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峰巷

火車、黑金町與其他
第一次學唱〈火車快飛〉時，我比誰都記得快，那與記憶力或聰明才性無關，應該歸功於阿婆家。
阿婆家在鐵道邊，幼時我被托嬰在那，幾個年齡相仿的表弟妹窩坐地板玩遊戲，玩著玩著，突然一個兩個全部安靜下來，狐獴似張著烏溜大眼彼此互望，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地板正在上下跳動，彷彿地心傳來暗語。就在地震兩個字即將呼之欲出，火車轟隆轟隆從窗外飛過。喔，原來是火車。哇，是火車。一行人丟下手邊玩物，大頭小頭湊近窄仄窗邊，目送一節節積木車廂走遠。一天下來，我們擠在窗邊看火車快飛了數十次，每次看都像第一次，匍匐在帶有節奏音律的巨大聲響前，震懾不已。
住在鐵道旁也不賴吧，爸皺眉，「才不要，那裡的生活環境不好。」我以為他說的不好在於噪音與震動，想想也是，沒再多問。沒再說的事，大概也沒什麼好說。後來我們搬家，爸特別選了一個距尖峰巷五分鐘車程，卻遠離新竹車站的地方，當作起家厝。接著輪二叔，也步同樣的路。住在火車站附近不好嗎？我不明白。
＊
「你咁有聽過黑金町？」
表伯問時，我搖搖頭。
我家大人從未在我面前提過黑金町。
表伯是家族中少數具有日本時代經驗，也是唯一曉得阿公當年落腳尖峰巷的原因。
這樣啊，故事該從哪裡講起呢？
還是先回到火車吧。
＊
真要說起來，阿公的先祖們不是新竹市人，為了討生活，離開家鄉，走路搭車周周轉轉抵達小市鎮，最後把根留在這裡。
先祖流浪的終站選擇新竹，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火車。
島嶼北岸，蒸汽火車吞吐黑煙，雷聲隆隆，氣拔山兮，過山洞越草嶺，基隆、南港、錫口、台北、桃仔園、中壢，一站一站，抵達新竹的枕頭山下，劉銘傳鐵路的終點站。
那個火車站長什麼樣子？我沒有找到，僅從詩人吳德功的作品裡知道一個清代人感受「火車快飛」的心情。他千里迢遙自彰化走水路、行陸路抵達新竹，繼而在新竹坐火輪車往台北，沒想到「新竹抵稻津，辰發午即至」。他說早上七點到九點間出發，中午就到大稻埕了。過去搭船乘轎又徒步，曠日費時才到另座城市，現代化建設既快又便利，詩人驚嘆連連。
先祖們也同樣驚豔速度感吧？
劉銘傳鐵路載客載貨，沒料想也才幾年，馬關條約簽訂之後，鐵路另做他途。歷史上的台灣油麻菜籽命，島嶼的執政者向來不曾請問當地住民，台灣人總在毫無準備的情緒裡遇上政權轉移，清朝忽然變日本統治，誰能接受？先祖也跟著其他台灣人，投身台灣民主國的理想裡，決心與日本抵抗到底。當時軍兵搭乘劉銘傳鐵路北上基隆支援，火車化身軍備後勤。
若鐵路斷，抗爭就亡。
一切如後來的我們所知道，新舊政權交替之初，日本只得用武，鎮壓反抗勢力。首任總督樺山資紀從基隆港登岸，第一件大事便請技火車、黑金町與其他師調查台灣鐵路，看來他也深諳現代化設備的價值。日軍沿線往南進攻，民主國的士兵眼見節節敗落，為了阻擋日人腳步，竟出險招，自己動手破壞鐵路，幾乎等於自滅。反倒日本，每進攻一處就著手修整鐵路。老實說，對日本人，劉銘傳鐵路根本不合乎標準，軌道與列車狀況極差，運送貨物還必須倚靠工人在後面推車一段路，更別說樺山總督搭火車由基隆往台北，車廂竟出軌了兩次，耗費七個小時才到。搞什麼！日本人嘲諷劉銘傳火車是「肺病火車」，像不斷咳咳咳的羸弱病人。
那時的台灣人或許低估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日本現代化執行得比劉銘傳徹底、更上一層樓，台灣人的抵制活動沒多久潰散了。先祖約莫在同個時間點，與台灣民主國一起消亡，成為歷史。
通往新竹的鐵軌以及車站在那波抵抗裡遭焚毀，日本政府重新調整鐵路，在東門城外設立臨時火車站，直到大正二年（一九一三）春天，新竹驛在現在的中華路上落成。
