空翻。在單槓旁，擺了一整桶的止滑粉，這是選手防滑、止汗用的。家慶一遍一遍的練習，一次一次的把手伸進桶子裡，把粉均勻的附著在手上，家慶還是在哭。有一次，董教練看到家慶把已經位移的破皮，輕輕「黏」回手掌上。又過了幾次，這塊破皮徹底跟手掌分家了，家慶索性把破皮撕開，手掌已經開始流血了，他還是沒有停止的意思。
練體操時，破皮、流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董教練總是一再提醒孩子，就算破皮，也要忍著。因為也許是比賽的中途，皮破了；也許是正在翻轉時，皮破了。假如不能忍耐，手一鬆，身體一滑，不是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嗎？這些話，家慶都聽在心裡了。
家慶不知道練了多少次，董教練雖然一邊教其他的孩子，其實也掛念著家慶的狀況。突然，家慶在漂亮的後懸垂前後回環動作之後，下槓時的直體後空翻，終於是穩穩的落下，沒有再摔跤。董教練的心一會兒揪得緊緊的，像在暴風雪中行走；一下子又變得清清朗朗，像沐浴在暖暖春陽中，他在心底喝采：這孩子真聰明，這麼難的動作，他還是會了！
把家慶看做自己孩子般的麗麗老師，也把一切看在眼裡。她知道今天董教練要教新的動作，她也想看看孩子們的表現。家慶前面一直都做不出來，她心裡也好急啊！現在這個瓶頸又突破了，她才走近家慶，拍拍他的頭，心疼的說：「又哭啦，你到多大才不哭啊？」
家慶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臉頰上還留著淚痕，他小小聲的說：「我長大後就不會再哭了！」
「你什麼時候會長大呢？」
「等我升到高年級，我就長大了。」

麗麗老師就像媽媽
高年級就長大了！家慶的話，讓麗麗老師心裡百感交集。家慶從讀書開始就住校，住哪裡呢？他跟另外三個體操隊的孩子一起住在她的宿舍裡。
練習完八點多了，要催他們吃飯、要幫他們洗澡，還要盯著他們寫功課。才一年級的他們，常常寫到睡著，她會一個一個把他們抱上床，家慶常趴在她的肩頭上，嘴裡呢呢喃喃的說著：媽媽，媽媽……。怎麼才一眨眼，他們就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呢？麗麗老師家住高雄，她是學校裡的護士，也是體操隊的副教練，在台東服務，一待是好幾年。曾有人問：想不想調回高雄？她總是搖搖頭，這裡的孩子太需要她了，她捨不得走。
這個副教練，每天都得負責一件的事——讓隊員吃頓飽飽的晚餐！看看時鐘，已經七點半了，她大聲的問：「要蛋餅的舉手？要漢堡的舉手？」她一邊清點人數，一邊回答孩子的問題：「有沒有饅頭夾蛋？有沒有油條飯團？可以吃湯麵嗎？今天可不可以煮玉米濃湯？」她像魔法廚師一樣，總是可以滿足孩子的胃口。
今天的餐點是蛋餅和漢堡，選蛋餅的人有七個，每個人兩張餅，單單煎蛋，就要煎十四個，因為製作比較麻煩，所以今天的飲料是鮮奶。麗麗老師在廚房裡張羅，這些孩子都正在發育，又做吃力的練習，營養可不能少。不一會兒，蛋香、餅香、漢堡肉煎得焦焦的香氣傳過來。正在練習的孩子，最期待就是這個時候了，不知道為什麼，這頓晚餐永遠比家裡的東西好吃。也許是因為跟許多伙伴一起，東西嘗起來味道特別好；也許是練習之後肚子特別餓，東西又比平時好吃十倍！當然，麗麗老師的好手藝和愛心，更是餐點美味加分的重要因素。
吃完晚餐，大約八點半，除了跟麗麗老師一起住的小朋友之外，其他小孩的家長，已經在教室外面等著他們了。
大家互相道別，互道晚安，幾個住校的孩子，得開始寫功課了！他們坐在辦公室裡，努力靜下心，打起精神，開始挑戰跟體操完全不一樣的考驗。台村第一個大學生，就是以前的體操隊，雖然他的學科成績普通，但因為運動表現優異，得到保送、加分的機會。這一條路，是董教練給這群孩子的願景。他常告訴孩子，要努力練體操，因為成功的人，一定是曾經很努力的。只要成為其中的佼佼者，一定會有露臉的機會。
他常剪輯運動選手在各級運動會拿到獎牌，得到獎學金的報導，有些獎金豐厚的讓這些孩子咋舌。但是比賽得獎的機會畢竟有限，所以練習之外，功課也不能放棄，學科要能維持基本的水準，將來才有保送升學的機會。如果能循著運動、升學、當教練這樣的路走下來，將來的生活也是不用憂愁的。山地區的孩子都深深體會家人經濟上的壓力，他們也期望能靠著運動，讓家裡脫離貧窮，有更好的生活品質。
麗麗老師很有耐心的指導他們完成作業，寫完功課，她催著幾個男孩一起去洗澡。還好，現在這已經不用她操心了，四年級的家慶，還會幫二年級的小棋洗呢！洗完澡，孩子們原本的倦容一掃而空，大家擠在床上跳啊跳啊，有人跳著跳著，還可以做出迴旋的動作，因為這對練體操的他們來說，一點也不難嘛！
孩子的聲音吵翻天，麗麗老師一點也不以為意，這才是孩子該有的表現。她終於可以打開電視，看看新聞，她常覺得自己的晚上比白天還忙。不過，只要這幾個由她從小照顧到大的孩子擠上前，膩在她的身上，替她按摩、為她捶背，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沒有白疼他們了！

