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楊副教授雲玠尊鑒:
隨郵件附上本學期認識歐洲社會期中報告文字檔案,請您查收。
並先預祝您春假愉快
敬祝教安
學生 杜翰融敬上
伴隨著球鞋底重重踩踏地板的聲響,便利商店購物袋被猛力摜在桌面上的巨大噪音,響徹了不到五坪大的宿舍寢室。
伸手抓起還冒著水珠的啤酒罐,將沉甸甸的袋子朝書桌內側推去,杜翰融動作粗暴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在桌前坐了下來。
儘管學生宿舍生活規章中已明示「禁止於宿舍內抽煙飲酒,違者記點處分」;但自從爆發學生在宿舍裡喝醉砸酒瓶、夜半狂嘯結果引來校外居民抗議事件後,不管學校方面再怎麼大開殺戒抓違規以正視聽,宿舍規章只是貼在門板後面的裝飾品一事,根本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完全無視被抓到一罐啤酒要記一點、集滿五點立即強制退宿,而購物袋裡的啤酒數量足以讓自己被退宿三次,翰融毫不遲疑地拉開了鋁罐的拉環。
其實基本上,杜翰融和大部分安分守己的樓友們一樣,除了偶而熬夜到天明以外,從沒做過什麼足以被記點的不良行為;但此刻的他,也管不了什麼宿舍規則還是驚喜集點送了。
他現在只想買醉。最好醉到一覺醒來已經放寒假。
咕嚕嚕的把啤酒喝掉大半罐,翰融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泡沫,將視線轉向因為好幾天沒關機,已經過熱得彷彿要冒出煙來的傳統螢幕。
游標閃爍的電子留言板上,整齊的排列著落落長的成串留言。
「楚絜最新一本真的無聊的要死。連一場床戲都沒有,搞屁啊!整個系列就這本最無聊。」
「如果沒有滾棉被我就不是很想看了……楚絜的文只有H好看而已。」
「樓上的大大,您真是說出了我的心聲啊!!(握)」
……螢幕上的畫面應該是黑底白字才對,為什麼整片白花花的好像被水泡過?可惡。
摘下厚重的近視眼鏡,用衣袖拭去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重新把眼鏡戴好的翰融咬緊牙關,伸出手指按下按鈕,讀取下一頁留言。
「楚絜除了寫H還會什ㄇ啊?56ㄉ女人部要出來丟人現眼ㄌ啦~~」
……錯字、火星、注音文。哈哈哈,連火星人也覺得我丟人現眼……
頓時覺得人生已經絕望到頂點,把罐底的啤酒連同泡泡一起倒進嘴裡,在翰融打算再開第二罐啤酒時,手機響了。
從購物袋裡撈出被壓在最底下的手機,完全沒注意來電號碼,他沒好氣的「喂?」了一聲。
『喂?小絜?』可能被翰融的口氣嚇到了,對方停頓了一下。『……你在上課嗎?那我待會再打給你喔!』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叫自己「小絜」。猛然意識到打電話來的人是誰,翰融連忙清清喉嚨,盡量裝出平常說話的聲調。
「沒有沒有,詠薰姐。我現在在宿舍裡,有事嗎?」
『沒啦,只是你不是說早上要寄下禮拜的進度過來嗎?一直沒收到,所以想問你是不是怎麼了,你每次都很準時的嘛。』
……下禮拜的進度?進度?
動作遲鈍的掏出鑰匙,視線因為酒精的關係而有點昏眩,翰融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打開上了鎖的抽屜。
住在宿舍,除了人以外的東西全部都要用鎖頭鎖起來。這是從進入大學就住宿的杜翰融,活生生血淋淋的人生經驗談。
抽屜裡塞滿用印表機列印出來,只能勉強辨識字跡的米白色粗糙影印紙。抓起最上面的幾張,再從另一個也鎖得死緊的抽屜裡拿出筆記型電腦,翰融含糊的應道。
「嗯,我記得啊,這禮拜的進度對吧。」
『是下禮拜啦……小絜,你還好吧?』以吵雜的人聲為背景音效,蔡詠薰嬌嫩的聲音,柔柔的傳了過來。『你是不是還在想上次那本的事?不要想太多啦。下一集多寫幾場床戲補回來就好了嘛~~』
上次那本……特定的字句牽動了翰融的情緒,聽見久違的溫柔安慰聲,一股痛到想哭的感覺,頓時衝上胸口。
用力深呼吸忍住掉眼淚的衝動,他看向紙面上的文字和亂七八糟的塗鴉,用濃濃的鼻音開口說話。
「詠薰姐,我中午把第七章寄給妳了,開頭是騎士和魔法師還有魔法師的學妹三個人三P的那一章。妳要不要再看一次信箱有沒有收到?」
『……沒有耶。』和話音混在一起,手機裡斷斷續續的,傳來了鍵盤敲擊的聲音。『我中午有收到從你的信箱寄來的信啦,可是裡面附的東西好像是報告資料。檔名是叫認識歐洲社會期中報告……』
這樣喔……歐洲……認識歐洲社會期中報告?!
慌慌張張地壓下筆記型電腦的電源鍵,卻發現電池早就沒電了,翰融連忙拉出塞在桌子底下的變壓器。一手將插頭接上,同時使出用肩膀夾住手機的高難度動作,他關掉還沒看完的網頁,拉動滑鼠點開了郵件信箱。
還好平常寄信都有留備份……心裡才這麼想著,眼前的螢幕,忽地跳出了讓他馬上產生「早知道就不要留備份」這個悲慘想法的文字。
郵件日期: Fri, 7, Mar 2005 00:00:19 +0800
寄件者: "n7893250811" 〈n7893250811@mail.nckhu.edu.tw〉
收件者::wkyang@ mail.nckhu.edu.tw
郵件主旨:認識歐洲社會期中報告n7893250811
附件:第7章.doc (下載 預覽)
--- YOU ARE USING THE NCKHU WEBMAIL SYSTEM ---
視線僵在附件那行文字的位置上,血色一瞬間從翰融的臉上消去,這一嚇連酒都醒了。
事情再明顯不過,自己把不能隨便拿來見人的東西,當成報告寄出去了。
……也許過了很多年以後,我會把這件事當成童年蠢事,拿到BBS的笨人笨事板上面去宣揚。嗯,標題就用「我竟然向教授自爆自己在寫色情小說」吧?
