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個體化：榮格派兒童發展模型理論

名人推薦：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王浩威 | 榮格分析師、作家
周嘉娸 | 榮格分析師、國際沙遊治療學會沙遊治療師
洪素珍 |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鄧惠文 | 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魏宏晉 | 實踐大學家庭研究與兒童發展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第二章　遊戲

遊戲雖然不是嬰兒的首個行為，但肯定是嬰兒期的早期活動之一。當乳房成為客體，且用嘴巴吸啜的行為變得愉快時，嬰兒除了吸吮之外，還會開始玩弄母親的乳頭。這個行為會在飢渴得到滿足後，又找不到乳房時，以肌肉活動、發出咕嚕聲、製造聲響等方式出現。

若一開始嬰兒從母親的擁抱或較不直接的照料方式（例如提供嬰兒床或遊戲圍欄）中獲得安全感，則可以像探索乳頭和乳房那樣，繼續探索其他物件。漸漸地，從母親的臉、嘴巴、頭髮，到孩子自己的身體部位，如他的腳趾、手指、排泄物、生殖器等，都成為他探索性遊玩的對象，遊戲成為嬰兒與自己建立關係以及與外界建立關係的部分管道。這個行為亦有助於組織自性內過程引發的想像活動。

遊戲與身體息息相關，它是一種早期的自我活動，首先在嬰兒處於接近整合的狀態出現。假設在遊戲時，嬰兒的自我與自性接近，遊戲便可能會形成自性的表徵。換言之，在早期遊戲中，嬰兒正在邁出從自性中找到自己的第一步。

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過渡現象（transitional phenomena），我們將這方面的研究歸功於溫尼考特（Winnicott）（Winnicott 1958, 1967），我會在稍後章節詳細說明。現在只需說明，在嬰兒生命的早期，他會被一些物質或其他原始客體占據心思，而這些物質或客體既不代表他的「內在」世界，也絲毫不代表他的母親（母親代表「外在」世界）。因此，過渡現象在成長中的嬰兒的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間占有一席之地。如此發展下去，從嬰兒的角度來看，客體獲得了它自己的生命和活力，但它的內容逐漸擴散，直到變成「……與其說是被遺忘，不如說是落入中間過渡地帶……」的狀態。如溫尼考特表示，它失去了其能量含量，因為過渡現象開始擴散及散布在由兩個人共同想像的「內在心靈現實」和「外在世界」領域之間（1958, p. 233）。因此，它是許多客體遊戲中有意義的元素的先驅。但它也可以變成幻想、意像或思想（infra p. 139）。如果溫尼考特所言無誤，這些就是文化生活的根基。這種觀點有其先行者，因哈里森（Harrison）指出：「古時兒童的玩具往往不僅僅是玩具，它們是導善的吉祥物及防惡的靈符」（1927, p. 17, fn. 4）；雖然這個說法頗具說服力，但至今仍沒有得到充分的證實。

在進一步解釋這個概念時，人們普遍觀察到，兒童會視某些物件為自身幸福的必需品：它們被賦予重大意義，若被拿走會遭到強烈反對。它們是玩具，通常是絨毛玩偶、泰迪熊之類的東西，孩子會帶它在身邊，陪自己一起睡，或視它們與眾不同，喜歡它們勝過所有其他玩具。除了物件的特殊性之外，它們的另一個特徵便是「客觀性」。孩子可能會提到他的外在或內在世界中的事件，確實這些事件有時是明確發生的，但遊戲本身亦被認為是過渡客體擴散的結果，一種「客觀」活動。

我前後述說的內容不旨在發展出一個整體的遊戲理論，而是想指出對臨床醫生或與兒童有密切關係的人有幫助的一些特徵。在心理治療期間，要牢記以下特點：

1. 由於兒童擁有的玩具尺寸小，在玩具性質限制的範圍內，兒童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遊戲；因此他有足夠的空間能表達和享受全能感的寶貴感受，這一點在使用如水、沙子、橡皮泥、黏土等原材料的創造性遊戲中尤其明顯，在繪畫和著色時也是。
2. 全能感性質的遊戲可以是自我享受或單獨進行的。這是自我的獎勵；兒童並不需要其他人來欣賞正在做的事情。遊戲也可以很有創意；這是經常發現象徵的地方。
3. 然而，通常創造性的遊戲需要得到他人的欣賞，尤其是父母；否則，兒童可能會變得難過甚至沮喪或憤怒；
4. 這導致遊戲成為有意義的交流工具，而這已證明是對分析師特別有用的元素。遊戲讓兒童不說話也能表達他的喜愛與恨惡、希望和恐懼，有時表達明確，但多數時候是隱晦不明的。
5. 其他人也可以應邀扮演遊戲中的一角來成為這個交流元素的一部分，起初，這種活動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即兒童希望另一個人扮演代表他自性一部分的角色。後來，角色可以互換，並做出妥協。其後，有組織的遊戲便可以開展，這將成為成人生活中愈來愈複雜的遊戲：遊戲已經成為具社交意義的。

