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意錯誤（2）

〈101〉
『我們一起製作遊戲吧，我需要有實力的設計師。』
『好……的，我知道了。』
作戰成功。
對想雨來說，這算是一舉兩得。在學校找到最有實力的設計師，同時也將張宰英重新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這是他可以想出來的最好發展。如果一切都按照自己預想進行下去的話，那麼在重新製作遊戲的同時，也可以控制異常的行為。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效的診斷。宰英消失後所出現的瑣碎問題，隨著開始和他週期性的見面之後便逐漸消失不見。想雨重新回到了可以集中精神上課、在舒適的圖書館裡學習幾小時的日子。想雨一直自習到下午四點，剩下的時間全部投入在開發遊戲上。
因為下午有會議，想雨上午都充滿了活力。他發覺自己的心情還不錯，但隨著會議時間逐漸靠近，心情卻越來越不好；只剩下三十分鐘時，心情變得非常糟糕，他的手心開始出汗、心臟開始狂跳。
第一次的會議想雨花了不少心思。他調查了最新的遊戲資訊、井然有序地印出了所需的資料，還在販賣部買了各式各樣的點心，把它們拆開放在桌子上。然而，宰英的態度卻令人失望。就算說他遲到十二分鐘是個人習慣，但表情和語氣都顯得非常生硬。雖然慶幸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裝熟或是一直黏在自己身邊，不過他對遊戲卻表現出了不願配合的態度。
在約好的午夜時分，不管怎麼重整信箱，想雨都沒有收到約定好要繳交的方案。他借用了隔壁鄰居的有線電話，好不容易和宰英通話時，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卻傳來了撞球的聲音。隔天，宰英畫好帶來的概念草圖很明顯沒有經過思考，就只是在敷衍了事而已，這點讓想雨更加失望了。
『我會重新策劃的。』
儘管如此，想雨還是無法拒絕宰英的請求。明明連多給一天的時間都很奢侈，應該要盡快進行才對，但僅因為宰英和自己對視，要求再多給他一點時間的這個理由，想雨就再多給了他週末的時間。

暫定：蔬菜大冒險 Veggie Venturer

然而，宰英在星期二開會的時候，帶來了超級厲害的作品──以跳躍動作為基礎的橫向卷軸射擊遊戲。題材既不陌生又很特別，美術設計的完成度很高，就像已經上市的遊戲一樣，而且書面資料裡也清楚說明了所有要素的合理性。想雨一下子就對宰英提出的企劃書非常滿意。
再加上，第三個方案的其中一個角色完全吸引了想雨的目光。如果把宰英塑造成遊戲的角色，他一定會像她一樣有著華麗的髮型和漂亮的臉蛋。雖然他看起來似乎比較滿意其他方案，但想雨認為如果在遊戲裡出現這麼漂亮又可愛的角色，大家一定會非常喜歡，所以他就堅持一定要用三號方案。
企劃已經整理完畢，工作就一氣呵成地開始進行了。雖然宰英因為東漏西漏而費了想雨不少心思，但是他的實力依舊無可挑剔。然而，問題並不是出在專案，而是在其他的地方。
『你沒來過藝術學院吧？你就去參觀一下我的工作室，喝杯茶之後再走吧。』
問題就是他進入了那個亂七八糟的工作室。只要乾淨俐落地在五分鐘內結束會議就足夠了，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但……張宰英的工作室是什麼樣子呢？因為那無謂的好奇，結果就這樣乖乖跟著他走了。明明已經預想到最糟糕的情況，但在打開門之後，想雨還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
工作室完全一團糟。雖然在位置上的物品還是比不在位置上的東西多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用途不明的雜物。工作室的角落裡，有一個人戴著狗項圈，正隨著嘈雜的音樂聲搖晃著腦袋，她的穿著讓想雨不禁皺起了眉頭。那一瞬間，想雨有一個衝動想把整個房間摺起來直接扔進垃圾場裡。在這麼混亂的地方，怎麼可能好好工作呢？
性格搖擺不定的雙重人格者加上神經病、虐待狂、敗類、無賴、人渣、懶惰鬼、痞子、小混混、愛刷存在感的人，現在居然還要再加上髒亂不堪這點！想雨對他滿意的只有他的設計和繪畫實力而已。要不是自己出現了故障，他是不可能會跟這種傢伙來往的。想雨一邊在心裡喃喃自語著，一邊幫宰英打掃了環境。
大致整理之後，工作室煥然一新。這時，想雨才注意到了貼在牆壁上的海報。也許是因為之前經常看到，所以在他的眼裡，只有宰英的作品看起來是全彩的，其他都是一片黑白。想雨之前已經對宰英這個人做過功課，他甚至可以吟詠出這些海報是在哪幾年完成的。