圓形拱門、拱窗，中央樹立鐘塔，據說新竹驛最能展現德國的建築風格。這座車站迄今跨度百年，始終是新竹市的重要地標。那時鐵道局委請建築師松崎萬長（一八五八─ 一九二一）設計新竹驛。說起松崎先生可不得了，年紀輕輕深受孝明天皇愛護，自德國留學歸來，被天皇受封爵士，成為日本第一位有爵位的建築師。日本治理台灣十二年後，明治四十年（一九○七），他來到台灣，陸續設計基隆和台中的火車站、西門紅樓，幾幢樓清一色選用巴洛克風格，唯獨新竹車站，他初次嘗試融入哥德式元素。
新竹驛設立，政府著手調整全台行政區域，全面更新街道名稱，新竹市被規劃為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幾塊區域，東門町以東門城為圓心，模仿法國街道設計，規劃成放射狀大馬路。從新竹驛出發，通圓環，方圓百里兜起市中心，街心興起戲院、百貨、貴婦級市場，光看氣派奢靡的巴洛克式洋樓，足以見證一時代的繁華昌盛。
阿公的父親，正背著沉重行李從外地來到新竹市，因為他的身世移花接木，變成別人家的養子。過沒多少年，養父過世，他在家族遺產爭奪戰裡遭到陷詬，遺產拿不到，被哥哥們拐騙入贅到阿公母親的家裡。他再度背起行李，搭上小火車，穿過熱鬧的街市，到另一處極為陌生、荒煙—新的家，新家附近沒什麼商鋪，大片稻田一路鋪展，通往遠方海域。
＊
恐怕一個人、一座城的真實模樣不在榮華的尖心，得循後巷去找。
＊
表伯說，新竹驛後方建了一座扇形機關庫，規模比彰化的還大。
每天十六輛蒸汽火車頭不停燃燒煤炭，燃燒不完全的煤灰被九降風吹遠，落在後車站附近的住家屋簷、林木、衣物上，受波及的住戶全要關緊門窗，免得灰煙飛進屋內。天晴時陽光照著煤灰折射光芒，像阿媽身上的黑色薄綢繡金泥線，黑金啊黑金，人們稱它黑金町。
黑金町，非新竹獨具，嘉義、屏東、花蓮、北海道、靜岡皆有。新竹的黑金町受黑煤之苦，卻託觀音亭、大眾廟的福，信眾往來，吸引商販，兀自形成生活圈，是東門町之外，另個商貿區。丸竹香粉、源珍醬油、米店、黑瓦窯、竹工廠、香廠、玻璃廠，工廠商家一路轟隆轟隆往尖鋒巷開去。
尤其香粉工廠一家接連一家開。那些遠從外地運來的大理石，出了車站後直接送進黑金町，讓工人用石磨輾成細粉。他們熟稔地倒粉進大水缸中，攪拌成粉漿，再徐徐添入或圓或花的模型裡，曬在外頭。新竹經年強風，吹乾了米粉，一併風乾香粉。有時冬日經過，整條街香氣襲人，大家又喊香粉街。時人都愛抹新竹的蓬粉，面肉白細得夠本，這條香粉街包辦清光緒年到一九六○年代女人們的化妝後勤，之後還外銷到國外去。
黑煙和蓬粉──最黑的、最白的，成為新竹黑金町的門面。
尖峰巷一帶雖然距鐵道有一小段路程，卻也難逃黑煤染印。這下我懂爸、二叔他們搬離的原因了。那麼問題踱回阿公身上──為何落腳黑金町？
阿公是蓋房工人，收入不算好。「你阿公從南洋回來幾年，無錢也無對象，給人笑羅漢腳。」表伯還記得家裡的人特別為了阿公總動員，努力幫忙物色對象。戀人終於出現，可人生關卡還沒完，阿公東省西省積攢點錢，邁向結婚之途，結婚需要一間厝，又得開始託人介紹。朋友告訴他，有塊畸零地價格便宜，地點位在黑金町，尖峰巷尾。
竟然是尖峰巷，阿公的姊姊嫁給創辦新生糖廠的黃家，黃家座落尖峰巷頭，黑瓦窯對面。
名喚黑瓦窯，顧名思義建材選用日式黑瓦做屋頂。窯廠幾乎歲歲年年日日夜夜地燒。冬天瓦窯溫暖之氣，養著周邊鄰里；但是夏天，烘得像座地獄，阿公常聽姊姊一家抱怨，衣服褪光，扇子搧不停，還止不了氤氳熱氣。
要住這兒？
這裡是尖峰巷上游，還需要幾步路到下游—臨靠大眾廟，才是即將拋售的土地。好險。
他沿溪流往下，四周大片水田，幾丘墳墓座落期間，祖先落葉歸根護守家園，也沒什麼不妥。何況阿公二戰時上過戰場，鬼哭神嚎已經傷不到也嚇不了他。
人一轉頭，阿公看到那塊地了，格局不算方正，十來坪大。他好像有了點主意，但是沒什麼把握，似乎還差了篤定與衝動。
他繼續走，見路口有座棚，棚下絡繹人客。走近，攤上一口大鍋爐低溫燜炸著肉圓，另一口煮魚羹湯。他也坐下來，跟旁人一樣各點一碗，順道向老闆打聽周遭物事。
＊
「黑金町以前不叫黑金町，古早是竹塹城的南門外。」老闆順手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揩汗，和阿公講起古來。
南門外的「外」字，道出主流範圍之外，沒有受到管制、規約的野性地帶。確實，此處是拓墾新竹第一人王世傑開墾竹塹城時未及的死角，留白處給了平埔族道卡斯族，以及後來移入的閩南泉州、客家人，大家各據地盤。