以下的例子說明了上述的遊戲特點，並且旨在展示兩個年齡段的不同程度的組織，而關於遊戲的創造性部分，將在本書第四章說明。

案例一：幼兒期的嫉妒與羨慕

六歲的喬伊絲怕黑且患有懼學症。

第一次面談：
她似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女孩，充滿活力，但她發現有時候自己難以甚或不能自控，發生這種情況時，她變得很焦慮。

遊戲：她開始和兩個玩偶遊戲，一個是黑色玩偶，另一個是白色玩偶。黑色的那個是「壞的」，經常被罰打屁股，處罰之後便被放在床上。後來這個玩偶被換上漂亮的衣服，喬伊絲最終與她和好。另外一個玩偶叫做「小寶寶」，是比較乖巧和受寵愛的。有一次，兩個孩子都在床上，喬伊絲發現好的小寶寶玩偶的眼睛沒有閉上。起初她以為她是「睡不著」，後來卻發現她是「不想睡」，於是，她語帶温柔地責備「好寶寶」，說她「淘氣」。
在這次遊戲中，喬伊絲扮演母親，幫孩子們穿脫衣服，又一邊責打其中一個，一邊愛撫另一個，然後把兩個孩子都放到床上：這是一個平常的遊戲。我們可以預期一名六歲的小女孩會認同母親的身分，這亦是戀母情結衝突的一個常見現象。每個玩偶做為其自身的一部分發展的相反特質表明這接近於完整客體遊戲：讓那個「壞的小孩」穿上漂亮的衣服，也許是因為表現良好而獲得的獎勵，雖然其本質上沒有確實的變化，這點是後續遊戲中顯現的；那個「乖巧」的孩子骨子裡有點「小淘氣」，在遊戲中以故意不閉眼睡覺的形式展現。

整體來說，這個孩子的遊戲是以無情的懲罰行為為主，所有行為都是為了控制那些「不良」行為。那些暴力的表現顯然是她試圖控制她恐懼的不良幼兒期欲望。由於她冷酷無情的傾向，這足以證明她對母親的身分認同是躁狂防禦的殘餘部分（cf. infra p. 195）。她幻想中的母親與她自己的母親對待她的真實行為不一致，因為孩子是她的至愛。這表明投射性和內攝認同促使她呈現這樣的畫面（cf. infra p. 76）。

第二次面談：
遊戲以嬉水為主，使用帶有儲水箱的小型浴缸，打開水龍頭，讓水流進浴缸。然而，那個水龍頭開始堵塞，這讓喬伊絲感到失落。後來她把一些小船放進一個大托盤，然後從水桶舀水到托盤，在托盤裡來回推動小船。她還在水裡放很多沙子，當她把手弄濕時，她抱怨手會起皺。之後她想要換水，好把水跟沙子分開，於是我們一起提著水桶上下樓，途中會把水潑出。

在這場遊戲中，有一個配對客體的趨向：遊戲中有兩艘小船、沙子和水的混合，以及出水的水龍頭和接水的小浴缸。然而，處理物質和非人物化物件時，她做的事情比較真實，且毋須區分好與壞。

第三次面談：
在面談一開始，那個壞玩偶再次挨打並被放到角落。之後就是占大部分時間的嬉水遊戲。喬伊絲充當媽媽，為玩偶洗衣服和睡衣。她用肥皂洗內褲時，抓了些沙子放在上面。她聞聞它，因為她以為是「臭臭」（大便），但當她發現只是沙子時，她鬆了一口氣。她也小心翼翼地清洗地面，途中還叫我把椅子移開，好讓她能繼續工作。有一次她在清洗時發現地面有幾滴水，她說：「那是寶寶『撒的水水』（尿），她心情不好，就下樓來『撒水水』；她真是個小麻煩，淘氣的寶寶。」

