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安潔醫院的嬰兒房裡,七、八個剛降生不久的嬰孩正在酣睡中,如小天使一般,純潔安逸。
肖欣和唐予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肖欣是這家醫院的院長夫人,唐予紋是她的大學同學,年輕時她們是校園裡齊名的兩朵校花。
「八號……這個。」肖欣走到自己才誕生四十幾個小時的兒子的搖床旁,看著熟睡中的漂亮孩子,興奮的提高音量:「啊──這是我的寶貝……妳看他多可愛,長大了一定是個大帥哥,像他爸爸一樣。」
唐予紋笑了笑,走到旁邊,看著九號床裡自己的孩子,輕聲感歎道:「真沒想到,我們同一天生孩子……」
「這就是緣分嘛!」肖欣將目光轉向另一個孩子,又叫了起來:「妳的寶寶也好漂亮,跟我兒子長得還真像呢……血型也都是B型,真是太有緣了。」
「剛出生的小孩,哪個不一樣……」唐予紋輕輕摸著孩子皺皺的小臉,突然傷感起來。「可惜……他一出生就沒有父親……他以後會不會被其他孩子欺負呢?」
「不會的,有我們家忱忱保護他。」肖欣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安慰道:「本來說好,要是我們分別生一男一女,就給他們定親的,現在是兩個男孩,他們自然就是兄弟了……妳給孩子起名字了嗎?」
唐予紋答道:「他叫唐硯……跟我姓。」
「好!」肖欣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臉頰,鄭重的說:「從今天起,安以忱和唐硯就是兄弟了……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親兄弟哦!」
「院長夫人,您該吃藥了……」護士進門來,瞪著眼睛說:「您身體一向不好,產後虛弱貧血,還老是延誤吃藥的時間,讓我們怎麼跟院長交代?!」
「對不起、對不起……」肖欣吐了吐舌頭,對唐予紋說:「妳在這邊看孩子,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然後乖乖的跟護士回病房去了。
嬰兒房裡只剩下唐予紋一人。
她凝視著自己沉睡的兒子,悲傷湧上心頭。
在兩個月前,她的男友因為意外離開,只留下大著肚子的自己,而孩子父親的產業又是不能見光的黑道勢力,在男人離開後就被他人侵佔了,若不是安家幫忙,她連料理後事的能力都沒有。現在,她已經開始為日後的生活發愁,她必須很努力的工作,才能養活自己、孩子和家鄉的老父……
這時,臨床的孩子醒了,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她將目光轉向安以忱……
為什麼?她和肖欣同樣是校花,為什麼她要被痛苦和貧窮折磨,而肖欣卻可以嫁進有錢有勢的安家,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小少爺,而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個父不詳的野種──
嬰兒房裡很安靜,她抱起安家的寶貝,放進九號床,然後,將自己的孩子抱起。
凝視著睡得香甜的孩子,她溫柔的輕聲哄道:「寶貝……媽媽是愛你的,媽媽好愛你……所以,媽媽要你成長在一個優渥的環境,生活在幸福的家庭裡……從今天起,你就叫安以忱。」
她將孩子放下,慢慢後退,退到門邊,在出門的一瞬間,兩個孩子突然大哭起來,如一道驚雷,將她劈醒。
「我……我做了什麼?我鬼迷了心竅嗎?」
她慌張的想上前換回孩子,這時肖欣匆匆趕了回來。
「寶貝寶貝……忱忱寶貝……」肖欣急忙衝進來,在唐予紋之前抱起了孩子,抱起了唐予紋的孩子,一邊親著他的小臉一邊哄道:「忱忱……怎麼一不見媽媽就哭了呢?我的乖寶貝……媽媽在這,媽媽好疼你的……」
哄了一陣,孩子也不見安靜,依舊嚎啕不停,肖欣回頭對唐予紋道:「你快哄哄硯硯,硯硯哭的話忱忱是不會停的。」
「硯硯……」唐予紋步伐沉重的上前,抱起了肖欣的孩子,看著哭得臉紅彤彤的嬰孩,她閉上了眼。
這是命運的選擇,她已經走到這裡,不能……不能回頭了!