胸口瞬時充滿感動到令人鼻酸的情緒,嘴角不知不覺漾起像在緬懷往事的淺笑,翰融一邊想像著到時候該如何下筆,一邊眼神迷濛的嘆起氣來……
……等等!杜翰融!現在是想標題怎麼寫比較好笑的時候嗎?!
回過神來,忽然驚覺現在絕望還太早,他連忙隨口應付電話那頭的詠薰「沒事沒事妳繼續講」,然後按下鍵盤上的確認鍵,進入收件夾。
網頁打開的同時,翰融似乎覺得太陽穴那邊,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音……
這是您傳送的郵件的回條。楊雲玠<wkyang@ mail.nckhu.edu.tw>已於 2005/3/8 下午 11:58。這個回條的確認郵件已經顯示在收件者的電腦上於 2005/3/9 上午 07:45
就這樣,最後一絲老師可能還沒看過那封信的希望,也破滅了。
……唉,學校的郵件系統絕對是找外國人來寫的。不然為什麼回條上面寫的明明是中文也沒錯字,我卻看不懂?至少該找個人來潤飾一下啊。
慨歎著伸出手往主機的電源按鈕壓去,聽著耳邊傳來「咻」的一聲接著螢幕完全變黑,翰融的臉上,浮現了彷彿得了暫時性失憶症的輕鬆笑容。
「嗯?詠薰姐妳剛剛說什麼?妳說下次來出差的時候一起去喝茶嗎?」
『是一起吃飯啦。你喔。』電話那端傳來類似手機被擠壓的聲響,詠薰發出受不了的嘆息。『你啊,到底把第七章寄到哪裡去了?找到了嗎?』
…..找是找到了,不過我寧願不知道。哈哈哈……
恍恍惚惚的抓著手機,翰融轉頭望向剛進入系統桌面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有那衝著自己甜笑的娃娃臉美少女動畫桌布,畫面右下角的郵件訊息忽明忽滅地閃動……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全身的血液,唰地一聲全部衝上了頭頂。
……伴隨著悅耳的載入系統音樂……
第一章
對於長相和劍技都只能勉強擠入中等程度之資的年輕騎士而言,他唯一引人注目之處,就是那頭如絲般閃亮動人的銀藍色長髮。
可是在某個夜晚,為了抓住忽然從半空中冒出來、還往鍋子裡衝的蜘蛛,正在煮宵夜的騎士,不小心讓他視如第二生命的那頭長髮,被捲進了剛從購物頻道買來的超強力抽油煙機裡面……
使盡各種方法還是無法讓心愛的長髮恢復原狀,騎士沮喪得關在房裡完全不想出來見人。直到某一天,房東的小女兒,告訴他住在西方城堡的美艷魔女,已經做出快速生髮藥的傳說為止。
於是就這樣,騎士帶著那把他視為第三生命的愛劍,踏上了旅程。
大學生和授課教師之間的相處模式,約略可以分成三種。
一種是和老師熟到連老師家寵物的名字都知道、一種是學分到手就和老師老死不相往來、還有一種是直到研究所入學口試結束,還不知道自己曾經修過眼前的面試官所開的課。
套進這個公式裡面,杜翰融毫無疑問的是屬於第三種人。
其實翰融的臉蛋還算纖細秀氣,光看外貌似乎會是相當引人注目的人物;但他行事低調又不喜歡在眾人面前發聲,無論上課或是開班會都躲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下課就直奔宿舍也沒參加社團揮霍青春,久而久之,翰融和同班同學們的關係,就淡泊到只是見面打招呼、有事通知一聲的狀態了。
據同寢室的學長證言,如果杜翰融單獨在外住宿,極有可能就算在電腦前面打字打到乾枯掉,都不會有人知道。
集合了所有孤單老人形象於一身的他,此刻正在政治系系館一樓大廳,瞪著樓層分配圖發呆。
因為正好站在中央空調出風口底下,從四面八方灌進領口的冷氣,讓翰融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不不,其實也不全是冷氣的責任。一切都是因為我太衝動,沒做好萬全準備就跑來……
在心中體貼的替中央空調平反之後,翰融的視線一轉,再度在那行「11樓國際政治研究所教師研究室」上面停下。彷彿在反映他內心混亂的思緒,手裡被扭捲成棒狀的塑膠文件夾,發出了嘎玆嘎茲的聲音。
已經在大廳裡站了快五分鐘。再繼續發呆下去,搞不好辦公室裡面的人會以為這個學生意圖不軌……其實這事去問辦公室的職員也可以啦,可是已經上了半學期的課還不知道老師長什麼樣子,這事要是傳出去,自己絕對是穩死無疑。
腦袋是很清楚的分析著現下的狀況沒錯,只是不管翰融再怎麼壓榨腦細胞,死命回想老師的長相,甚至為此連頭皮都發麻了,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
早知道就先去打聽老師的特徵……追根究底,現在會這樣,都是因為我平常上課老是坐最後面的位置,看不到老師的臉。可是要是坐太前面,又會被發現我在課本底下偷偷寫其他的東西……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當乖學生跟賺外快只能選一樣,既然選了賺外快,就不能抱怨太多……沒錯,就是降!
