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氣

「你啊，還真的是個小孩子。」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選擇對自己比較好的啊。」

第一章

幾點了……

葉胤文揉了揉還不太想睜開的眼睛，有些不情願的坐起來。

這裡是他大學學長的研究室，也是葉胤文固定拿來補眠的地方，從今天中午他開門進來睡覺以後，好像還沒聽見學長走進研究室的聲音。

轉頭看放在書桌上的時鐘，三點。

睡了真久，應該有三小時了吧。

葉胤文甩了甩頭，想把疲倦的感覺甩掉。

昨晚一直沒睡好，早上又是八點的課，只覺得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好像被人使勁搖晃一樣，就算中午補眠，頭還是有點暈。

五點還得去打工，想到這，就想到那個讓自己沒睡好的原因，只覺得更累了。

他打工場所的店長——Allen。

在那邊打工也有一年了，除了Allen以外，其他同事都很好相處，像是話不多的衛和麟，還有衛和麟的學弟兼男友官璟明，他們對他都很好，至少，對他很普通。

就是普通的同事兼朋友。

但是Allen就不同了，他老是端出店長的架子挖苦他、修理他，如果光是這樣那也就算了，最讓他難過的，是Allen總是無視自己。

Allen總是在忙，跟客人有說不完的話，他是那樣的細心和熱情，記得每個客人的偏好，記得哪位客人半年前來過一次，就連最近衛和麟和官璟明已經形同分手的戀情，Allen也介於其中，在乎的像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樣。

但是自己並不在Allen關心的人事物名單上，即使那個名單，根本就是落落長。

想到這裡，葉胤文看了下能夠顯示日期的手錶，又想到今年自己生日時，衛和麟甚至很貼心地送了張CD給他，而Allen還在那裡挖苦，說和麟這麼做會讓璟明吃醋的之類。

Allen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或者說，記得也不會在乎。他讓他在那邊當員工那麼久，沒問過他一次請假的原因，也完全不會問起他任何的事情。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聽見，Allen去關心衛和麟為何沒睡好的時候，心裡那種彷彿被針刺了一下的感受。

對這個人而言，自己恐怕是這個月亮酒吧裡，最無足輕重的人物吧。

連半年才來一次的客人，恐怕也比他重要。

可是為什麼自己的心情卻是相反呢？

從一開始在別家pub認識了Allen之後，就不由自主把他看得那麼重要，甚至，在他獨立開店後還追了過來。

真的是原因不明……

葉胤文越想越鬱悶，昨晚就是因為想這些事情才睡不著，否則一向是一覺到天明的。

結果晚上又要見到Allen，店裡現在只有Allen跟官璟明。

算了，反正Allen一定也只擔心著失戀的官璟明吧。

自己這樣單方面地想太多，怎麼算都划不來。

葉胤文站起身來，抓了放在一旁的背包，離打工還有一段時間，出去走走也好。

月亮酒吧在離捷運站不遠的地方，附近Pub很多，很適合在打工開始前到處晃晃。

自從一年前開始打工以來，葉胤文就常常光顧這附近的pub、咖啡廳、夜店等等，跟自己打工場所性質相近的店。

在心裡比較這些店和月亮酒吧的差異，已經變成他的一種娛樂，只是不管怎麼想，還是會覺得月亮酒吧最特別。

大概是老王賣瓜吧，總覺得即使其他店再有特色，就是比不上月亮酒吧。

因為有衛和麟的攝影而顯得很有格調，因為有好吃又便宜的東西，因為……因為有很帥又很懂得待客之道的Allen。

每次想到這些他就會歸結出這個結論，然後有點矛盾的，覺得既高興又生氣。

待客之道，那些對人的細心體貼，拿一點點，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用來對待自己也好啊。

葉胤文一邊在巷弄間閒晃，一邊在心裡碎碎念著。

喜歡上Allen一點都不開心，根本是虧本虧大了。

正在東張西望，卻被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要不要試喝今天的特調飲料？」

那是一個臉圓圓的，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子。

而她讓葉胤文停下腳步的原因在於稱謂，葉胤文第一次被稱為「先生」。

因為長相稚氣，葉胤文雖然已經十九歲了，卻老是被問「上高中了沒？」，好一點的會問他「成年了沒」，但不管怎麼說，都會讓他生起悶氣。

爸媽都不算矮小，也不算娃娃臉，那究竟什麼時候自己會長高會變得成熟？他實在不知道要問誰好。

現在卻有人叫他先生，即使是客套，也讓葉胤文非常高興。

正想說好，就要伸手接過托盤上的飲料時，另一隻手卻突然搶先了一步。

那是一個比他高了一個頭，大概快要一八零公分高的男生。

男生，不，正確說來應該是男人，他穿著休閒式的西裝，一手還夾著公事包。

從女服務生的表情看來，那聲先生，叫的應該是這人而不是自己。

葉胤文一下覺得臉熱。

有點尷尬，女服務生似乎被這個男人迷住，根本沒想到要再拿一杯給他。

心情本來就不好的葉胤文，現在已經完全是一副青春期少年鬧彆扭的臉。

還是快走好了。

他正想趕快離開，也不打算回頭去看看這個男人長怎樣，卻聽見那人溫和有禮地詢問：「請問一下，這附近有家叫做月亮的店嗎？」

聽到這兩個字讓葉胤文愣住，這才停下腳步。

「月亮的店？」

女服務生歪著頭，她最近才開始在這打工的，對附近不是太熟。

「對，好像是一家pub還是咖啡店，我也不太清楚。」

葉胤文轉頭，把這個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休閒式淺灰色西裝，擦得發亮的皮鞋，髮型……不是不好看但有點難以形容，總之不是時下年輕人流行的樣子。

