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喜（2）

第十一章
王三妮和王進財前天就都回小棗村了，夏氏也從牢裡回家了。
王家是外來戶，王婆子的娘家趙家人恨王老漢，不肯來，許里正便帶著村民幫忙把王老漢的喪事辦了。因為王老漢是這種死法，請和尚來作了法事就趕緊下了葬。辦完喪事後，趙家人竟跑來想霸占田地，被小棗村的村民聯手打了出去。
王進財似一下子懂事了，凡是幫了他們的人家，他都挨家挨戶去磕了頭；王三妮也不犯花癡了，領著嫂子跟姪子在家裡靜靜過日子，無事不出小院；夏氏更木訥了，偶爾出來洗衣，別人跟她說話都一概不言語。
之前村中最熱鬧的王家，一下子變成村裡最寂靜的一家。
時序進入三月，山花爛漫，草長鶯飛，多姿多彩的燕麥山美得像人間仙境。
秦氏繡的「花熊逗趣圖」終於繡好了，繡品一尺見方，還是雙面繡。整張繡品色彩雅致，線條明快，針法活潑，花熊憨態可掬、栩栩如生，比畫的還要精緻漂亮。
之前許蘭因特地花了二十兩銀子在木匠鋪裡做了一架雞翅木的雕花炕屏架，又拿去裝裱鋪，把繡品嵌進去。
連裝裱鋪的師傅都讚譽有加，說第一次有人繡花熊，還繡得這麼好。一個南方商人正好在這裡，願意以三百兩銀子買走，許蘭因沒賣，覺得還能賣高價。
她一直想去京城一趟，賣繡品的同時，去看看百草藥堂，再把許蘭亭領去找名醫調理。
但秦氏似乎很抗拒去京城，不許她去，態度很堅決，說實在想去就去省城，省城也有好大夫，秦氏就不去了，讓許蘭舟陪著，最好再讓趙無請幾天假，跟他們一起去。
許蘭因只得妥協，前來胡家，跟胡太太說了想請在省城的胡萬幫忙，找個擅兒科的好大夫。
胡太太笑道：「好說，我明天就讓人給萬兒送信。蘭亭是個好孩子，長得聰明又漂亮，我也喜歡他。趁年紀小還好調養，若拖到歲數大了，有些病就更不好治了。」
許蘭因忙道了謝。

晚上趙無下衙回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許蘭亭開玩笑道：「賞錢領少了，不高興了？」
趙無乾笑兩聲，敲了他的頭一下說道：「小瞧你趙大哥了！」又對許蘭因說道：「我被調到徐大哥手下，專門管縣城的治安。」
「似乎是個好差，說明你得重用了。」許蘭因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道，突然調離照顧他的賀捕快，不見得是好事。
不過，趙無專管縣城的治安，就更方便監視怡居酒樓了。
趙無疑惑地道：「不知道為什麼，原本何師爺對我很好，可現在卻對我愛理不理的。我上桿子跟他說話，他都像沒聽到一樣，但我沒有得罪過他呀！」
何師爺是閔縣令的師爺。
許蘭因問道：「那閔縣令對你如何？」
「這幾天我見過閔縣令一次，如常。我又不傻，怎麼可能得罪縣太爺呢？上次去跟他說王家的事，我很注意說詞，沒有一點冒犯他。現如今，他的好名聲更盛，其中也有我的功勞，不可能對我不滿意。」
許蘭因也想不通其中關節，狐疑道：「你有可能得罪了何師爺，也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閔縣令。閔縣令高高在上，他再不滿意你，也不會明面上跟小捕吏一般見識，只需要他的狗腿子給你臉色瞧就行了。還有另一種可能，你犯了小人，有人去閔縣令那裡告了你的黑狀。」
趙無吸了一口涼氣，說道：「難不成是章捕頭？可我聽人說，我能調去徐大哥那裡，就是他跟孫縣尉舉薦的。」眼睛又瞪大了。「做這事並不符合章捕頭的性格啊！都說他的心眼跟針鼻兒一樣小，他該不會是故意把我調離賀叔的掌控，再使壞吧？」
許蘭因道：「一定是這樣了。不管什麼原因，你以後都要更加謹言慎行，千萬別著了人家的道。改天我找機會去趟閔家，跟閔夫人提一提你拒了章捕頭女兒親事的事。」

這天，許蘭因在秦氏的指導下做桃花脂。
一般人家做胭脂都是用最簡單的方法，把花瓣放在石臼裡細細搗碎，用細布濾去渣滓，晾乾汁液，滴一點油就可以了。
但秦氏的方法要麻煩得多，用的原料也多，製出來的膏子自然好上太多，顏色鮮亮潤澤，香味也更加純正。
許蘭因笑道：「娘做的這些膏子比脂粉鋪子裡賣的還好。」
秦氏笑說：「我娘最會做這些東西了……」想到久遠的事，她的目光變得縹緲起來，愣愣地望了前方一陣，輕嘆了一口氣後，又低頭做起來。
許蘭因探究地問：「我姥爺、姥姥現在還在世嗎？」
秦氏像是沒聽到一樣。
家裡的幾個孩子之前沒少問這些問題，秦氏都是這個態度。
許蘭因只得住了嘴。

