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殤二二八：79周年特輯

期待二二八是國殤日、三月是國殤紀念月 周婉窈
這是「『走出黑暗，邁向光明』─228七十八周年紀念行動」二月十三日行前記者會發言稿。以台語發表，在這裡先放台文版，華文版置於其後。
「走出黑暗，邁向光明」─ 228七十八周年紀念行動
✦時間：二月二十二 日 週六 十三：三○～十七：○○
✦地點：台北市日新國小集合移動遊行隊伍（台北市大同區太原路一五一號）
✦十四：二八 從天馬茶房起步

台文版
今年是二二八大屠殺第七十八周年紀念。咱現此時佇遮聚集，我想咱袂當迴避台灣目前面臨的大問題，這的時陣民間拄拄仔佇咧進行「大罷免、救台灣」的行動！人民當咧用中華民國體制下最後的合法手段欲罷免藍白立法委員，來拯救強欲hőng滅亡的台灣。
咱捌想過無？─是按怎台灣會行到這一步？舊年二○二四年敢毋是才紀念過三一八運動十周年？
對有危機意識的台灣人來講，這是台灣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予咱擔心的是，無危機感的台灣人可能人數愈濟，等kā台灣沒去矣，𪜶可能猶毋知影是按怎沒去矣。
這和二二八有關係無？有。簡單來講，三一八運動迴避台灣國家定位的問題，干單針對民主和烏箱（暗箱仔）的問題，這馬立法院愈大的無民主／反民主（不准你討論、舉手表決），以及愈大的烏箱（連通過啥物提案攏毋知影），當咧吞食台灣，結局咱攏無伊的法度。民主佮主權無關係siooh？民主體制會當家己保護家己無？抑是干單是主權國家才會當保護國境內的民主？
倒轉來二二八的問題。假使台灣是真正的國家，有家己的憲法、國旗、國歌，以及真誠明確的疆界，今仔日，二二八就是國殤日，三月就是國殤紀念月。毋過，實際上毋是按呢，顛倒是二二八紀念日已經hőng邊緣化，hőng去網脈化。尤其二二八紀念日足容易拄著連假，結局新聞媒體攏佇咧報塞車。社會有佇咧哀傷無？我想大多數的人無。
因為台灣人無建立家己的國家，所以二二八無法度成做台灣人的集體記持，毋是集體記持，就毋是歷史。我有朋友講，伊的學生毋捌聽過林義雄，嘛有佇出版界工作的學生輩講伊的少年同事無聽過康寧祥。我家己的經驗是，林茂生對一寡仔歷史系的學生親像是「過路人」。康寧祥、林義雄相對來講，攏比較較（khah）近，林茂生和二二八連做伙，彼閣愈遠矣。
假使二二八是台灣人的集體記持，閣再遙遠攏無關係，伊會一代傳過一代。盧鈵欽予家後林秀媚的遺書就會是台灣的學生攏讀過的，會予盧鈵欽「愛超越一切」的情操所感動；潘木枝、陳澄波短短的遺書，是公民教育上好的教材，為公、為市民而死，潘木枝「身雖死猶榮」、陳澄波「死而無醜矣」。這種面對酷刑、死亡，以及大不公大不義，猶原懷抱著這款的心胸，這款的精神境界，欲去佗位揣？白色恐怖有愈濟神鬼攏會háu（號哭）的遺書，毋過佇中華民國體制下，〔中華文化的〕「廉恥」攏教袂了矣，猶閣教遮的「地區級」的物件？毋莫袂記得：佇中華民國體制下，佇一中憲法之下，台灣不過是一个地區，毋是國家。