第一章
北方的冬季天寒地凍,傍晚,太陽和月亮交替,地表的溫度散去,即使穿著厚厚的棉大衣,還是冷得讓人不停地打哆嗦。
小琳爹帶著十五歲的女兒和隔壁家的少年唐硯從山上走下來,肩頭扛著打獵的戰利品。
「小硯,我先一步回去,讓你嬸子把雞料理了,晚上你來我們家吃飯。」
「好,大叔你放心,我領著小琳慢慢走。」說完,唐硯拉起了小女孩的手。
中年男子點點頭,接過唐硯手中的山雞,健步如飛的下山。
小琳紅著臉,仰視唐硯:「唐大哥,你明天去城裡趕集,帶上我行嗎?」
唐硯爽快地應允:「好。」
唐硯咧嘴一笑,小女孩的芳心便跳個不停。他是他們村子裡最高大最帥氣的男孩,是這些十幾歲少女偷偷喜歡的對象。
這時,路邊蹦過一隻野兔,棕色毛髮,圓滾滾的很可愛。
小琳湊過去想蹲下身摸兔子,卻被唐硯攔腰抱起。
「啊──」
尖叫聲中,一隻肥壯的黃鼠狼衝了過來,一下撲倒兔子,對準牠的咽喉咬去。
「黃鼠狼,打死牠──」小琳抓起石頭,卻被唐硯阻止。
這時候,黃鼠狼已經咬死了兔子,小小且閃著精光的眼與他們對視幾秒鐘,然後叼著自己的食物飛奔而去。
小琳發出抽泣聲:「嗚嗚……小兔子死了……唐大哥為什麼不讓我救牠?」
「這是動物界的生存法則。」唐硯溫溫一笑,揉了揉女孩的頭髮,「黃鼠狼沒有錯,牠不吃兔子自己就會餓死,咱們不應該干涉。」
女孩似懂非懂,雖然沒反駁,心裡卻覺得溫柔帥氣的唐硯有些殘忍。
兩人回到村子裡,小琳家還在做飯菜,唐硯先進了自家小院。
先餵雞,又餵了豬,同時還在琢磨,再過兩天就是外公的祭日,到時候要去祖墳供奉水果,還要燒點紙錢,讓外公保佑自己考上大學。
唐硯今年十七歲,剛斷奶就被媽媽送到鄉下,和外公相依為命,兩年前外公因病去世,他便過起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生活。
「唐硯──唐硯──」村長匆匆趕過來,推開唐家的籬笆,抓住他的胳膊,不停的喘著氣。「唐硯,快收拾收拾,去車站。」
「車站?這麼晚了?有啥事?」
「你媽不行了。」
「我媽?」唐硯著實愣了一下,對於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我媽怎麼了?她不是在城裡?」
「對,城裡來電話說你媽生病了,快不行了,要你趕快過去。」村長推著他就往屋裡走。「你快收拾收拾,去看她最後一面。」
「可是,我的雞……」
「你還有心思管雞?放心吧,都交給村裡面。」村長塞給他一百塊錢,「拿著,別跟你嬸子說是我給的。」
迷迷糊糊的收拾了東西,唐硯被隔壁大叔家的馬車送到城裡,臨上火車時,來送行的小琳淚眼朦朧的抓著他說:「唐大哥,你媽病好了,你一定要回來啊!」
唐硯點點頭,坐上了去城市的火車。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火車,雖然窗外雖然漆黑一片,只能看見鐵路邊的風景飛逝,他還是覺得新奇無比,絲毫沒有親人正在生死關頭掙扎的痛苦與難過。
他與母親相處的日子,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最近一次見面,還是在外公去世的時候。記憶中的母親,是個漂亮又強勢的女人,不喜歡講話,對他還算好,隔三差五就會寄一筆錢回來。依靠這筆錢,他和外公的生活在村裡還算優渥,可外公死後,媽媽就很少寄錢,尤其是這半年,一點音訊也沒有,幸虧外公之前有攢下一部分錢,他才能繼續維持生活。
這時推著餐車的列車員走了過來,他吞了吞口水問道:「水多少錢一瓶?」
「五塊!」
「啊?啊……算了……」他嚇了一跳,實在看不出那小小一瓶要這麼多錢。
列車員撇了撇嘴,看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屑,他勉強笑了笑,收回目光,在背包裡翻出個蘋果,咬了一口。
坐在他對面的中年女人將一瓶開了封的礦泉水遞到他面前,他紅了臉,小聲道謝接了過來。
看著一臉和善的女人,他終於感到一絲傷悲。
雖然並不親近,但媽媽畢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如果他失去了她……那麼,他就真正成了孤苦伶仃的人。
一個人生活沒什麼不好,反正他早已習慣,只是,一想到跟自己身體裡流著相似的血液的人一個也沒有,那感覺就好像被拋棄,被整個世界遺忘一般蒼涼。
火車輕輕的逛蕩著,像記憶最深處搖籃的感覺,他越來越睏,最後一頭紮倒在桌子上。
對面的女人移坐到他旁邊,推了推他,見他沒有反應,便抽出他懷裡的包包,在裡面翻找,拿走了他僅有的幾百塊錢。
整整一夜,唐硯睡得格外香甜,連一個夢也沒有做,直至天亮,被列車員搖醒。他茫然的看著窗外熱鬧紛擾的月台,步履虛浮的下了車。
這是終點站,他到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卻險些被嗆到,渾濁的味道,跟東北山村裡的清新空氣不可同日而語。站了一陣,然後跟著人潮走出車站,在廣場上,仰視著數不出層數的高樓,研究著從未見過的高級轎車,偷看著那些在冬日裡還穿著短裙的漂亮女孩。
「看什麼看,沒有見過美女啊──」突然,兩個結伴而行的女孩衝著他大吼起來,唐硯趕忙收回視線,憋紅了臉在包裡翻找。
他想找村長抄給他的電話,可是包包裡面很亂,裝在裡面的錢和紙條都不見了,他呆呆的立在原地,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哪走。
這時一個操著南方口音的男子向他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問:「要買票嗎?想去哪兒?」
他愣愣的看著對方,下意識答道:「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這……」
