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 在故事與心靈之間,看見一條通往內在的路
游珮芸(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教授)
近二十年來,村上春樹的小說一直陪伴著我。無論是在閱讀、研究,或是在不同生命階段面對轉折時,他的故事總會以某種奇特的形式,與我內在尚未命名的部分產生共鳴。
正因如此,當我讀到這本《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看到河合俊雄以榮格心理學重新閱讀村上春樹時,一種「被理解」的安靜感不禁油然而生。原來,那些小說中看似超現實的情節、縫隙、洞穴、雙重時間與異界入口,都不只是敘事上的奇想,更是貼近我們的心理現實。
閱讀小說,也是在閱讀自己
河合俊雄不以傳統的文學批評角度切入,而是將村上春樹的小說視為「夢的文本」。這種閱讀方式令人耳目一新:不急著解謎、不把意象當作符號,也不試圖替人物找到完美的心理邏輯,而是讓意象自己走出來,讓人物的分裂、孤獨、下降與穿越,以他們自然的節奏浮現。
我特別喜歡他處理《1Q84》中「從高速公路的消防梯下降」的那一段。過去我們或許習慣將這個段落視為小說的轉折點;河合俊雄卻指出,那其實是一個典型的「下降意象」:主角並非逃離,而是進入內在深處,走向一個被壓抑、被忽略的空間。
當我讀到這裡時,深深感到榮格心理學提供了一盞明燈,讓村上春樹筆下那些看似不可思議的異界,都得以被理解──那是人的心裡一直存在、只是我們平常不願去面對的房間。
村上春樹筆下的孤獨,是一種「精緻的自我保護」
我們常說村上春樹的角色很孤獨,但河合俊雄讓我看到更細膩、更貼近心理現實的一面:這些角色並不是「不想連結」,而是因為內在太敏感、太脆弱,因此必須以距離來維持心的平衡。
他們在都市中過著看似正常的生活,但另一側的內心卻像是沉入了水底,與世界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在榮格心理學的語彙裡,這是一種現代人常見的心理結構,被稱作「解離」。
在閱讀中,我一次次被提醒:每個人其實都在兩個世界之間生活。我們的外在世界保持著平穩的日常,內在世界卻持續有暗潮、縫隙與光線在流動。也正因如此,寫出這個面向的村上春樹才能跨越世代與文化,因為那是當代人共同的心靈現象。而身為當代人,我們都需要村上春樹的小說來說出內心的故事。
「第三項」──故事如何讓我們穿越自己
榮格心理學中有一個重要概念:「第三項」。當一個人面對內在的拉扯與對立時,若能出現一個新的視角──不屬於對立的任何一方──那便是「第三項」。
它是一扇門。
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裡,「第三項」無所不在。《1Q84》的孩子、《刺殺騎士團長》中的神祕角色、《城與不確定的牆》裡的影子……這些存在既不是幻想,也不是現實,而是幫助人物跨越心靈邊界的力量。
河合俊雄在全新增訂版中,用更成熟的視角討論了這個部分。他指出,村上春樹近年的作品更直接地回到了「內在運動」的核心:小說變得更簡潔、意象更凝練,彷彿我們已不需要外在世界的裝飾,就能直視那些深層心理的波動。
這些解析帶給我非常大的震撼與共鳴。因為我自己在研究日本文化、夢、意象與靈魂的運動時,也深深感受到:故事不只述說外面的世界,也會引導我們去看到心裡的那道門——那個只有自己能走進去的地方。
故事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裂縫,也照亮可能性的入口
這些年來,在與學生、研究者和眾多創作者的交流互動中,我越來越確信:故事不僅僅是消遣,更是一種心靈的工具。我們透過故事學會面對內在的空洞、看見被壓抑的影子;我們隨著故事的流動,重新排列碎裂的經驗、接觸那些被遺忘的情緒與可能性。
村上春樹的小說提供了這樣的入口,而河合俊雄的榮格式閱讀,則讓入口變得更加明亮、更好辨識。這本書沒有替村上春樹「解釋」,只是帶領我們慢慢靠近「閱讀作為一種內在運動」的可能。
閱讀是一種靜靜的下潛
讀完這本書,我反覆想到一個畫面:有光線穿透雲層,一束一束落到湖面上──靜謐而確實地。
河合俊雄的這本書就是那束光,不強迫我們接受任何理論,也不為故事套上僵硬的架構;那束光只邀請我們慢下來、靜靜下潛,然後看見。
在這個愈來愈喧囂、愈來愈難以專注的時代,《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提供了一個珍貴的閱讀空間,靜謐、舒緩且深沉──讓我們在故事與心靈之間,再次找回那條,通往自己的道路。
推薦序二 傑出少年與智慧老人:河合俊雄——講解的榮格心理學百科
施鈺鋇(心理學博士、榮格分析師、澳門榮格中心.發展小組副組長)
本書題為《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一看到「村上春樹」與「榮格」這兩個字眼,便能想見這是一個有趣的開始。如同本書作者河合俊雄在書內引用的小說角色一樣,都充滿了心理學上的意義,並能與讀者的情感產生連結。
參見《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一書的書名,作者之一的村上春樹說道:「最後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書名了。它簡潔地抓住了要點——我是這麼感覺的。這不正是一個故事的開端嗎?」當讀者看見封面書名時,自然就會想像出一位日本著名作家與一位心理學泰斗相遇的場景,並藉由河合隼雄博士「日本首位榮格分析師」的身份,再聯想到國際知名心理學家卡爾.榮格。而另一方面,河合隼雄博士在《童話故事裡的心理學》
1一書中,將本書作者河合俊雄描述為一位「擁有非凡特質的傑出少年」,是帶著少年原型神話般存在的:「有個孩子因為父親前往瑞士留學,所以也跟著去了。孩子在瑞士瑞士把日語望得一乾二凈,只會用德語交談。最近,那孩子回到了日本,想不到突然又記起了日語,甚至成為班上第一名。」
2而在《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一書的封面上,河合俊雄博士的大名,也以這般顯見、易於讀者聯想的方式放在其書名上方──我猜想,他便是以這樣的形象活在很多人心中的故事裡吧?以致大家對他的關注也帶著更多的神祕之心。河合俊雄像是活在原型體驗下的人物,而就我本人來看,在閱讀本書時,更仿若夢中有夢、書中有書的歷程,也如書名一般進入了奇妙的森林異世界。
村上春樹帶著我們去見河合隼雄,河合隼雄帶我們進入心理的異度空間,在這異度空間中又遇見了榮格,而河合俊雄則承先啟後,完成《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一書。如此構建出這四位一體的原型作品,妙極之至!