沙子遊戲：她弄了「餃子」並烹煮了它們。

茶聚遊戲：她是媽媽，我是爸爸，她在沏茶。她突然說：「我的寶寶在哭。」然後她幫孩子脫尿布。當她聞到「臭臭」時，她說：「她真討厭，又要我幹活洗內褲。」

小女孩與母親的身分認同更呼之欲出，但這次喬伊絲的行為比較貼近現實，並反映她真實母親的行為，包括清潔和烹飪等，而她當中的言語，如「她真討厭」，正是她媽媽在真實生活中說的話。遊戲的主題也有所改變，那個寶寶變得沒有像從前般乖巧了。她的使壞，如先前面談提過的不願閉上眼睛睡覺，延伸到這次有關排泄的行為。相比起來，喬伊絲沒有像以前那麼殘酷了，大概是因為「壞的」玩偶被幹掉了。她一開始先把時間花在清潔東西上。這導致對污垢如「臭臭」的發現。與現實對比時，透過發現「臭臭」是沙子，她抑制她的憤怒；其他釋放活動會依嚴重程度處理，但沒有懲罰。

第四次面談：
喬伊絲發現寶寶的奶瓶並享受吸啜和咀嚼奶瓶的瓶嘴。在面談的初期她表示，「我的寶寶會回吐。」她的意思是指寶寶會把奶吐出來，她還因此被打屁股。

不久之後她找到一些粉筆，她把粉筆弄斷，然後放到固定在黑板上用來放粉筆的小盒子內。之後她說：「是她在哭嗎？是我的寶寶在哭嗎?」然後就去餵她。「她有吐奶嗎？」她說。然後就自己吸吮著奶瓶。一些水從另一端滴出來，她就喊道：「噢，是水水！」然後她就咬跟咀嚼著瓶嘴。她說：「我們去過看阿爾夫叔叔的寶寶。」說畢，她滴了更多的水在地面上。就此我發言說：「當妳是個嬰兒時，也許妳想對著媽媽撒水水，就像你現在把水弄到地面上一般。」對此她回應說：「沒有，但我曾經把便便拉到她身上，但你不可以打小嬰兒。」然後，她把奶瓶放下。「我把它留到今天晚上，」接著她找來一個她覺得很噁心的骯髒的玩具浴缸。她放了一些水在裡面，幫一些玩具士兵洗澡，鑒賞他們的槍，並把它們放到廢紙簍裡。接著，她找來另外一個有「爛泥」在裡面的浴缸。「一個男孩昨天晚上弄的。」接著她說：「我得趕快弄好，給我爸弄晚餐，然後我就可以用水龍頭在浴缸放水了。」她在一個裝嵌在牆上的電開關旁邊，她說：「我想要這個，」然後她取下鬆脫的螺絲。接下來她想要打開櫥櫃的門，但鑰匙失靈，她沒有辦法把門打開。我想幫忙，可是她拒絕了。「喔不，喔不，喔不。」她說道，然後接著說：「你哭什麼呢，寶寶？你真淘氣！」

她繼而找到畫筆和顏料，然後假裝生病了。她從沙盤裡面取出沙子，把它散落一地。她找到寶寶玩偶，拿起它，並給它奶瓶，這麼做的時候她還把水潑滿一地。她馬上打了寶寶，然後她發現玩偶的褲子濕了，她又再打它，並說：「你真討厭！」接著那個奶瓶變成了「討人厭的東西」，她吸吮和咬它。

在這次遊戲中，能看出很多新特徵。首先，女孩與母親的身認同沒有那麼激烈，在面談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以嬰兒的形態表達自己的感受，即那些做出嬰兒般的事情、吸吮和咀嚼奶瓶的瓶嘴等行為。然而，並不是所有行為都能任意表現，因為它們會受到懲罰，因此她把她的情感投射到玩偶身上並懲罰它。這是首次她沒有抗拒黑色玩偶，雖然當中仍有些狠話和狠打「寶寶」的表現，但她整體的行為沒那麼強迫性，而是比較粗暴，但容易變得躁動。

把遊戲以整體來看，那個序列表示黑色玩偶做的那些「壞」事情代表好寶寶的行為分裂出來的部分。而當寶寶變得愈壞，黑色玩偶就沒那麼壞。雖然「媽媽」嘗試利用懲罰迫使寶寶放棄她的骯髒行為，但這不適用於做為嬰兒的她，這可以從她表示她想對她母親大便的欲望，但又立刻自我保護地表示「不可以打小嬰兒」這點得知。然而，當她想要這麼做時，她就馬上對那個不再是她本人的「寶寶」下手。