默默在內心作出又臭又長、而且還沒有結果的結論,翰融一個轉身,帶著大不了就是一死的決心,昂首闊步的走向電梯。
只是電梯門一開,眼前的景況馬上讓他覺得自己方才的掙扎猶豫非常無謂。因為每間研究室的門上,都掛著寫有教師姓名的門牌……
「……這樣就算不記得老師長什麼樣子也沒關係嘛。」
完全沒意識到為什麼自己已經唸到大二了,還會以為所謂的教師研究室是和高中的導師辦公室一樣、所有人都擠在同一個空間裡面的地方,他踩著大步,走進兩邊都是研究室的長廊。
在安靜的走廊上繞了一圈以後,翰融在掛著「楊雲玠老師」門牌的一扇厚重木門前停了下來。
……勇者站在噴火龍的岩洞前面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
深呼吸幾口以平定混亂的呼吸,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舉起手要敲門了,翰融看著手裡的文件夾,某個一直被擱置的念頭卻忽然竄進腦海。
等等,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解釋檔案寄錯的事,還有那個內文到底是什麼玩意……雖然老師都成年了也是男人,大概也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把它當成作業寄出去實在是講再多藉口也沒用……散播猥褻物品好像是犯法的,我看乾脆跪下來敲門,讓老師看到我反省的誠意好了……
後退一步,正打算就地跪下來的他,腦海裡又響起另一個聲音。
不行不行,老師一開門就看到有人跪著磕頭,絕對會嚇到。雖然說我不是女生,所以用不著擔心老師會藉此要脅我跟他發生肉體關係啦……要脅上床這種橋段雖然很老套可是歷久彌堅,而且處理得好的話可以玩很多花樣,之前詠薰姐有說過……等等不對啦!靠!都已經是生死關頭了,我還想這些幹嘛?!
用力詛咒自己的職業病,想著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翰融努力地舉起還抖個不停的右手,輕輕朝門板叩了兩下。
一秒……五秒……十五秒。完全沒動靜,連聲回應也沒有。
老師好像不在?也許是敲得太小聲了……戰戰兢兢的這麼想著,翰融伸出手,斟酌好力氣又敲了一次門。
「請進。」
才將手收回,沉穩而溫柔的低音,就清楚的從門內傳了出來。
看來原因是後者。想著既然要請罪哪能畏畏縮縮,翰融於是端整臉上的表情,用力將門推開。
「楊老師對不起我是政治系大學部二年級的杜翰融因為我把期中報告的檔案寄錯了所以印了紙本帶來交給老師請老師過目!」
先來個九十五度的鞠躬,再一口氣把事先擬好的台詞全部背完,也不等對方回答,翰融用力將臉壓到不能再低,然後以雙手奉上裝著報告紙本的塑膠資料夾。
「還有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寄錯檔案的當然更沒有要騷擾老師的意思希望老師見諒!」
臨時準備的解釋詞似乎不夠力也不怎麼通順,可是總比沒解釋的好。
「……同學,你先把頭抬起來。」
老師好像沒生氣?……想太多,搞不好他只是沒聽清楚我講了什麼而已。
悲觀的這麼想著,做好了老師隨時可能會狂怒翻臉的心理準備,翰融將臉抬了起來。
眼前的青年,毫無疑問是屬於「長得很帥」的那一型。
翰融的肚子裡是裝了不少形容女性如何美麗動人的辭彙,但和男性相關的形容詞就少的可憐了。因為男性向色情小說的賣點是美女,男的不重要……愣愣的瞪著對方纖細英挺的五官,半晌翰融總算意會過來某個事實。
……媽啦,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每次上課,班上那些女人都拼命往最前面的座位擠了。
把對班上女同學的觀感撇到一邊,忽然想到這樣盯著老師的臉看是非常不禮貌的動作,他連忙翻開手中的資料夾。
「呃,楊老師,這是我的期中報告……」
「……你就是在交報告的mail裡面,寫『楊副教授雲玠尊鑒』的杜翰融?」將手裡的厚重原文書放回書架上,這麼說著的楊雲玠,面帶微笑的朝翰融走來。「我想起來了。你每次上課都坐最後面靠走道的位置,抄筆記抄得很認真,對吧?」
「欸,這個……沒有啦。」當然不能說「老師其實我不是在抄筆記」,翰融有點心虛的別開視線。
「嚇我一跳,我很久沒收到寫得這麼正經八百的信了……」
……結果正經八百的信裡面裝著不正經的東西……最糟糕不過就是被這麼講而已。乾笑著敷衍「沒啦老師哪有什麼正經八百」,翰融緊張的等待雲玠的下一句話……
「對了,你今天怎麼戴著眼鏡?」
……老師,重點是這個嗎?那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而已!
「嗯,我的隱形眼鏡還沒洗乾淨,所以這幾天都戴眼鏡。」
其實隱形眼鏡戴不上去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這幾天流了不少男兒淚……儘管這與事實相差十萬八千里,翰融還是把問題應付了過去。
「這樣喔。」點點頭,雲玠伸手接過已經遞到眼前的紙本報告,當場翻了起來。
「其實你還是別戴眼鏡比較好看……看起來比平常好吃多了。」
……啥?
他說啥?
老師現在在說啥?!
以為自己聽錯了,翰融戰戰兢兢的抬起眼看向雲玠。那廂的雲玠還在低頭專心看自己的報告,那應該是聽錯了……吧?
