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 第一折
序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寬三丈、高五尺的照壁在月色下朦朦閃著青光,漢白玉的材質再配上灑脫豪放的草書,挺立在問劍山莊大廳前的這堵牆不止是一個單純的炫耀,它代表了這個武林世家過往的顯赫,也代表了它還未衰敗的尊嚴。
在江湖第一判黑手的武林紀事錄裡是這麼記載的:
——兵器譜第九
——吳鉤.劍
——問劍山莊第五代少莊主沈白聿,年二十六,擅使家傳百憂劍法、擅輕功。十八歲初出江湖,殺漠北大盜胡十二,一戰成名。之後共經四十九戰,無一敗績。
——注:其人深居簡出,每戰皆約,無行走江湖閱歷,高下實難判斷,故列第九。
縱然這樣,這一兩年來敗給沈白聿的人越來越多,挑戰他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會在問劍山莊拔劍。江湖中人都明白,膽敢在這面照壁之前拔劍,只意味著一件事、一個結局——
戰。
亡。
但是現在,照壁之前不但有人持劍而立,劍尖上還滴著血。仔細分辨,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條小溪蜿蜒曲折,鮮血潺潺而淌。一個人喘著粗氣把身體斜倚在照壁一角,瞪著前面的人,臉上的是驚疑?還是恐懼?
「你……怎會……」
話雖未完,但對方彷彿已知他所指何事,卻沒有回答,只是在樹枝的陰影裡搖搖頭,似乎不屑開口。那影子在地上延伸的老長,單薄又纖細,手中一把長劍還在猶自滴著血。
「你!」大怒之下動了真氣,一時間血氣翻湧,他立刻定心凝神,運氣兩周天之後發現自己內傷沈重,脈象也頗為奇怪:「……你……難道你給我下了毒?!」
冷冷一笑,笑聲如冰凌般清脆但寒冷——這竟是一名女子。她穿著件鵝黃衫子,站在夜色下如同春天原野裡的小花般嬌弱,長長的黑髮在身後,環珮全無。殷紅的唇狠狠抿起,緊皺著細緻的眉,若不是臉上的表情太過冷冽,微微歪著腦袋的樣子倒有幾分天真。
她看了地上的男人好久,又瞧了瞧手裡的劍,才道:「是。赤手空拳對付你這樣的高手,我自問沒這個本事,只好借了這把劍,又去跟梅花小築的冷姐姐求了一劑『逍遙遊』。」
男人盯了她許久,也把目光轉向她的劍——漾如靜水,色青如龍,如此名劍還加上武林聖手的散功藥——他忽然大笑出聲,喝道:「原來妳竟如此周全,惟恐我不死!好、好、好!」
女子道:「這你就錯了。」
「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若我只是要殺你,有吳鉤便了,何必去拿『逍遙遊』?」
男子這才顯出一絲恐懼之色:「妳……妳究竟要做什麼?妳莫要忘了我是妳的……」
「我記得。」女子打斷他的話:「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從來沒有忘記。」說這話的時候,她竟顯得有些悽楚。但只是一瞬間,就好似沒有出現任何表情過,女子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神色,堅毅而決斷。
瞧見她的表情,男子的心就沈下去了,知道情分已不可能打動她:「罷了,妳終究是我的……今日落到妳手,我也無怨,妳打算怎樣?」
「不怎樣。只是請你在這問劍山莊裡喝喝茶,看看書,靜心惜命,頤養天年,你說好不好?」
「靜心惜命」四個字叫男人狠狠打了個寒顫,正要說什麼,只覺得後心一涼,眼前霎時黑了。
女子看了昏倒的男人一眼,又舉起手中寶劍,輕輕的解下已經濺了幾滴血的外衫,小心翼翼的擦拭起劍上的血跡。只是一會兒,鵝黃的顏色就已經被染的面目全非,瞧了瞧有如沈碧的寶劍,她逕自微笑起來。
月光之下,她笑得甜蜜又快活,就只像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又美又俏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淒涼。
一、
這個夏天比往常來得更早,所以問劍山莊的白天也來得比往常早。