他甚至戴著一副斯文的眼鏡，跟葉胤文在大學校園看習慣的膠框不同，是細邊的，一看就只能說是正經八百的那種。

這個還不至於復古，但是確實有點老派的眼鏡底下，卻是一雙略微細長的鳳眼。

他那雙眼睛……怎麼說呢？狐狸？葉胤文光顧著想形容詞，沒注意到那人跟女服務生的交談已經告一段落。

「不知道嗎？沒關係還是謝謝妳。啊，妳是這家店的員工，我還問妳別的店在哪，不好意思。」

他對著臉紅的女服務生微笑，那細長的眼睛就微微瞇了起來。

和Allen一樣，是很容易拐騙別人，呃——不是，是很擅長跟別人攀談的類型。

葉胤文還在想，那個打扮斯文，眼睛卻不是那一回事的男人微微轉過身，向女服務生微笑點了個頭就要走。

葉胤文站的位置，卻剛好擋在他去路上。

他微微一笑要往左邊閃，葉胤文卻不自覺就跨了一步，又擋在他的去路上。

女服務生看著這兩人像在跳探戈一樣在路上左閃右閃，在旁邊忍不住偷笑。

「不好意思。」

那男人卻是非常禮貌地開口，唇邊泛著笑意。

「借過一下好嗎？」

葉胤文才發現自己在幹嘛，這人的出現是讓他有些尷尬沒錯，他也很好奇他要去Allen的店幹嘛，但是這些都不構成不讓他過的理由吧。

「不好意思！」

有點尷尬，葉胤文像在閃躲避球那樣一步往旁邊跳開。

這個動作卻讓那個男的笑了，他大概覺得自己這樣笑很不禮貌，點了個頭就要離去。

「啊等一下！」手卻突然被葉胤文抓住。

「你要找，月亮酒吧？」

葉胤文一時衝動抓住這個人就問，那人也只詫異了短短一瞬間，就微笑點了點頭。

「呃——我是那裡的工讀生，我帶你去吧。」

葉胤文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男人。

那人眼睛眨了眨。

「這樣啊，好啊。」

他笑了，那笑容非常好看。

而葉胤文又愣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長這種狐狸般的眼睛，笑起來還讓人感覺沒什麼惡意的。

照理來講，眼睛太細長的人笑起來不都很像奸臣嗎？這人真是不可思議。

葉胤文只顧著想，完全忘記掩飾自己品頭論足的視線。

而這男人像是習慣了別人的注視，他只是回望著葉胤文，笑得一派輕鬆。

一推開月亮的門，葉胤文才想起一大堆事情。

他本來不想要那麼早來的，現在才四點，而平日五點才上班。

而且，昨天他打電話給衛和麟的時候，為了勸衛和麟留下來而忘記注意四周，拉里拉雜說的一大堆話都被Allen聽到了。

他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頭大，覺得尷尬的要死。

Allen知道自己是喜歡他才來應徵工讀生的，可是他七八百年前就拒絕了，而且是每個月拒絕一次，用那種皮笑肉不笑，簡稱就是給你軟釘子碰的方式拒絕。

自己不死心還一直在這裡打工就算了，電話裡還不自覺把委屈跟生氣說了出來，說完，才發現Allen人站在後面聽。

有比這更丟臉的事情嗎？

葉胤文想到這，臉又有點紅了。

重點是，Allen不僅僅站在他身後把他們的對話聽完了，後來，在結束了和衛和麟的通話後，跟他講了幾句話，人就突然湊過來吻了他額頭一下。

那個吻輕到幾乎不會讓被吻的人有什麼感覺，葉胤文簡直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

他還以為是什麼奇蹟讓自己的單戀有了回應，然而Allen在那之後說出來的話，卻是讓他氣個半死。

葉胤文還在回想昨晚發生的事，卻沒注意到剛剛帶來的客人，正站在一旁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的表情。

一進店裡這個服務生只顧著開燈、開空調，還有專心想自己的事情，把他這個客人晾在一邊。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這小男生還滿可愛的，想事情時臉上表情變來變去，那樣也很可愛。

他笑了笑，環顧一下這家店，自在地在吧台邊坐下。

葉胤文一邊想著昨天的事情，想著Allen說的那些氣死人的話，想著就算跟失戀的官璟明比，自己恐怕還是比他更慘，同時一邊把倒扣在桌子上的椅子搬下來，一心多用的結果，他還真把這個客人忘的一乾二淨。

直到那人看他忙得差不多了，放在吧台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這聲響才讓葉胤文回過神。

「啊！抱歉，我應該先問你要喝什麼的！」

這下尷尬了，葉胤文想著，三步併作兩步就站到那人身邊。

「不好意思，我一進來就開始工作，完全忘記有帶你進來，真是抱歉。」

葉胤文道歉再道歉，他個性是很急沒錯，不過經過這一年服務業的鍛鍊，加上本來就很直率，讓他對待客人也能由衷的道歉，現在把這人晾在一旁等那麼久，心裡是真的很過意不去。

「我們店長還沒來，所以有些飲料還不能替你做，如果是這些……」葉胤文一邊打開菜單，一邊用手指比劃出範圍，「這一頁的現在就可以點了。」

那男人低頭看了下菜單，葉胤文指給他的都是一些現成的飲料，像是雪碧或啤酒之類，不過今天，雖然時間還早，他比較想喝調酒。

「沒關係，那我等你們店長來好了。」

他笑，一邊把菜單輕巧地闔上。

一時沒問清楚就把這人帶到店裡來了，還沒正式開店能喝的東西也很少，葉胤文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那，要喝水嗎？我先倒杯水給你？」