「嗯,這樣就可以了。」
大致瀏覽過報告,雲玠抬起頭卻發現翰融正用驚恐萬分的表情望著自己,搞不清楚狀況,他微微皺眉。「怎麼啦,難道這份報告也印錯了?」
「不是……老師,你剛剛……」說什麼?翰融實在沒勇氣講出那三個字。
「剛剛?」看著翰融窘得像是隨時要奪門而出,雲玠總算恍然大悟。「啊,抱歉。因為你寄來的檔案一開頭就那樣寫,剛剛不知不覺就……不好意思喔,那些話是拿來形容女生的對吧?啊哈哈。」
啊哈哈。第一句是寫在第七章開頭的部份沒錯,可是「看起來比平常好吃」是最後幾句啊。老師該不會已經把那東西全都看完了吧?很好,杜翰融,你不只把色情小說當成報告寄給老師,而且人家還看完了……
「……杜翰融?」
「……」早知道是這樣,一開始就應該跟老師胡扯說我的信箱被駭客入侵……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謝謝老師關心。」一切都完了。我看我這堂課甭想過了……
認識歐洲社會這課名聽起來很好笑,可是好歹也是通識課。雖然說身為大學生多少都有通識被當掉的經驗,問題是在自己系上老師開的課裡面搞出這種飛機,大概不用三天就會傳遍全系。啊啊啊我在班上豪邁不群的孤單老人形象就要一去不復返了……
已經認定自己沒救了,滿心絕望的翰融,腦袋以飛快的速度描繪出佈滿荊棘的灰暗未來,開始發揮他的獨門絕學--也就是對號入座。
不消幾秒鐘,翰融腦袋裡的世界已經飛躍到自己因為騷擾老師而名揚全校、連下了課走在路上,都有不認識的大叔跑來搭訕「笑年耶我們小姐很漂亮喔絕對比你們老師棒啦」……
嘴裡喃喃地應著「不用了謝謝」,直到雲玠伸出手拍了他的肩膀一把,翰融才猛然回過神來。
「杜翰融,你臉色真的很難看。是不是外面太熱了?要不要坐下來喝杯水再回去?」
雖然雲玠那毫不掩飾的擔心態度,讓翰融產生了或許用力道歉可以得到諒解的希望,但此時反射性浮現在他心頭的卻是另一檔事。
……老師你知道嗎?在男性向色情小說裡,如果女主角在這種狀況下點頭說好,那水裡面會有一半的機率是放春藥一半的機率放安眠……不對啦!我幹嘛又想那種事?現在重要的是該怎麼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這一瞬間,「抱大腿」、「下跪」、「三跪九叩」等等可能選項,像俄羅斯輪盤似的,在他已經瀕臨炸開的腦中轉了起來。
只是腦袋裡的輪盤都還沒停住,翰融已經被雲玠硬拉到牆邊的沙發坐下。
「別跟老師客氣,你都特地跑一趟了。」這麼說著的雲玠,笑容端的是和藹可親。「其實寄錯檔案只是小事,更正過就行了。再說你寄來的東西也不難看,還挺好笑的,我看得很開心……你就別這麼在意啦。」
……寄錯檔案是小事。而且我看得很開心。
「真的嗎?」聽著這彷彿神諭一般的話語,翰融動作遲緩的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紙杯。「那個……真的沒關係?」
在冷氣大開的房間裡,開水的溫度讓他覺得好暖和。
「對啊。」抓著自己的馬克杯,雲玠的表情有些感慨。「反正你有勇氣親自來更正就好,我本來以為你根本不會發現寄錯報告,或是再補寄一次正確的檔案就了事……」
「……真的嗎?」
「同學,你已經問第三次了。」喝著熱茶,雲玠瞇起一邊的眼睛。「真的沒關係啦。倒是你寄來的那個檔案喔--」
……來了!噴火龍魔王最後的大絕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翰融覺得自己全身的毛髮,在這一瞬間全豎了起來。
把根本沒喝過的水朝茶几上一放,他全神貫注的盯住雲玠的臉,打算情況不對,就一哭二跪三上吊。
形狀優美的嘴唇被馬克杯遮住了,雲玠的聲音聽來有點朦朧……
「不,沒事。你別在意。只是一點無聊的感動而已。」
……沒事?別在意??
杯子裡的回音和腦袋裡的回音混在一起,翰融彷彿聽到從不知名的遠方,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
老師你要我怎麼不在意?你難道沒想過這樣講反而會讓人更在意嗎!我知道我寫出來的東西除了床戲之外根本一無可取,所以拜託你有話想講就講,想罵就罵,想踩就用力踩吧!
此時此刻,翰融本人根本沒意識到,他煩惱的主題方向已經完全偏離了。
「……啊?你說你寫出來的東西怎樣?」
「除了床戲之外根本一無可取。不然第七章幹嘛從頭做到尾……」沒發現為什麼內心獨白會收到回應,自己戳到自己的痛處,翰融覺得腦袋似乎挨了一記螺絲起子的重擊。
「沒這麼嚴重吧。那是你寫的啊?不要那麼沮喪啦。其實第七章最後大家都死掉那段很感人啊。」
「謝謝你的安慰……」越想心情越慘痛,不過該指正的地方還是得指正。「那個最後大家只是做累了,肉體勞動過度暈過去而已,沒有死啦。要是把主角玩死,詠薰姐不把它退回來叫我重寫才怪……」
「這樣啊。我才在想正常男人做那麼多次,不死也只剩半條命……果然小說比現實更離奇。」
「應該是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啦,老師。」
受不了的抬起頭,下一瞬間,翰融眼中映出了雲玠滿臉恍然大悟、還說著「原來是這樣喔」的身影……
如果剛剛是被螺絲起子的握把敲到頭,現在的衝擊大概就是被十幾把鐵鎚痛毆那樣吧?
……完了,我說了什麼?我剛剛說了什麼?!老師從頭到尾沒問過半句那個檔案是不是我寫的,我幹嘛不打自招!現在怎麼辦……我看只能先封住老師的嘴巴再打爛自己的腦袋了!