男子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疊火車票,「你想去哪都有票……」
這時兩三個男子突然衝了過來,將他們壓住。
唐硯下意識的掙扎,可是幾個男子大吼著:「不許動,警察!」
他被嚇傻了,木然的被他們帶進附近的警察局。
唐硯耷拉著腦袋坐在警察局的長椅上,一個中年警察過來將一份筆錄遞到他面前道:「在這兒簽個字。」
他接過紙筆,怯怯的問:「我犯法了?」
「沒有,但你買黃牛票,違反了鐵道治安管理條例,罰款五十。」
「我沒錢。」他打開自己的背包,無辜的看著警察。「我的錢都在火車上丟了……而且我也沒買黃牛票。」
警察打量了他一陣,又說:「你打通電話給你的家長吧,讓他們來領你回去!」
「我、我沒有家長……」唐硯低下頭。
「你是想怎麼樣?」警察推了推他的肩膀,來了脾氣,「罰款沒有,家長也不來,你是想蹲看守所吧?」
唐硯皺起眉,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你還挺厲害,你──」警察見他不僅不怕,眼裡反而充滿了反抗,正要發作,突然一陣喧嘩。
一個高挑清瘦、衣著光鮮的男孩被帶了進來。
中年警察回頭看了看,撇下唐硯走了過去。
「隊長,他未滿十八歲,無照駕駛,還闖紅燈!」一個年輕的警察推了男孩一下,男孩則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現在的年輕人啊……」中年警察歎著氣說道:「打電話給你的家長,要他們來領你回去。」
男孩雙手插在口袋,眼皮都沒抬,懶洋洋的說:「不用了,你們要罰多少錢,說吧!」
警察一瞪眼,大聲罵著:「有錢了不起嗎?!你的問題嚴重著呢!」他指了指唐硯旁邊的位置,命令道:「你在那兒給我老實坐著!等家長來了再處理!」
男孩撇撇嘴,坐到唐硯身旁,翹著腿,動作隨意,散發的氣質與簡陋的警察局角落格格不入。
唐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男孩的頭髮是淡茶色的,長長的劉海遮住半邊眼睛,隱約可見琥珀色的瞳孔,如一汪秋水。他皮膚白皙,鼻子小巧挺拔,嘴巴出奇的紅潤……
男孩突然轉過頭來,之前被警察威脅也面不改色的唐硯卻緊張得心臟漏跳一拍。
男孩用手肘撞了撞他,「有菸嗎?」
「沒有……」唐硯搖頭,臉紅起來。
男孩長得很清秀,比他們村子裡任何一個姑娘都好看。
男孩歎了口氣,開始揉搓手指,並且忿忿的罵著:「媽的,什麼鬼地方,連暖氣都沒有,冷死了。」
聞言,唐硯脫下自己的棉大衣,給男孩披上。
男孩愣了一下,偏頭凝視唐硯漲紅的臉,狡黠的笑了。
他拉了拉衣角,小聲問:「你犯了什麼事?搶劫?看你沒這個膽……竊盜?你又沒有那精明的樣子……不會是強姦吧?」
「我沒有犯法……」唐硯盯著男孩一張一闔的嘴巴,吞了吞口水說:「他們要罰五十塊錢,我沒有,他們要找家長,我也沒有……我是外地來的。」
「喔,原來你是來打工的。」男孩瞭解般的點點頭,漂亮的面孔展露出迷人的微笑。「這兒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這裡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我勸你還不如在老家老實種田。」
「謝謝了,我會記得你的話,不過我不是來打工,我來探親。」
「都一樣,早回去早快活。」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塞給他。「就算是租大衣的費用吧……夠不夠?」
「太多了……」唐硯拿著錢不知所措,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要這錢,就無法離開這去找媽媽,於是只得收下,「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等我有錢了會還你的。」
「我……我叫……」男孩轉了轉眼珠,反問道:「你叫什麼?問別人名字之前得先介紹自己吧?」
凝視著男孩,唐硯心中充滿感激,手裡的一百塊錢,是他在這個城市感受到的第一份溫暖。
他站起身,鄭重的自我介紹道:「我叫唐硯,家住黑龍江,我──」
「等等──」男孩一躍而起,拎住他的衣領,瞪大雙眼問:「你說你叫什麼?」
「我叫唐硯。」
「唐硯……唐朝的唐,硯台的硯?」
「對。」
「你十七歲?黑龍江來的?你媽叫唐予紋?」
「你……你怎麼都知道?」唐硯疑惑的皺著眉,小心翼翼的問:「你認識我媽?」
「認識……」鬆開他,男孩的眼中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憤怒與悲傷。「你來幹什麼?!」
「醫院來電說我媽要不行了,要我來看她……」
「果然……她果然還是把你給叫來了……」男孩來回踱著步,半晌,走回唐硯面前,一字一句的說:「我叫安以忱,我是安以忱,你記住了嗎?!」
「啊!記住了。」唐硯連忙保證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錢還你的。」
「我不用你還錢,只要你別搶我的東西就好了……」安以忱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回家,交代一番後,他凝視著唐硯眼,吩咐道:「你不用走了,和我一起等我媽來接吧。」
「為什麼?」
「你怎麼這麼多話?」安以忱大吼起來:「沒有為什麼,你只要聽我的就行了──從今天開始,從這一秒鐘開始,你只要聽我的就可以了!」
「是!」下意識的,唐硯屈服在安以忱的強勢下,認真的點了點頭,安靜的坐在他的旁邊。
「我認識你媽媽,她的確是生病了,一會兒我媽來接我們,我會帶你去看她。」
「謝謝你。」唐硯的心中充滿感激,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大好人,而且是個很俊俏的大好人!