不自覺忘了用對待客人的講話方式，葉胤文說出來的話就像一般朋友，讓那人聽了又是微笑。

他真的覺得這男孩很可愛，雖然瘦瘦小小的應該還不到一百七十公分，也看不出來究竟幾歲，既然在這種地方工作一定是成年了，卻有一張還在青春期的臉跟神情。

他今天來雖然不是來找樂子的，但是這樣可愛的類型他確實很感興趣。

「那給我杯冰水好了，謝謝。」

葉胤文忙跑進廚房去倒冰水，把杯子放到那人面前時，倒是沒忘記說聲請用。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他正想轉身再往休息室走，剛剛只顧著忙，忘記背包一直沒拿下來，衣服也還沒換，卻被那人提出的問題給留住。

「我嗎？」忘記店裡現在也只有他一個，葉胤文愣了一下後回答：「快一年了。」

「喔，那你們這邊工作，待遇好嗎？」

「待遇？」

「嗯像是月薪啦，店長的指導方針啦，有沒有年終啦等等。」

那人微笑，因為那微笑給人的好感太過強烈，葉胤文沒去深思他問這些問題要幹嘛，反而認真思考起這些問題該如何回答。

「月薪喔……就一般咖啡店服務生那樣啊。不過因為我們上班時間比較晚，所以有多一點吧，年終是沒有的，至於店長……」

他想起那個對誰都好，唯獨對他只有挖苦跟冷淡的Allen，眉頭就皺了起來。

「嗯……」

葉胤文不自覺雙手交叉在胸前，背靠著吧台邊認真思考，Allen到底算不算是個好老闆呢……以衛和麟跟官璟明的眼光來看應該算是吧，總是對他們兩個的事情包括戀愛都關懷備至，但是自己的話……

那人看他一直皺著眉頭思索，顯然不能一句話回答店長究竟人好不好這個問題，不由得噗哧一笑。

這一笑卻讓葉胤文轉過頭來。

「沒什麼，只是我跟你們店長是老朋友，我好奇他怎麼帶員工的罷了。」

「老朋友？你認識Allen？」這下子換葉胤文的眼睛睜得老大。

「對啊。認識都有五六年了，只是這一兩年比較少見面而已。」

那人還是笑，以男人來說過分纖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喔，那你應該知道Allen人很不錯啊。」

葉胤文歪著頭，他想這個人既然跟他是老朋友，那何必還問他這個店長人如何。

「是很不錯。不過看你剛才那樣發呆的表情，我又想說是不是他對員工沒有像以前那麼好了？」

那人一手撐著下巴，轉過身體來對著葉胤文笑。那個樣子換作是別人應該會顯得輕佻，但是大概是因為他的打扮，那個髮型再加上那副眼鏡，葉胤文沒有往不好的方向想去，只是愣愣地想著這人跟Allen到底什麼關係啊。

他在這裡做快一年，從來沒聽過Allen講以前的事情，雖然他隱約知道Allen之前做的是別的工作，但他其實不知道Allen做過什麼，正確來說，他對他的事根本是一無所知。

「怎麼說呢……我覺得Allen對員工很好，嗯，只是我——」葉胤文傻傻地盯著那人輕鬆的姿態，還有瞇著笑的眼睛，那眼神好像是在鼓勵，讓他不自覺就把事情說出來。

「我覺得是因為我，才對我比較不好的。」

說出來才發現自己太過老實，跟個第一天認識——不，連名字都不知道怎麼能說是認識的人說這些做什麼？是因為自己太累，還是那人等待回答的表情太過誠懇，才讓他呆呆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發現自己說太多，葉胤文尷尬地轉過頭去，正想找個藉口從這個狐狸客人身邊逃跑，那人卻又開口把他留住。

「怎麼不說了？」那人的聲音不算低沉，卻很好聽很溫柔，葉胤文緩緩轉過身去，納悶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是讓人感覺舒服的嗓音，聽著，卻有一種老鼠被貓盯上的感覺。

「沒，沒有，我好像說太多了，應該要去工作了。」

「怎麼會，Allen跟我很熟的，如果你跟他有什麼誤會，我再去幫你說說就好了啊……」

那人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卻是讓葉胤文清楚明白的聽懂，他可能會把他剛才的回答拿去跟Allen說。

如果是那樣那就太尷尬了！

葉胤文轉身就又衝回那客人旁邊。

「別跟他說！我、我是開玩笑的！Allen真的對大家都很好，問題是出在我，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只擔心著那人不知道會對Allen說什麼，卻沒發現自己越說越多根本就是不打自招，那人好像把葉胤文的反應都預料到了，揚起笑容只是把手從吧台上移下來，轉換位置去摸葉胤文的頭。

「不要擔心，你不想要我跟他說，我就不會說啊。我跟他是朋友，但是我也不會亂講話的。」

「是、是這樣嗎？」

「是啊。只是你說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問題，我聽了反而覺得很好奇，到底是怎麼了？Allen一向對員工跟對朋友都不錯，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跟他相處出問題呢。」