玉煙開了窗格子,端了熱水,讓廚房準備了早飯,就打算去喚小姐起床。
但是她進去凌煙閣的時候,小姐居然已經起了,頭也不梳,衣服也沒穿,就那樣拈了一朵花,坐在窗邊發呆。那是一朵白海棠,瓷白的顏色透明似的襯著那隻拈花的手指一映的精緻,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嬌豔欲滴。
小姐正在發呆,這是極少見的事,玉煙卻沒有注意到:「呀,好漂亮的白海棠,小姐,妳哪裡天天能摘來這樣的花?告訴我,我去多採幾枝插起來。」
薛明月笑了,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又美又文靜,笑起來如同春風拂面,溫柔已極:「傻丫頭,大夏日裡哪裡來的白海棠,況且這也不是我摘的。」
「那是怎麼來的?難道!……」想到這些天,可能有人天天夜裡偷入小姐閨房,玉煙嚇得什麼也忘了:「小姐!妳沒有怎麼樣吧!」
「沒有,妳別著急。」薛明月把海棠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披了罩衫起身:「玉煙,合著其他的一起插起來。還有,這件事別跟人說。」
玉煙捏著花,死命點頭的樣子讓薛明月一笑。窗外樹枝一動,她杏眼微閃,然後垂下了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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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霜明月。
這是問劍山莊大廳前照壁上刻的《俠客行》其中的一句。
武林中人都知道,問劍山莊從百年前「問情劍」沈放天以名劍吳鉤在江湖上名聲大振起。吳鉤,就變成了問劍山莊的鎮莊之寶。問劍山莊一脈單傳數載,但是他們每一代,都會手持這把寶劍立下江湖不落的名聲。
只是到了沈白聿這代,問劍山莊又多了一樣名聲。
這就是明月。
明月是古往今來最引人遐想又讓人不能捉摸的事物。武林第一公子溫惜花就曾一本正經的說過:如果知道誰家姑娘叫做明月,他就是被打斷了腿也要去看她一眼的。因為一個女子敢叫做明月,她若不是俗不可耐,就定是人間絕色。
溫公子是多情之人,像他這種人,關於女人的結論一般都是正確的。而他自己也真的那麼做了,據說在溫公子的情人裡面,至少有八個就叫做明月,還不提那些數也數不清的為了溫公子這句話,改了名字的女孩子。
薛明月不是那些女孩子其中的一個,因為她從生下來就叫做明月。名字是她的母親取的。薛夫人自然沒有聽過溫公子的這句話,更可惜的是,她也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女兒實現了後半句——生下孩子後不久,她就感染風寒去世了。再過了兩年,薛明月的父親也撒手一去,她就成了孤兒。
薛家雖然一窮二白,卻有一門親戚,她的母親是問劍山莊莊主夫人的妹妹。
所以薛明月就到了問劍山莊,成了小姐。並且,順理成章的,成了沈白聿的未婚妻。
結娃娃親這種事情,就像一個美女可能得叫翠紅一樣,只能聽天由命,簡直沒有道理之極。
溫公子在以上結論很久以後這麼說。
那天他死賴活賴的拖了沈白聿回家,看一看他那個叫做明月的未婚妻。看完的晚上溫惜花住在了問劍山莊,拉著沈白聿喝了一晚上酒,大醉之後又得出了一個結論。
溫公子的結論通常都是正確的,只是這一個除外。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第二天溫公子醒過來以後文質彬彬的告辭,過了一天,送來了一對行色高古的龍鳳玉珮,作為還禮。也有好事的人就說這是方天銀戟怕了吳鉤劍,溫公子聽了只是笑笑,不為所動。
江湖上的人也不會把它當真,畢竟,他是溫惜花溫公子,而沈白聿是他的好朋友。
沈白聿也是公子。
他話少,朋友少,不愛醇酒也不喜歡美人,每年只在江湖上露面幾次。他沒有溫惜花那麼隨和,沒有他有錢,沒有他武功好,甚至沒有他英俊。但是在武林的口碑裡,他依然是公子。
對於世家子弟,人們總是很寬容的。