安以忱偏著頭凝視著唐硯,迎上了清澈的眼,立刻收回視線。警察局裡人來人往,可在他心中,這是一個絕對僻靜且只有他和唐硯兩個人的世界。
該來的終歸會來,但是,他絕對不能容忍自己命運的軌跡發生改變,屬於他的,誰也奪不去!
唐硯想把錢還給安以忱,但見他似乎陷入沉思,不好意思打擾他,只能擺弄著手中的鈔票。
外公常說,面由心生,長得這麼標緻的男孩,心地也一定跟他的臉蛋一樣美好。他雖然凶了點,但是卻願意幫助自己,這真是他打從出家門以後,遇到的最幸運的一件事情了。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肖欣匆匆趕到警察局,見到沉默的呆坐著安以忱,歎息著走過去。
「忱忱,你又惹禍了。」
「媽……我知道錯了。」抬頭看著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的母親,安以忱露出乖巧的笑容。
肖欣寵溺的捏了捏他的鼻子,然後去辦手續,繳罰款。
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安以忱咬了咬下唇,拉起一旁的唐硯,跟了過去,要她也為他繳納罰款。
肖欣看了一眼穿著寒酸的唐硯,沒說什麼,領著兩人出門,在馬路邊上,她扳著臉對唐硯說:「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的兒子了,請你離開吧。」
「阿姨,謝謝你幫我。」唐硯向女人鞠躬,然後猶豫的看著安以忱。
安以忱的臉上平靜無波瀾,他輕聲道:「媽,他是唐阿姨的兒子,來看唐阿姨。」
「什麼?是紋紋的孩子?」肖欣不敢置信的睜大眼,打量著他。「你是硯硯?天啊……都長這麼高了。」
她一改之前的不屑和鄙視,拉著唐硯笑溫柔的笑著,領著他回到安家。
安以忱的父親安成傑是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對唐硯的到來也表現出歡迎的態度。他們將他安置在安以忱隔壁的房間,並允諾明天一早就帶他去看望住在安潔醫院的唐予紋。
唐硯來到安家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洗澡。他正在自己的包裡翻換洗的內衣時,安以忱拎著一個袋子走了進來。
「這都是新的內衣,這是新的衣服,我們身高差不多,這給你穿。」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東西。」唐硯推拒著,可安以忱強勢的將袋子塞進他懷中。
「你總不能破衣爛衫的去看你媽媽吧?」
「我的衣服不破──」
「少廢話!」安以忱不耐煩的皺起眉,「以後我給你的你就收下,但是,我不給你的,不可以搶──聽到了嗎?」
「我不會搶你的東西,你對我這麼好,我會一輩子感激你。」唐硯捧著衣服,真心的對安以忱表白著:「我會聽你的話,等我媽好了就回老家,要是以後能考上大學,有出息,有能力,我會報答你,但要是一輩子待在山裡,我也會記著你的好。」
安以忱有些錯愕,他凝視著唐硯,疑惑的問:「為什麼?我值得你這麼感恩?」
「值得,你是在這個城市裡,第一個對我笑的人。」
「傻子……」安以忱站起來,又笑了笑,然後轉過身,揮揮手出門。
他承認自己的目的不單純,他對唐硯好,是在為自己鋪後路,但是……初次見面的笑,卻是發自內心。
他的房間裡放著唐硯的棉大衣,他沒有告訴唐硯的是,他也是第一個為自己披上衣服的陌生人。
當晚,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唐硯躺在溫暖且有空調的臥房裡,凝望著落地窗外紛飛的雪花,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他想回去,他真的想家了。
第二天一早,唐硯穿著安以忱給的衣服下樓,讓肖欣大大的驚艷了一下。
「真是人要衣裳,馬要鞍,這一打扮還真是個小帥哥,跟昨天的土包子判若兩人……」說到這,她察覺自己有些失言,好在唐硯並不在意,依舊憨憨的笑著。
安成傑是從海外留學回來的,所以安家習慣吃西餐,但吃慣了米粥鹹菜的唐硯面對土司奶油沙拉和明亮的刀叉,著實慌了手腳。
這時安以忱體貼的幫他在土司上塗奶油,示意他跟著自己的步驟用餐,往唐硯的心裡又注入一道暖流。
肖欣自己也開了一家公司,最近工作比較繁忙,所以不能陪唐硯去醫院,於是他和安以忱坐著安成傑的車一同到了安潔醫院。
清晨的醫院安靜而繁忙,長長的走廊不時有腳步匆忙的護士經過。
安以忱沒有坐電梯,領著唐硯一層一層的爬樓梯,剛到第七層他便氣喘吁吁,反觀唐硯,臉不紅氣不喘,只是一直好奇的左顧右盼。
「唐阿姨在十一樓……」安以忱低聲警告道:「她的狀態非常不好,你不要亂說話。」
「我媽……真的快不行了?」唐硯的失落大過於悲傷。
安以忱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終於到了十一樓,來到病房前,安以忱攔住唐硯。「我先進去,看看她怎麼樣,喊你時你才可以進來。」
見唐硯毫無異議的點頭,他吐了一口氣,推門進入單人病房。
病床上,唐予紋正在睡夢中,她身上插滿管子,面容枯槁,完全看不到當年美麗的影子。
安以忱伸出手在她鬆弛暗黃的臉上輕輕撫摸著,不一會兒,女人睜開渾濁的眼。
「忱忱……你來了……」插著肺管的唐予紋艱難的露出笑容,緩慢的說:「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是啊……」安以忱坐到椅子上,握住她骨瘦嶙峋的手。「我以為……妳已經不需要我來看妳了。」
「怎麼……會……我、我是多麼想念你……」對於病危的唐予紋來說,講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面對這個男孩,哪怕她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只能講最後一句話,也希望是對他。
「妳馬上就不會想我了……」安以忱的笑容詭異,他伏下身,貼在唐予紋耳邊悄語道:「為什麼要把唐硯找來?難道妳要出賣我?媽媽!」
第二章
一陣風吹進走廊,雪沫混合著消毒藥水的味道鑽進了唐硯的鼻子,讓他不停的打著噴嚏。
十一樓的走廊是安靜的,他在這兒等了這麼久,一個人影也沒有路過。樹影搖曳,靜得過分便有些駭人,他不自主的想起了一些鬼神之說。
醫院是怨鬼聚集的地方……這裡每天都有生命逝去!不知道今天,又是誰要永遠的告別人世……
唐予紋瞠目結舌的看著安以忱……準確是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唐硯!