那人輕輕地摸著葉胤文的頭髮，想著這服務生果然還是個孩子，連頭髮摸起來都很柔細，似乎也沒有抹什麼造型品，頭髮滑過指尖的感覺很清爽。

葉胤文卻是訥訥的說不出話來，被他這樣拍頭他也沒想到要躲。

只是還在思索上一個問題。

他想說是自己單戀Allen，才會覺得Allen對他好像不夠好，但是又隱隱然覺得，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說這種事情很怪。

不管是官璟明或衛和麟，他都沒跟他們聊過自己對Allen的感覺，因為他們兩個自己的事情就夠煩了，葉胤文自然不會去找他們訴苦。

作一個單方面傾聽的朋友沒什麼不好，他並沒有懷著埋怨。

可是一直沒有人關心他的感受，也會讓他覺得有些寂寞，現在被人這樣親切的探問，葉胤文真的有想要說出口的衝動。

「那是因為我——」話才說到一半，店門卻被人推開，走進來的是Allen。

他好像很驚訝這時店裡會有人似的，朝面向店門口的葉胤文挑了下眉。

還沒來得及交代幾句，那客人卻伸手握住葉胤文的手，然後一邊慢慢地轉身，面對正好看向他的Allen。

「唷。」

打招呼的聲音不算太大，但是從葉胤文的角度看起來，那個天塌下來一樣面不改色的Allen，這回卻好像被這人的出現嚇了一跳。

「是你？」

看清楚來的人是誰，Allen微微皺了下眉頭，這還是葉胤文第一次看見他這種表情。

「你來幹嘛？」說出口的詢問也非常不客氣。

那人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將另一隻手也交疊到葉胤文的手背上，一副兩個人很熟的樣子。Allen看了眉頭馬上皺起來。

沒想到光是這樣，就能讓那個Allen流露出不滿的神情啊……

那個人看在眼裡，只覺得這真的非常有趣。

他拍拍葉胤文手背後才把他手放開，輕鬆地跳下椅子，和Allen變成面對面講話的態勢。

「我來看你的啊。」

這句話說的不輕不重，要是一般男人對另一個男人這樣講話，或多或少會有些違和感，但是從這人口中說出來，卻顯得相當自然。

一直到現在葉胤文才發現，這個人很特別，一般人做起來會顯得輕浮的舉止，由他表現出來就全部都很理所當然。他連講話方式都很奇特，好像很誠懇，仔細一想那些提問其實都有些唐突。

剛才要不是Allen突然進來，他那樣友善的說話方式，幾乎就要讓他把暗戀Allen的事情全都招了。

是自己太沒戒心反應遲鈍，還是這人表情太善良太會哄騙別人呢？

葉胤文現在才有好像應該要防備的警覺。

「你來看我？看個屁啦，還有你戴那什麼眼鏡難看死了。」

Allen看他把葉胤文的手放開，表情略略和緩了些，和那人也像很熟的朋友那樣開始互相調侃，走過來，伸手就去摘他的眼鏡。

那人也不閃躲，任他把眼鏡拿下來放在吧台上。

「沒辦法，老董說我不戴眼睛看起來太像壞人，無法爭取收視群啊。」

「什麼太像壞人，你本來就不是好東西。」

Allen聽到他這樣說卻忍不住笑，想起以前老董也老是要他戴眼鏡的往事。

「你怎麼會來？」

「有點事，在路上遇到你的員工，就請他帶我來了。」

說著，他沒等Allen替他作介紹，轉身，一邊伸手撥亂那原本算是梳理整齊的頭髮，一邊向葉胤文伸出另一隻手。

「你好，我是Allen以前的同事兼死黨，我是趙逸群，叫我逸群就可以了。」

一直在一旁發呆看著兩人的葉胤文，有些不自在地握住他的手，這種成人的、職場上的招呼方式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呃，我是胤文，葉胤文。」

Allen看見他握葉胤文的手，臉色又開始有些不悅。

手放開後葉胤文還是忍不住盯著他看，發現這人把頭髮撥亂，拿下眼鏡之後，那玩世不恭的氣質就藏不住了，感覺起來，就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加上老狐狸奸臣，葉胤文還在想，Allen一句話就證實了他的揣測。

「你這隻狐狸沒事來幹嘛？快說。」

「你很惡毒耶，你走之後還沒什麼人會叫我狐狸，每個都叫我趙大主播。」

「主播？」脫口而出的卻是葉胤文。

「是啊。原本Allen是我們台的當家主播喔！不過他走了就換我了。」

說著像是在誇耀的話，趙逸群的語氣卻沒有誇耀的味道，反而是一種有耐心地在向葉胤文說明的感覺。

「我們都是新聞從業人員啊！只是被這傢伙叛逃了。」

趙逸群背靠著吧台邊，一邊看著葉胤文訝異的神情一邊笑。

「你不知道？」

葉胤文點點頭。

Allen那張比較像外國人的臉也能當主播？主播一般不都要是奶油小生嗎。

想著，又發覺眼前這個自稱是主播的人，其實確實是有幾分眼熟。

因為在這裡打工，作息是有些日夜顛倒，他向來很少看電視的。

「真過分，你以前的事情都不跟員工說的嗎？」

趙逸群這句話卻是對Allen說的，從Allen臉上表情，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無奈，比較明顯的是，他似乎不想讓葉胤文知道自己曾經在新聞界工作。