這種發展的停滯想必是由於她的恐懼而變得欠缺彈性，其核心在於嬰兒願望的持續，以及她為了控制這些恐懼，而無情地希望它們受到懲罰。透過創造一個寬容的情境進行遊戲，可以讓喬伊絲在遊戲中解決她的衝突。喬伊絲最常用的客體包括：黑色玩偶和白色玩偶；奶瓶——有一次以直立形式擺放，充當乳頭讓她咬，另一次是瓶身漏出「水水」；還有沙子和水，代表「便便」和「水水」。

當她可以表達她的前伊底帕斯衝突，她便能表達她對性別差異的感受。例如，所有陽具狀的物件都受到攻擊或遺棄、男孩被視為污穢的、粉筆被弄碎、配有槍械的玩具士兵被丟到廢紙簍中，以及因為一枝畫筆而感到厭惡，覺得噁心等。

以遊戲為整體來看，喬伊絲對嚴重挫折的反應相當明顯。首先，她拒絕所有幫忙，以無情及力量試圖克服挫折；但當中也有一些較合宜的方式，以提問形式表達，如：「你哭什麼呢，寶寶？」

在往後的面談中，隨著遊戲繼續進行，其暴力程度與日俱增，直至她把寶寶丟進火堆，在這高峰之後，她才緩和下來，表達較多關切。現在我們不難理解為何喬伊絲不能上學；在遊戲當中，「媽媽」的暴行表露無遺，但現實中她的母親並非如此，所以那個殘暴的母親原型被投射到學校的女老師身上，她無法戰勝女老師，她們在場時，她就因無助、害怕及想哭的感覺而無法自持。

總結
這些遊戲的片段代表著一個常見的發展特徵：一個小女孩羨慕與嫉妒剛出生的弟弟。這發生在她出現明顯的戀母情結衝突的期間，而她對母親的身分認同亦很大程度上源於這一時期。然而，與此同時，退行亦以她顯示出的嬰兒式躁狂和防禦性暴力出現。她試圖以退行和對寶寶的身分認同解決她的焦慮，但事與願違，因為她其實已進展到能理解一個人可以是好壞並存的，而從她在遊戲中表現的冷漠無情，以及把嬰兒二分為好或壞的傾向（而不是兩者兼有）來看，這樣做令她置身於尷尬的位置。

遊戲中的一些蛛絲馬跡也指出戀母階段的其他特徵。這含有相當明顯的閹割焦慮和陰莖嫉妒暗示，亦有較為隱晦的對原初場景的興趣和焦慮（cf. infra p. 101）。

這些遊戲中，也包含了一些對文化的興趣。那些好的和壞的客體（嬰兒）看起來很混亂，而且有從一個變成另一個的傾向；但是，雖然好寶寶有壞的特徵，壞的又有好的特徵，但它們從來都不會指稱是同一人。對立面以這種方式運作是很典型的狀況，榮格稱之為「對稱」（enantiodromia）。它們的混合不僅出現在喬伊絲身上，許多兒童在遊戲時也會出現這樣的特徵，並反映在文化形式中。與基督教的教條面相比，這種關係是煉金術士特別關注的問題，但是把對稱表現得最清楚的便是中國的哲學了。太極（the Great Monad）是個標準的圖陣，大概是做為冥想之用。圖內描繪兩魚，代表一陽、一陰，大小均一，兩魚內均有對方的開端 。這個陰陽圖引出兩者的相位關係。當陽為顯，則陰為隱，反之亦然。這一原則適用於整個自然界和各國家歷史。

因此，喬伊絲遊戲中的文化意義在於，她以一種直接、簡單、靈活的形式表達了一個動態系統的模式，這個模式經提取、提煉、沉思之後，發展成一個複雜的哲學思想。

第二章　遊戲

遊戲雖然不是嬰兒的首個行為，但肯定是嬰兒期的早期活動之一。當乳房成為客體，且用嘴巴吸啜的行為變得愉快時，嬰兒除了吸吮之外，還會開始玩弄母親的乳頭。這個行為會在飢渴得到滿足後，又找不到乳房時，以肌肉活動、發出咕嚕聲、製造聲響等方式出現。

若一開始嬰兒從母親的擁抱或較不直接的照料方式（例如提供嬰兒床或遊戲圍欄）中獲得安全感，則可以像探索乳頭和乳房那樣，繼續探索其他物件。漸漸地，從母親的臉、嘴巴、頭髮，到孩子自己的身體部位，如他的腳趾、手指、排泄物、生殖器等，都成為他探索性遊玩的對象...