千頭萬緒一下子湧上胸口,腦袋裡只想著是該用鐵鎚還是螺絲起子來讓老師永遠沉默,翰融殺氣騰騰的站起身子。
「楊老師!!」
「怎樣?」居高臨下的看著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學生,雲玠好奇的垂下視線。
吞口水、深呼吸。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以後,他毅然抬頭,看向神色自若的,等待自己下一句話的雲玠。
「老師,我……小的願意為您做牛做馬!請您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吧!!」
第二章
雖然要前往西方尋找魔女,搭上高速列車只要一天就可以直達;可是為了生髮已經散盡私房錢的騎士,最後還是選擇最省錢的方法,也就是步行。
如此這般,從來沒出過遠門的他,剛離開都城就在森林裡迷路了。
在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正好遇上妖精族的結婚儀式。楚楚可憐的新娘希望能在結婚前一晚再見自己暗戀的人類青年一面,騎士於是自告奮勇承諾助她一臂之力。
只是,對方也因為這段不被祝福的戀情而遭到軟禁。為了混進青年家中,銀髮騎士百般不願的戴上假髮,與帶路的侍女一起換上女僕的裝扮……
「這樣哦,看來你們老師也是個性情中人。」
學校附近的牛肉麵聯鎖店,只要一到了用餐時間,總是人滿為患。
癱在好不容易才搶到的雙人座位上,聽著坐在對面的少女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感言,翰融也跟著點頭。
「我本來也以為完蛋了。還好老師是好人。」
「哥,正常狀況下都是這樣吧。」帶著戲謔的態度,少女用手刀在脖子前面做出一刀兩斷的手勢。「其實我覺得,你還是吃一次苦頭比較好。這樣你下次就會更謹慎啦。」
「琬甯……」看著妹妹先做出切脖子的手勢再比出砍頭的動作,翰融忍不住悲從中來。「妳覺得還會有下次嗎?」
「呿,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真的完蛋了。你很欠罵耶。」
收起開玩笑的神色,杜琬甯表情嚴肅的瞪了自己的哥哥一眼。
「那妳罵我吧……」為什麼琬甯才進工學院不到一年,言行舉止就變得跟男人那麼類似?心中的悲哀猛地加深,翰融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琬甯還是個只會滿地亂爬的小孩時,常常拉著自己的衣服吵著要哥哥陪她玩,然後兩個都還不大會走路的小孩,就這樣在地板上滾成一團……
「不要。反正你都只挑自己想聽的部分來聽而已,我何必浪費口水。」視線一轉,琬甯用手指輕輕敲起桌面。「後來咧?」
「……我剛剛講到哪裡?」
好不容易從謎樣的幼年回憶裡抽身,翰融悶悶的應道。
「講到你想用鐵鎚暗殺老師那邊。」
「喔。後來喔……」隨手抓起琬甯放在桌上的手機,翰融從整串掛得像粽子一樣的手機吊飾裡面,挑出一隻圓滾滾的小貓。「假設這個是老師。然後這隻臉上有刀疤的青蛙是我……」
「等等。你不用演手偶劇沒關係,直接講就好。」
看著手機被妹妹拿回去,翰融只好舉起自己的筷子和湯匙。「假設這雙筷子……」
「齁,不是跟你說直接講就好嗎?」
「……呃,」實在沒辦法直接告訴妹妹,自己在氣勢十足的勾勒出用鐵鎚讓老師永遠沉默的犯罪計畫以後,竟然沒出息的向老師說「我願意為您做牛做馬」,翰融結巴了起來。「就是,那個……總之我沒有用鐵鎚幹掉老師就是了。」
「廢話,你要是真的動手,早就被警察抓走了好嗎。」將手機打開又關上,婉甯沒好氣的撇嘴。「我問你,你最後怎麼脫身的?真的沒被怎樣嗎?」
琬甯沒問出答案是不會罷休的。已經把妹妹性格摸得十分透徹的翰融,這下只能乖乖招供。
「……我跟老師說願意為他做牛做馬,請他忘了那天發生的事。」
再見了,我身為哥哥的威嚴,還有我的男性自尊……
「做牛做馬?」預想中的大笑聲沒有響起,琬甯滿臉疑惑的揚起細眉。「喂,人家是教授耶,有的是研究生替他出生入死,哪裡缺你一個?」
沒想到琬甯會這麼說,翰融愣了一下,馬上反射性的指正「是副教授」。
「那沒差啦。哥,你明明除了寫色情小說以外沒半點專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連駕照都沒有,竟然敢跟老師誇口說願意為他做牛做馬?你在說話以前到底有沒有先用大腦想過啊!」
「……」被堵得無話可回,儘管放在桌上的雙手已經蓄勢待發,翰融終究沒辦法狠下心來捏妹妹的臉。
翰融不只一次懷疑過,其實自己應該是弟弟才對……因為無論如何,被妹妹沒大沒小的騎在頭上和給姐姐欺壓凌虐,就男性自尊來說,怎麼看都是前者比較悲慘。
看來自己這輩子,是和那種會在晚上只裹著一條浴巾來敲自己房門,說「哥哥我一個人睡不著」的可愛妹妹無緣了……不過好像有哪裡不對,正常的兄妹會這樣嗎?
「欸……總之具體來說,你要怎麼為你們老師做牛做馬?」
不知道哥哥現在之所以表情嚴肅,是因為正胡思亂想著犯法的事情,還以為做牛做馬一事在他心中造成了什麼難以抹滅的創傷,琬甯把剛送上來的排骨麵碗拉到面前,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個喔?老師說很感謝我有這份心,可是他不需要。」把酸菜罐的蓋子打開,翰融滿臉遺憾的輕嘆。「他還說,那天的事就當成我跟他之間的秘密,他會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這樣。」
「這樣嗎?你們老師真是大好人。」我聽到他說你看起來很好吃的時候,還以為他有什麼非分之想或是眼睛脫窗,看來是我錯怪他了……這麼說著的琬甯,一邊舀起一大匙辣椒往麵碗裡倒。
「對吧。所以我就把我的手機寢電還有家裡電話地址全寫給他,如果有事,只要他一通電話我就會出現。」
琬甯本來還在感嘆,聽見以上的發言,眉頭忽然一皺。
「你幹嘛連家裡的電話都講了……講這麼詳細,怎麼不順便把你的生日血型喜歡吃的東西也寫給老師?」
「那種事跟做牛做馬有關係嗎?」莫名其妙的反問。
「……人家都說不用了,你就別再把那四個字掛在嘴上了。」
把「因為那四個字從你的嘴巴裡講出來,感覺很下流」給省略掉,和翰融有些失望的態度完全相反,琬甯很明顯的因為哥哥逃過做牛做馬的命運,而鬆了口大氣。
「其實這樣反而更悽慘吧。」將餐卷交給送餐的店員,翰融垂頭喪氣的苦笑。「這就好像被吃乾抹淨以後,第二天一早對方拍拍屁股就走那種感覺……」
「……」避開店員的視線,琬甯面不改色的埋頭吃麵。「不對喔。比較像你脫光了送上門,結果人家還不要……這樣形容比較貼切。」
豁然開朗的用力點頭稱是,翰融忙著拿出手機開始紀錄妹妹方才的絕妙發言,完全沒注意到在店裡來回穿梭的店員們,已經不約而同的開始刻意避開他們那一桌。
「對了哥,這個。」
放下筷子,琬甯拉過掛在椅背上的帆布手提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箱。「給你。出版社前幾天寄來的贈書。」
「……謝謝。」看了紙箱上的郵戳一眼,翰融用單手接過紙箱,馬上把它和手機一起塞進背包裡。
「客氣什麼。」吸著附餐的檸檬茶,琬甯瞇起眼睛。「這個要是寄到家裡給爸爸媽媽看到,他們一定會被嚇出心臟病。你住學校宿舍收信又很麻煩,寄到我那邊就最理想了咩。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幫你擋信。」
「……要是老爸老媽看到……」