薛明月經此之後豔名天下傳,能見到她的人卻很少。第一是因為像是溫惜花臉皮這麼厚的朋友沈白聿本來就不多;第二則是因為薛明月是位真真正正的大家閨秀,而不是位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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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閨秀雖然沒有俠女那麼有名,但她們每天要做的事一點也不少。
現在君奕非就坐在薛明月住的凌煙閣外幾十米的一棵樹上,看著這位大小姐手裡端了一碗藥,朝沈白聿住的問劍居走去。
這是每個早晨薛明月起來的第一件事,她會在約莫半個時辰以後回來,彈一會兒琴再做做針線,然後便去和沈白聿、問劍山莊的莊主沈楚秋一起用午膳。不過沈楚秋最近病了,沈白聿三個月前和「南天一劍」葉淄霖決鬥受了傷在休養,所以現在的午膳就簡化到在沈白聿房中用。自從一年多前沈夫人忽然得了失心瘋,跑去溺死在院子裡的荷花池後,沈家人一起用飯就再也沒有了——這些都是君奕非聽沈家的僕人說的。
一個人天天待在樹上,自然會知道許多事。但是一個人天天待在樹上,也會變得不能不想很多事。
薛明月在廊間消失之後,整個凌煙閣也變得悄無聲息,沈家人都愛靜,僕人沒事向來不會亂闖。月白的身影在心頭閃閃的,君奕非想了又想,許久之後,他才歎了口氣,摩娑著腰間的佩刀,自語道:「上弦啊上弦,真是對你不起,天天陪我在這裡偷看,你必定寂寞了。」
忽聽一人幽幽的歎氣:「若是寂寞,何不下來陪我喝杯茶?」
君奕非差點兒沒掉下去,他呆呆的看著樹下的薛明月仰起頭來,朝他甜甜蜜蜜的微笑:「你若不下來,我就只好上去啦!我的茶具很貴,爬樹的時候若是砸了,我就哭了要你賠。」
君奕非坐在薛明月的閨房裡,看著薛小姐煮水烹茶,直到一杯茶遞到他面前,才終於苦笑道:「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薛明月笑道:「若是天天有人送我白海棠,這樣的呆子我也希望多認得幾個。」
君奕非拿了茶,一口氣灌下去,歎道:「雨前的碧螺春配梅花雪,妳拿這樣的茶招待我,未免糟賤了。只可惜,我再沒白海棠拿來謝妳。」
薛明月道:「不,是我該多謝你才是,那十三支白海棠已是給我天大的人情。就算你神通廣大,能在莫小王爺的府上出入無人之境,也沒法叫他那株四季常開的『十三貴人』多開出一支花來。」
君奕非失笑道:「原來妳什麼都知道。我只當妳……」
薛明月嫣然道:「只當我是大家閨秀,不解世事是嗎?」
她笑著喝完手中的茶,又道:「其實你又何必說破?有時候你肯騙騙自己,便會開心許多,只是人人惟恐自己活得不夠清醒,自然活得不夠快活罷了。」
君奕非苦笑道:「我何嘗不想騙騙自己,說薛小姐妳是對我青睞有加,才肯讓我進妳的香閨陪妳喝茶。可惜身上的『逍遙遊』不解風情,弄得我真氣渙散四肢無力,妳叫我怎麼快活得起來。」
薛明月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上了我的當,是不是很不開心?不過你總該知道,男人上女人的當,是天經地義的事,比世界上很多的事情要有道理得多。」
君奕非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不錯,尤其這個讓他上當的女人是他喜歡的人,尤其她還救過他的命。——這簡直天經地義極了!這麼妙的事情我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明月,我們一定要幹上……」
他抬杯在空中,話未說完,身形一晃,就軟軟的倒了下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薛明月伸手,輕輕拂過君奕非頰邊的一絲頭髮,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睡顏,口中喃喃道:「你為什麼要來?其實你若不來,我也不會……你也不必……他……」
啪。
她手裡的茶杯碎了,碎片割傷了她的手,鮮血順著皓白的手腕流下來,滴在雪一樣的白衣上。如泣如訴。
二、
君奕非是個殺手。
江湖第一殺手組織『青衣樓』的殺手。
