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廚房

煮藥男人

一直覺得H長得像中藥店老闆，之前只是感覺，幾十年相處下來，見他嗜食燉補、喜喝黑褐色湯汁、連火鍋也要加入藥膳、見到枸杞子眼睛便就金亮，讓我更加確定──這男人心裡有座草藥鋪，他熱愛食草食根，尤愛守著爐火煨煮藥材，聞嗅各種偏方散發出來的神祕氣味。H認定枯枝乾葉、樹皮殼甲滲流出的汁液具有特定療效，能夠治癒隱疾，使人氣脈暢通，即連幽微的筋骨裂縫亦能彌補起來。

養生是種生活態度，H則實踐得更積極些。西醫持刀操控光電，病人只得聽由宰割，一如天神與芻狗的懸殊地位，教人不勝氣餒；藥膳則以人為主，萬物盡在採集之列，含有通曉天機的玄祕與趣味。H的性情養成自有其淵源──傳統農家出身，族人深信大地賜予人足夠滋養，即便過程中不幸遭遇傷殘，亦得自天地獲得療養與慰藉。他們深信勤奮便得勇健，即便病毒入侵，亦得以毒攻毒，用苦藥將之逼出體內。

夫家庭園種有穿心蓮，貌不出眾味極苦，三兩片泡熱水服用，據說可治褥瘡以及皮膚過敏；另外有種名為華八仙的植物原本長於深山，前人無意間將那樹頭劈砍回家燉補，發現對跌打損傷具有神奇療效。舊時男人全憑勞力過活，體能經常遭到外力傷害，肇禍之因不明，卻使人萎頓痛悶，氣力精神無法施展，若將華八仙樹頭燉煮雞湯飲入，內部瘀傷緩和，不久便得回到工作崗位。此帖藥有傷治傷，無傷者飲入即會吐出，諭示能量移轉具有命定，不得隨興增減的真相。

傷藥除去瘀傷，更能化解人際間的仇怨。族群中若有人受創，關心者咸背刀持斧奔往山裡，眾裡尋找那開花之樹，嶺壑間倘若見著便趕忙銼砍，喘噓噓扛回家裡，一刀一斧將之劈成小塊，以土雞燉煮熬出湯頭。傷患照三餐服用，筋骨肌理便得輕鬆，傷癒同時亦學得珍愛生命，重新調整群已關係。少者經此波折而健壯，長者則更具成熟軔性。

食補、藥膳，仙草與山藥，H深信其中玄妙。他喜歡氣脈之說，偏好人蔘粉光的滋味。含一蔘片於舌下，感覺神清氣爽，精神因之振作。孩子的轉骨增高湯之外，他亦篤信青木瓜燉排骨有助腸胃、魚腥草可清熱解毒，燉湯食用還可抗輻射，市場、山中和野外植滿各種藥材，一格格小方框抽屜交錯堆砌牆上，H前世與藥草的情緣未了，今生繼續尋藥煉丹，熬煮湯湯水水。

自製湯藥除要有相關知識，耐性尤其重要。H細心守候一口爐火，抱持信仰虔誠溫煮。夏蟬噪響，耳鳴轉烈，他的陶壺裡於是集合了柴胡、石菖蒲、法半夏，葛根、天麻和鉤藤。H太陽穴鼓鼓跳動，口中唸唸有詞，藥材抽屜開開闔闔，不停思想著各種退兵策略。大火燃燒，青燄吐舌，全蠍與牛膝跟著一起滾沸，漸轉褐色的水泡相互吞噬……，而當睡眠欠佳，便於壺裡添加酸棗仁和柏子仁、耳內再躁動些則加丹參、桃仁和紅花……，屋裡空氣流動，藥劑不停運轉與收合，待火候足夠，H便將壺中湯藥傾入碗裡，趁熱服下，隱隱感覺眾草藥聯手，於血路氣脈間分攻、合守。藥持續煎煮，水氣於樓層間氤氳，天天服用療程接續，H深信體內的擾攘終將弭平。

艾草種植門外，神祕果於園圃裡轉換顏色，H守著他的藥圃，天天澆灌除雜草，而噪響的耳鳴依然，三高接連著發生，爐上於是又燒起另外的配方──黑木耳泡軟，紅棗將子取出添加薑片以快鍋悶煮，排氣閥兜兜轉繞，黑木耳於鍋裡增厚脹大，淡淡馨香帶著微辛薑味……，待熟軟冷卻再以果汁機打成漿汁，晨間空腹食用，據說可清血脂降低膽固醇。

H於書桌前閉目養神，清瘦骨架疊成輕靈身軀，濃稠汁液一碗碗飲入，期待自大地生出的天然藥方於其經行路徑逐惡引善，活絡氣血，讓H繼續於草藥間安然俯仰，喜樂煮食。

煮藥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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