想到如果給年邁的老父老母知道,看似乖巧的兒子竟然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寫十八禁男性向色情小說,會有什麼後果……光是想像,翰融就覺得不寒而慄。
「不用去想那種不可能會發生的事啦,我還比較怕你們老師真的打電話到家裡來咧。快點吃,不然麵會爛掉。」
聽著妹妹的催促聲,翰融連忙抓起免洗筷。
……其實就算老師真的打電話來也無所謂,反正他人看起來很好,一定會跟老爸老媽相談甚歡。單純的這麼想著,翰融姑且把這幾天發生的倒楣事全拋到腦後,吃喝著和妹妹談笑了起來。
只是此時的翰融完全沒發現,自己漏講了一件事。
他忘了說,在自己豪爽的將所有身家資料都洩漏出去時,那個笑起來相當好看的老師,也微笑著說「那我也告訴你,我的手機還有宿舍的門牌號碼吧」……
把最後一本平時考的答案本給闔上順便寫上分數,雲玠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雙眼。
窗外的天空已經漆黑一片。轉頭看看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針指向再五分鐘就九點的位置,他終於意會過來,原來一直聽到的咕嚕咕嚕聲不是青蛙的共鳴聲,而是自己的肚子在唱空城計。
要是平常日子就慘了,還好今天是禮拜五,校門口有夜市。吃完還可以順路去租個漫畫小說什麼的……懶洋洋的這麼想著,雲玠拿起裝考卷專用的大型公文袋。
在他將所有的答案本都塞進紙袋裡順便封口時,室內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這麼晚了誰會來?隨口應付著,雲玠抓起滑鼠,把早就進入休眠模式的電腦打開。
話聲未落,研究室的木門就發出鈍重的聲音,被推了開來。
「哇,這邊怎麼又亂成這樣?髒死了!」
被一個嘴裡叼著煙,穿著像是兩個禮拜沒洗過的襯衫、連頭髮都亂七八糟的人這樣大聲批評,要是普通人早就翻臉了。但雲玠只是隨便瞄了他一眼,馬上又把視線放回電腦螢幕上。
「嫌髒就滾出去啊。別讓煙灰掉下來,要是掉下來我就把煙屁股塞進你那張嘴巴裡。」
「喔,楊老師今天好凶喔。你還沒吃晚餐吧?」
「這位同學你只答對一半,我連午餐都沒吃。」
「早知道就別過來。你每次只要沒吃飯,就凶暴得要死。」痞笑著,長著一張漂亮臉孔的青年,隨手把煙丟進放在茶几上的紙杯裡面。
煙蒂在半空中劃出圓弧然後掉進紙杯,在接觸水面的瞬間,發出了「滋」的一聲。
「……沈彥泓,你是不是又把煙蒂丟到魚缸裡?」
「喂喂,我哪會做那麼缺德的事?」聽著那彷彿火山爆發前地鳴似的低沉聲音,彥泓乖乖舉起雙手。「是你桌上那個看起來放了很久的紙杯啦。」
「昨天下午學生來找我,然後就放到現在,哪來很久?」
轉頭瞄了茶几上的紙杯一眼,確認杯子裡除了煙蒂和水以外沒有其他像黴菌之類的東西,彥泓暗暗鬆了口氣。「是啦,以你的習慣來說,的確不是很久。真難得你會倒茶招待學生。」
「……我要招待誰,輪不到你管。」
雖然雲玠的臉正好被液晶螢幕擋住,從彥泓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光聽那不耐煩的口氣,就足夠把那些被雲玠的美色所迷惑的女大學生們,給嚇得花容失色了。
「當然輪不到我管啦,可是收拾的人是我。」完全不在意對方冷冰冰的態度,彥泓打開上了鎖的玻璃書櫃,從背包裡拿出一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老師,研究室的電腦修好了。我放在這邊。」
「……裡面的資料呢?」
「中毒全毀啦,維修站的工程師說救不回來。」自動朝沙發上一坐,彥泓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媽的,寒假到現在的工作成果全沒了。」
「你要還算是個像樣的助理,就該知道要另外備份。想抽煙滾出去抽,我要鎖門了。」
雖然雲玠滿臉不耐煩的下了逐客令,彥泓還是完全像個沒事人。把煙叼在嘴邊沒有點火,他跩跩的將雙手一攤。
「助理一小時的工錢才一百五就得替老師做牛做馬,而且老師還規定沒事不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肚子餓了又會擺臭臉給我看,換成其他人早就不幹了。都已經犧牲到這種地步了還嫌我不像樣,你的良心鐵定是被狗吃了。」
「良心那種東西,我就算有,也不會用在你身上。」被運作遲鈍的電腦搞得心浮氣燥,雲玠凶巴巴的應道。
不過,做牛做馬啊--
就在不久前,某個學生曾經對自己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雖然在開過那個學生的作業郵件以後,筆記型電腦就變得有點奇怪,向來不太靈光的防毒軟體還發出警告通知……可是想想那個學生讓自己度過一段相當愉快的午後時光,以上這一切好像就不怎麼重要了。
想著想著,資料全部中毒報銷的悲慘事件,已經完全被雲玠拋到腦後。
「這麼委屈,你隨時都可以走人啊。」視線隨著螢幕上的文字上下移動,雲玠雖然還是滿臉肅殺之氣,但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口氣已經略為和緩。「反正你又不缺錢,研究生那點獎助金連買煙都不夠。」
「確實啦。可是……」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桌前的彥泓,嘴角揚起一抹別具深意的笑。
「我就是為了更接近你,才回來的呀。你以為我幹嘛放著好好的教學助教不幹,跑來跟學弟妹搶這種人人都可以做的雜役?你應該知道嘛……」
「哼。」從嘴裡噴出嗤笑,雲玠站起身子,用修長漂亮的手指抓住彥泓的下巴。
「你是八點檔看太多啊?少在我面前發神經,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讓你當一輩子的研究生。」
「老師您別說笑了。」斜睨著比自己略矮的雲玠,彥泓面無表情的勾起嘴角。「其實您要是真的想整人,哪裡是一輩子都拿不到學位就能解決的?」
「……知道還敢胡說八道?」
沉重得像是可以壓死人的低氣壓纏繞在兩人之間,一時間,室內安靜得只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無言的對峙一陣子後,彥泓忽然「噗」一聲笑了出來。
「你確定要我一直留在學校裡?那我就要繼續申請當你的助理,讓你最討厭的這張臉,天天都在你面前晃來晃去喔。博士班的學生可以優先選擇而且申請一定過,學校政策真是人性化呀。」
「……死小鬼。」不自覺的鬆開抓住彥泓的手,雲玠看著他側過身子,嘻皮笑臉的拿出打火機點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一開始就不應該答應讓你接助理的。算我引狼入室。」
「少來了,披著羊皮的老狐狸,沒資格說我。」把煙灰敲進裝滿水的紙杯裡,彥泓抓了抓頭髮。「好啦,快點把東西收一收,我們去校門口夜市吃蚵仔煎。」
操縱著滑鼠想關掉電腦,雲玠正想說「先給我把桌子收拾乾淨」,才要出口的話,忽然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
看著電腦螢幕上自動彈出的大量視窗,那似曾相識的畫面,讓雲玠的心頭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研究室的筆記型電腦在壞掉以前,好像也是這樣?