鼓動心中的希望
明天，有項重要的活動，所以這個星期六，麗麗老師帶著這三個孩子，來到夜市逛逛。他們像母子一樣，吃東西、買玩具，有人看見了，開玩笑的問：「你們都花朱老師的錢，有沒有跟朱老師說謝謝啊？」幾個孩子打打鬧鬧的，把麗麗老師丟得老遠，麗麗老師笑著回話：「好像沒說過耶，他們已經把我當成自己人了！」這番話被走在前頭的家慶聽到了，他回過頭大聲的說：「謝謝才不要用『說』的，我們要好好的表現！」
第二天，就是他們表現的時刻了！
為了培育原住民運動人才，教育部有一項培訓計畫，台國小的體操隊中，家慶和另外三位小選手，也是培訓計畫的補助對象。麗麗老師帶他們來到高雄做體能檢測，看看他們有沒有努力練習，是不是一直保持在巔峰狀態。假如測驗的成績不理想，培訓的計畫可能要再做評估。他們認真的展現平時練習的成果，還好，最後大家都順利過關。麗麗老師鬆了一口氣，這樣的成績，可以向董教練交代了。
在高雄往台東的回程，麗麗老師坐在車上，車子搖搖晃晃的，累了一整天的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她聽見小孩們悉悉窣窣的交談：
「等我長大，我要回學校教體操，我要讓全校的小孩，都是體操高手。」
「我呀，我要讓台成為台灣的體操國手村，所有學體操的，都要來這裡訓練。到時候我阿嬤的民宿，生意一定好得不得了！」
「我想先好好練習，將來得亞運金牌！」
「我也要，我想得奧運金牌！」
「那我們就是台的『金字招牌』！」
孩子的豪語裡，有對未來的憧憬。夾雜著笑聲，他們對未來有無限的希望。麗麗老師雖然閉著眼睛，想到這時孩子臉上洋溢的光彩，也忍不住微微的笑著。

長長的鞭炮響不停 得獎了，得獎了！達仁鄉這個小小的地方，村民們欣喜若狂。這裡算是窮鄉僻野，遊客進出都還要辦入山證，現在一舉成名，大家怎麼能不高興呢？村裡唯一的小學——台國小，學校裡才五十幾個小朋友，其中就有十個「體操隊」的小孩。現在這些孩子在全國錦標賽中，竟然得到十幾面金牌，這可是全村的大喜事啊！長長的鞭炮一串串燃起，像是要跟排灣族的祖靈說，感謝祖靈的庇護，這些孩子好棒！好爭氣！ 在這種歡樂的氣氛中，有一個人顯得特別冷靜，那就是體操教練董恆毅，他感受到孩子的欣喜與成就感。但是，他沒有被一次的勝利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