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聽說,蛇有蛇行走的道路。
正如有一種鮮紅的果實,被人稱為「蛇果」——是蛇所愛吃的果實,人不能食用。果實上有蛇涎,為蛇所獨霸。
還有人說,制服蛇的辦法就是扼住牠的七寸,讓它噴出牠的毒液,之後疲軟而無力反抗的蛇就會任人擺佈。
人若想走上蛇行的道路,就必須狠狠扼住牠的七寸,讓牠臣服。
人與蛇,是並存又互相傷害的存在。
(一)
麻卡帕因.托尼.朱托拉斯,是今年新上任內華達州的參議員。
他有著光輝的家族歷史,本來源自東部傳統銀行家家族的他,上一輩卻到了西部發展,因此他有著貴族家族的風度,加上西部家族的財力,再加上家族中曾經出過副總統,而今年正好三十歲,又當上參議員的他,是家族期望的未來之星。
人們叫他托尼,托尼,帶著點親切親暱,他的支持者裡有一半以上都是婦女,她們舉起寫著「托尼」的牌子,坐在集會擁擠的座位裡,年老或年輕的臉孔帶著癡迷的崇拜神情,每次都是電視新聞最熱門的直播畫面。
年僅三十歲,已訂婚,未婚妻同樣是紐約的名門閨秀。加上英俊的相貌,絢爛的笑容,同為新貴富翁的朋友圈裡,人人都在說:托尼的前途,遠大而不可限量。
九月的邁阿密外海,私人海島。
九月二十三,那天正是麻卡帕因.托尼.朱托拉斯三十歲的生日。
他並未在家中度過這個生日,而是提前一天從內華達乘坐飛機來到邁阿密,接著登上私人遊輪,離開港口。
有別於一般有錢人私人擁有的「遊艇」,這是真正可以乘坐數百人的大型遊輪,而且只為他一個人專程航行。
到了船上就換上簡單衣著的麻卡帕因,在短短兩個小時航行中,躺在頂層的甲板上享受這人人都熱愛的南方陽光。
很安靜,除了水花的聲音外只有海歐的鳴叫,就在他幾乎睡著了的瞬間,天空上掠過的直升機,驚醒了他的好夢。
船長從駕駛艙裡露出頭來,看到他站在甲板邊緣,就大聲的告訴他:「我們到了!先生。」
那真是個漂亮的小島。
望過去似乎感覺有五分之一的長島那麼大,綠色的島嶼靜靜伏在水面之上,可是靜的只是遠遠望到的綠蔭與岸礁,越靠近,那些聲浪開始峰湧而來。躁動的直升機在上空盤旋,音樂聲從島嶼四周停泊的遊輪中散發出來,人們從四個碼頭上岸,小島在綠色叢林的環繞下,儼然是個喧嘩無比的都市。
「真是厲害!」麻卡帕因讚歎了一句。
也許是有人提前通報了,當麻卡帕因站到碼頭的木板上時,小島的主人已經過來迎接他了。
「哦,托尼!托尼!」
她從汽車上快步走下來,帶著寵溺的微笑,張開雙臂向他走來。
「妳好嗎?雪梨!」麻卡帕因擁抱了她,親吻她的臉頰。
她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高佻*纖細的身材、長而烏黑的捲髮,湛藍如天空的雙眼,些微東方人的血統讓她的肌膚晶瑩細膩,黑色的長洋裝露出了她燦爛如雪的肩膀和後背,胸前掛著的,是一顆如同她眼睛顏色的水滴型藍晶。
她是麻卡帕因的「姐姐」——就算她實際上比他小兩歲,但是麻卡帕因從十三歲起,就稱呼她為自己的「姐姐」。
雪梨.愛德西亞斯在國籍上是義大利人,布羅迪集團總裁,亦是現在愛德西亞斯家族的第三代繼承人。這個姓氏的家族歷史源遠流長,在她祖父那一代,因為主導統合黑色世界的工作,更獲得了如今「布羅迪集團」的赫赫聲名。當然,在她的手裡,家族正在走向更加劇烈而完美的統一。
每個富翁都是她的朋友,每個政客都匍匐在愛德西亞斯家族的腳下。
但麻卡帕因與她的關係,卻並非因為政治關係而結識。
八歲時麻卡帕因隨父親住在法國,在法國所讀的貴族寄宿學校裡認識了比他小兩歲卻與他讀同級的雪梨。
她是那麼耀眼,在一群人小鬼大的男孩女孩中,她是能力高過他們的領導者。而他們,都是她的「弟弟妹妹」。許多年後的今天,雪梨也真正成為了支持他們、團結他們的巨大力量之源。
「我們快走吧!為你的生日狂歡!」她的聲音是高亢的,她很少笑,但是她會對著麻卡帕因笑──寵愛的期望的笑容。拍著他的肩膀,如同小時候一樣,拍打他肩膀的手有著與她纖細身材不符的力道與豪氣。她的秘書──或許應該叫保鏢們跟在身後。回過頭去,整個島被守衛人員包圍著。麻卡帕因記得,這個無名的小島,是雪梨在二十歲生日時她父親送她的禮物之一,而那一天也是她父親退休,正式將領導者的位子傳給這個天資過人的大女兒的日子。
「澳洲那邊天氣不好,所以莉莉絲說會晚一天過來。」坐在車上,雪梨這樣告訴麻卡帕因,她總共有三個弟弟與妹妹,雖然家裡有男孩,但是家族依舊是由長女雪梨繼承,莉莉絲是小她三歲的妹妹,凱琳迪爾二十三歲,暱稱艾爾的艾爾斐利亞最小,今年十六歲。
「我很開心。」吻了一下雪梨的臉頰,直接表達出自己的感受,是對她最大的禮貌。
「每一個生日都很重要,今年也一樣。」笑著說的雪梨,此時旁邊的秘書遞來了一個耳機,她道歉了一下就將耳機掛在耳廓上聽起電話來。
麻卡帕因向外望著路兩旁的高大椰樹,現在已到椰子成熟收穫的季節,路旁的樹上有工人在採收。
今年很重要,是的,麻卡帕因很明白,若沒有雪梨的支持,他這參議員的身份就不是這麼容易得來。
拋開感情不說,這是互利的行為:彼此的支持,是將這個世界納入自己勢力範圍的必要結盟。
而從小就懂得將所得的水果均分而不引起爭議反對的雪梨,是箇中老手。
車子停在湖泊旁的房子前,盛大的宴會正在準備當中。
走過平坦的草坪,正在佈置鮮花的僕人停下手一一向著他們鞠躬行禮。草坪正中搭起了巨大的帳篷,樂隊正在當中排練,一路上鶯聲燕語、美女成群,已先到達的客人,也一一過來與麻卡帕因打招呼。
「好好休息吧,你可是今晚舞會的主角。」雪梨領著他到門口後,就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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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一下午,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洗澡之後穿上了正式的禮服,看看時間還早,僕人說宴會是在八點半開始。
他以前只來過這個島一次,聽說這裡也是雪梨家族公司開會的地點,來來往往都是世界各分公司的人,這麼多「外人」被邀請來,還是第一次。
望去,海面上正墜的夕陽看上去很漂亮。
麻卡帕因離開了房子,一個人順著草坪後面的林間小路走下去。
那邊,應該是海吧?