「楊雲玠你在生孩子呀?快點好不好--我剛下課就跑去幫你拿電腦,快餓死啦!」
無暇搭理大聲哀嚎的彥泓,東敲敲西打打還是沒辦法順利關掉電腦,最後雲玠終於放棄掙扎,轉而看向正在吞雲吐霧的助理。
「……沈彥泓同學。」
「怎樣?」
「你好像說過電腦的維修站營業到晚上十點。」放開滑鼠,雲玠用有些感嘆的語氣開了口。「我也知道你累了一天,實在是對你很過意不去啦……不過你要是還記得自己是有在領薪水的助理,就不准說『不幹』。」
「……真的假的?」
已經大概猜到雲玠想講什麼,隨著彥泓開口說話的動作,煙灰無聲地飄落。
「真的。」帶著滿臉不容拒絕的猙獰笑容,雲玠輕輕拍了拍放在桌上的電腦主機。
「把它帶去維修站,就說『和下午送修的筆記型電腦一模一樣的問題』。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媽啦,你眼裡有沒有勞基法啊?」
「還有在你回去以前,把那個紙杯處理掉。」事不關己似的,雲玠態度悠閒的開始收拾東西。「我們都幾年交情了,你還不知道嗎?要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的命令就是法律。」
咬牙切齒的拿起泡著煙蒂的紙杯,彥泓忿忿的走向窗邊的小型水槽。
「靠,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腳踏車輪子的氣放光光。」
手上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雲玠沒有馬上回答,繼續把書往背包裡塞。「夠了,同樣的話你要講幾百年啊?你捨不得的。」
「是啦……」視線一轉,把水龍頭關上,彥泓的表情暗沉了下去。
「我當然捨不得,因為你還在騎我老姐那台車嘛。」
帶著些許自嘲的聲音少了方才的自在,聽來既沉重又苦澀……
「各位同學,因為老師研究室的兩台電腦都中毒,本來這禮拜要進行的隨堂測驗就算了,用點名來代替。」
即使沒有用麥克風,坐在教室最後面也還是可以清楚聽見的沉穩聲音,一字不漏的傳進了翰融的耳中。
……隨堂測驗?有這回事嗎?
桌上攤著嶄新到足以在期末以原價賣給學弟妹的上課用書,他愣愣的看著站在遠方講台上的雲玠。那搞不清楚狀況的痴呆表情,有如此生第一次踏進這間教室的新生。
直到四周的同學們鼓譟著「喔耶」、「幹得好」,翰融才回過神來。
管他的,不用考試最好……來做一些正經事吧。
為當下的狀況作出結論,翰融習慣性的從筆記本裡抽出幾張活頁紙,然後動作自然的將它塞進課本底下,擺出像是要認真整理筆記的陣仗--
「杜翰融。」
啊,老師在喊我的名字。
在腦袋接收到這個事實的同時,翰融反射性的喊了聲「有」,接著又將視線移回桌面,手裡的原子筆飛快的開始動作。
很快的,活頁紙上出現了成串的潦草文字。
「就算您不是王子也無所謂。我想要獻身的對象,是為了我而挺身而出的英勇銀髮騎士。」
柔情似水的這麼說著,紅髮少女拉著騎士的手,將他因為長久握劍而變得粗糙的掌心,貼上自己的胸口。
心臟撲通撲通的劇烈跳動著,少女甜甜的體香順著夜風飄散開來。
「騎士大人,今夜請讓我……」
今夜請讓我好好服侍您……下意識的將想要寫下的文字小聲唸出,半晌忽然又覺得以少女的個性來說,講這種話太過直接了,翰融忍不住皺眉。
隨便翻開的書頁一角,印著一張不知姓啥名誰的老先生肖像。在他和老先生凶狠的眼神四目對望,默默進行跨越了時間與次元的精神交流之後,久違的靈感終於閃過腦海。
……決定了,隱晦一點,寫「請讓我在您的房間過夜」就好。雖然在這種小地方斤斤計較也不太會有人注意到啦……
帶著終於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翰融心滿意足的抬起臉來。
雖然裝成在抄筆記,不過一直低著頭也很可疑,作出適度的活動看起來比較像是有在聽課。靠著這些經驗,多年來在課堂上偷偷寫小說從來沒被抓到過的翰融,今天也是一帆風順--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實際上,在抬起臉來的瞬間,翰融馬上後悔自己現在選擇的動作為什麼不是看窗外、或是玩手錶。因為非常湊巧的,在他看向講台的同時,雲玠的視線也正好停在自己的方向……
嘴裡還喃喃自語著「今晚請讓我在您的房間過夜」,與雲玠視線相對的瞬間,翰融馬上反射性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其實上課中偶然抬頭,然後和老師四目相對是很平常的事。但經歷前兩天的報告寄錯事件以後,現在的杜翰融是有如驚弓之鳥,就算楊雲玠只是無意間瞄過自己的所在位置一眼,也足以讓他在開了冷氣的教室裡嚇出滿身汗。
……天哪,老師沒看到我在寫什麼吧?他沒聽到我在講什麼吧?!