既然如此他就更想說了。

「Allen以前很紅喔！不要看他這個樣子，這傢伙……」他伸手去摸Allen隨意綁著馬尾的金髮，Allen也沒躲。

「是很受歡迎的主播，畢竟，黑頭髮時感覺還滿正派的。」

「什麼叫做感覺還滿正派。」

Allen原本任他摸，聽了這句話卻一把握住他手腕。

「不要說那麼多，你到底來幹嘛？」

趙逸群愣了下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很快又恢復那種輕鬆的神情。

「在這裡說？」

顯然他們兩個接下來要講的，他並不確定該不該讓葉胤文聽見。

一直站在旁邊的葉胤文，觀察著他們的舉止，突然感覺失落。

他們在一起講話的感覺好自然。

那不是跟衛和麟或官璟明講話時，那種有一點在照顧後輩的感覺，當然也絕不是跟自己講話時那種敷衍，Allen是真的跟這個人很熟，那樣的聊天和理所當然的碰觸對方，表示他們是真正的死黨。

「我先去廚房了。」

不想聽Allen打發自己走的聲音，葉胤文低下了頭，轉身就往廚房走。

他們一直等到葉胤文進了廚房，才又開始講話。

「幹嘛？勞動你趙大主播的大駕。」

Allen放下趙逸群的手往吧台裡走，葉胤文那悶悶不樂的表情太過明顯，讓他也不太愉快。

「不要這樣好不好，上次你要我幫你的忙，我不是也照做了嗎？拜託那可是獨家新聞我還替你壓下去，報社那邊我也去說了啊。」

趙逸群笑笑，講的話卻充滿抱怨。

或許因為是新聞從業人員吧，趙逸群講話跟他聲調的微妙控制，讓他講話內容再怎麼情緒化或者是輕浮，都可以讓人聽不出來是那一回事。

這種面不改色地說著厚臉皮的話，提出有一些唐突的追問，卻不至於引起別人反感的說話方式，是他們這些記者在跑新聞時鍛鍊出來的。

Allen想著，不曉得剛才他用這種說話騙了葉胤文那個小鬼多少事情，一邊皺起眉頭。

「好啦好啦有話快說，算我欠你一次。」

「真的？」

趙逸群眉毛揚了起來，那雙細長的鳳眼也瞇了起來。

「真的。」Allen把自己順手調的飲料放在他面前，「看你是要一杯飲料還是一包菸，你自己挑吧。」

「小氣鬼。」趙逸群又是一笑。「我想要一個新聞。」

「什麼意思。」Allen的眼神也銳利起來，他原本就知道上次幫衛和麟那個忙，要他們少報一些衛家財團長子的花邊，代價可不便宜。

只是要交換新聞，他專心開這家酒吧開這麼久，哪來什麼有意思的新聞？

「不要那麼緊張，我還在找啊。你看看有啥新聞能夠提供我，要自己告訴我啊。」

趙逸群看他緊張，想著這傢伙的臉一點都沒變，因為不用再像以前當主播那樣，穿戴著斯文整齊，他隨性打扮反而顯得年輕。

自己卻因為要當主播，老是被要求戴老氣的眼鏡，穿一板一眼的衣服，實在是辜負青春。

「最好是說真的。我怎麼覺得你不是來找新聞，是來找我麻煩？」

Allen瞪了他一眼，怎麼想都覺得，這隻狐狸來這裡，理由沒他自己說的簡單。

他新聞主播的工作忙得要死，還能抽空一個下午跑來找他，來挖一條根本不存在的新聞？肯定有鬼。

「好啦先不說這個，我剛有跟你的員工聊天喔！」

「你跟他說了什麼？」

說到葉胤文，Allen反而故作輕鬆，臉也看向別的地方，裝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樣子。

畢竟是知道這隻狐狸的性子，不，這樣說有些不太公平，應該說，是知道他們這一行業的人的習性，如果做出什麼反應引起他們的好奇，大概連哄帶騙也要把事實挖出來吧。

只是他卻不知道，那過分單純的葉胤文早就全都說了，即使說的不是非常具體明白，但是聽在趙逸群耳朵裡，他對葉胤文的緊張不安自有一番詮釋，而且也確實猜得八九不離十。

「沒什麼，閒聊而已。」

這樣說卻更勾起Allen的戒心。

「你別逗葉胤文，他只是個工讀生，什麼都還搞不清楚。」說這句話其實是擔心，畢竟葉胤文的單純是寫在臉上的那種，Allen想到葉胤文怎麼可能懂得他們這些成人的複雜，就覺得讓他離趙逸群越遠越好。

如果可以，應該是連自己身邊，都離遠一些比較好吧。

沒想到葉胤文推門出來，剛好就聽到這句話。

一下子，他覺得自己連眼淚都快掉出來。

反正我就是工讀生，官璟明和衛和麟還可以說是員工，我比那更不重要。

對於他們剛才聊什麼毫無頭緒，然而這句話聽起來就是不公平。葉胤文很快低了下頭。

好歹我也做了一年，可是如果要說是對Allen的事情，那我確實是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什麼都搞不清楚……

因為這句話的殺傷力，葉胤文連忙躲回門後去，用力閉了下眼睛把眼淚忍住。

一定是昨晚沒睡好，才會為了這種早該習慣了的事情掉淚！

門悄悄關上的聲響雖然不大，在吧台邊的趙逸群跟Allen卻都聽見了。

Allen嘆了一口氣，昨天不小心親了葉胤文額頭一下，都還沒解決，今天趙逸群這隻狐狸又跑來，肯定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趙逸群卻是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笑得很開心。

本來還以為是那可愛的小男生自己在煩呢，看來他的前輩，前主播，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