開著不知名的熱帶花朵且經過整修的小路上,兩旁的林木遮蓋了對外的景色,聽著海潮的聲音,麻卡帕因穿著整齊的晚禮服,一個人走著。
他倒不怕迷路,信奉高科技的雪梨將自己的島裝到了幾乎沒有隱私,無論哪個地方,都有隱藏的監視器在監視著,只要是沒有人出來阻攔,就是還沒有觸及到禁區吧?這樣悠哉想著的麻卡帕因,一路順著山坡而下,看到了大海。
閃爍著金色的美麗沙灘,天色漸漸暗下來,落日沉入水面消逝前的光華鋪天蓋地的閃爍著,他整個人被這刺眼的華光染紅了,卻不捨得閉一下眼睛。
內華達有炎熱的沙漠,也有海,但是海邊落日那種鮮紅而令人感動力量,是見慣了海的麻卡帕因,也為之心曠神怡的美麗。
站了一會兒,麻卡帕因沒有注意到一邊有個隱蔽的小碼頭,直到有船開來,他才注意到碼頭的存在。
從船上出來好幾個人,中等體型,一看都是東方人。
麻卡帕因沒有窺視雪梨生意上朋友的意思。他非常清楚什麼應當聽雪梨的,什麼是自己不應當參與的。他轉身準備走了。卻聽到了雪梨迎上去用法語說「歡迎」的聲音。
「阿義!我以為你明天才能到!」
「晚安。」沒有鞠躬,是法國式的擁吻。
那個男人,有著一張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臉孔,膚色微黑,有著一雙深隧的黑色眼眸。
在這暮色四合的天海之間,太陽沉下,月亮升起之前,麻卡帕因第一次見到布羅迪集團亞洲分公司的負責人向山弘義。
宴會很盛大熱鬧。
巨大的帳篷下,坐滿了一眼望去也數不清的客人,有麻卡帕因認識的,更多是他不認識,卻經由雪梨介紹給他認識的。握手握到手開始發疼,而有一面之緣的那個東方男子,也在雪梨一個碰杯的清脆聲之後介紹:亞洲分公司的向山——果然,是布羅迪的要員!
握手的時候他伸出了右手,很禮貌而簡單的握了一下,用法語說了一句祝賀語:「生日快樂,閣下。」
耳邊繼續傳來雪梨的笑語:「阿義也是學院的學生哦,不過比我們小幾屆。」
哦……
那樣標準流利的法語果然也是學院出身呀,印象中那時候學院裡的東方人似乎不少。
夜色漸深,帳篷在一聲令下撤去,點起堆高的篝火,夜裡涼而濕潤的海風吹過人們的衣襟,正式的宴會之後,人們四散在巨大的花園草坪中,自助式的餐桌酒台擺開,吃東西、喝酒,音樂在旁邊的草地上響起,三三兩兩或跳舞或散步,以游泳池為中心,周圍的客人們充分玩味著夜色中的島嶼。
而狂歡的舞會在十一點正式開始。
撤去了自助餐桌後,草坪中心四周,有幾十根用鮮花堆起的巨型花柱,在一瞬間,花柱中間綻放開赤白的聚光燈光芒,讓整個草坪亮如白晝!
啊……
原來那些完全由各色鮮花組成、直徑有兩米的花柱是這個用途啊!
光芒從嬌柔花瓣的圍繞中散發,彷彿也帶著香甜,大朵厚實的豔麗熱帶花朵也受不了那樣的燈的熱量吧?看一旁大批的鮮花已經準備好隨時替換。
狂想而華麗,強勢到讓人震撼之餘忘記任何語言抵抗,這就是雪梨的瘋狂過人之處。
所有的人在愕然與啞然之後就是一陣陣如潮水的讚歎驚呼!
第一支曲子,身為主角的麻卡帕因伸出手邀請主人雪梨首先起舞。
在優美的華爾滋曲調裡,雪梨黑色長裙的下擺隨著她的笑聲旋繞在音樂之中。
滿足嗎?
是的,掌握了這個世界上將夢想化為現實的力量後的渴望,在人們和麻卡帕因的心裡熊熊燃燒起來。
當午夜的鐘聲響起,服務生推出由各種花朵裝飾的巨大生日蛋糕,雪梨親自將蛋糕刀放在麻卡帕因手裡,人們的掌聲和熱烈的祝賀紛紛響起,巨大的幾乎淹沒了所有的聲響——雪梨拿過了秘書遞上的擴音器:
「今天是親愛的托尼出生以來最重要的生日,為了托尼寶貝的生日,我,將這個島嶼命名為托尼島——從今天起送給托尼!成為他的私人財產!」
這份禮重的連麻卡帕因都有點被震得晃了晃!
這、這!
這個島當初買下的時候的價格是高度機密,光想像就應該有上億美元吧!況且十年來,雪梨將這個島嶼佈置的如同一座華麗與秘密並存的超級堡壘!迄今的價值——該怎樣估計?
有些僵硬,所有的政治技巧都無法施展的片刻僵硬裡,滿目的人們都只有一種同樣被雷擊中僵硬如木的表情。
如此巨大!如此感覺不真實!
只能感到頭暈目眩……
只有一個人,麻卡帕因看到了他嘴角浮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留神看去,竟是一抹稍縱即逝嘴角微扯、彷彿不出所料的微笑。
那個名叫向山的男人。
舞會酒會一直持續到清晨,客人紛紛散去。
麻卡帕因本來也回房裡去睡覺,但也許是太興奮了,只躺了一會兒之後就跳起來打算去看日出——這個美麗的島、以後就是屬於他的了!
這一切的美景,這一切、都屬於他了!
麻卡帕因獨自站在露臺上,望著開始發白的天際,放肆的地大笑出聲,狂放的,不必在意任何人眼光的笑了。
整個島都是沉睡的,麻卡帕因露出了少見的自得,為自己的成功而對天乾了一杯。
去找雪梨看日出吧?