安以忱笑了笑,繼續問道:「他現在在門外……等著見妳,妳把他找過來,要做什麼?」
「你……你怎麼找到他的……」唐予紋的情緒激動起來,「是我們……虧欠了他,你不要……傷害他……」
「我怎麼會呢?媽媽?我對他好極了。」安以忱起身,替她掖著被角。「自從十四歲時,妳把這個秘密當做生日禮物告訴我,我對他就充滿了愧疚,我一直告訴自己,我要補償他,等我繼承了安家的一切,我會好好的補償他的。」
唐予紋凝視著自己的孩子,眼裡浮現出淚花,「可是……我……」
「可是妳想毀了我!妳偷偷的把他找來,是不是想告訴他真相?讓他取代我?!」說著激烈的言辭,安以忱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媽──妳不要害我,你難道不愛我嗎?當初妳既然調換了我們,那就一直隱瞞下去吧……這對我們都好。」
「不……這不公平……」唐予紋伸出手,想抓住兒子的手,卻被他躲開。「老天已經懲罰我了……如果……我繼續隱瞞,老天……也會懲罰你的……」
「難道說出真相對我公平嗎?妳犯的錯,為什麼要我承擔?」
「孩子……安家……會對你好的……」唐予紋開始劇烈的喘息,「我、要是不說,我死……不瞑目……我……」
「媽──媽──妳別激動……」安以忱連忙撫著她的胸口,不敢再說刺激她的話。「妳好好休息吧……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說,您先把病養好。」
「啊……啊……」喘息了好一陣,她終於平靜下來,抓著安以忱的手,要求道:「讓小硯……進來見我……」
安以忱點點頭,打開門,看著趴在窗口望雪的唐硯,心裡翻騰上一股怒氣,他深呼吸,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媽醒了,說要見你。」
「哦……」唐硯匆忙往裡走,卻被安以忱拉住。「怎麼了?」
「你……」猶豫了一下,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領著唐硯進門。
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唐硯嚇了一跳,如果沒人告訴他,他絕對認不出這是自己的母親。他記憶中的母親高貴美麗,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蠕動嘴唇,唐硯費力的吐出一個單音:「媽……」
唐予紋看著並肩而立的,兩個同樣出色的孩子,淚終於滑落。她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犯了怎樣的錯誤,她顛倒了他們的人生,扭曲了他們的生活……甚至,極有可能扭曲了自己孩子的心靈。
「小硯……」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在死之前,讓兩個孩子知道自己到底是誰!「明天,你跟肖阿姨和安叔叔過來……」
「啊?哦……」唐硯無言。
他的心情沉重,他甚至已經聞到了母親即將逝去的氣息,可他無能為力。
安以忱心中一動,看來唐予紋無論如何也要揭穿這件事情。等到真相大白,他該何去何從?面對害他們親子離散的仇人的兒子,安家夫婦還能接納他,讓他立足嗎?