作賊心虛的別開視線,翰融馬上將手邊的活頁紙全數用課本蓋住。假裝翻動手邊的課本,他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前座的同學。
「德進,老師剛剛有沒有看這邊?」
「啊?」前座的同學看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回話。「哪有,你想太多。」
得到同學的保證,翰融總算放下心來。掀起課本,他才想偷偷將活頁紙給拉出來,視線卻再度不受控制的飄向前方。
講台上的雲玠不知道說了什麼,接著轉過身去以飛快的速度寫起板書。那是與翰融只要動作一快就有如畫符似的筆觸完全相反的,龍飛鳳舞的字跡。
本來打算低頭繼續進行私人事業的翰融,這下全副注意力都被雲玠強勁有力的字跡給吸走了。
……原來老師的字這麼漂亮啊。
注意力全部被這個新發現給勾走,怔怔的聽著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翰融用手掌撐住下巴,然後瞇起眼睛開始發呆。
與老師的字一比,藏在課本底下的手寫草稿,等級大概跟被壓扁的蜈蚣差不多……
雖然搞不清楚自己幹嘛在內心做這種比較,但滿腦子胡思亂想的翰融,已經完全把騎士與少女就要開始的洞房花燭夜,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如此這般,對杜翰融的私人事業而言,非常重要的涼爽通識課時間,就這樣在沒有半點進展的狀況下,迎接了下課鐘聲。
在隔音效果奇差無比的學校宿舍裡,只要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即使喧鬧聲是來自隔壁棟宿舍,也能清楚分出今天的吵鬧主題是什麼人的馬子被搶了,或是哪幾個系的住宿生又互看不順眼了等等。
完全不把這些世俗間的喧嘩當一回事,趁著室友們還沒回來的空檔,翰融早早就抱著前兩天從妹妹那邊拿到的紙箱,爬上自己的床位。
把封箱膠帶和寫著收件人姓名的紙條一併撕掉,他小心翼翼的打開紙箱。看著箱子裡還包著封膜的五本贈書,猛然感到一陣酸楚湧上胸口,翰融抽出塞在側邊的牛皮紙袋,又將箱子給蓋了回去。
真難得在這個網路時代,還可以收到親筆寫的信……滿心感慨的這麼想著,往床頭靠過去的翰融,瞥見第一個信封上寫的是「楚絜小姐收」,還是忍不住歪嘴苦笑。
當初果然不該用翻學校榜單的方式來決定筆名。只是楚絜這名字到底哪裡像女生了?這個問題翰融想了快三年都想不通。
記得第一次被誤認為女生時,詠薰是這麼說的。
「其實也不用刻意去澄清啦~~現在很少有女孩子在寫男性向色情小說耶,這樣更容易引人注意不是嗎?反正你是男的,又不怕穿幫以後會被怎樣。」
……結果是引人注意了沒錯。電子信箱一天到晚收到「楚絜我好想和妳來一次」、「我在看第三集ㄉ時候忍不住XX了,妳在寫ㄉ時候是不是也……」之類的詭異信件,鹹溼程度比色情網站的廣告信更勁爆。更糟糕的是廣告信直接刪掉就好,這些信看了再怎麼不爽還是得耐著性子讀完,簡直是慘到最高點,有苦說不出。
和電子郵件比起來,會留下筆跡的手寫信件比較安全……才怪。會這麼想的人,一定沒收過那種用密封袋裝了不名白濁液體,然後塞在不透光的信封裡寄出的東西。最慘的是收到的時候袋子還破了……
不堪的往事歷歷在目,從翰融的嘴角,不自覺的滑出了一句三字經。
只是這幾封信看起來挺安全的,應該沒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裡面。之前收過保險套,不過那也還好啦,至少不是用過的……毫無戒心的這麼想著,翰融輕輕將封口的貼紙撕開,抽出信紙。
一張信紙還沒看完,桌上的電腦忽地傳來MSN接收訊息的音效。
反正聯絡人名單上都是認識的朋友,真有急事的人會打電話來,翰融也就懶得下床去。只是一直叮叮咚咚的實在很吵……
結果,和他翻開第二張信紙同時,放在鞋櫃上的電話真的響了。寢室裡其他室友都不在,他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爬下床,接起電話。
「喂……」
『啊?翰融學長你在啊?』
「臣佑喔,怎樣?」認出室友直屬學弟的聲音,翰融懶洋洋的蹲下身去。「柏韓他們可能十二點以後才會回來喔。有事嗎?」
『隔壁網管跑來說你那台電腦好像中毒了,連到你那台去抓片的人全部都被攻擊,用MSN叫你你也不回……他現在暫時斷掉你的網路,要我通知你一聲,然後記得叫學長幫你整理電腦。』
「喔,謝啦。」完全沒有受到驚嚇,和學弟閒扯淡幾句後,翰融將話筒掛回了原位。
其實,對身為宿舍最大成人愛情動作片供應商的翰融而言,電腦中毒實在是家常便飯。就算聽到自己明明沒違規卻慘遭斷網,在他心中也激不起半點漣漪,因為已經很習慣了……
電腦螢幕上大剌剌的顯示著「區域網路電纜已被拔除」當然更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望著佔據桌面大部分空間的傳統螢幕,翰融打了個呵欠。
以熟練的動作關掉所有資源分享,他疲倦的瞇起鏡片下的大眼睛。
「還是女生比較好……要是有召喚獸可以隨時幫我修電腦就好了。」
老師早上好像有說過他的電腦也中毒了……不過人家是老師,就算電腦爆炸也會有人替他解決吧,真好。
沒把稍縱即逝的感嘆放在心上,當然更沒有把雲玠遭遇的慘事和自己現在的窘境多做聯想,無聊的想著要是能有隻召喚獸該有多好,翰融打開手機,滿臉哀怨的開始搜尋室友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