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隆冬,殘陽。
沒有下雪卻冷得嚇人。
遠遠天邊,暖紅的威力已經被呼嘯的北風吹得不知所蹤,能回家的小百姓忙著回家,在關得緊緊的門裡積攢少得可憐的熱度。
李老闆把手縮在衣袖裡,看著冷冷清清的官道。
冷清的不僅是官道,連店裡也是冷清的。前幾天去白家賀壽的人流穿梭於店前的景象,大概因為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已不復見;唯一的客人坐在炭火旁搓著手,一直低著頭。
天冷,肯出門的人不多,今天怕是沒有人來住店了。
「噠噠、噠噠……」由遠而近的馬蹄聲,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傳來。
「嘿!有客到!」小二精神一振。
李老闆伸著脖子往外看。
快馬乘風而來。兩人兩騎一前一後,果然在店門前停下。一個臉蛋被凍得通紅的女孩騎在馬上,爽朗地問:「喂,知道白家怎麼去嗎?」
「姑娘要去給白家老爺拜壽?」
「嗯,往哪條路走?」
「前面左轉,再走三里就是白家的地界。姑娘再騎半個時辰,就可以見到白家大院了。」
「呵!還要再騎半個時辰?這白家可真闊氣!」她轉頭對身後的年輕男子笑道:「師兄,你說是不是?」
周若文笑了。
他今年剛滿二十,方圓端正的臉給人感覺極為沉穩,是華山派最出眾的弟子,也是師父心目中可以匹配掌上明珠的佳婿。他看著已經被師父、師母默許給自己的師妹方霓虹,露出寵溺的笑容,「師妹,白家乃江湖四大名家之一,我們又是特意來拜壽的,我看言語上還是尊敬一點為好。」
「哼!封白司馬徐,白家這些年沒有出過一個厲害的後輩,論在江湖上的聲勢,白家早排到尾巴去了。」
周若文歎著搖頭,「師妹……」
「這些可是爹告訴我的。」方霓虹對周若文吐吐舌頭,甜笑道:「師兄,我知道輕重,這些話不會在白老爺子面前說啦!」
「時候不早,還是快點走吧!白前輩五十大壽,武林中人大多前兩天就到了。明日就是正日,我們今日才來,恐怕已經有些失禮。」
「怕什麼?又沒有遲到,難道拜壽沒有提前也是罪過?」方霓虹回了一句,掏出一點碎銀扔給李老闆,提鞭策馬,正要朝前路奔去,不料一道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位請留步。」
溫柔的男聲在短短數字中,竟穿透了騎在馬上的兩人的聽力神經,抑揚頓挫的節奏,彷彿讓冰冷沉滯的空氣也隨著跳躍了一下,引得剛要揮鞭直去的兩人同時回頭。
店裡唯一的、原本靜靜坐在炭火邊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店門外。
黑衣、黑髮、黑色的厚厚氈鞋,一派平民書生打扮。
「嗯?」方霓虹應了一聲,視線碰到那雙美麗得不像話的眼睛,心驀然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那雙眼美麗得不像話,也沉著得不像話,更深邃得不像話。似乎只要望一眼,心裡就有說不完的話要湧出來,卻又都卡在喉嚨處,說不出一個字。
看了第二眼,她才發現那不該稱為「美麗」──站在店門外的是個英俊的男人,而且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英俊。
英眉、挺鼻、讓人驚歎的唇,還有溫文爾雅的笑容。
「請問這位公子,為何叫我們停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方霓虹,居然斯文起來。
溫和的笑意從唇邊延伸,黑衣人輕輕拱手,「請問姑娘和這位公子,二位可是要前往白家山莊?」
「不錯。」周若文應道:「我們奉了師命,前去向白前輩拜壽。」
「既然如此,可否載在下一程?」黑衣人又問:「在下也正要前去白家山莊。」
「你?」方霓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你沒有馬?」
「在下原打算行路過去,不料天忽然颳風,路途難走……」
「你也要去拜壽?」
「正是。」
周若文瞅瞅身邊似乎有點不對勁的師妹,又看看男人──
英俊恬靜、斯文淡雅……
周若文呵呵笑起來:「原來是同路人。在下華山大弟子周若文,這位是我師妹霓虹。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白少情。」他的聲音真是動聽之至,每一個音節都讓人心窩裡感到說不出的舒服。