推薦序一 | 理解兒童作為心理個體
洪素珍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分析師

在兒童心理治療的臨床工作中，分析師常會面臨一種熟悉的困境：孩子的語言往往零碎而間接，情緒則透過遊戲、夢境或沉默表現出來。在這些看似混亂的表達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理結構與發展過程，是每一位臨床工作者必須持續思考的問題。麥可・佛登（Michael Fordham）的《兒童的個體化：榮格派兒童發展模型理論》（Children as Individuals）正是在這樣的臨床關懷中誕生的一部重要著作。它不僅延續了榮格心理學對無意識與象徵世界的關注，也將這些理論帶入兒童心理發展與臨床工作中，使分析心理學得以與發展心理學及兒童精神分析展開深刻對話。

在分析心理學的文獻中，榮格對成人心理與象徵過程的研究極為豐富，但對童年心理發展本身的系統性探討則相對有限。榮格的理論重點多集中於生命後半段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歷程，因此童年往往被視為人格形成的前傳，而非一個需要獨立研究的心理階段。佛登的工作正是在這個理論空缺中展開。他嘗試將榮格的核心概念——自性（Self）、原型（Archetypes）與自我（Ego）——帶入嬰幼兒的發展研究之中，並透過長期臨床觀察，提出一個更具發展性的分析心理學模型。

在理論的發展歷史上，佛登的研究具有轉折性的地位。他使分析心理學不再只關注成人象徵經驗與個體化歷程，而開始從生命早期的心理發展過程理解自我與自性的形成。也正因如此，他的工作在英國分析心理學傳統中具有特殊影響力。相較於較偏重象徵詮釋的歐陸榮格學派，英國的榮格學派更強調臨床觀察與發展心理學之間的對話，而佛登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使分析心理學能夠與英國精神分析中蓬勃發展的客體關係理論建立重要聯繫。

對「自性」概念的重新思考
在佛登的理論中最具創見的部分，其中之一就是對榮格「自性」（self）概念的重新思考，。榮格一方面將自性描述為心理整體，即包含自我與無意識在內的整體結構；另一方面又將其視為具有組織功能的中心原型。佛登指出，這兩種定義其實位於不同層次：前者是一種高度抽象的理論概念，而後者則更接近臨床觀察中可推論的心理組織功能。因此，在兒童心理學的脈絡中，他更傾向將自性理解為一種從生命早期即參與心理發展的組織原則，而非僅在成人個體化歷程中才逐漸被意識到的中心。

在此基礎上，佛登提出了著名的「去整合」（deintegration）與「再整合」（reintegration）概念。所謂去整合，是指心理整體暫時分化，使某些心理功能得以從整體中分出並進入經驗領域，例如感知、情緒或客體關係；而再整合則是指這些分化出的心理內容在經驗與象徵化過程之後，再重新回到較穩定的心理組織之中。透過這種反覆的分化與整合循環，自我逐漸形成並獲得穩定性。心理發展因此不是單純線性的累積，而是一種具有節奏與動態平衡的心理組織歷程。

從更廣泛的發展心理學視角來看，佛登的理論也可以與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的「分離—個體化」（separation–individuation）理論形成有意義的對照。馬勒透過母嬰觀察描述嬰兒如何從共生狀態逐步分離，建立穩定的自我感。佛登則從分析心理學的角度出發，將重點放在心理整體的分化與再整合。若說馬勒描繪的是嬰兒如何在關係中逐漸形成個體感，那麼佛登則更關注心理結構是如何在內在動力與外在經驗兩者之間逐步地組織起來。兩者從不同理論傳統描繪了早期心理生活的複雜面貌，也顯示不同心理學視角之間可能存在的互補關係。

遊戲、夢與繪畫：理解兒童內在世界的重要工具
在臨床工作層面，佛登對遊戲、夢與繪畫的分析，為理解兒童內在世界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工具。他指出，兒童往往無法像成人那樣透過語言表達複雜的情緒，但透過遊戲與象徵活動，他們能夠將內在經驗轉化為可見的形式。遊戲在此並非單純娛樂，而是一種處理焦慮與組織心理經驗的方式。透過玩具與角色扮演，兒童得以在一個可控制的情境中重新演繹內在衝突。

佛登也注意到，兒童夢境中經常出現具有神話特徵的意象，顯示原型結構在生命早期即已發揮作用。透過夢與繪畫，兒童能逐漸將原本接近衝動或幻覺的經驗轉化為具有整合功能的象徵形式。這些象徵活動對自我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它們使兒童得以在內在世界與外在現實之間建立起橋梁。

在理論位置上，佛登的工作也與精神分析中的客體關係理論形成重要對話。受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的影響，他關注嬰兒如何在早期發展中將經驗組織為「好客體」與「壞客體」。然而與純粹的客體關係理論不同，他同時指出這些關係經驗往往在心理中轉化為象徵意象，並與原型結構產生聯繫。