如果是那樣就很有趣了，畢竟他沒看過這個飛揚跋扈的傢伙嘆氣過，雖然那小男生配他有點可惜，怎麼說，小紅帽不該配大野狼。

沒想到自己也被葉胤文偷偷比喻成老狐狸大野狼，趙逸群只是一直笑。

「不要對他那麼壞好嗎？人家對你可是一片痴情。」

趙逸群改變了站姿，手肘撐在吧台上衝著Allen調侃。

Allen沒立刻回答他，聽到他這麼說卻是一臉懊惱。

葉胤文這個傻子，小鬼就是小鬼，跟個不熟的人他要說多少才甘願啊？

他只單方面責怪葉胤文太好騙，卻沒想到他跟趙逸群都一樣，兩個人在新聞傳播業打滾，從小記者一路爬上主播的位置，真的想要從別人口中騙出什麼內幕來，哪是那麼容易防禦的？更何況是單純到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葉胤文。

「不過，配你太可惜，你說是吧。」

趙逸群伸手去拿Allen給他的飲料，一邊喝一邊笑著說。

他就是存心要把Allen氣死，這個叛賊，把他從別台挖來做主播之後就跑了，搞半天是要人接他的位置，主播，這個累死人不償命的位置，他當年可是以為要跟Allen共事才選擇跳槽的耶！現在沒好好回報他怎麼行！

「什麼意思。」

Allen又警戒了起來，這狐狸如果要把目標鎖定在葉胤文身上，結果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那一定沒好下場，怎麼說，小紅帽遇上狐狸嗎？

他卻沒想到他跟趙逸群真的是很像，連腦海裡想到的畫面都差不多，對葉胤文這個單純滿分的孩子來說，配他們兩個應該都是羊入虎口的結果。

只是Allen的顧慮比趙逸群多太多，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隨意玩耍的花花公子了，要是趙逸群真的去逗葉胤文，那對葉胤文才真的是麻煩。

至少，他自己是這樣想的。

「他很可愛啊。一聽到我可能會把我們在聊的事情告訴你，立刻就飛回來道歉了。」

趙逸群想著他今天看到的葉胤文，想到他當時那急忙解釋的樣子，完全洩漏出Allen在他心中占多大分量，既覺得有趣，又莫名替他有些擔心。

他很少替別人覺得擔心，身為主播他每天看過的人不知多少，事情也看得很多，照理來說沒什麼事情對他而言算新鮮有趣的，但是在短短十五分鐘的相處過程，就讓他對葉胤文的單純印象深刻。

「道歉，你做了什麼要讓他道歉。」

Allen湊近他，一臉的不爽。

趙逸群沒有介意他的態度，相反地，Allen這麼介意讓他覺得事情更有趣了。

「人家可是很喜歡你喔。因為你對他不好，差一點就忍不住在我懷裡哭了呢。如果你不是剛好走進來的話。」

這句話倒有幾分的真實性，如果不是被Allen打斷，他有自信讓葉胤文對他和盤托出，看他那沮喪的樣子，就算他把手伸過去，把他抱過來安慰，大概也不會被拒絕吧。

「……你這個狐狸離他遠一點。」沉默了半晌也只能說出這句話，Allen一邊慶幸自己提前來開店，一邊覺得無奈。

像趙逸群這種人，如果真的對葉胤文感興趣而要做些什麼，他根本擋都擋他不住。

他不是不能去阻止，而是認為自己沒有立場阻止，一直拒絕葉胤文的心意，裝作沒看見，昨晚親了他卻還說了那種話，就算現在突然跑出十個男男女女要跟葉胤文告白，他也沒什麼話能說。

只是，如果不是趙逸群這隻老狐狸，應該會比較好吧…。

Allen不自覺地撥了撥頭髮，這是他被葉胤文傳染的，感覺煩躁時的習慣。

趙逸群聽他那句虛弱的結論，又笑了。

「好！」他答應的非常爽快，下一句話卻讓Allen的臉一整個沉下來。

「那我就讓他自己來找我吧！」說著他往廚房走，沒再理會Allen。

推開廚房的門，葉胤文正在專心地燒開水。

說專心，是因為流理台已經擺了好幾壺冒著煙的熱水了，他不曉得這家店需要這麼多開水。

「嗨。」

趙逸群朝他打了個招呼，葉胤文原以為推門進來的是官璟明所以頭也沒抬，聽到這聲招呼才嚇到。

「你——」他想說你怎麼會進廚房，話卻被趙逸群打斷。

「沒事，你忙你的，我給你我的名片而已。」

還以為他會貼在門邊偷聽他們講話呢，怎麼會有這麼單純乖巧的孩子？趙逸群在心裡偷笑。

「名片？」葉胤文往他靠近一步，正要伸手接過，又因為身後的開水壺傳來聲響而急忙回頭。

急著要衝去關火的結果，是腳被地上的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不穩就要往前撲倒。

照他這樣跌倒恐怕很危險，畢竟四周還放著剛才燒好的熱水壺，葉胤文反應不過來，一瞬間就閉上眼睛。

但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跌倒而且恐怕會被燙傷的時候，他的身體卻是懸在半空中的。