說完這些話,唐予紋已經筋疲力盡,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見狀,唐硯上前將為她蓋好被,輕聲說:「媽,妳睡吧……我不走,我守著妳。」
「好孩子……」感覺唐硯用粗糙的指腹拭去自己眼角的淚,她更加堅定了想法。只是,她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她的一念之差,將使自己的孩子險入艱難的境地……
虛弱的身體不允許她多想,唐予紋很快墜入深沉的睡夢中。
唐硯坐到之前安以忱坐的椅子上,目不轉睛的盯著女人。
安以忱推了推椅背,低聲道:「我們走吧!」
「我得陪著我媽……」唐硯扭頭對他說:「你有事就先走吧,不用等我,我在這兒照顧她。」
「你閉嘴!」安以忱抓住他的手腕往起拽,「我要你跟我走,你聽到沒有?!你不是答應我,什麼都聽我的?」
「可是我媽快不行了──」怎奈唐硯如老僧入定一般,怎麼拉扯不肯挪動。「我得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她跟本就不稀罕你陪,你以為你是誰──」
憤怒的一腳踹向椅子,唐硯重心不穩,跌了出去,高大的身軀撞在儀器上,差點把心譜儀碰掉。
他急忙扶住儀器,轉過頭,躊躇的看著臉都漲紅了的安以忱。他想不通,自己要陪著媽媽這件事到底哪裡激怒了他。
深吸幾口氣,安以忱走上前平心靜氣的說:「一會兒醫生護士就會過來給阿姨檢查,他們會好好照顧她……你留在這也沒用,不然,我先帶你去買點日常用品,咱們晚些時候再過來。」
猶豫了一下,唐硯點點頭,起身又看了看唐予紋,打開門向外走,可這時安以忱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直直的盯著儀器下方。唐硯正想隨他的目光看去,安以忱卻突然向他衝過來,拉著他一陣風似逃走。
走廊裡依舊寂靜,但安以忱走得飛快,他拉著唐硯坐進電梯,在按扭的時候手在顫抖,最後,他咬了咬牙,按下一樓。
電梯裡四面都是鏡子,安以忱看著自己蒼白的像鬼一樣的臉色,腦海裡浮現著臨出病房看見的一幕。
唐予紋的氧氣管在撞擊下,與氧氣筒分離了……
如果她就這樣死去,他的身世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被揭穿的一天了。
他沒有害死她,因為她本來也撐不了幾天,與其這樣痛苦的煎熬著,不如走得乾脆一點……
而且,事情揭穿,受到傷害的也不僅僅是他自己,安家夫婦也會很痛苦。既然事以至此,何不讓秘密永遠成為秘密,讓他們在自己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呢?
這樣,對誰都好……
電梯停在了六樓,兩個年輕人扶著一個老人慢慢的走進來,在電梯門即將關上一刻,安以忱突然伸出手,阻止了電梯關門。
不行,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個小時,他也不能剝奪她生存的權利,因為,她是他的母親啊!
安以忱飛一般的衝了出去,唐硯愣了一下,也趕忙追出去。
看到一側上升的電梯已經升了上去,於是他轉身向樓梯間跑去,拚盡全身的力氣,他在跟死神賽跑。
他們一前一後爬上十一樓,衝進病房,唐予紋依舊像他們出門時那樣躺在床上,可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已經退去。
「不……不行,妳不能死……」安以忱跪在地板上,顫抖著手想把氧氣管塞回氧氣筒裡,並對著唐硯大吼:「你還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去叫醫生──」
「啊?哦!」唐硯跑了出去,在走廊裡像沒頭蒼蠅一樣大吼大叫:「醫生,快來啊──我媽要死了!」
他逢人便拉住叫著,可是等醫生趕到時,心電圖已經不再有起伏。
安以忱跪在地上,握著唐予紋乾枯的手,眼裡流下悔恨的淚。
「準備電擊──」
護士將他拉開,兩人被推到門外,安以忱依舊呆坐在椅子上,唐硯則踮著腳向裡面張望。
唐硯懊惱得撓頭,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媽媽就……真的不行了?早知道,他是死也不會離開的,雖然並不親近,可這畢竟是他的母親啊,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五分鐘,醫生推門出來,對他搖搖頭。
唐硯木然走進去,掀開蓋在唐予紋頭上的白布,眼淚一顆一顆掉在那溫度還沒有散去的臉上。
「媽……跟我回家去吧!外公臨死前說,你死後也要葬在唐家的祖墳。」
大約半個小時後,屍體被推出病房,當推車經過安以忱面前時,他分明看到了白布下母親無法瞑目的眼!
『照顧……小硯……』
這……是唐予紋的臨終遺言,是她在呼吸終止的最後一刻,對安家所能做的最後的贖罪!
傍晚,天色暗了下來,唐硯跪在太平間旁搭建的靈堂裡,沉默的燒著紙錢。
安以忱拎著食物走了進來,跪在他旁邊,用鐵鉗翻了翻炭盆裡的火,壓低聲音說:「你去吃點東西吧……你要是累壞了,唐姨九泉之下也會擔心。」
唐硯點點頭,拎起食物出了靈堂,蹲在牆角吃起來。到這一刻,他濃烈的傷感才湧上來,外公去世時,他哭得昏天暗地,可為什麼理應更加親近的母親離開了,他卻如此平靜?
相較於他的平靜,靈堂內的安以忱卻不停的顫抖著,他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試圖說服自己沒有害死母親,可是……他失敗了。唐予紋臨死前近乎絕望的一瞥在他腦裡生了根,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要背負這沉重的不能對任何人傾訴的包袱,直到終老,像母親一樣遺憾的死去!