在這一點上，唐諾・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的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橋梁。溫尼考特所提出的「過渡性現象」與「過渡性客體」概念，描述嬰兒如何透過布偶或毛毯等物件，在內在幻想與外在現實之間建立一個過渡空間。遊戲與創造性經驗正是在這個空間中逐漸形成。從佛登的觀點來看，這樣的過渡空間也可以理解為心理整體在去整合與再整合過程中的一種臨床表現。

結合象徵理解與發展觀察
在分析心理學史上，佛登常被視為將榮格理論帶入發展心理學的重要人物之一。他不僅在理論上擴充了自性概念，使其能夠應用於兒童心理發展，也在臨床上建立了一種結合象徵理解與發展觀察的工作方式。透過他的努力，分析心理學得以在戰後的英國心理治療界中，與精神分析與發展心理學展開富有成果的交流。

閱讀《兒童的個體化》時，可以感受到佛登對兒童內在世界的耐心與尊重。他並未將理論當成簡化臨床經驗的工具，而是透過理論幫助我們更細緻地觀察兒童的心理生活。書中的案例顯示，兒童的遊戲、夢境與繪畫往往蘊含著豐富而複雜的象徵意義，而理解這些象徵，正是心理治療工作的重要部分。

對今日從事兒童心理工作的臨床人員而言，本書的價值不僅在於其中的理論觀點，更在於它所呈現的一種觀察態度。兒童並不是尚未完成的成人，而是一個具有自身組織與象徵活動的心理個體。心理治療的工作，往往就是陪伴這個個體，在關係與象徵之間，逐漸形成自己的世界。

在這個意義上，《兒童的個體化》不僅是一部理論著作，也是一部深具臨床智慧的書。它提醒我們，理解兒童心理並不只是分析症狀，而是觀察一個心理生命如何在整合與去整合之間逐漸展開。

對所有關心兒童心理發展與臨床工作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值得被反覆閱讀，也值得在每一次與孩子相遇之前再次翻開。

推薦序二 | 榮格理論在兒童發展的理解以及臨床應用
周嘉娸
督導級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榮格心理分析師
國際沙遊治療學會（ISST）沙遊治療師

將兒童視為獨立的個體，對當代人來說是耳熟能詳的觀念，但回顧歷史，在十七世紀以前，社會普遍缺少現代所定義的「童年」概念。一般孩子在七歲之後被視為體型較小的成人，直接參與大人的社交與勞動世界。直到1690年洛克（John Locke）從哲學觀點提出孩子出生時就像一張白紙的白板論，爾後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主張天性善良的兒童應該在自然環境中成長，將童年視為生命中的神聖階段，人們才有了較明確的童年觀念。然而兒童的社會角色，直到十九世紀末透過禁止工廠招收童工，並提供孩子義務教育，才逐步確立了獨立於成人的身份。聯合國在1989年通過了「兒童權利公約」，將兒童視為獨立個體，更是現代兒童觀念的里程碑。

在心理學的發展上，普萊爾（William Preyer）透過對自己兒子每天三次、長達三年的系統觀察，詳細記錄嬰孩各方面發展進程，並於1882年發表了《兒童的心靈》（德文原名Die Seele des Kindes）。該書的證據支持嬰孩並非只能被動接受外在刺激，而是具備主動探索的能力，有其獨立的心理運作系統，也就是說孩童並非只是缺乏理性的成人。這發現啟發了學者們不再僅僅仰賴成人回溯童年記憶，而改以直接測量和觀察兒童來進行研究。比奈 （Alfred Binet）1905年第一套智力測驗的研究成果，凸顯出每位孩童在認知功能的個體差異。皮亞傑（Jean Piaget）在1920年代的研究則證實兒童思維方式在本質上與成人相異，兒童是具有獨立特質的個體。

孩子不只是父母心靈的延伸
早期在精神分析的領域，佛洛伊德也是透過成人回憶來推論童年經驗，這個限制首度在1920年代被克萊恩（Melanie Klein）所突破。克萊恩主張還不會說話的幼兒，也有豐富且獨立的內在世界。克萊恩與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是最早將遊戲納入兒童治療的先驅，她們認為遊戲能展現出兒童的潛意識內容。後續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在其過渡空間以及真實自我的論述中，探索孩童如何從與母親的「融合」走向「獨立」的過程。本書作者佛登長年受惠於於精神分析圈的交流，他以榮格理論為基礎，提出原初自性的概念，強調嬰孩甚至從在子宮內，就是一個具有主動整合環境經驗的個體，透過「整合－去整合」歷程而成長，兒童不只是父母心靈的延伸。