把眼鏡掛在鼻尖上、眼神矇矓地打著呵欠的小混混在一開始工作之後，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操控著不同輸入裝置的雙手用最有效率的方法移動著；平時幫他做出各種表情的眼睛變成了敏銳的監考官，監督整個作業的過程和成果；沒有笑意的嘴角緊緊抿著，表情十分真摯。這時，想雨才有了實感──自己真的來到了專業人士的工作室。
不管怎麼說，想雨突然覺得五分鐘對開會時間來說太短了。這樣一來，想雨就把五分鐘拉長到了一小時，一小時再延長到了三個半小時。即使知道會有引起身體異常反應的危險；即使每次去工作室收拾了環境，也還是會回到初始化狀態的混亂空間讓人心煩意亂；即使常常和宰英吵架；即使經常和很奇怪的女生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但想雨還是越來越不想離開工作室。
和宰英合作的這兩週，數據資料庫裡累積了新的情報：宰英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和外公感情很好、不僅會韓文、中文、英文，還會說廣東話和法語、不喜歡水上活動、桌布會經常更換成不同的女藝人、比起一般的書更喜歡漫畫、比起漫畫更喜歡電影、不管什麼東西都可以忍受但唯獨無法忍受難吃的食物、比起狗更喜歡貓、沉迷於賽博龐克風格、不太會玩遊戲等等。
想雨若無其事地坐在去當兵的人的空位上，那個位置總是會把自己暴露在宰英面前。大腦貪婪地吸收並儲存他的訊息，耳朵會記住他的聲音並在入睡前播放。每天悄悄看著他的臉、不經意地看著他的臉、望著他的臉、面對面看著他的臉、偷偷看著他的臉，即使自己完全沒有繪畫天分，但現在好像閉著眼睛也能把他畫出來。想雨就像重金屬中毒一樣，一點一滴被宰英侵蝕了。
那時候應該放棄的。和宰英開始工作的第十六天，想雨忘不了那個讓自己完全墮落的星期五。
那天，想雨完成了各階段獎勵、升級狀態、怪物HP、傷害值、難度設定等瑣碎的企劃，宰英則是完成了幾個比較粗略的UI。他幾個小時都沒起身，終於在完成之後，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倒了下去。如果在平時，宰英會躺著看手機、說些無聊的笑話或放音樂，但那天可能特別累，他就只是閉上眼睛側躺著。
十五分鐘過後，雖然想雨轉過頭打算叫醒宰英，不過他依舊睡得很沉。原本對方只說要睡十五分鐘，自己應該要在這時候叫醒他才對，但為什麼會這樣呢？想雨就像是沒看到時鐘一樣，又回到了原本的工作上。就這樣一直待到了該回家的十點。
「學長，我要走了。」
沒有回答。宰英很明顯已經完全熟睡了。想雨揹好背包，本來應該就這樣離開的，但他卻不可思議地走近了床邊。
「學長，你睡了嗎？真的……睡著了嗎？」
想雨換句話說，確認宰英是不是已經完全睡著了。與此同時，他的腳步也再靠近了對方一步。
宰英的臉就在眼前，想雨靜靜地俯視著他。他的瀏海稍微纏繞在一起，因此看不太清楚他的眼睛。想雨慢慢俯身蜷縮在床邊，當他離宰英的臉越來越近，有些不適的心跳就越來越強烈，心臟被揪住的感覺就像暈車一樣。想雨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握緊的拳頭，用指尖輕輕撥開了宰英的頭髮。
接著，「真是好看」的想法油然而生。這是非常單純的欣賞，如果就這樣黏在那裡一整天看著，似乎也看不膩。想要擁有他，想撫摸一下他的眼皮，也想觸碰一下他的鼻尖，還有那個嘴唇。想雨的視線停留在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靜靜凝視著的想雨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覺。並不是想撫摸他，而是急著想對他做別的事情。這是件如果宰英醒來的話，就永遠無法做到的事，只有在這一瞬間才被賦予了渺茫的機會。只要自己閉口不談，就是件誰都不知道的完美犯罪。想雨果敢地做了在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做的事。
他靠近了宰英熟睡的臉龐，用自己的嘴唇壓住了對方的嘴唇，然後就逃走了。
出來後沒走幾步，想雨就在工作室的走廊上背靠著牆壁癱坐了下來。二十五年來，他一直順利維持的理性、良心、自制力、平常心、判斷力，以及人性，在一瞬間徹底崩塌。
『沒關係，沒有任何人知道！』
想雨一邊念著像是犯罪小說裡主角會說的臺詞，一邊往家的方向前進。他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欺騙著自己，無視怦怦狂跳的心臟，閉上了眼睛。
但是考驗並沒有就此結束。在精神崩潰下，隔天還發生了讓想雨一蹶不振的事件。