不管焚燒多少的紙錢,也無法讓他的心情平靜一點,他只能逃出靈堂這個壓抑幽暗的地方,逃離供桌上擺放的那張一臉責備的照片。
靈堂外颳起凜冽的寒風,安以忱費了好大勁才點著一根菸。
他走到唐硯身邊,俯視著他,輕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帶我媽的骨灰回老家。」唐硯依舊埋頭吃著外賣,「等火化完馬上就回去,我想家了,我媽也一定想家了。」
狠狠吸一口菸,安以忱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後背。「你打算一輩子老死在大山裡?」
「你不是說……」唐硯終於抬起頭。「這兒是個人吃人的地方,還不如老家好?」
「沒錯,這裡的確是個人吃人的地方。」安以忱自嘲的笑了。而且這裡不管是誰都可能吃掉你,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子女也一樣,為了利益,他就一口咬死了自己的母親!
「你媽臨死的時候,囑咐我要照顧你……」
「你已經很照顧我了……」唐硯站起來,將一次性飯盒蓋好,塞回袋子裡。「你給我錢,給我衣服,還給我買吃的……可是咱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就對我這麼好,你是我的菩薩,我會永遠感激你的。」
「我不用你感激……」安以忱伸出手,握住唐硯粗糙卻溫暖的大手。「我以後也會照顧你,會永遠照顧你……你回去也好,把……你媽媽好好安葬,然後回來找我,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你是要上學,還是工作,我會求我爸給你安排。」
正在這時,一直忙碌唐予紋後事的安家夫婦趕到了,肖欣揉著紅紅的眼眶,哽咽對唐硯說出和安以忱一致的話來,並且責備自己的丈夫為什麼沒能將好友搶救過來,讓她見最後一面。
「我不能再麻煩你們了。」唐硯向靈堂裡看了看,然後對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一家人在我媽和我最困難的時候幫我們,我會銘記在心。」
三天後,在一個雪天,唐予紋被火化,同天下午,唐硯婉言謝絕了安家要他留下來的好意,執意回家,於是安家三口將他送到火車站。
臨上車時,安以忱突然緊緊的抱住他,伏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讓他不解的「對不起!」
列車緩緩啟動,他猛然想起自己那一百塊錢沒有還給安以忱,於是急忙敲打車窗,想遞下去,怎奈寒冷的天氣使窗戶結了冰,他只能捏著那還帶著安以忱溫暖的一百塊錢,捧著裝有母親骨灰的罐子,離開了他短暫停留過的城市。
唐硯回到老家,依照外公的遺願,將唐予紋安葬在唐家的祖墳裡。
他成了孤兒,因為未滿十八歲,所以鄉里每月會發給他救濟金,還減免了他大部分的學費。他搬到鎮上的高中宿舍去住校,一是節省來回的車費,二是他下決心要努力學習。
考上大學,成了他離開這封閉鄉下的唯一出路。
在挑燈夜讀、極度乏累的時候,他會拿出那張被他精心保存的一百塊錢,摩挲著上面的水印,馬上就精力充沛。
這是他感受過溫暖的證明,他想再回到那個會吃人的城市,用自己的能力證明他可以生存下去!一種無法解釋的原因讓他不願意被安家人當成弱者,尤其是安以忱,在那四天的時光裡,每每接觸到他憐憫的眼神,他的心就一陣針扎般的痛。
他其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老實愚鈍,他知道,母親的去世和安以忱那天的反常有關係,可是他不願意探詢。不僅因為母親的確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更重要的是,他願意永遠銘記的不是陰暗和扭曲,而是安以忱真誠的笑臉。
兩年的時光匆匆而逝,金秋九月,到了高校開學,新生報到的日子。
明媚的秋陽下,安以忱抱著一大疊新生資料,與一位俏佳人並肩走在校園裡林蔭道。
他之前在這所大學的附屬高中讀書,因為成績優異,高三上學期便被保送到資訊管理系。對於這個校園,他格外的熟悉,而且在沒開學之前就參加了新生夏令營,成為臨時學生幹部。
他身邊的是他的高中同學楊思凌,與他一樣是保送直升,父親是藥業公司的老闆,家境富裕,有材又有財,而且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安成傑與楊父在生意上有往來,所以一直大力撮合他們,雖然兩人沒有真正成為戀人,但彼此都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最後將步入婚姻殿堂。
剛開學不久的校園是紛亂嘈雜的,前面大約三十幾個人圍成一團,將來往的道路堵住。
「這是在做什麼?」楊思凌剛要擠進去一瞧究竟,安以忱便將她拉住。
「應該是清寒學生在領企業贊助品。」安以忱拉著她從草地上跨過去。「他們領的T恤會印上某某公司捐助的字樣,這樣企業也就做了廣告,並且能提高企業的社會形象。」
「可是……這樣對那些貧困學生來說會不會有歧視之嫌?」楊思凌不贊同的皺著秀眉,「他們要是用這些東西,不就是告訴別人他們是窮人嗎?」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想得到必然要有付出。」安以忱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凝望著那些拿著清寒證明領取贊助品的學生,感歎道:「你看他們,不都很開心?聽說冬天的時候還會發羽絨衣,我想比起骨氣來,保暖才是最重要的。」