這想法有些衝動但其實也有所考量,還是應該說明了以後他是屬於她的人吧?沒什麼不好的,掌握了一切的她與自己的合作,一定會將未來掌握在手中。
麻卡帕因匆匆決定之後就換上了輕便的衣服離開了房間。
走廊裡沒有人,走過細軟而厚實的地毯,雪梨住在這棟房子的二樓,不過門口沒有守衛。難道不在?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平常一走近這個地方就蜂擁出現的保鏢秘書一個也不見。
怎麼了呢?有事?
算了。那是自己不便涉足的世界。
麻卡帕因乾脆的轉身離開,打算自己去看日出。
走出這棟臨湖的主樓,左邊是私人泳池,前面再經過一道樹林和小山丘,才是中心花園和宴會廳等幾棟主建築,隔一道山丘散落在後的是大部分客人住的小樓。聽著海的聲音,轉過右邊花園,就是通往昨天去看落日那沙灘的樹林。
麻卡帕因依舊沿著無人的小徑去那個海邊,記得沙灘遠處東側還有巨大礁石群,坐在那樣的礁石上望太陽躍出海面一定也很棒!
注意到路邊樹林中的房子純屬偶然。麻卡帕因只是好奇的向那邊張望了幾下,發現那是棟日式的庭院。非常有味道,有小小的池塘和假山,甚至還有小橋流水。很有意思的建築。
他停住腳步往裡面看,敞開的落地門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人──雪梨,那個向山,還有一個有著熟悉臉孔的男人。
那是內華達的賭場大亨。麻卡帕因記得他,因為他曾經為了表示支持而送來政治捐款。那是個英氣勃發的男人,在賭城和整個西部都很有名──麥加利,這是他的姓。他叫什麼則很少有人提及。麥加利,麥加利,神秘而強大的名字。
而現在這個意氣揚發的男人正冷著一張臉,面對著雪梨和那個向山。
沒有保鏢和秘書的存在,單獨的房間裡,周圍都沒有任何人。
談判嗎?
雖然在想應該離開,但是麻卡帕因卻下意識的停下了,靜靜站在籬笆和林木之外,望著那個對峙的房間。
「如果我說我拒絕呢?」麥加利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很低沉,也許是黎明前的露水太重,黑暗太濃。
雪梨的臉端端正正的挺平著,只有眼睛閃著光,她微笑了,向後靠在了低矮的沙發背上,她成竹在胸一般的悠然,瞬間,麥加利突然就從袖口裡拔出了槍,手臂還在桌面上,只是簡單的一提手肘,槍就從袖口裡滑了出來!
啊!一個保鏢都沒有嗎?
似乎有什麼影子一動,太過迅速,眼睛一花,突然有一個人的影子擋在了雪梨和麥加利之間——是向山,他的左手邊緣有一支映著雪亮光芒的銀色刀刃——非常輕但是非常致命的橫在了麥加利的喉上。
麥加利似乎在一時間遲疑而沒有扣下扳機,而那一剎那的時間就足夠向山彈起身子,那刀刃就在他的左掌外側,只是簡單的一伸手,越過一張矮桌,那刃就那樣橫抵在他的咽喉。
將麥加利的腦袋迫的直仰向後,一道劃破皮肉的血在片刻之後才緩慢的滲流而下。
雪梨緩慢的將橫抱在胸口的雙手放到了桌面上,漆黑的漆面桌子上她蒼白的手指纖細卻神經質的讓人聯想起鋒利的銳爪!頭頂上燈光蒼白的光線映出了她臉上的淡淡冷笑:「請不要隨便在我的阿義面前亂動。」
麥加利鬆開了手,他喘息著,鬆開手指,一個一個手指的鬆開,然後槍掉落在雪梨的面前。向山眼睛只是盯著麥加利的眼睛,他喉頭刺破皮的滴血彷彿橫流到他的左手上,他收回了手,不是收回哪裡,而是簡簡單單的,只是將手掌縮回,而那抹刀光就再次隱回了他的衣袖。
再次伸出了左手,食指抵上了麥加利流血的一點紅色傷口,然後張開手掌,似乎是在為他擦血,讓那點點紅色塗到了他整個脖頸。
麻卡帕因突然屏住了呼吸——他的左手!
向山那沒有了那抹刀刃光芒的左手!只有四個手指的左手!
骨節纖長的大姆指,硬硬的食指,顯得特別長的中指和無名指,而小指,是一片空白!
手掌就那樣空了一塊,而他似乎,就是用那個缺口的地方彈出他的刀!
麥加利似乎沉靜下來了,這個獨自在西部闖出一片天的男人似乎這次才正式開始認真的談話,三個人開始面對面的坐著,帶著彼此心知肚明的力量對比開始談話。
似乎不便久留。
麻卡帕因放輕了腳步離開了那個籬笆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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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獨自走了許久之後,麻卡帕因內心的猛烈躍動還沒有平息。
誠然是第一次見到雪梨真實的「生意」的震撼,但也摻雜了對那個四個手指的男人的好奇。他是什麼樣的人呢?聽說日本的黑社會的人有時會候將自己的小指頭切掉。他是嗎?
那樣傲視著什麼的深邃的眼睛裡,沉靜,無畏,熟悉的過人瘋狂力量。
直到吹著清晨的海風,麻卡帕因才從那樣的震撼裡深深呼了一口氣——這樣的年代裡,似乎只有活在亡命邊緣的人才會有那樣的敏銳和銳利吧?
那就是,雪梨的世界呀!充滿著危險和未知的刺激。
是該下個決定的時候了吧?
其實早就無法掙脫這個世界了吧?參與他們,獲得權力,給予彼此的便利,成為灰色的成分,就如嗜愛黑色的雪梨依舊要有白色的合法收入一般,自己混在她的黑色中,彼此都會變成灰色的吧?
那樣銳利的人也是未來的一份子嗎?
閃電一般,輕易一舉就控制住了慣於使槍的麥加利所有動作。
毫髮之間,冷而準確。
在雪梨的世界裡,這樣的人多嗎?