回過神來睜開眼，自己的身體正被牢牢地抱住。

是趙逸群，他在葉胤文沒站穩的時候反應靈敏地跨出一步，長手一撈就一把把他抱著了。

「真是好險。」趙逸群還是那樣輕鬆自在的笑，因為把葉胤文抱在懷裡，他說笑的聲音和呼吸的熱氣都感覺近在耳邊。

「啊……謝謝。」

葉胤文感覺臉紅到耳根。

真的很丟臉，自己一直在Allen的前同事面前犯小孩子般的錯誤，這真的丟臉到家了。

趙逸群輕輕鬆鬆地把他抱著直起身來，還把他轉過身，讓兩個人變成面對面抱在一起的姿態。

應該說，是葉胤文被趙逸群像是抱著情人那樣地抱住，他可是一動也沒動，但是就站在門外從門上的玻璃看進來的Allen的角度看來，這兩人是抱在一起沒錯。

而這個景象讓他很想揍人。

還來不及進去阻止，葉胤文已經自己掙脫趙逸群的懷抱，他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的覺得丟臉，但那臉紅跟害羞的樣子，看在Allen眼裡卻不那麼單純。

「謝謝，真的不好意思。」

葉胤文退了一步，頭都有點抬不起來。

趙逸群靠著牆站著，從葉胤文低著頭的角度看不太到，所以他不知道他的表情，笑得異常燦爛，細長的鳳眼都瞇了起來。

而門外的Allen看得清楚，心裡卻覺得很不妙，趙逸群笑得這麼開心肯定有鬼，他簡直可以看見那隻狐狸的尾巴歡樂地搖擺的樣子。

「沒什麼啦不要客氣。對了，名片收好。」他把剛剛就捏在手上的名片遞給葉胤文，看他還沒從剛才那一下回過神來，又笑著把名片放進他胸前口袋。

放進去之後手還順手拍了拍他胸前，葉胤文沒有想什麼，但是門外的Allen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這隻老狐狸，當時把他挖角過來，在老董面前大力推舉他當主播，然後自己就辭職去開酒吧的事情，他果然還在記恨。

「有事可以打電話給我，好嗎？我給你的是私人的名片，上面的電話你隨時都可以打。」

葉胤文把名片又從口袋裡拿出來，仔細看了看。

上面確實連職稱都沒有，只有簡單地印刷著趙逸群的名字，電子信箱和手機電話。

還有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剛才被抱住時聞到的味道。

「可以嗎？」他脫口而出地反問，這個人不是來找Allen嗎？幹嘛給自己名片還說可以再聯絡？

「可以。你有什麼煩惱，或者想知道Allen的事情都可以。」

趙逸群畢竟新聞業跑久了，太清楚葉胤文這個回應是什麼意思，對方已經提出問題，自己這邊也要把能夠提供的情報先放出來。

情場如戰場，你說是吧。他這樣想，視線卻是對著門外的Allen。

不管對你來說是如何，我覺得很有趣。

趙逸群笑著摸摸葉胤文的頭，一邊開門就走了出去。

他拿了自己放在吧台邊椅子上的公事包跟外套就走，也沒理會Allen臉上那冷漠的表情。

那冷漠是做出來的，為了要掩飾他的生氣。

趙逸群覺得自己早就摸透了Allen的性子，想到葉胤文一定會主動打電話給他，他又覺得心情非常愉快。

真是意外的收穫啊。本來只是想看看Allen順便挖苦他一下，好轉移自己工作的壓力，仗著之前做的人情諒Allen不能拒絕，沒想到會認識這麼可愛的服務生。

腳步輕快地走出月亮酒吧，趙逸群往捷運站走去。

狐狸雖然走了，月亮酒吧裡卻沒有恢復平靜，至少，Allen的心境是如此。

Allen站在門外許久，看著葉胤文一臉困惑地拿出那張名片，看了好久才好不容易結束發呆把它收好，站到瓦斯爐前拿開早就快燒乾的開水壺。

關火的那一瞬間，他看見葉胤文偏著頭檢查爐火，那眼神很專注，好像已經擺脫了剛才的迷惘。

這孩子……Allen皺起眉頭。

確實是很容易引發別人保護欲的類型，只是他本人沒有自覺。

即使像這樣，只是站在一邊看他工作，就會讓人想要走過去跟他攀談，想要摸摸他那柔軟的頭髮，甚至，對他們這個圈子裡的人來說，會想要去撫摸他纖細的後頸，甚至幻想去吻他的脖子和耳朵。

Allen想想又覺得煩躁，自己跟葉胤文認識快兩年，讓他在這裡工作一年以來，他一直什麼都沒做，覺得葉胤文最好別跟自己走太近，只有昨天在聽他跟衛和麟講電話時，一時忍不住而吻了他的額頭，但是他這樣保護再保護，克制再克制，結果，竟然是眼睜睜看著趙逸群親密地抱著葉胤文。

這傢伙才和葉胤文第一天見面，出手也未免太快了……

Allen只顧著不滿，倒忘了自己以前也是這種人，昨天那個親吻與其說是失控，還不如說，那樣沒想太多的放縱感情，才是他原本的個性。

他跟趙逸群不是什麼相濡以沫的至交，兩人是在同志酒吧認識的，因為清楚彼此的底細，不管是身體或個性都很合，還有一段時間是在一起的。

只是那種關係該說是戀人還是性伴侶，他一直沒有找到很適當的形容。

因為肯定趙逸群的能力，自己剛好想轉行就把他挖角過來，然後再辭職落跑，斷了聯絡，同志酒吧也不去了，循規蹈矩專心經營這家店的自己，可想而知是讓趙逸群不太滿意。

光是看他因為當主播而必須戴上的眼鏡和衣著打扮，從那受到拘束的樣子，就知道趙逸群眼見著自由自在，還留了一頭染成金色的長髮的自己，心裡會有多不平衡。

如果這種心情，讓他會想要欺負葉胤文的話，就很糟糕了。

Allen想著，原本要推門進去跟葉胤文說些什麼的心情也淡了，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又把他吸引轉過身去。