他雖然出身鄉下,有一個籍籍無名的師父,用一把他自己取了名字的彎刀,武功卻真的很好。
所以,他殺了很多有名的人。
所以,他繼續沒有名氣。
他不在乎。他做殺手本就不是為了名,自然,也不是為了利。君奕非本來可以平平淡淡的渡過一生,但是他覺得,有武功的人都該出江湖。出江湖之後呢,他發現原來混江湖除了武功,還需要人面、需要錢財、需要靠山。
這些,他一樣也沒有,所以他只好去做了殺手。
兩個月以前,他殺人時一不小心受了傷,又一不小心被上山修佛超渡姨媽的薛明月給救了。
後來,他一不小心喜歡上薛明月,傷好了以後天天去偷花送給她,最後一不小心,被她藥倒了。
君奕非並不恨薛明月,他這個人不算很深情,但卻很專情。專情的人都希望把自己喜歡的人想像得好一些,君奕非也不例外。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從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雖然樸素卻很精緻的床上,而且氣穴被封,不能活動的時候,反而笑了。
他對著窗邊把玩白海棠的薛明月道:「謝謝妳。」
薛明月回頭看他:「謝我?」
「不錯。」君奕非笑的很開心:「妳不但沒有讓我缺手斷腳,沒有散掉我的內功,還讓我睡這麼好這麼軟的床,難道我不該謝謝妳?」
薛明月身子猛地一震,癡癡的看著君奕非,半晌無言。過了一會兒,君奕非才發現,她其實在說話,只是聲音極低極細,有若耳語,好一陣子,薛明月就是那樣望著他,反反覆覆的道:「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君奕非還發現,她的眼眶也紅了。
他再自我陶醉也知道,薛明月看著他發呆的眼睛不是在看著他,而是在看著他的笑臉。喜歡的女人看著你眼泛淚光,卻又不是真在看著你,這種情形只要是男人都會受不了。君奕非沈下了臉:「薛小姐,妳莫要忘記妳是有未婚夫的人,妳這麼看著一個男子,傳了出去,豈不是會叫妳的未婚夫下不來台?」
聽了他的話,薛明月眼簾一垂,頃刻間就沒去了哀哀切切的神色,再抬眼已是一臉訝異,那眼神彷彿他瘋了似的。
上前幾步,薛明月柔聲道:「白聿,你這是在說什麼?我的未婚夫不就是你嗎?」
一頓,又吃吃笑道:「你這麼說,是在吃自己的醋嗎?」
君奕非怔住了。
薛明月款款行至他身邊,彎身撫摸著他的頭髮柔聲道:「白聿,我知道你腿一直不好,心裡著急。但是冷姐姐說了,你傷及經脈,不好好靜養將來只怕好不了。我們這三個月都過去了,也不急在一時,現在姨父又病了,你若強要自己傷上加傷,我、我……」
薛明月抓住了他的手,平視著他的臉,黑白分明的眼中淚珠盈動,纖細的身體打著顫。若不是不能動,君奕非差點就想把她擁進懷中。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從外面喊了一句:「小姐,公子的藥煎好了。」
薛明月拭去眼淚,定神起身道:「那你端進來吧!」
君奕非哭笑不得,看著薛明月把自己扶起來,順手點了他啞穴。這時門開了,一個小廝端著一盞藥進屋來。君奕非認得他是沈白聿的書僮小茗,不由得心中冷笑。
他是刺殺易容的大行家,剛剛起身就知道自己除了梳洗過,沒有任何不適。小茗從沈白聿少年時就跟在身邊,這下,他倒想看看自己這個「少莊主」怎麼當下去。
小茗來到跟前,把藥交給薛明月,看見沈白聿盯著自己,展顏笑開了:「公子,你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臉色也沒那麼白。我早就說還是冷小姐醫術最好,之前早就該去請她來給你治,省得便宜了那些庸醫!」
薛明月試了試溫度,放到一邊小几上,笑道:「冷姐姐出去辦事了請不到啊!何況黃大夫也算是過去的御醫,醫術未必差到哪兒去。」
小茗一邊打開窗,一邊嘰哩呱啦的說開了:「他若是御醫,那我還要替皇帝捏把汗呢!公子才回來那十幾天昏迷不醒,他開了幾副藥也沒見起色,還天天在人後嘀咕說公子這回是不行了……呸!他老眼昏花無才無德,才真該不行了呢!居然咒我們家公子。」
「好好好,都念叨幾十天了,你氣還沒消停乾淨呢!」
「那是當然,我早都說了……」