三十歲的第一個日出,麻卡帕因決定了自己一生的路。
(二)
決定與雪梨的合作是一件大事,雖然一直以來彼此關照有加,但是現實的許多問題操作起來要做到互通有無,還是相當複雜。
首先是去見一些以後要互相交好的參議員。有以前麻卡帕因熟悉的,也有一向意見相左的,卻沒想到他們會是雪梨的人。
其次要接納雪梨指派的秘書進入自己的秘書組,甚至保鏢。當然她的人都是超常的精英,熟悉起政治事務和銜接灰色的事務的能力,能力完全讓麻卡帕因滿意。
接下來,是要逐漸的認識並瞭解各個分公司的負責人。
最後,一點一點,比以前更多更深的學會在各種大小事務上考慮各個方面的利益,爭取做到平衡權益並且保證布羅迪灰色地帶的安全性。
其實最終的目的就是這麼簡單。
當然實現起來時,幾乎要在每項參議員的工作與待人接物鉅細無遺的體現。雪梨送來經驗豐富的秘書.羅伯,隨時注意提醒尚且年輕的初任參議員各種需要注意的方面。不久之後,麻卡帕因就非常慶幸有他的存在了。
從容地當著參議員,並且在各個場合有著出色的表現,民意支持率居高不下。
那是快樂而忙碌的一年,麻卡帕因順利地融入了雪梨的事業之中。
年底時應未婚妻家裡的邀請,麻卡帕因去她們家過了個聖誕。久違寒冷的紐約,他頗不適應這樣大雪紛飛的陰森天氣。即使是寬闊的長島,接待聖誕舞會上的各個紐約政要,也覺得寒氣似乎從腳底下開始竄升,麻卡帕因沒有告訴未婚妻那些事情,也不打算將托尼島的事情告訴她。美兒是在這樣的家族裡,罕見的天性善良溫和的女人,她做好她夫人的形象就夠了,她愛他就夠了,並不需要她的瞭解。
這樣的婚姻最初只不過是對彼此的家族都好的一種安排,麻卡帕因也喜愛她溫柔的性格和纖小可愛。
她確實可愛,讓人放心,有讓男人可以放鬆的溫和懷抱,有良好的財力和教育背景,懂得男人的浪漫和不時的一點小忙碌,完美的演著參議員準夫人的角色:完美的妻子!
完美,就是麻卡帕因對自己生活的一個總結。
朱托拉斯家在紐約的房產並不算多,麻卡帕因保留著自己最喜歡的幾層公寓和一處長島上的獨棟房子。偶然留住多是在公寓。喜歡美景和車水馬龍,喜歡各種各樣的享樂就在身邊。而沒有套上婚姻的枷鎖之前,單身漢該有的美酒美女的享受,他暫時還不會放棄。
新年過了之後離開了未婚妻的家,麻卡帕因只帶了雪梨送給他的保鏢卡茲,打算到自己的公寓去住兩天。
以前在紐約有幾個朋友,而且大雪天飛機必須要看天氣才能回西部去,他索性在這邊多住幾天,聚會一下敘敘舊。
大雪在外面飄,精緻的酒吧裡,大家摟著剛剛認識的美女們喝酒談天,這裡是會員制的酒吧,不必擔心有什麼記者之類,即使如此麻卡帕因還是很小心,畢竟政客也是公眾人物,不要不小心被人逮到什麼才好。
那個保鏢坐在靠門的地方看報紙,其實麻卡帕因有瞥到他在注意著門口每個進出的客人。他是個軍人出身的保鏢,身材結實卻完全不是那種粗野的大塊頭,全身透出精悍幹練,相處近一年下來,麻卡帕因現在最信任的就是這個名叫卡茲的保鏢。
正在想著這些而看著那個保鏢的時候,他突然站了起來——怎麼了嗎?麻卡帕因順著他的眼光轉過頭去,看見卡茲點了點頭,是一種行禮,簡單而低低的點頭致意了一下。
也點了一下頭以做回禮的人正是那個向山。
他順著卡茲的眼光看過來,也是微微的一頜首,算是打招呼了。
美國人的肢體語言在這裡似乎怎麼用都不太合適,麻卡帕因也只能禮貌的點一點頭,算是對他的回答。
他身旁還帶著曾在島上見過,那個他一直不離左右的秘書。秘書為他拉開座椅,為他點酒,而後走到距離他幾個位子,坐在吧台的一側。是日本人的嚴格上下等級觀念吧?
獨自喝著酒的他,整張臉籠在藍色的燈光下,和酒保說了幾句話,似乎很熟悉的樣子。酒保送上下酒的乾果,還特意停留一下跟他略談了幾句。
真是個迷樣的人,停留在他身上的印象總是在不停的變化。
他是東方人,卻和自己一樣受過法國貴族學院的教育,那麼應該也是富豪家庭的孩子吧?受過西方的教育,卻依舊恪守著東方的那些禮節。
卻是隱含著危險。
在記憶中那一撲而出的利刃,還有他的手指,他的刀刃,他禮貌的眼角和薄薄的唇上,曾經一掠而過的微笑,銳而尖刺的笑容。
朋友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麻卡帕因還是去打了個招呼。
遠遠的距離,他的秘書先看到了,很快站起來走近主人,低語了一句什麼,向山回過頭來,也站起來:「晚安,閣下。」
「啊,晚安。」除此之外好像沒什麼好說,麻卡帕因與他握了下手,接著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問:「你什麼時候來紐約的?」
「上週,到這邊的分公司。」他應對自如,然後隨意的舉起手裡的杯子:「要喝點什麼?」
側臉看到他喝的酒,度數很高的威士忌,他放冰塊放很少。
「不了,朋友還在等我。」麻卡帕因轉頭看看正在與美女們嘻嘻哈哈的幾個朋友,回過頭來時,卻看到向山的眼光只是順著酒杯下垂而已,根本沒有想與自己喝酒的意思。
畢竟,只是幾面之緣而已。
禮節性的寒喧了幾句之後,麻卡帕因就跟他道別。
外面的雪很大,麻卡帕因抬起頭,雪飄進了脖子裡。
那個人,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側臉給人以一種孤獨感,又很陌生。
他散發著不要人靠近的氣息,但是在享受著孤獨的同時,臉上沒有表情的表情在說著:孤獨。
也許東方人都這樣吧?
新年的雪飄落在脖子後,冷冽澈骨,望著在夜晚的大街上大叫新年快樂的流浪漢,他笑了,真的,新的一年開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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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內華達,太皓湖區大大小小的滑雪場在新年連日大雪之後,似乎全國乃至全世界的瘋狂滑雪愛好者都聚集到了省府卡森。看來這個熱潮是整個一月都沒辦法消退了吧?
一位參議員在雷諾舉行的私人宴會,是本州目前二十位參議員的新年首次聚會。愉快的宴會之後,麻卡帕因讓卡茲護送拿了大量重要文件的羅伯回參議員辦公室,想到太皓湖那蜂擁的人群,麻卡帕因臨時改了主意打算沿著445公路去帕爾米湖邊的別墅渡週末。只有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445公路在這樣的冬夜裡是一條車流不大的普通高速公路,讓幾個保鏢秘書都放了假,特意讓辛勞許久的卡茲在這整個週末都休假。
卡茲非常不放心的聯繫了別墅那邊的保安人員,上了車之後又下來補充說另外調了兩個保鏢明天一早趕去。
他的小心謹慎,真像是保護過度啊!
