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筷子吃蛋糕：一個德國女孩的上海人生

我必須，我必須，離開我的小城嗎……

義大利‧熱那亞，一九三八年，歲次戊寅

虎年

朵朵白雲點綴著萬里晴空，雖然已是歲末深冬，天氣卻「異常」暖和，至少對一個來自德國北方，身上還穿著厚重大衣的人來說；英格必須把大衣穿在身上，因為箱子裡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她汗流浹背地站在爸爸和媽媽中間，站在「Conte Biancamano」號郵輪的船舷旁。「白手套伯爵」——多美好的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正對你伸出援手，要幫你脫離兇險一樣。

事實上，也真的出現了一位白馬王子，將他們從候船大廳洶湧的人潮中拯救了出來。經過多日漫長的火車之旅，英格一家又和上百的旅客及堆積如山的行李擠在一起。碼頭上人聲鼎沸，經常可以聽到有人在說德語，但從擴音器中傳出的廣播，則全部都是義大利文——沒有人能聽得懂那些義大利人到底在說些什麼。所幸後來出現了一位輪船公司的人，在檢查了他們的船票之後，情況就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先向英格和她的父母頷首致意，然後面帶微笑，非常友善地問：「上海？」他們怯生生地點了點頭，輪船公司的人隨即舉高手臂，召喚過來一位船艙服務員，就這樣保羅一腳踏進了英格的生活。在德國，滿眼看到的盡是黑色和咖啡色的制服，如今保羅一身雪白金亮地出現在英格的眼前，簡直就像天使從天而降一樣。蜷曲的黑髮，慧黠的眼神，英格馬上就對他產生了好感；而保羅似乎也覺得這個綁著麻花辮的金髮小女孩，特別有意思。

「我是您們的船艙服務員，在這次旅途當中，隨時為您們服務」，保羅用帶著濃重義大利腔的德語自我介紹，聲音宏亮清晰。

「這是您們所有的行李嗎？」

英格的父親點了點頭，沒有出聲回答。

保羅用誇張的動作拎起箱子，將其一一放置在一個小行李車上。當他拿起最後一個箱子時，只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但並沒有作聲。母親和女兒很有默契地對看了一眼。

「請來跟著我，麻煩。」

英格向來就不會跟著誰，但這一次，她毫不遲疑地就以小跑步跟在她的救星後面，走過長長的舷梯，進入白色巨輪的「內在世界」。爬上一層層階梯，穿過一條條走道，他們不斷地往高處攀登。

「這上面是頭等艙，您們的房間是三百七十五號，可以看到海景的圓窗客房。Prego，歡迎光臨，我尊貴的女士。」

保羅語畢，「刷」地一聲，俐落地打開了房門。出現在眼前的景致讓英格的母親愣在原地，她站在房門口一動也不動。為了也能看到房間的情況，英格把母親硬推開了一點：真是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迷你客廳！只不過牆上開著的，不是方形的，而是一個圓形的窗戶，從那兒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整個港口映著遠山。房間的中央放置著沙發和座椅，茶几上擺著一個水果盤，一條漿洗過的白色餐巾覆蓋在一個大肚水瓶和一組玻璃杯上，整個房間聞起來，有一股新打過蠟的味道。

「隔壁那間是臥房，我們把小小姐的床擺在更衣室裡了。希望小小姐在那裡睡得能舒服。」

舒服？英格看著她的私人小臥室，簡直是樂歪了。

「我建議各位，現在都到上面去甲板大道，不然您們會錯過了郵輪出海。行李我打開來，幫忙整理。」

這個建議把英格媽媽從驚愕中拉回了現實。「不用，不用」，她大聲拒絕，「箱子晚一點我們會自己整理，不用您費心了。」

但保羅始終不肯放棄，直到英格的母親再三強調，他們一家人想要單獨相處一下，保羅才終於決定離開。

「到甲板大道，右轉前面，然後上樓梯，我們十分鐘後船啟航。」在離去之前他又鄭重地提醒他的客人一次，並且很「自己人」地跟英格使了一個眼色：「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按鈴。」

英格的母親一邊嘆氣，一邊對著關上的房門坐了下來，父親則深陷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裡，他的帽子仍緊緊地戴在頭上。但英格可沒讓他們有半刻得閒。