「哦，你出來了呢，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看到在網咖前那張笑咪咪又狡猾的臉，想雨的心臟怦通一聲跳動，那時，他應該就要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然後馬上逃跑才對。想雨最近總是處於後悔之中，他的判斷力肯定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printf("不要，我超級忙的，而且我一點都不想看到學長，再見。");（printf("要輸出的文字");：輸出字串的程式碼。）

明明已經這樣輸入了，但輸出的結果卻是……
「好，要去哪裡？」
結果在酒桌上發生了大型事故。
他撿起帽子戴上，繞過屏風，平靜地走到了收銀檯，把一半的餐費結帳完之後就離開了。他用盡全力跑回家，雖然刷牙洗臉、換了衣服之後就躲進被窩裡，但惹出來的禍並沒有因此消失。
想雨粗暴地用腳把被子踢向天花板，被子又再次掉到了臉上。他在黑暗之中渾身顫抖著。
『我是性慾的奴隸嗎？』
『一定要從這所學校畢業嗎？』
『這樣的人生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嗎？』
到那天的凌晨為止，他一直被無數個「是／不是」的問題所困擾著。
在青少年時期，他發現自己對某個對象有強烈的性慾。想雨回想起在公車上，經過自己身旁、散發出香味的女學生時，那隱隱的心動；高中時期，有偷偷覺得很漂亮的女老師；成年之後，也和異性正式交往過一次。但是在這些經驗裡，他從未有過被強烈的性慾（不惜對熟睡的人進行猥褻或性騷擾、在別人的工作場所裡失去理智）所左右的情況。
再加上張宰英並不是女性。如果是男生的話，在國高中男校、工學院、軍隊裡都有過無數次的接觸，但想雨卻沒有經歷過像現在這樣的情況。這毫無疑問的是不正常現象。就像父親和母親結婚、阿姨和姨丈結婚那樣，想雨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和某個女性牽手、接吻、進行性行為並結婚。但是，某個像是錯誤的傢伙卻突然占據了那之中的某個階段。

〈110〉
星期天打完工之後，走在回家的路上，想雨因為前一天發生的事，一整天心情都很糟。疲憊、煩躁、步履蹣跚，每跨出一步都覺得筋疲力盡。他現在極度想躺在床上，接著，他走進了家門口的小巷。
大樓前面，有一個人跨坐在那裡。他身穿灰色運動褲、黃色夾克，頭上戴著帽T的帽子，嘴裡嚼著口香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遊樂場的常客。他吹出一個泡泡，然後砰地一下子就破掉了。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那種混混親了兩次。想雨完全沒有心情要和他對話，所以就快步朝租屋處的門口走了過去。在他進入公寓之前，原本安分坐著的宰英突然換了姿勢，把腿伸到了門前。當想雨試圖跨過他的腿時，他便馬上抓住了想雨的牛仔褲後口袋，用力拉了過來。想雨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接著就被往後拉了過去。
『這是性騷擾。』
因為對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臀部，所以想雨本來想要這樣說，但不幸地，他沒有資格說出這句話。
「你要去哪？你是不是瘋了？」
宰英猛然站了起來，擋住了門口，現在的氛圍和他的態度說是在敲詐勒索也不奇怪。想雨冷靜尋找空隙，雖然只要下定決心應該就可以突破現在這個狀況，但可能在輸入電子鎖密碼時就被對方抓住了。
「你這個人怎麼一點概念都沒有？如果親了別人的嘴唇兩次的話，不是應該要解釋清楚嗎！你這樣跟性騷擾有什麼差別？」
明明已經確認過好幾次了，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想雨猶豫了一下，好不容易開了口。
「第一次……我無話可說，是我錯了，對不起。第二次是雙方的過失，就當作沒有發生過吧。」
「雙方的過失？」
「是學長先摸了我的臉……還說了些奇怪的話。總之，那是喝酒之後才犯下的失誤啊。我本來不是會隨便失控的人，那時我喝太醉了。」
宰英目光直直地看著想雨。雖然他笑起來的時候表情十分明亮，但當他面無表情時，就如字面上那樣沒有任何感情。想雨看著他冰冷的眼神，感到很不自在。
「我也要跟你道歉嗎？」
「嗯，最好互相道歉，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宰英的嘴角傾斜，雖然帶著嘲笑的意味，但眉宇之間依然讓人感覺到冷漠。