日子過得好好的，竟遇上天地會領袖林爽文不滿清政府，召集廣大人馬起兵抗議。他們帶軍殺入村落，與村民短兵相接，星星流彈燼毀民宅。戰火一路由南部燒到新竹，衝突在南門外爆開。
硝煙裡，竹塹巡檢張芝馨喪命。眼見政府軍力削弱，南門外的道卡斯族、泉州人、客家人結盟籌組義勇軍，協助朝廷抵禦敵軍。戰爭裡人命如螻蟻，手指輕捏，魂歸天際，骸骨散落溝壑田地。林爽文軍聲勢出乎意外地浩大，乾隆皇嚇了一跳，彈丸之地出那麼大簍子，皇帝緊急派了福康安將軍來台。可是朝廷軍與林爽文軍兵力懸殊，朝廷軍才一萬出頭，林爽文握有三萬軍，不對等的戰鬥力，對峙、突圍了一年三個月，民變才徹底平息。活下來的人將過世的泉州人安入大眾廟奉祀，客家人移往新埔義民廟。
阿公唏哩呼嚕吃光碗內食物，沒離開。
老闆繼續說。
清代呀，南門外叫巡司埔，原是墓地，日本時代，政府就地起了一座殯儀館，聚合喪葬產業。國民政府來了之後，戰後嬰兒潮來勢洶洶，人口增加，小學不夠，所以徵收墳地，變為竹蓮國小校地。
說起殯儀館，這裡的人都知道鬧過鬼。那群鬼趁著無人注意，一掃供桌祭品。幾個居民壯膽埋伏，逮到兩隻餓鬼。兩個流浪漢不知何時偷偷入住殯儀館，住久占地為王，白天他們窩在漆黑角落，趁葬禮結束，家屬離開，他們悄悄現身，拿供品祭自己的五臟廟。
又是林爽文事變的戰爭現場，又是鬧鬼的殯儀館。住這真的適合嗎？
阿公應該猶疑過，譬如安全問題吧。
「人客，你看。」阿公順著老闆手指的方向，朝西大路望。「墓園再過去一些，就是赫赫有名的十八樓。」
十八樓是連棟的兩層樓仔厝，相較於其他低矮平房，十八樓高而氣派，是區域地標。以前大家在大眾廟廣場放風箏，線頭抽啊抽，都以為自己的風箏飛遠到十八樓那兒。
阿公望回那塊朋友推薦的畸零地，離十八樓不遠，離姊姊家也近，距竹蓮市場、新竹火車站都在腳程合宜的範圍。他想像將來，就算之後有孩子，面積大小也還行。
供人想像未來的地方，大概就能成為家了。什麼黑金不黑金，都有解方能破除的。
阿公買下尖峰巷的畸零地，毫無懸念。
以往阿公蓋房總由雇主或買主指定設計圖，他照圖即可。現在不是，終於不是。好幾天晚上，他在紙上用鉛筆勾勒房舍草圖，今天擦去昨日的設計，後天可能又補回大前天的裝潢，修修改改。
原來成家的過程是這樣。
＊
民國三十八年，阿公阿媽結婚，在這幢小屋裡，開啟新階段。
阿媽婚後第三年，某天，有個人手牽小女娃來，向她說：「這個嬰仔給你。」阿媽想追問，那人竟消失了。她猛然睜開眼睛，是夢。夢後，她懷孕了。足月誕下一名小女嬰。隔四年，我爸出生；隔四年，二叔出世；再隔三年，是三叔。
家逐步成為生命的羈絆。
每逢阿公、阿媽輪流搭上火車，出發到其他縣市工作，再也不是獨行不必相送的大俠，他們會特別想家，想起孩子們追在腳邊童言童語。
火車快飛，火車快飛，穿過小山越過小溪，不知跑了幾百里，快到家裡，快到家裡—─
他們終於曉得什麼叫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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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黑金町與其他

卷一 溪流經過的地方
上游——乞食窯
中游─—玻璃工廠
下游——碉堡
柑仔店與桑椹
竹塹戲院
花生糖

卷二 屁孩生活週記簿
我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要成為有用的人
健康寶寶
終身大事
古墓傳說
大風吹
我們不說的黑歷史

卷三 大家的美國夢
麵粉袋的記憶
拖板車ㄟ
「美國」詞條

卷四 影視娛樂尺
野台戲
尖峰巷第一台電視機
家有電視機
梁山伯與祝英台
錄影帶時代

卷五 來去𨑨迌
撈浮萍
十八尖山探險
吃□□的滋味
那時候，文青們
關於青果會社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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