聽著薛明月和小茗一搭一檔的聊起來,陽光透過剛剛打開的窗子射到屋子裡,照得人又慵懶又睏倦。君奕非斜靠在旁邊的薛明月身上,聞著淡淡的女兒香,彷彿進入了一個奇麗而不真實的夢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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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奕非就這麼成了沈白聿。
他每天被點了啞穴躺在床上,吃吃喝喝,除了薛明月按時來餵他吃藥,就只能看書睡覺。問薛明月什麼,她也不答;他若破口大罵,她就把啞穴一點,衝他咪咪笑。時間一長,好奇還沒把他憋死,無聊幾乎已經要了他的命。
這天薛明月居然在中午吃完飯後沒多久又回來了,點開君奕非的穴道之後,靜靜站在一邊等他開口。
好久,君奕非才望著床幔歎了口氣:「妳知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像什麼?」
薛明月不動,也不說話,君奕非逕自接下去:「我覺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翻著肚子等著別人想好怎麼宰我。」
薛明月還是不說話,卻動了。只聽錚的一下,寒光耀眼,午後的烈日猶自不如。君奕非看著她手中的一泓碧水,道:「莫非這就是吳鉤?」
薛明月這次回答了:「不錯,這就是天下排名第九,劍裡排名第一的吳鉤劍。」
君奕非目不轉睛的盯住薛明月的手,道:「別人都說劍客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吳鉤在這裡,那麼沈白聿呢?」
薛明月轉過了身,也盯住他道:「沈白聿在。因為你就是沈白聿,吳鉤是你的劍,我不過是幫你把它拿出來。」
君奕非卻不願看她了,轉過眼,繼續望著床幔:「人家都說假話說一千次就會變成真的,這句話果然不錯,現在我都快以為自己真是沈白聿了。」
薛明月笑了:「你本來就是沈白聿,問劍山莊的少主,吳鉤劍的主人。你還有一個好朋友,他喜歡醇酒美人,使一把方天銀戟,是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他很奇怪,有時候會突然來找你出去,然後你們一起失蹤好幾個月;又會突然和你一起回來,兩人都帶著一身傷。你們偶爾會一起賞月喝酒,卻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去,只是第二天就發現這裡所有的酒不見了。他還喜歡明月,有很多叫做明月的情人。你還記不記得他?」
君奕非歎氣:「我自然記得。方天銀戟,溫公子、溫惜花,江湖上誰若不知道這幾個名字,那他的耳朵就是白長的。」
薛明月拍了下手,嬌笑道:「白聿,你記起來了!溫公子今天托人帶信給你,說是找到了一罈陳年的女兒紅邀你共酌,你不能喝酒,所以他說讓你看著他喝也是朋友情分。」
君奕非苦笑:「這也是邀我共酌?這倒真是個妙人。這樣的朋友,我真希望沒見過。」
薛明月開心地道:「你連這個也想起了嗎?以前你最愛說的就是這句,『只恨不得從沒見過溫惜花這個人』。現在可好了,你這幾天心緒不寧,怎麼都說自己不是沈白聿,我還怕今天我要替你推掉這酒約呢!」
薛明月越說越開心,那樣子真的很像一個為怕未婚夫失態而著急了很久的女孩子,又乖又可愛。
君奕非老老實實的望著她,歎道:「方天銀戟、江湖第一。我有幸能看溫公子喝酒,只怕無數的女孩子都會忌妒的把她們的小手絹咬破哩。」
薛明月插嘴道:「是極是極,一定有人忌妒你忌妒的要死。」
君奕非又看回床幔,眼神專注的像是那裡突然長出朵花來衝他笑,喃喃的道:「不錯,這真是天大的福氣,這樣的人,我還真是不能不見一見……」
君奕非現在倒真希望自己從沒見過溫惜花這個人。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居然這麼能喝酒,這麼能說話。
溫惜花的確長得很英俊、很愛笑,笑起來尤其好看。他一笑起來,君奕非就覺得自己好像和人坐在天下第一樓的貴客席上,桌前擺滿山珍海味,口袋裡裝滿了銀票和珠寶,周圍陪酒的都是最美最好的女孩子,一邊跳舞還一邊偷眼看他們。
——這樣的人,不是公子,你還能叫他什麼?