「怎麼辦，我一點都不覺得抱歉。而且，我也沒辦法保證以後不會再那樣做。」
這是令想雨感到意外的回答。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也會把這件事當作失誤來看，然後就這樣讓它過去。想雨猶豫了一下之後，又把話吐了出來。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有什麼好得意的，居然還這麼理直氣壯……」
「又不是失誤，為什麼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你不是也和我感受到一樣的感覺嗎？」
「感受到了什麼？只是不正常的性慾而已。」
宰英像是聽到了預料之外的事，瞬間瞪大了雙眼。
「不正常的……性慾？」
「人類複雜的生物機制為了要繁衍下一代，進化成了不同性別間感受性愛的型態。雖然被認為是低效率的方法，但人類結為伴侶之後，經過複雜的懷孕過程來生存和繁衍卻是事實。同性之間感受到的性慾對生存和進化機制完全沒有助益，只是一種無意義的錯覺而已。」
宰英把口香糖的泡泡不斷吹大之後又吹破，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想雨很難從表情上得知他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你要我怎樣？難道我是來這裡聽生物課的嗎？」
他把頭歪向一邊，掏著自己的耳朵。看起來什麼也沒聽進去的樣子。
「少說廢話，你只要回答這個問題。你昨天有硬起來，還是沒有？」
「你說硬起來，是指什麼？」
「還會是什麼？當然是在說你的外生殖器官啊，這位大叔。」
想雨沒想到會被問這麼隱私的問題，不過他認為沒有什麼是不能回答的。性衝動是人的本能。雖然是表現在這個錯誤的對象上，但這並不是該感到羞恥的事。
「我不打算否定我的色慾。和學長在一起的時候，我經常會勃起。」
「你的用字真是……」
「那又有什麼不同嗎？學長的Y染色體變成X的機率不是0%嗎！」
螺栓和螺栓、＋極和＋極、N極和N極。這是不可能的事。想雨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說實話，這種狀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只是暫時的現象，以後應該會好轉吧，但現在不知道哪裡有問題，所以無法自制。說不定還需要一點時間，因為之前和學長太靠近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放棄《Veggie Venturer》。」
宰英很明顯地從鼻子發出輕蔑的哼聲。
「你一點都不想看到我，卻還想繼續使用我的設計？」
「就算是遠距合作也沒關係，我想把遊戲製作完成，所以請你不要放棄，拜託了。」
宰英把手伸進帽子裡，向後梳理了一下頭髮。他一臉無言地把頭轉了一圈之後，往前靠近了一步，而想雨也用同樣的距離往後退了一步。
「仔細一看，你的腦袋結構真的很奇怪。你沒想過我可能會感到不自在嗎？」
「你會不自在嗎？」
宰英又往前靠近了一些，想雨也往後退了一些。
「在這種情況下，難道還能製作遊戲嗎？為什麼只想著你自己啊，臭小子。你也該問問我的立場吧？」
「你的立場是什麼？」
宰英似乎不太高興，臉一下子就皺了起來。隨著他加快了接近的速度，想雨往後退縮的步伐也跟著加快了。
「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氣的嗎？」
「我是不知道才問的，真的。」
張宰英終於停住了腳步。他盡可能把脖子向後一扭然後用手撫摸著，接著深深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停下來？你要我放任不管，然後製作遊戲？太不像話了！」

〈101〉
『我們一起製作遊戲吧，我需要有實力的設計師。』
『好……的，我知道了。』
作戰成功。
對想雨來說，這算是一舉兩得。在學校找到最有實力的設計師，同時也將張宰英重新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這是他可以想出來的最好發展。如果一切都按照自己預想進行下去的話，那麼在重新製作遊戲的同時，也可以控制異常的行為。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效的診斷。宰英消失後所出現的瑣碎問題，隨著開始和他週期性的見面之後便逐漸消失不見。想雨重新回到了可以集中精神上課、在舒適的圖書館裡學習幾小時的日子。想雨一直自習到下午四點，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