第二天上午，碗裡的桃花水收了汁，許蘭因把桃花脂挑進兩個小瓷盒裡。因為加了玉簪粉，還有自己磨出來的、經過過濾的一點珍珠粉，粉紅的膏上泛著瑩光。
許蘭因準備吃完晌飯就去閔家送香脂。
剛弄好，就聽到敲院門的聲音，接著一道較粗的女聲響起――
「許姊姊住這裡嗎？」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許蘭因愣了愣才想起是章曼娘。
她真的來自家串門子了！
想到她爹或許恨毒了趙無，許蘭因卻也不得不應付她。
許蘭因打開門笑道：「章妹妹，真是稀客！就妳一個人嗎？」
章曼娘豪爽地說：「帶那麼多人做甚？就我這個模樣，沒有人敢來劫財！」
許蘭因笑著把她請進院子。
許蘭亭也出來了，笑問：「章姊姊，鐵旦哥怎沒來？」
章曼娘笑說：「他去上學了。」又把手裡的一個包裹塞進許蘭因手裡。「兩塊尺頭，送妳的。」
許蘭因道了謝，給她介紹了秦氏後，就請她在簷下坐著，倒了茶，拿了兩碟點心出來。
現在春光正好，鳥語花香，坐在院子裡比坐在屋裡愜意多了。
說了幾句話後，章曼娘看到她們做膏子的器皿和做好的膏子，要了一盒比較濃豔的胭脂膏。見身邊沒有人了，才悄聲問道：「許姊姊，我上次拜託妳的事，妳問趙大哥了嗎？」
許蘭因也小聲回道：「我幫妳問過了。趙無說，他小時候跟表妹玩得非常好，兩人的親事又是他亡母作的主，所以他還要繼續尋找他們，只能辜負章姑娘的一片心意了。他還說，章姑娘豪爽仗義，心思純良，定能覓得良緣。」
章曼娘的眼圈都有些紅了，咬著嘴唇，良久沒言語。
許蘭因靜靜陪著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安慰她的話。
過了好久，章曼娘才深深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我知道這事不能勉強，不會怪趙大哥的。可是……」她把頭伸過去點，小聲說道：「讓趙大哥注意點我爹，我爹現在非常不滿意他，還讓我大哥跟二哥找到機會暗中收拾他。」
許蘭因吃驚地看著章曼娘，這姑娘生性單純爽利，還非常正直。「謝謝章妹妹的提醒，我會轉告趙無。也請章妹妹在妳爹面前幫趙無美言幾句，他實在是母命難違。」
章曼娘點頭道：「我當然會幫趙大哥說話，為這事我爹已罵過我好幾次了……」
留章曼娘吃了晌飯後，她直到申時才走。

次日，許蘭因揣著幾盒膏子去了縣衙後門。
下人說閔姑娘此時在夫人那裡，就把許蘭因直接領去了閔夫人的院子。
閔夫人笑道：「妳好久沒來家裡玩了，楠兒唸叨過好幾次呢！」
閔楠也笑道：「是呢、是呢！許姊姊，你們那裡的風景是不是也很漂亮？前兒我特地和我娘去了大相寺燒香、踏青，那裡的櫻花開了，好美啊！」
許蘭因笑道：「我們村後山上的杜鵑花最多，火紅一片，美極了，我家院子裡現在連風都是甜的。」又拿出三盒膏子笑道：「這是我用山上的花和清泉做的膏子，我覺得一點都不比鋪子裡賣的差。」
閔夫人接過來打開，聞了聞，又搽了一點在手背上，笑道：「果真好，許姑娘真能幹。」
許蘭因呵呵笑了兩聲，卻不好說是秦氏教她的。秦氏現在是寡婦，擺弄這些東西傳出去不好聽。
幾人說了一陣話後，閔夫人才好心提醒道：「妳家的那個租客名聲不好，期滿了就把他打發走吧。那樣的人租住在妳家，別把妳兩個弟弟給帶壞了。」她不好說的是：別累得妳的名聲更壞了！
許蘭因暗道，果真有人在閔縣令跟前陰趙無了！最有可能的就是章捕頭。她故作不解地問道：「趙無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閔夫人又說：「我聽人說，那人脾氣不好，愛惹是生非，又小氣貪財，還喜歡嚼舌根。嘖嘖，可惜了副好相貌。」
閔楠插話道：「我聽幾個小娘子說，趙捕吏長得很俊，就偷偷去瞧了一眼。他長得真是俊呢，氣度、風姿居然不輸京城那些貴公子，可人品這樣不堪――」
話還沒說完，閔夫人就皺眉喝止道：「這話是妳一個小娘子能說的嗎？居然還敢偷偷跑去看衙役？那些人的模樣再好也是莽漢，上不得檯面！若妳下次再敢這樣，我就跟妳爹說，狠狠責罰妳！」
閔楠被罵得雙眼蘊起了淚水，不停地扭著帕子。
許蘭因很不高興閔夫人這樣說趙無，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因此似是幫著閔楠開脫道：「也不怪閔姑娘有這種看法，趙無在老家薄有家資，祖父中過秀才，他也讀過八、九年的書，氣質上的確與那些衙役有所區別。」
閔楠聽了這話，才好過了些。
許蘭因又繼續道：「趙無平時在我家非常有禮貌，尤其是對我娘孝順有加……」見閔夫人沈了臉，又笑道：「我還想向閔夫人討個主意呢！」
「什麼主意？」
許蘭因苦笑道：「趙無把章捕頭得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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