「快點，快點，我們要趕緊到上層甲板去！我一定要看船是怎麼開的！」

「英格說得對，威利。我們是不應該錯過郵輪的啟航。」

英格勝利地扯著兩個人再往上爬了一段階梯，到達了頂層的甲板大道。那裡不像下面幾層甲板，早就人潮洶湧，人滿為患，為了搶到靠欄杆的位子，你推我擠，亂成一團。所有的乘客都希望看到郵輪離港的「儀式」，大家都希望能和岸邊送行的親友揮手道別。沒有人來送英格和她的父母，他們沒有任何人可以揮手道別。

郵輪的兩座巨型煙囪已經開始吐出黑煙，汽笛也發出了一聲低沈的鳴響，船上的小樂隊正演奏著一支輕快的進行曲。位於船尾的巨大推進器緩慢地旋轉著，海水一圈一圈地被打成白色的泡沫。碼頭上的工人把一條條像手臂般粗的纜繩從樁柱上解下來，英格感覺到郵輪巨大的身軀，正在她腳底下蠢蠢欲動。引擎轟隆隆地運轉著，從她的鞋底傳來一波波輕微的震動。她轉頭望向港口和環繞在四周的陡峭山坡。山坡上層層疊疊蓋滿了房子，直到坡頂，屋舍間處處可見棕櫚樹搖曳生姿。南方正午的烈日，讓眼前的景致清楚呈現，一覽無遺；半圓的山屏加上完美的照明，英格覺得自己彷彿坐在劇場的包廂一樣，面對著一座天然舞台，等待著那戲劇性的開場時刻到來。樂隊開始演奏起那首著名的驪歌：「我必須，我必須，離開我的小城嗎？……」但是並沒有看到盛大的出場儀式，看到的卻是舞台和布景一直不斷地向後移去；碼頭石牆和船身之間，逐漸拉開了一條裂縫，港內渾濁的海水很快就灌了進來，船身與碼頭間的距離愈拉愈大，海水也愈灌愈多。本來還一派輕鬆，像個旁觀者的英格，突然感到胸口一悶，好像胃被猛打了一拳一樣。她心慌地左右張望，想求助於她的父母，只見父親蒼白著臉，直直地瞪視著前方；母親則用她那細緻的白麻紗手絹緊緊摀著嘴，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眼前的景象道別。一段不可預知的旅程就要開始了。英格呢？她當然知道，是郵輪正在漸漸駛離岸邊。但她的感覺卻好像是港口和山坡正在一步步地離她遠去。不知所措地，英格看著眼前的陸地，被一寸一寸地從她身邊拉開。

我必須，我必須，離開我的小城嗎……

義大利‧熱那亞，一九三八年，歲次戊寅

虎年

朵朵白雲點綴著萬里晴空，雖然已是歲末深冬，天氣卻「異常」暖和，至少對一個來自德國北方，身上還穿著厚重大衣的人來說；英格必須把大衣穿在身上，因為箱子裡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她汗流浹背地站在爸爸和媽媽中間，站在「Conte Biancamano」號郵輪的船舷旁。「白手套伯爵」——多美好的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正對你伸出援手，要幫你脫離兇險一樣。

事實上，也真的出現了一位白馬王子，將他們從候船大廳洶湧的人潮中拯救了出來。經過多...

01我必須，我必須，離開我的小城嗎……
02西方世界—東方世界
03不要生氣
04新年快樂？
05上海的家
06那些人知道我們要來嗎？
07曉春和「做一個值得學習的榜樣」
08來福
09中國新年
10雙重生活
11自衛能力
12在「辭海」裡
13又一場戰爭
14不對的朋友
15掃地出門
16隔離
17重起新局
18水淹虹口
19戰火日近
20砲聲隆隆的夏天
21戰爭結束了
22流離失所？適得其所？
23不可知的未來
24運氣來了！
25新棋局，新運氣

關於本書
附錄1大事年表
附錄2譯名對照表

01我必須，我必須，離開我的小城嗎……
02西方世界—東方世界
03不要生氣
04新年快樂？
05上海的家
06那些人知道我們要來嗎？
07曉春和「做一個值得學習的榜樣」
08來福
09中國新年
10雙重生活
11自衛能力
12在「辭海」裡
13又一場戰爭
14不對的朋友
15掃地出門
16隔離
17重起新局
18水淹虹口
19戰火日近
20砲聲隆隆的夏天
21戰爭結束了
22流離失所？適得其所？
23不可知的未來
24運氣來了！
25新棋局，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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