佛登在1944年出版此書，並在1969年大幅修訂成為本譯作的原著，他修正也增添了榮格發展理論。榮格曾經提出「對孩子影響最深的是，父母尚未活出的人生」這樣的論點。榮格主張兒童早期與父母的心靈處於神祕參與的狀態，父母未解決的心理衝突會滲透到孩子心靈。因此榮格傾向在處理孩子的行為問題時先治療父母，因為孩子行為經常乘載著父母的潛意識。佛登則透過第一手的觀察資料提出兒童具有原初自性的論點，並且主張兒童在與混亂環境互動中，能夠主動透過自己的防衛機制與整合歷程而成長，因此佛登主張可以直接治療兒童。

在第二次大戰期間，佛登因為英倫疏散計畫，治療了被迫與父母分離的收容所兒童，這些個案在與父母分離時候的治療進展，成了佛登論述強而有力的證據。有關該計畫的個案敘述收錄在在本書附錄中，佛登也分享當時的反思與見解，這些寶貴觀點也有助於我們思考在收養或安置機構中，治療被迫與父母分離的孩子的相關議題。

實證精神與依照個別需求決定工具
佛登在此書中討論了遊戲的應用，這不得不提起佛登在榮格取向的沙遊治療（Sandplay Therapy）發展史上，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佛登在1956年將卡爾夫（Dora Kalff）引薦給小兒科醫師羅恩菲爾德（Margaret Lowenfeld），並安排卡爾夫前往倫敦學習「世界技巧」。羅恩菲爾德在使用「世界技巧」時，對於當時精神分析師的過度詮釋感到擔憂。她認為沙盤本身就是乘載情緒的容器，並刻意將個案與治療師之間的移情作用最小化，希望孩子將內心世界在沙盤上具象化，直接與其獨特的作品產生對話。之後卡爾夫回到瑞士將「世界技巧」與榮格理論結合，1962年首次發表了沙遊治療的研究成果，之後才成為我們今日所使用的沙遊治療。

對卡爾夫來說，沙遊治療所提供的是自由與保護的空間來容納個案的潛意識心靈，讓兒童的自性進行自我療癒。沙遊治療師靜默見證，採取不直接干預或詮釋的立場。佛登在本書中提出在某些情境下，他會減少沙盤在遊戲中的使用，例如對心靈結構極端不穩定的兒童，他會減少沙盤的使用來避免孩子被潛意識內容所淹沒，他也會減少讓孩子將擺放沙盤作為防衛機制的情況。

佛登深受克萊恩影響，他在分析時強調移情與關係的作用，如書中案例所示，他傾向孩童能夠在會談室直接對治療師表達各種投射與情緒。本書在1969年再版，當時佛登已經見證了卡爾夫應用榮格理論於沙遊治療。他並非反對使用沙盤，而是想指出，治療師需要依照個別需求來決定工具，這也和佛登在臨床實務與理論思辨上，總是假設檢驗的實證精神如出一徹。

結合榮格理論與客體關係學派
佛登在本書中除了增添了榮格的發展理論，也大膽嘗試將榮格理論與客體關係理論結合。我在得知這本書翻譯為中文時非常欣喜。一則因爲中文讀者可以更加了解個體化歷程不再只是中年之後才獨有的，再者書中的臨床案例詳細說明了兒童如何透過遊戲、繪畫和夢境，以象徵的方式表達內在心理衝突，並以榮格取向的擴大法和積極想像為例，呈現出榮格理論在兒童發展的理解以及臨床應用。

相信不論讀者的治療取向為何，在閱讀這些臨床案例時都能有撥雲見日的暢快淋漓之感，或可更加明悟自己在與兒童工作的治療場域的經驗，而知其所以然。

推薦序一 | 理解兒童作為心理個體
洪素珍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分析師

在兒童心理治療的臨床工作中，分析師常會面臨一種熟悉的困境：孩子的語言往往零碎而間接，情緒則透過遊戲、夢境或沉默表現出來。在這些看似混亂的表達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理結構與發展過程，是每一位臨床工作者必須持續思考的問題。麥可・佛登（Michael Fordham）的《兒童的個體化：榮格派兒童發展模型理論》（Children as Individuals）正是在這樣的臨床關懷中誕生的一部重要著作。它不僅延續了榮格心理學對無意...