這樣想著,獨自輕鬆的開著車,路上不大的車流量很適合聽著呱躁的搖滾,開著開著,夜色帶給路上所有人一種「比賽」的感覺,大家在這樣的深夜都開始加速,越開越快。麻卡帕因的車很好,是德國原廠貨,在沙漠曠野裡勁野寒風吹過的夜晚,反正是不限速的高速公路,幾輛車好玩似的你追我趕。
雖然心裡想著不要跟人搶免得出什麼事,但一輛轟鳴而過的跑車擦過右側時,麻卡帕因本能的一抬檔,一腳油門,車就也追隨著那股子瘋狂緊跟而上了。
反覆的互相超車,最前面領頭的幾輛漸漸形成了一個小集團軍:白色的、藍色的還有一輛黑色的,車不錯,開車的人技術也很不錯。
棋逢敵手啊!
超過一輛開的很狂野白色車的時候,麻卡帕因特意亮了一下大燈,表示打招呼,當然也毫不客氣的留給他一股尾煙和嘿嘿的嘲笑。
望了望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下一個出口就該是他拐下去的出口了,也差不多玩夠了。
剛剛滑到了中道和右道的中間換道時,一輛白色跑車帶著譁然的風聲衝過了他的左側——幾乎就是擦著車身過去的!厲厲風聲似蹭過耳朵般,驚得麻卡帕因一身冷汗!
混帳!
只看到燈光下那輛車熟練的穿過路上不多的幾輛車,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我放肆的狂野「衝」了過去!
眼看到了自己該拐下去的路口了。
麻卡帕因頓時有一種衝動:去跟他拚一場!
這種瘋狂的念頭一冒出來他立刻就又啞然失笑,自己究竟多大了?多少注意自己的形象和地位吧!
向右一拐,就出了高速公路,遠遠的,在山丘上看到帕爾米湖的狹長水面靜靜的臥在無雪的寒夜裡。進入別墅大門,再馳過一段湖岸邊的私人道路,靠近湖岸東側的天空上只有一團陰暗雲靄,沒有月亮的夜晚,劇烈的寒風颳過湖面,有著近距離擦身而過的刺骨凌厲。
把車停在門口,將鑰匙丟給來迎接的管家,腳下細小鵝卵石的小徑點綴著高腳細佻*的鐵柱路燈,在別墅門廊上略停一停,轉過頭看了看湖的方向,恰好天上的月亮從一團雲中浮了出來。
冷冷的光,剎那灑滿了湖面,掠出陡然而至的、大片銀而陰冷的光芒。
似曾相識的顏色,正如那個人疾撲而出時,手緣那一抹蒼白的刃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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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的很快,春天緊接著來了,三月時從華盛頓回到本州,麻卡帕因沒有停留的前往拉斯維加斯出席一個大型的慈善活動,在飛機上,羅伯已經將參議員的必要演說講稿和與捐款者們的午餐會安排妥當。還有一份就是預定在拉斯維加斯進行私人會談的布羅迪的客人名單。
照現在的情況看來,雪梨才初與麥加利合作,拉斯維加斯的一些營利生意,進展的確相當緩慢。龐大的財力和政治力量碰到那個以狠准聞名的男人,似乎有點施展不開。也許正是因為對方不吃這一套所謂的壓力戰術,雪梨也沒有明顯的採取壓迫政策而是破例答應採取合作的方式。
當然了,麻卡帕因擁有的政治力量,也是雪梨的重要籌碼之一。
另外一方面看起來,獲得越來越多財團的支持,對麻卡帕因的政治生涯也獲益匪淺。
慈善活動一向是媒體的大聚會,記者出席了很多,當然是一面倒的頌揚之詞,控制媒體的口舌也是政客成功的一部分,大眾是善於被誘導的,而媒體就充當了引導者的角色。禮貌的笑著回答問題,麻卡帕因的嘴角有點累,不知道倒底有多少家媒體被布羅迪掌控著呢?還是所有的?
Bellagio這家建造的如同黃金皇宮的賭場酒店規模是拉斯維加斯這裡第二大,包含了酒店住宿和娛樂表演的大型綜合娛樂場所,隨處可見的吃角子老虎和熙熙攘攘的世界賭客帶來源源不斷的金錢一一被吞進了稅收和黑手黨的錢袋裡。
已經定好了明年情人節結婚的麻卡帕因也被記者問到了結婚的事情,他哈哈笑著說正在準備。應付完媒體之後,卡茲和羅伯陪著他前往第十八層,與這裡的老闆面談。
現在麻卡帕因習慣於出去的時候只帶著卡茲和秘書羅伯,再加上自己長久以來的親信秘書舒爾茲。安全、財務、參議員對外事務問答,三人分別負責,達到了幾近完美的效率。
這裡的老闆是布羅迪名單上的第一人,當場送上答應好的政治捐款,並熱烈的預祝他的前途。這個狡猾的愛爾蘭老頭也無法反抗雪梨公司的攻勢啊?麻卡帕因微笑著,用任何場合都會使用的官方用語感謝他。
羅伯親手接過支票,遞給麻卡帕因看過,然後仔細的收好,退到後面去跟卡茲站在角落。
這些人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來、在哪裡訓練的?
有著美國人的幹練,卻同時有東方人的謹慎謙恭。
雖然在各自的領域裡出色至極,卻從來不將個人放於臺前。
雪梨是怎麼訓練這些人的呢?僅僅是「忠心」一點,便已經令麻卡帕因歎為觀止了!
需要談的部分其實很少,麻卡帕因作為接受捐款的參議員而並非內部人士,只是根據秘書羅伯曾經與他商談過的內容,聽了一下他的表示效忠的言論而已。羅伯上前提醒午餐會的時間到了,與老闆握了握手之後離開,就算完成了一件任務。
按著名單和時間表這樣忙碌了整天。整個不夜城在午夜之後才真正的甦醒,終於見完了所有名單上的人員,離開酒店,專用出入口的一側有架送貨車倒在那裡,在賭場的人潮洶湧之間多停留是不明智的,麻卡帕因在秘書們的陪同下穿過走廊向另外一側的專用出入口走去。
這裡是豪賭客的專用豪華大廳與走廊,麻卡帕因走過的時候,關著的門並沒有任何聲響露出來。快要走盡綠色植物裝飾的走廊的時候,最盡頭的門打開了,隨著一陣雪茄和香水味的驟然散出,二個人走了出來,一個走在前面,一個走在後面。相差不過半步距離,但是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超過或者少於這個距離。
向山的眼睛一轉就看到了他。
浮上一點驚訝但他立刻現出禮貌的笑容,點頭示意一下。
而他後面的秘書低下頭去鞠躬一下以示尊敬。
是很想說點什麼的,比如你來拉斯維加斯了、比如邀請他去自己的莊園作客、比如……打開的玻璃大門就在眼前,似乎只有問一句話的時間就該匆匆道別,麻卡帕因的眼光卻被門口馳來停下的車吸引而去,一輛白色的跑車開到了門前停下,專為貴賓服務的服務生靈活的從車門裡跳出來,卻不是麻卡帕因的房車。
白色的,車型很眼熟……是那輛在冬夜裡穿刺過高速公路上所有車輛的狂野的飆車客!