「可我還是覺得這些企業是偽善。」
「你說的也有理,可這是各取所需的事情……」安以忱揉了揉她俏麗的短髮,正要收回目光,卻在人群中發現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人影。
一個挺拔高大的男孩舉著贊助品擠了出來,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舉步正要離開,安以忱高聲叫住了他。
「唐硯!」
男孩停住腳步,慢慢轉回頭,看到他,嘴角的笑紋徒然加深。他大步跑了過來,停在安以忱面前,又有些靦腆的笑了。
「安以忱,好巧,我……我知道你也在這個學校,我──」
「你在做什麼?」安以忱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贊助品,狠狠扔了出去。「你跟這些人擠什麼?!你缺什麼可以找我要啊!」
唐硯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身想拾起地上的東西,卻被安以忱踩住。
「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本來打算安頓好再去找你……」唐硯抬起頭,目光中的欣喜完全消失。「看來現在沒有必要了。」
「你──」迎上那樣清澈的眼,安以忱心中埋藏的傷口被翻開,抓住唐硯的胳膊將他拉起來,他放軟了口氣道:「你應該馬上就來找我,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我沒忘……」唐硯垂下頭,默不吭聲。
「你……也是今年的新生?」
「嗯……」
「什麼系的?」
「化學系……」
「化學?」安以忱輕聲笑起來,「看你呆呆的,居然考上化學系……這樣下去,整天沒完沒了地做實驗,你不是要更呆?」
唐硯不回話,執拗的盯著地上的贊助品。
安以忱知道自己剛才的態度傷害了他,可是嬌生慣養的他又放不開面子道歉,一時兩人僵在那裡。
楊思凌聳了聳肩,彎下身將贊助品拾了起來,仔細瞧了瞧道:「還別說,這衣服的做工面料都不錯,你看這個盆,小熊圖案多可愛啊!」
「是啊……」安以忱將東西接過來塞到唐硯懷裡,陪著笑臉問:「你住在幾號宿舍,我陪你過去。」
又沉默了一陣子,唐硯終於又露出淳樸的笑容,領著兩人向自己住的宿舍走去。
走在兩個英俊的的男生之間,楊思凌的虛榮心極度膨脹,在路過餐廳時,她調皮的攙住兩人的胳膊,安以忱沒什麼反應,唐硯卻急忙躲開。
「你真的好可愛……」楊思凌看著他一臉慌亂和害羞的樣子,笑瞇瞇的伸出手。「我叫楊思凌,是英文系的,目前可是單身一枝花。」
「我叫唐硯……」他並沒有去握那隻手,只是有禮貌的點了點頭,然後領著兩人走進自己的宿舍。
他住的是八人一間的大宿舍,住宿費最便宜,但條件很不好,屋裡陰暗潮濕,上下鋪的木床架還散發著霉味。
安以忱一進門就皺起眉,無視那些看起來窮兮兮的學生,毫不客氣的說:「這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你把行李收拾一下,我帶你去調換宿舍。」
唐硯彷彿沒聽到一般,將贊助品塞到櫃子裡,然後拿起桌子上的蘋果遞給兩人。
「謝謝……」楊思凌甜甜一笑,接過來咬了一口,眨著眼睛稱讚道:「真水靈,這肯定不是在本地買的,是你從別的地方帶來的吧?」
「嗯,我家鄉的特產……」唐硯和善的與她交談,根本不理會安以忱越來越陰霾的臉。
見狀安以忱也懶得多非唇舌,要了他寢室的電話號,拉著楊思凌便離去。
目送他們出門,唐硯轉回身默默的收拾行李。
住在他上鋪的男生伸出頭,擠眉弄眼的詢問:「你女朋友?真漂亮,看不出來,你還認識這種有錢的小姐少爺。」
隔壁床戴眼鏡的男孩調笑道:「這有什麼想不到的,你看唐硯那張偶像明星的臉,比蘋果還水靈呢!」
「哈哈──」一屋子人哄堂大笑起來。
唐硯並不羞惱,而是跟著他們大笑,沒心機的樣子很容易就博得了眾人的好感。
而出了宿舍的安以忱一直扳著臉大步向前走,楊思凌很辛苦的才跟上。
「你怎麼了,他是誰啊?你也不給我們介紹?」
「他媽媽是我媽媽的朋友,只是如此,你沒有必要認識他!」
「你為什麼不高興,你之前不還說,清寒學生領贊助品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我沒有不高興──」出了校門,安以忱攔了輛計程車將楊思凌塞了進去。「我還有些事,不送你回家了,你自己先走吧。」然後關上車門迅速離去。
「一定有事瞞著我……」楊思凌眨眨眼,撥通了安母的電話。
安以忱鑽進自己的小型吉普,發動引擎衝了出去。
他沒有想到,唐硯會以他大學同學的身分重新出現在他生命中。
他沒有忘記唐予紋臨死之前的叮囑,但是他不敢跟唐硯聯絡,他怕唐硯與自己走得太近,會引起安家夫婦的主意,畢竟──唐硯越長越像安成傑了……
他本來想,等自己大學畢業,事業有成後,再將唐硯接來,給他找一個輕鬆簡單的工作,或者乾脆養著他,讓他過安逸富足的生活!
在他的印象裡,唐硯還是坐在警察局的長椅上,一臉無助的弱者,他不應該成為今天這樣沉默但堅定的對他有威脅的男人!
等綠燈時,他從口袋裡掏出菸點著,深吸一口,讓心情平靜下來。
唐硯要在這待起碼四年,他不可能瞞住父母,要找一個適當的時機讓他們知道,而且不能讓他們太熟絡。
他無心傷害任何人,但是他必須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