因為二二八毋是台灣社會的集體記持，毋是國家的國殤日，毋是一个國家真誠建立起來的苦難的地基石，所以，伊和白色恐怖相仝，要靠「真人」來感動少年人，一个一个累積，足辛苦–ê，效果嘛有伊的局限。白色恐怖受難者蔡焜霖前輩佮蔡寬裕前輩佇二○二三年、二○二四年連紲來過身，予我真深的感觸。有「真人」，轉型正義攏做kā無啥物氣力，到無「真人」現身來講的時，欲按怎？
二二八的受難者當然早就無佇咧矣，這馬猶閣會得見證二二八的人，攏是一九三○年代出世彼代（沿）的人，事件發生的時嘛要已經有記持、會曉感受，若以八、九歲來算，in這馬（二○二五年）上無八十六歲以上，這幾年是一九三○年代出世的台灣人一直咧凋零的時陣。閣過五年，大概就無對二二八有具體記持的台灣人矣。咱猶不過是佇咧要靠「真人」來傳達「歷史真相」的階段，真初階的初階。
這是我對二二八上大的憂慮。無記持，就無歷史，無歷史，就無準國民，無準國民，就無國民國家（nation-state）。反（píng）倒轉來思考：無家己的國家，閣較大的苦難攏會hőng邊緣化，最後完全hőng袂記得。
今仔日咱聚集佇遮來紀念二二八，特別有意義。咱必須提醒國人：假使中國併吞台灣，二二八一定會閣再一遍發生。二二八的殘酷佮野蠻，其實猶無予國人真誠認捌。頭拄仔講著一九三○年代彼个世代的前輩，𪜶佇二二八見證著KMT/ROC前近代的野蠻，可能會閣再發生，可能會加倍的野蠻。
一个一九三○年出世的、今年九十五歲的女士親喙共我講，伊佇台中台灣銀行上班的時看過銃殺前的遊街示眾，中晝頓閣較按怎攏食袂落去。廖述宗教授是前輩畫家廖繼春的第三个後生，一九三一年出世，二○一四年過身，伊讀台中一中的時，運動埕予黨國軍人用來做銃殺人的刑場，逐擺欲進行集體銃殺的時，軍方就命令學校停止所有的課，學校的師生攏hőng強迫排隊徛佇運動埕邊看銃殺。伊親目看著袂少的台灣菁英一个一个，hőng用索仔捆綁做陣佇運動埕hőng銃殺，逐遍看了，轉去到厝攏會想欲吐、不安，閣驚惶的感覺。張富美女士，做過陳水扁總統時期八冬的僑務委員會委員長，一九三八年出世，二二八的時伊猶細漢，無親目看著，毋過伊的兩个姊姊予老師𤆬去看銃殺，轉來咧睏的時予「吹狗螺」吵起來，兩个驚kā𢯾做伙大háu（號哭）。
二二八事件中，這種前近代的野蠻，應該要予咱真大的啟示才著。毋過，我想真濟的台灣人並無想欲了解。
我想經過這一冬藍白佇中華民國立法院亂舞欲毀滅台灣，應該有一寡仔人開始了解台灣真正的困局是無家己的國家，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攏是中國，一體兩面，幻化為二。無，哪有一个國家的國會欲毀滅這个國家，你掠伊攏無法度？假使台灣若是真正的國家，國會閣按怎亂舞，國家袂沒去。
佇台灣生死存亡的這的時陣，咱來紀念二二八，特別要思考欲按怎突破台灣真正的困局，並且為這來拍拚。台灣是咱的家園，嘛必須是咱的國家，no more no less！
只有當彼日來臨，二二八才會是國殤日，伊會和一二二、二○八、二二八、三○六、三○八、四○七、四一七、四二四、五一九、五二○、五三○等等做伙列做台灣這个國家前半年的紀念日。
這是咱的期待，咱做伙拍拚的目標！！