向山身後的男人很快的一招手,那車立刻先開走,向山恭敬的站在了走廊一邊,禮讓麻卡帕因一行人先過去。
他的禮貌絕對不亞于本國人對自己國家參議員的尊敬禮讓。
麻卡帕因上車了之後,羅伯和卡茲竟然都難得的沒有立即跟上來,另外一個保鏢坐到他這輛車上來,車立即開動了,從匆匆的車窗裡麻卡帕因看到了他們兩個,站在向山旁邊說著什麼。
向山在布羅迪裡地位很高?當然,他是很受雪梨賞識的人。
雖然他只是學院裡小他幾屆的學生,但麻卡帕因似乎感覺到了不同:對自己,雪梨是夾雜著利用的喜歡,而對向山,甚至可以從她手下人的態度裡感覺到明確的不同:那是真正如家人一般的喜愛。
難道,一直沒有所謂情人的雪梨喜歡「弟弟型」?
麻卡帕因聳肩笑了笑,不太可能,就他所知,雪梨一直喜歡那種年紀比較大的男人,自小時候認識她,便知道她最愛的人是自己的父親,一向將「父親那樣的男人」作為理想的丈夫標準。
她的父親麻卡帕因也見過很多次,是個很剛強的人,果斷而冷酷,對於家族和事業有著說一不二的魄力,看人的眼光也很獨到,即使雪梨是女孩也在她剛剛成人就將所有的事業交給了她。強者會用強者的目光來挑選人才。
這個向山,也是所謂的「強者」吧?
見他的場合都很巧:高級會員制的酒吧,最頂級的賭場的貴賓室,冰冷的雪夜裡的高速公路,瘋狂的開著車,近乎於冷笑著面對生死的瘋狂。
那個瘋狂的世界就是雪梨和他的世界嗎?
微笑,那個世界距離自己還是有點遠啊!
若不是在拉斯維加斯第二次遇到向山,麻卡帕因覺得自己可能就是這麼遠距離的觀望著這個謎樣的男人而已。
麻卡帕因有時候也跟一些政客一起娛樂。
初夏時分,國會的新科參議員,作為內華達的「主人」,麻卡帕因接待了一些其他州的參議員到拉斯維加斯來玩,而這些人最主要想玩的,就是豪賭。
當然麻卡帕因也有適合這種場合用途的賭場。
那是小型、會員制的高級賭場安布瑞沙,名義上的主人是一位前著名電影演員,而背後的大股東則有多位,麻卡帕因也是其一。這家Club提供著另一種迷人的服務,就是「電影明星」們的服務。美酒,只曾在大銀幕上見過的美人,加上高額的賭局,暗綠色裝飾的奢華安布瑞沙在整個放蕩的拉斯維加斯裡也頗有名聲。
而在這裡也遇到了向山,真是有點讓麻卡帕因吃了一驚。
去了洗手間回來的麻卡帕因看到了另個房門開闔的門隙裡看到的向山的臉。穿著正式的黑色禮服和白襯衣,整張臉在笑,客氣而淡然的笑容,只是不曾見過如此的表情而有些諤然了。門關上了,當然不能貿然推門去打招呼,想了想,去吧台要了杯酒,裝做閒談的樣子,問起女主人那個東方客人。
「向山先生啊?他是愛德西亞斯小姐親自帶來的客人,好幾年了。向山先生每次來美國都會來這裡來坐坐,不過托尼你一提,他還真的是自從去年以來,來的次數特別多呢。」
在這裡稱呼雪梨為「愛德西亞斯小姐」,就表明她也是圈內的人。
這個名字在黑色地下社會的影響力遍佈,而對一般人來說,愛德西亞斯集團的正式名字「布羅迪集團」絕對響亮過「愛德西亞斯小姐」。
「哦,這樣啊。」
麻卡帕因笑笑,謝了她的酒,裝做無意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了。
麻卡帕因今天只帶了卡茲。回房後他就讓卡茲去休息,再加上一句:「今天晚上會待在這裡一夜。」
他露出了一點困惑,但麻卡帕因堅持,他也就聽命離開了。
一邊繼續玩牌,麻卡帕因讓侍者注意著向山。夜裡三點,侍者來稟告說向山準備離開了。
「哦,謝謝你。」塞在他手心裡一個價值500元的綠色的籌碼。侍者滿臉微笑的鞠躬離開了,又想起了一件事,麻卡帕因打了個響指叫那個侍者再回來:「他是自己開車來的嗎?」
「是的,閣下,是一輛白色的法拉利跑車。」
這裡的女主人也有一輛女人喜歡開的紅色絢麗法拉利。麻卡帕因站起來跟那些賭興正濃的參議員們告辭。他們只管來玩,有沒有主人陪都一樣。麻卡帕因開口借車,女主人回身到抽屜裡找出鑰匙來,並叫侍者將車開出來給他。
麻卡帕因笑笑:「梅達真是見外!」
呵呵,她笑起來,眼角雖然有了細紋但是依舊美麗動人:「托尼,你自己可要注意點哦!」
「謝謝妳,梅達,幫我照顧好客人們。」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告別,麻卡帕因笑著說:「明天去挑一輛新款的,帳單寄到我辦公室。」
「謝謝托尼,你太大方了。」女主人站在門廊向他揮手告別。
將車停在廣闊花園的側路邊,果然五分鐘之後,就看向山也與女主人告別,獨自上了那輛白色的跑車,而他形影不離的秘書則在車外鞠了一躬,並不上車。
他開過去一兩分鐘之後,麻卡帕因才發動車跟隨著那白色的車影,馳出花園和大門,穿梭過私人道路旁的胡楊林。向山不急不緩的用一般速度前進著,那白色的車身在蒼白的燈光和冷冷的月亮下,如魅隨行。
出了熱鬧的城市道路,剛剛踏上稍稍人少的公路,他就開始加速了。
麻卡帕因沒提防他在一般公路上就突然加速,在一個紅燈之後就不見他的影子了!
不過還好,這條路他認得,過去就應該是科羅拉多河的橋,過橋的時候有收費站,果然看到了向山的車子排在收費站前的不多的幾輛車中。
再上去費尼克斯的高速公路,看來他要跑長路了吧?