河合俊雄於二〇一四年以「三會河合隼雄」(河合隼雄との三度の再会)為題進行過一場演講,分別述說他在京都大學的課堂上成為父親的學生、在瑞士留學期間與其說是父子更像朋友的相處模式,以及在父親去世後重新閱讀其著作,以編輯的立場再次與父親相會。而本書讀者則不只三次的遇見,更是在閱讀時進入了四維的空間,我想這也是本書的引人入勝之處。
河合俊雄曾多次在採訪中談及自己是村上春樹的書迷,而本書即足以證實這一說法並非蜚語。書中除了大量引用《1Q84》的劇情內容並深入推敲其中的心理學見解之外,他也將村上書中出現的人物與相關的理論加以連結,一一羅列並歸納分析。在日本,他更多次獲邀對村上春樹的作品進行評論及講解。但如此深度的邂逅,也使我在首次閱讀本書時感到困難重重。相信讀者們一定和我有相似的想法與感受,甚至懷疑自己的閱讀理解能力,或者對所謂的「村上迷」產生質疑;而對心理學相關專業的讀者而言,書中如此密集地提及榮格的心理學概念與術語,也許正提示我們:這並非僅是一本文學評論的著作。
由《1Q84》中一歲半的天吾談起展開自我與現代意識的理論,到其十歲時各種內部糾葛與感受,這些如同人類生命始濟的心理特質與變化,穿插於各小節之中,並逐步推進至數個重要主題:後現代意識、神話消失、超越性的功能,以及夢的象徵意義。對學習榮格分析心理學的人來說,這些莫不是重要且困難的主題。
而我作為心理學從業者,閱讀本書時又發現河合俊雄巧妙地帶領我們以人物角色、故事動線去理解深度的心靈世界、感受情節的內涵與表達,「將閱讀故事時不知不覺中體驗的事物,以自覺的方式去捕捉它的意義,就是心理學的工作。」如第五章〈神話的世界及其喪失〉中便提及這當代意識中甚為矛盾的一環──人類由神話而來,卻試圖爭脫神話活著,然而又被神話緊鎖得無以言喻。
河合老師引用了《尋羊冒險記》中「我」看到海被填了,空罐不能向外丟的情節,指出「自然的事物已經失去,完全變成人工的東西,變成由人類管理的過程。我們已經不再被自然包覆。」當人類親手把自然的意象覆蓋,便再也無法信任那股神聖的神話力量;而那由無所畏懼所生的畏懼便來得更加心驚膽戰。因此,「通往彼岸世界的通道,依然是關閉的。」這不僅是人類與無意識交流斷裂的重要隱喻,同樣也是精神官能症的表現之一。
這般例子,在書中每個章節反覆出現。本書海量的知識有如心理分析百科字典般,羅列出許多需要學習及剖析的知識點。
我在重覆閱讀本書時,彷彿看見這位傑出少年從消防梯垂直向下滑動,瞬間轉變成了智慧老人。河合俊雄今年(二〇二六年)若以中國的虛齡計,剛好七十歲。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便是道出順應自然的真理。他在年屆七旬之時,為本書增加了四大章節,首先第十一章〈村上春樹的作為介面的夢〉帶領讀者以夢境的內在視角作為解讀意義,這不僅更擴充了作品內涵,也開展出三篇長篇小說的分析,也引領讀者理解「不論是夢或是想像,都是當事人心中某些事物的象徵性表現」。其他還有如「因為是夢,所以不會直接威脅到我們的現實」(第十三章)、「世界一直分裂為二,人與人也無法產生連結」(第十四章)等,經由村上春樹帶給世界的這些文學作品,本書作者則帶給讀者窺視心靈真實性的種種視角。堪見他確實同時具備傑出少年的創造力與生命力,以及智慧老人的真知灼見與深度。
「榮格從人類出發,最後到達超越與神聖的次元;相反地,《1Q84》從神聖的事物出發,最後抵達人類的世界。」這是書中原話,我大膽借用這一結構做個類比──村上春樹帶領讀者從故事出發,到達心靈世界的次元;而河合俊雄則從心靈世界出發,帶領讀者看見故事、抵達夢中,再返回人間。這樣的相輔相承,我想無不使讀者讚嘆和感慨。河合俊雄站在他父親的肩膊上,走出了更達、更廣的路,也帶領後輩們對文化的瞭解與連結,展開深入的學習與啟示。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記於澳門
[1] 編註:『昔話の深層 ユング心理学とグリム童話』講談社,1994年。繁體中文版由林仁惠翻譯,遠流出版,2023年。
[2] 編註:同書,第二十四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