華文版
今年是二二八大屠殺第七十八周年紀念。我們在此刻、在這裡聚集，我想我們不能迴避台灣當前面臨的大問題，此刻民間正在進行「大罷免、救台灣」行動！人民正用中華民國體制下最後的合法手段要罷免藍白立法委員，以拯救快要被滅亡的台灣。
我們想過嗎？為什麼台灣會走到這一步嗎？─去年二○二四年不是才紀念過三一八運動十周年嗎？
對有危機意識的台灣人來講，這是台灣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令人擔心的是，沒有危機感的台灣人可能人數更多，等台灣沒了，他們可能還不知道為何沒了。
這和二二八有關嗎？有。簡單來講，三一八運動迴避了台灣國家定位的問題，只針對民主和黑箱問題，現在立法院更大的不民主／反民主（不准討論、舉手表決），以及更大的黑箱（連通過什麼提案都不清楚），正在吞噬台灣，結果我們束手無策。民主和主權沒有關係嗎？民主體制可以自我保護嗎？還是只有主權國家才能保護國境內的民主？
回到二二八的問題。如果台灣是真正的國家，有自己的憲法、國旗、國歌，以及非常明確的疆界，今天，二二八就是國殤日，三月是國殤紀念月。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而是二二八紀念日已經被邊緣化，被去脈絡化。尤其二二八紀念日很容易遇上連假，結果新聞媒體都在報導塞車。社會有在哀傷嗎？我想絕大多數沒有。
由於台灣人沒有建立自己的國家，所以二二八無法成為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不是集體記憶，就無法是歷史。我有朋友說，她的學生沒聽過林義雄，也有在出版界工作的學生輩說他的年輕同事沒聽過康寧祥。我自己的親身經驗是，林茂生對一些歷史系學生來說是「路人」。康寧祥、林義雄相對都是比較近的，林茂生則連結著二二八，那就更遙遠了。
如果二二八是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再遙遠都沒關係，它就會一代一代被傳承下去。盧鈵欽給妻子林秀媚的遺書就會是台灣學生都讀過的，被盧鈵欽「愛超越一切」的情操所感動；潘木枝、陳澄波短短的遺書，是公民教育最佳教材，為公、為市民而死，潘木枝「身雖死猶榮」、陳澄波「死而無醜矣」。這種面對酷刑、死亡，以及大不公大不義，仍然懷抱這樣的心胸與精神境界，何處尋？白恐有更多神鬼都要哭泣的遺書，但在中華民國體制下，〔中華文化的〕「廉恥」都教不完了，還教這些「地區級」的東西。不要忘記：在中華民國體制下，在一中憲法之下，台灣只是個地區，不是國家。
由於二二八不是台灣社會的集體記憶，不是國家的國殤日，不是一個國家真正建立起來的苦難的基石，因此，它如同白色恐怖，要靠「真人」來感動年輕人，一個一個累積，非常辛苦，效果也有其局限。白恐受難者蔡焜霖前輩與蔡寬裕前輩於二○二三年、二○二四年相繼過世，給我很深的感觸。有「真人」，轉型正義都做得有氣無力，再無「真人」現身講述時，要如何？
二二八的受難者當然早就不在了，現在還來得及見證二二八的人，都是一九三○年代出生的世代，事件發生時也要已經能記憶、有所感受，若以八、九歲來算，他們現在至少八十六歲以上，而這幾年正是一九三○年代出生的台灣人迅速凋零的時候。再過五年，大概已經沒有對二二八有具體記憶的台灣人了。而我們還處於要靠「真人」來傳達「歷史真相」的階段阿，很初階的初階。
這是我對二二八最大的憂慮。沒有記憶，就沒有歷史，沒有歷史，就沒有準國民，沒有準國民，就沒有國民國家（nation-state）。倒過來思考：沒有自己的國家，再大的苦難都會被邊緣化，最後完全被遺忘。
今天我們齊聚在這裡來紀念二二八，格外有意義。我們必須提醒國人：如果中國併吞台灣，二二八一定會再重演。二二八的殘酷和野蠻，其實還不被國人真正認知。剛提到一九三○年代那個世代，他們在二二八見證的KMT/ROC前近代的野蠻，可能會再度發生，可能加倍野蠻。
一位一九三○年生、今年（二○二五年）九十五歲的女士親口告訴我，她在台中台灣銀行上班時看過槍決前的遊街示眾，午餐再怎樣都吃不下。廖述宗教授是前輩畫家廖繼春的三子，一九三一年生，二○一四年過世，他讀台中一中時，大操場被黨國軍人用來做槍斃人民的刑場，每次要進行集體槍決時，軍方就命令學校中止所有課堂，學校師生都被強迫排隊站在操場邊看行刑處決。他親眼看見不少台灣菁英一個接著一個，被繩索連串捆綁在操場被槍斃，每次看過後，回到家會有噁心作嘔、不安，又害怕的感覺。張富美女士，當過陳水扁總統時期八年的僑務委員會委員長，一九三八年生，二二八時她年紀還小，沒有親眼看到，但她的兩個姊姊被老師帶去看槍決，回來睡覺時被狗叫聲（吹狗螺）吵醒，兩人嚇得抱在一起大嚎（大háu）。
二二八事件中，這類前近代的野蠻，應該要給我們很大的啟示才對。不過，我想多數台灣人並不想了解。
我想經過這一年來藍白在中華民國立法院的亂政毀台，應該有些人開始了解到台灣真正的困局在於沒有自己的國家，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是中國，一體兩面，幻化為二。不然，哪有一個國家的國會要毀掉這個國家，你拿它毫無辦法？如果台灣是真正的國家，國會再怎麼亂，國家不會沒了。
在台灣生死存亡的此刻，我們來紀念二二八，格外要思考如何突破台灣真正的困局，並為此而努力。台灣是我們的家鄉，也必須是我們的國家，no more no less！
只有當那天來臨，二二八才會是國殤日，它將與一二二、二○八、二二八、三○六、三○八、四○七、四一七、四二四、五一九、五二○、五三○等並列為台灣這個國家前半年的紀念日。
這是我們的期待，我們一起打拚的目標！！

（原刊於「台灣放送」，二○二五年二月十九日；二○二六年二月修訂）

期待二二八是國殤日、三月是國殤紀念月 周婉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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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空間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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