溫大公子從一進來就彷彿自己是主人似的落座喚茶,然後就和他講話。第一個時辰講的是他上上上個月怎麼在柳州英雄救美,對一位名門閨秀一見傾心。第二個時辰講的是上上個月,他怎麼和少林寺的大笑和尚打賭誰能夠偷到松風道長的鬍子,騙到了大笑和尚的紅寶葫蘆裝酒;第三個時辰講的是上個月他怎麼在大漠幫鎮遠鏢局打退了一群悍匪;第四個時辰講到這個月他在聽雨榭賴了大半個月,終於被蘇彩衣蘇老闆忍無可忍掃地出門。
等到溫公子興致勃勃的講完,已經月上中天,酒也下去了大半罈。
「唉!」溫惜花拿著酒杯不甚留戀的道:「白聿,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喜歡和你說話,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不論我說什麼、說多久,都不會插話。」
從頭到尾,溫公子就沒給他一個可以插話的機會。
薛明月解了他的啞穴和上身的穴道,像是知道他不會亂說,居然一直沒有露面。
窗外月色正好,夜涼如水,本來是個很美的晚上,可惜君奕非一想到薛明月心就亂了。記起當初第一次見到薛明月時她的模樣,他不由自主的歎了口氣。
這個時候,坐在窗邊看月亮的溫惜花也歎了口氣。
兩人轉頭,溫惜花朝著他一笑,抱著酒罈拍案而起,道:「可惜啊!我好容易找來這罈女兒紅,保證比我們以前在醉仙居喝的純正許多,你卻不能和我一起喝。本想留給你一些,又怕你看了難過。朋友一場,為了讓你不難過,我還是幫你把這酒喝光了吧!」
他也就真的端起酒罈,一口氣灌了下去,這樣的朋友意氣,君奕非看得眼都直了。
喝完之後,溫惜花袖子一拂,推門而去,口中吟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聲音漸行漸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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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
薛明月手裡執了一盞燈,再提了一個食盒,來到花園池子的假山旁邊。停了一會兒,一閃身,消失在假山後面。
夏日本就炎熱濕悶,這假山之下通往花園的池底,更是顯得濕熱難當。燈火昏暗,薛明月沿著台階小心翼翼的且停且走,走到最下一間鐵欄圍住的囚室前幾步,忽然站住了。
她歎了口氣,幽幽的道:「既然跟到這裡,你也不必躲躲藏藏。畢竟,我攔得住你嗎?」
後面跟著的人前行幾步,出現在燈光之下,也歎氣道:「到了這樣,妳還在騙我。妳若有心攔我,我怎能跟妳到這裡?」
薛明月轉身瞧著來人,不住搖頭:「溫公子,溫惜花,唉,為什麼你就這麼喜歡管閒事呢?」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君奕非。
薛明月用的是沈家的獨門截血點穴法,君奕非試了很久都沒有自行衝開,反而弄得氣血紊亂。結果今晚他以為溫惜花拂袖而去的時候,一股真氣忽然而至,衝開了他下身所有穴道。
君奕非道:「沈白聿是溫惜花的朋友,自己的朋友下落不明,忽然有個陌生人取而代之,這自然不是閒事。」
薛明月淡淡一笑,彷彿他是無知孩童,搖頭道:「你以為溫惜花怕他被人害了?你當我把他囚禁在這裡?你這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你既不瞭解溫惜花,也不瞭解沈白聿。」
君奕非冷笑道:「我自然誰也不瞭解,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妳每天晚上一個人出來這裡,必定是有理由的。」
薛明月道:「你雖然不能行走,耳目倒很靈便啊!我來這裡,自然是有理由的。若我一日不來送飯,裡面就會多出一具死屍。所以就算每天多累一點,我也是要來的。」
君奕非道:「妳倒真是好心。」
薛明月不為所動,道:「話都說完了嗎?若你沒話說,我可有事要做了。」她前行幾步,把燈放在一旁,俯身把食盒打開,一樣一樣把食物放入囚室的開孔。君奕非看著她專心致志的模樣,倒像是服侍自己的父母親人。
收好食盒,薛明月立起身子:「你是不是想看看這裡面的人是誰?那為什麼還不過來?怕我陰謀敗露後殺你滅口?」
君奕非道:「我不必看,因為我已知道這裡面的是何人了。」
薛明月道:「哦?說來聽聽。」
君奕非道:「若是沈白聿有難,溫惜花自然會自行出手,他來了又去,必是知道沈白聿無礙。沈白聿無事,妳又在這裡,那這裡面的,只可能是一個人——問劍山莊莊主,沈楚秋。」
薛明月愣了半晌,終於搖頭苦笑道:「原來錯的人是我。你竟是個聰明人。唉,我早該想到的,沈家的人……」
片刻後,薛明月又道:「你也沒有全對。這裡面的人雖然是問劍山莊的莊主,卻不是沈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