第三版的《兒童的個體化》（Children as Individuals）一書保留了過往的框架而童年自性這一重要主題亦保存了下來。

多虧了觀察法和實驗研究法的互相效力，我們在過去數年對宮內生命（intra-uterine life）及嬰兒期的認識有了長足的進展，這不但肯定了嬰兒是獨立個體的看法，同時亦闡明及擴大了我一直以來的假設。

本書曾以《童年生活》（The Life of Childhood）為名出版，目的是介紹具榮格學派特色的兒童心理治療其理論與實務。在成書之前，榮格學派的分析師對於兒童心理學這個領域興趣索然，導致在這一領域上除了我之外，世界各地的兒童心理治療可說是沒有榮格學派的代表。

時移勢易，隨著培訓中心如雨後春筍般在世界各地出現，榮格派人士在這一方面開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那只侷限於對在蘇黎世的朵拉‧卡爾夫（Dora Kalff）所提出的遊戲治療而已，我想這跟瑪格麗特•羅恩菲爾德（Margaret Lowenfeld）所提出的「沙盤」療法能在遊戲中勾勒出兒童的原型有關，而且這也肯定了我認為遊戲具有療效的看法。寓治療於遊戲其實早已廣為應用，故此並非是破天荒之舉，而瑪格麗特•加德納（Margaret Gardner）於1937年的著作《兒童的遊戲中心》（The Children’s Play Centre）以圖像來說明這一點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可是，我深信在兒童身上仍有更深入及更可分析的東西，而我將在本書闡述這個想法的來龍去脈。為此，第一章〈前言〉會談及我在開始與受苦的兒童工作時的假設，這些假設有對的也有錯的；下一章則簡述我的發現，我很快地便知道我原先認為原型體驗會危害兒童的想法，是錯誤的。

在積極想像中出現的夢境和圖畫是成人研究的主要材料，這令我興趣盎然，而除了這些主要材料外，我還添加了一個童年期的重要元素——遊戲，它使榮格開始了他的「與無意識對抗」歷程。

從這些材料之中，理論性的整合陳述漸見雛型，因此在〈遊戲〉、〈夢〉與〈圖像〉等章節之後，接續提出我所建構的理論結構，是合乎邏輯的，如此的編排為我即將踏上的更深入分析歷程提供了一個框架。這樣的呈現順序恰如其分，我深感認同，它避免了使用過多的臨床例證來說明一些抽象的概念，儘管我並非完全沒有進行推測。然而，我們的整個理論結構最終仍奠基於經驗，而不是像某些哲學家和思想家想讓我們相信的那樣，單純依賴理性推演。
有很多內容沒有包含在本書中，例如良好的家庭或團體環境對治療的效果，然而本書把兒童視為個體來研究，這意味著必須要他們置身於群體中。但是，繼榮格之後，我一本初衷且仍然堅信，治療在深層意義上純屬關乎個人，而此一個人性正是我的關注焦點所在。

第三版的《兒童的個體化》（Children as Individuals）一書保留了過往的框架而童年自性這一重要主題亦保存了下來。

多虧了觀察法和實驗研究法的互相效力，我們在過去數年對宮內生命（intra-uterine life）及嬰兒期的認識有了長足的進展，這不但肯定了嬰兒是獨立個體的看法，同時亦闡明及擴大了我一直以來的假設。

本書曾以《童年生活》（The Life of Childhood）為名出版，目的是介紹具榮格學派特色的兒童心理治療其理論與實務。在成書之前，榮格學派的分析師對於兒童心理學這個領域興趣索然，導致在這一領域上除了我之外，世界各地...

|推薦序一| 理解兒童作為心理個體／洪素珍
|推薦序二| 榮格理論在兒童發展的理解以及臨床應用／周嘉娸
序

第一章 前言
第二章 遊戲
第三章 夢
第四章 圖畫
第五章 概念模型
第六章 成熟
第七章 家庭
第八章 社會環境
第九章 分析性心理治療
第十章 象徵的形成

附錄一 | 英倫疏散計畫的問題提升之觀察及反思
附錄二 | 參考資料補充
附錄三 | 參考書目
附錄四 | 英文索引

|推薦序一| 理解兒童作為心理個體／洪素珍
|推薦序二| 榮格理論在兒童發展的理解以及臨床應用／周嘉娸
序

第一章 前言
第二章 遊戲
第三章 夢
第四章 圖畫
第五章 概念模型
第六章 成熟
第七章 家庭
第八章 社會環境
第九章 分析性心理治療
第十章 象徵的形成

附錄一 | 英倫疏散計畫的問題提升之觀察及反思
附錄二 | 參考資料補充
附錄三 | 參考書目
附錄四 | 英文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