沒錯,看到他拐向一個加油站,麻卡帕因也跟在他後面去加油。開著這輛紅色的法拉利,他應該沒發覺是自己吧?
高速公路上車不多。
他轟鳴著那輛蒼白的車,才一出加油站就彷彿跳躍般的一個加速,麻卡帕因早有準備,一腳踩到底,如箭一般穿梭過一個普通速度的大卡車,低矮的白色車影散發出一抹被卡車司機狠狠詛咒一句的「死」般的氣息——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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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轟鳴著……
年輕的時候也沒怎麼荒唐過,麻卡帕因從小至大,一路順利而如期望的長大、讀書、從政,從小就懂得注意自己的身份,隨時隨地不能越出正常軌道、辱沒了家名諸如此類等等許許多多。飛車這件事還是在大學時初次嘗試,那是聖誕的瘋狂聚會,大家喝的很多,於是有人提議開車出去玩,雖然都是大醉,但在一片歡聲笑浪中馳上公路。
那場瘋狂的結果是一共八輛車,被員警扣住了五輛而其他的三輛逃跑了。
第二天的報紙上,刊登出了車牌號碼,麻卡帕因自己名下的車那天剛剛好沒多少油而被放棄,酒醒後的麻卡帕因還是有到膽顫心驚,若是被抓到了,該不知道被記者渲染成什麼樣啊!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現在他還會嘲笑說那只是少年人的衝動,只是此刻,藏在血液裡的激情在鼓動著,明明沒有喝多少酒,但這樣跟著車裡的音樂聲愉快的搖著腿,好勝的欲望被完全激發起來。向山的車技太過高超,於是整條路上的車子開始跟隨著他的節奏一起瘋狂。有時候是搖擺著引誘的,有時又是擦身而過的示威……
開大了車裡的音響,極速的瘋狂只配得起顛狂刺激的音樂才叫過癮!
向山的車並不是總在超越,帶著一抹隨性所至的戲耍意味,白色的車影只是在車流中左右扭打動的穿插而進。每當切到一輛車的車尾後,他就略慢一下,似乎在決定應該從哪邊超過,在前面的車遲疑著驚詫著之後,他已擦著車身穿梭而過了。
基本上已經很久沒有自己開車的麻卡帕因盯緊著那車影,只是這種戲耍般的速度他還可以跟得上,公路上向山似乎覺得一個人玩沒什麼意思,如曾經在某個夜裡見過的一樣,一會兒就有了五、六個無形的對手,彼此超來超去,在深夜的路上盡情釋放似乎從不曾發現,來自於內心的熱烈。
習慣了這輛車的麻卡帕因也就是其中之一,追逐而略帶認真的,時而轟鳴而過的證明著自己的存在。還有一輛四驅的越野車開的也不錯——擦身而過的時候,麻卡帕因也聽到了那高大的四驅車裡傳出的顛狂的搖滾。反而是向山的車在這樣的晴朗月夜裡卻是緊緊關閉著車窗,一瞥中,能看到他平靜的側臉和凝視著前方的眼眸。竟是異常嚴肅認真的樣子,死死盯著眼前的路,彷彿是正式比賽,又或者拼了命逃跑般認真,暴烈的車轟鳴嗚咽,似乎將要在他的認真的癡狂中不堪重壓而成碎片般。
在這樣的高速公路這樣飆車其實是很危險的。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後方果然傳來了警車的鳴叫聲。接著是刺耳的擴音器聲說:前方發生交通事故,各車輛請限速100!重複!請限速100!
畢竟是員警通告,其他的車都慢了下來。
而向山的車卻搖擺著一眨眼逃出了警車的視線!
麻卡帕因吃了一驚,警車好像也有點驚訝,一怔之後不再喊話,吼了幾聲「請限速!」得不到回應之後就死命地追上去了!
麻卡帕因也再次催油門追上去。
發生事故的地方封閉了半邊道路,所有的車子都減慢了速度一一排隊通過,氣喘吁吁的警車巨大的喇叭和警笛聲引震正在處理事故的員警和排著隊司機都紛紛扭頭來看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跟在向山後面,麻卡帕因也到了,遠遠看到一閃一閃的紅色警用燈光他就減速了,而車子品質遠不如法拉利的警車終於氣喘噓噓的趕到了。看到向山的車終於慢下來正在排隊通過,兩個高大的員警氣呼呼的跳下車,似乎想去找他的麻煩。但是還沒有等他們走近,向山一通過狹窄的事故發生地,突然就原地提速,突然就如箭一般竄了出去!
哈哈!
麻卡帕因笑了。
看著又被甩掉的兩個員警在原地叫罵,一甩帽子本來還想追上去的,但是那邊處理事故的員警招手叫他們過去幫忙。
不止他在笑,滿眼望去,司機們都看著員警吃癟的樣子都嘿嘿的笑了。
他的車真不錯,開車的技術更不錯。
麻卡帕因開的也是法拉利,這輛保養良好的法拉利從公里數看來,只跑了一萬多,算是新車了,全速的時候也許還看不出什麼差別,只剛剛那一下提速,卻已有天差地別。
再50哩就到費尼克斯,天色朦朧中,向山的車閃著尾燈拐向出口。
這是什麼地方?
麻卡帕因讀著那陌生的地名,拉瑟福。他來這裡幹什麼?
天空發白,夜晚馬上將要離去。
這是個清爽的春日早晨,帶著一點露水,向山開上了普通公路,緩慢的開著,然後緩慢的停下來。一片平緩的山坡,面對著河水的陡坡上滿是暖暖的新綠。
這條是什麼河呢?
麻卡帕因想著,應該是海特發源的那條河吧?那麼這裡過去,應該是科笛勒拉山系的末尾了?
他也緩慢的停下來了。
從車裡出來的向山在面對著河水的緩坡上躺了下來,甩掉了黑禮服,清晨的露水在他的白色襯衣點染了團團的水痕。
太陽還遠遠的在山的那邊,而河的那邊,清晨的小鎮還沒有甦醒,麻卡帕因站在車邊,應該是他不曾察覺的位置和存在吧?而向山卻抖出一根煙朝後面扔過來。
早就被發覺了吧?