正想禮貌地打個招呼，卻看見那人是眼睛還有一點腫的官璟明。

他就沒再說什麼，只對他笑笑，一點都沒有店長架子的為他倒飲料。

今天晚上的工作很單調，葉胤文想著。

不知道為什麼，來的人不多。少數客人又被工作狂官璟明全都包了，葉胤文偷空就開了廚房的門，站在門邊無聊的張望。

官璟明好像想把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似的，他今天對客人的微笑多到恐怖。

想著前天官璟明還抱著他哭，葉胤文就覺得心裡不忍。

連哭都不能放心哭，還得要求自己振作回到工作裡，真慘。

衛和麟真的很混蛋，他雖然這樣想，卻還是記得昨天在跟和麟講電話時，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也是哽咽的。

這兩個人，到底還有沒有得救啊？葉胤文心裡替他們難過，卻又覺得煩躁。

昨天講著講著電話被Allen拿去，他親了一下自己額頭，親完之後自己大腦還一片空白，Allen卻歪著頭做出思考的樣子，然後說了一些「嗯，我想我對你真的沒感覺，親了之後更確定了，你還是算了吧。」這種傷人至極的話。

想到他就生氣，但是就像之前每次碰到軟釘子一樣，他還是不想要放棄。

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自己放棄。

因為一直能見到Allen，Allen再怎麼拒絕也沒把他辭掉，每天都可以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就算是明知沒有希望，還是讓人很難自己斷絕。

雖然是以店長跟員工的身分相處，而且還遠遠比不上其他人跟Allen的親近。

可是只要這樣就好了，葉胤文心想。

總有一天，自己會完全沒感覺也說不定，雖然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什麼狀況，什麼事情會讓自己心死，不過，反正那時再放棄也不遲。

把視線轉到正在吧台邊，有一搭沒一搭跟女客人閒聊的Allen。

真是的，跟客人聊得好開心啊。

看著那些女客人有些害羞的表情，無論哪一個，顯然都Allen充滿好感。

真會騙人……他不由得想到今天認識的趙逸群。

他們很像，很善於跟別人交談，讓別人產生好感，也很善於……

還在想他們有那些共同點，卻看到Allen笑著打發女客人要電話的要求。

對了，很善於巧妙的拒絕別人。

那樣輕鬆地婉拒，好像誠懇的謝意，讓被拒絕的人無法生氣，也不至於尷尬，這傢伙，是從什麼牛郎店跑出來的嘛！

一邊在心裡抱怨，葉胤文卻突然想到。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Allen總是會惹他生氣。

他明明可以輕鬆地打發他，就像對待這些客人一樣，顧及他的顏面，不傷害他自尊的否定他，可是他卻沒有。

Allen老是採取直接而極端的手段，說他只是個員工什麼都不是，最過分的，是說他還是個小孩子，而且不是真正的同性戀所以不可能。

跟那些應酬一般的拒絕比起來，Allen對他的拒絕總是直接明確，讓他尷尬，而且痛到要當場哭出來。

每次都是咬緊下唇才忍住。

雖然不想露出孩子氣的表情，但想哭而拚命忍耐的葉胤文，看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副孩子氣的樣子。

而每次看到他這個樣子，Allen其實都會在心裡嘆氣，然後趕快轉過頭不看。葉胤文也會因為覺得丟臉而快速離開，就這樣，避免了Allen可能會忍不住伸手把他抱住的場景。

和葉胤文一樣，Allen想起那些告白情景，心裡也是納悶。

葉胤文為什麼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他每次都覺得，葉胤文這種個性跟神態，要是去了什麼同志酒吧絕對無法完整的出來，他無意間流露的稚氣很誘人，自己不清楚也就算了，還老是來招惹他。

大概是因為這樣想，無論Allen怎麼冷漠的拒絕，其實他心裡從未想過要葉胤文離職，更不可能說出「你去別的地方工作吧」這種話。

總是覺得，葉胤文太危險了，他最好把他擺在視線可及的範圍裡，確保他的交友狀況。

可是麻煩竟然也會找上門來，而且還是那個同志酒吧號稱百人斬的趙逸群。

Allen忘了自己過往的稱號也好聽不到哪裡去，只是在心裡埋怨。

被他看上大概很麻煩，雖然人不差，但是，他有可能會認真談一段感情嗎？陷下去的話倒楣的只有葉胤文自己。

和有空就打開廚房門偷看外面的葉胤文一樣，Allen也是不時望著葉胤文工作的方向，想著對方的事情。

「你啊，還真的是個小孩子。」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選擇對自己比較好的啊。」

第一章

幾點了……

葉胤文揉了揉還不太想睜開的眼睛，有些不情願的坐起來。

這裡是他大學學長的研究室，也是葉胤文固定拿來補眠的地方，從今天中午他開門進來睡覺以後，好像還沒聽見學長走進研究室的聲音。

轉頭看放在書桌上的時鐘，三點。

睡了真久，應該有三小時了吧。

葉胤文甩了甩頭，想把疲倦的感覺甩掉。

昨晚一直沒睡好，早上又是八點的課，只覺得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好像被人使勁搖晃一樣，就算中午補眠，頭還是有點暈。

五點還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