笑了,麻卡帕因拿起掉在雨中略濕的煙,走近他的身邊,向山自己朝天躺著點了一根煙,煙蒸騰而上,而雨滴落漸下。
似乎沒什麼好說的,疲憊,放肆,瘋狂過後身體的麻木和意識的空白,麻卡帕因也只是掏出打火機來點上那根他扔在盈盈草地上的煙,潮濕,辛辣而更尖銳的味道直竄入頭頂和手尖裡,彷彿連皮膚此刻也貪婪起來,吸收起烈然的狂野之味來。
「早。」
向山的問候早安沒有向以往一般帶著隨時隨地的敬語和疏遠,只是很平常的問候了一句。
河水很緩慢的流過,水鳥在緩慢的水面上捕食,這是靠近公路的河道,小鎮距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很安靜,太陽慢慢從山的缺口露出了臉,鳥叫的聲音頓時大了起來。
可以看到露水連他的頭髮也染濕了,四肢擺出一個放鬆的姿態躺在草地上,夜晚的黑色禮服如被拋棄的盔甲丟在一邊,襯衣上團團的草露潮濕擴大著,讓那布料變得薄翕又透徹,解開的領口上是散開的黑色髮絲。
煙緩慢的燃燒著,他放鬆的深深呼吸著。
「您開的很不錯。」
他突然用了法語。可能是從雪梨那裡知道自己也是學院的學生吧?麻卡帕因怔了一下,笑著用法語答話了:「什麼時候看到我的?」
他聳下肩,這個動作美國氣十足,但是抬起的一條眉毛依舊有凌厲的感覺,側眼望過來,竟然是打趣普通的口吻:「只是有點出乎意料,沒想到參議員閣下也會飆車。」
哈哈笑了兩聲,麻卡帕因也在他的身邊坐下來了,滲過布料的潮潤感意外的舒服。品嘗著那不知名且味道很濃的香煙:「這是日本煙?我不知道東方的煙味道這麼濃?」
「嗯。參議員喜歡的話,下次我讓人送一些給您。」他雖然還是用法語,雖然語調還是放鬆的,但那隨時隨地攜帶著的尊稱「參議員」仍在一片柔和的法語裡突兀地跳脫。
深深吸一口煙,裝作不是很在意的樣子說:「別叫什麼參議員了,你叫我麻卡帕因就行了。」
不知道為什麼,麻卡帕因會脫口而出自己這個不常被人稱呼的名字。
果然他蹙了一下眉,疑問一般似乎想問什麼,麻卡帕因緊接著多餘地解釋:「奇怪的名字吧?好像是我媽媽懷孕的時候看了什麼中世紀的騎士傳奇而看中的名字,因為太奇怪了反而沒人叫。」
「麻卡,麻卡帕因?」他這樣叫著,帶著一點嘗試一般的聲音,很輕。
然後他一笑,臉上的剛剛灑上的晨起的陽光也就突然流動出了炫目的光芒:「我叫你『麻卡』吧,跟日語裡一個名字的發音有點象。」
「哦?什麼名字?不會是什麼奇怪的名字吧?」
麻卡帕因和他開起了玩笑,一邊將自己的煙按熄在土地上。向山也抽完了,他卻是用他的手指掐熄了,然後和麻卡帕因一樣把熄滅的煙頭放在手裡。
「放心,閣下,是男人的名字!」
他笑了,站了起來,帶著露水,黑色的眼睛裡依舊帶著截然不同的笑意。
原來他也會這樣笑。
麻卡帕因也站起來,高度改變之後,如此與他貼近的站著,發現他比自己低那麼幾英寸,所以向山半抬起了臉,春日暖暖的陽光照著兩個人因為一夜的奔馳而發冷的身體上。
「那麼閣下,由我做東,邀請您共進早餐如何?」看到麻卡帕因縮了下肩膀,向山彎腰從地上拾起了外套,準備離開。
「到哪裡呢?」跟著他走上山坡,麻卡帕因雖然提醒自己不在意,但是眼睛還是去看著他的左手,而向山似乎有意無意,總是將左手放在身體的一側,使它不引人注目。
「去費尼克斯吧,這裡沒什麼可以吃飯的地方。」
「如果到那裡的話,就該我做東了,我家在那裡有好幾個酒店。」
麻卡帕因笑著,打開了自己的車門。
向山挑的餐館是家很普通的義大利餐館,而一大早就吃油膩的義大利大蒜麵包,對麻卡帕因而言實在是有點難以下嚥,偏偏意式咖啡特別濃,雖然慣於喝黑咖啡的他也覺得又澀又厚重。
這真是很奇妙的景色!
麻卡帕因坐在桌邊,饒是有趣的想著。
一個東方人,一個美國人,滿口的法語,吃著義大利式早餐,待在眾神雲集的費尼克斯。沉悶的城市,帶著陰森的高樓大廈,小小黑黑的義大利店,滿耳是嗚啦著的義大利語。
而偏偏在這一切中應該是最不和諧的東方人向山,卻似乎很中意的吃著,一邊似乎聽得懂那些義大利話,時不時若有所思的笑一笑,這麼近距離的、這麼多的他的笑,讓麻卡帕因盡情的觀賞和鑒別著。很特別的笑容,並非是整張臉的笑,而是眼睛裡先露出一點笑意,然後嘴角微微抽動一下,眉毛一挑,似乎讓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匆匆笑過了。
也許是察覺到被欣賞,他轉過眼睛看看麻卡帕因的飯,似乎用眼神問:好了嗎?
麻卡帕因還沒來得及答話,旁邊的店老闆與一個顧客就吵起來了。向山突然伸出了右手對麻卡帕因說:「我們走吧,有人要砸店了!」
「你怎麼知道?」這句好奇的話一出來,後面那位大漢果然就劈裡啪拉的摔了盤子站了起來,麻卡帕因轉頭去看那聲響,店老闆怒言了幾句之後,和幾個人一起將那人打發出門去。
雪梨是義大利籍,但除了與家族裡的人交談之外很少見她講義大利語。向山的一隻手搭在桌邊,放張鈔票到女侍的盤子裡去。一剎那,麻卡帕因有種似乎他已然融化到了這個略顯陰暗地方的錯覺。
「麻卡,可以走了嗎?」
他第一次,用一種非常簡單的語氣叫出了麻卡帕因的名字。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被母親稱呼著這個名字:麻卡帕因、麻卡帕因。
曾幾何時?
連母親都開始稱呼那個作為公眾親暱象徵的名字「托尼」了呢?
久得已經想不起。
離開店門的時候,麻卡帕因停下來了,高樓之間的陽光變得明媚起來了,向山戴上了遮蓋他眼睛的太陽眼鏡,客套的道別話他在餐桌邊已經說過了,現在應該說的是:再見。
道了再見。
各上各的車。
也要開往不同的方向吧?
而麻卡帕因突然又轉過身來對正在打開電子鎖的向山說了一句話:
「下次來美國,請到我的莊園作客!」
微微一怔後,他的嘴角輕輕彷彿是微笑一般動了一下:
「謝謝您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