方霓虹的眼光落在白少情身上,彈起一個又一個幽幽的感歎,「白?你姓白?你是白家的人?」
白少情似乎對這個問題有點為難,躊躇片刻,方苦笑道:「慚愧,少情乃是白家最不爭氣的三子。」
「哦,原來是白家三公子。既然如此,請與我同乘吧!」周若文忽然露出放心的神情,伸手將白少情帶上馬。「師妹,天色已經晚了,我們起程。」
「好!」
「多謝周兄。」
三人兩騎,立即揚起一片黃塵。
李老闆站在門外,喃喃自語:「我這不是瞎了眼嗎?那個居然是白家三公子。我就說,人雖然穿得寒酸,模樣還真是少見的好看。要是他進店的時候吱個聲,我說不定就瞧出來了。哎,丟了一次巴結的好機會。」連連捶自己的頭。
一路急馳,方霓虹不斷回頭看坐在師兄馬上的白少情,心兒猛跳,到白家山莊門口下馬時,已是紅雲滿腮。
白少情從馬背上不甚俐落地跳下來,「多謝周兄。」
「舉手之勞。」周若文拱手笑笑,轉頭打量眼前名滿江湖的白家山莊。
江湖四大名家中,白家最富。不說這連綿百里的土地,僅僅這建築在洛夕湖畔的白家山莊,那門前兩隻真金實心、以寶石為眼的獅子,已能說明一切。
白家負責恭候的僕人立即迎了上來,「呵呵!貴客到了。請問公子、小姐尊姓大名?小的好向老爺稟報。」一派笑顏,卻似乎毫未察覺一旁的白少情。
「在下華山周若文。家師身體忽然不適,無法親來,故命我與師妹方霓虹來向白前輩拜壽。」
白家僕人彬彬有禮,顯然訓練有素,「原來是華山派的英雄,快請、快請。華山派各位的廂房早已經預備好了。」對兩人殷勤一笑,轉身帶路。
「那你呢?」方霓虹不肯挪腳,轉頭輕問。
白少情優美端正的唇微微一揚,「少情先行拜見家母,方姑娘保重。」
看見白少情似無眷戀地瀟灑轉身,方霓虹驀然抿唇,「等一下,那我……」
「方姑娘來拜壽,要在白家住上幾天吧?」白少情停下腳步,背影挺拔安然,「那我……一定會去拜訪姑娘,以謝姑娘同攜之恩。」
方霓虹這才露出笑臉,又喜又羞道:「真的?」抬眼瞅了白少情背影一下,忍不住問:「你要如何謝我?」
「請姑娘吃頓飯,如何?」話中夾了些許戲謔,卻絕不輕薄。
白少情舉步離開,溫柔的笑聲仍留在方霓虹耳邊。
周若文轉身,發現師妹還呆在原地,「師妹,還不快跟上?」望望方霓虹看的方向,明知故問道:「白家三公子走了?」
「嗯,他說要拜見母親。」方霓虹悵然若失。
「我們走吧!那位大哥還等著領我們去休息的廂房呢!白前輩今天事忙,明天才拜見。」
「嗯。」
山莊中處處亭臺樓閣,迴廊一道接著一道,兩人跟著僕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專為他們準備的風雅閣。
眼前富貴的景象讓方霓虹這等江湖兒女,感覺似乎到了另一世界,廊下掛著的各色漂亮鳥籠,更讓方霓虹呵呵笑個不停。
「師兄快看,這是什麼?」
周若文看著興奮的師妹,唇邊帶笑,「師妹,來,師兄和妳說幾句話。」
方霓虹扔出一塊石頭,嚇散池中大群紅白錦鯉,抬頭把長辮子往後一甩,「什麼事?」
「那個白少情,我們還是少接觸好。」
方霓虹一愣,「為什麼?」
「他……他的家世不大好。」
「白家公子怎會家世不好?」方霓虹大奇。
「這個武林傳聞,妳居然不知道?」周若文索性坐在迴廊上,把袖子一撂,「來來,師兄告訴妳。」
「你快說。」
「白家這代的當家白莫然……就是這次過壽的白老爺子,與白夫人,也就是當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宋香漓的一段愛情故事,可是感天動地……」
方霓虹嘴巴一癟,擺手道:「老調重彈,還以為有什麼新鮮的可聽呢!我聽爹說過,當日白莫然遭敵伏擊,宋香漓捨身相救,腿被砍瘸了不說,連武林第一的容貌也被毀了。白莫然在病榻前對宋香漓指天發誓永不負她,還真把她娶進門,數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處處小心周到,堪稱武林第一好相公。」
「呵呵!妳什麼都知道?」周若文環起手,「那我問妳,白少情是何人所生,妳可知道?」
「這個……難道不是宋香漓所生?」
「怎麼樣?難倒妳了吧?」周若文點頭道:「確實不是。江湖中誰不知道白夫人只有兩位公子,大子白少信,次子白少禮。這位三公子,其實是一個住在深山的瞎子為白莫然生的兒子。」
方霓虹蹙眉,「那白莫然豈非成了負心漢?」
「也不能這麼說。」周若文緩緩搖頭,「宋香漓為白莫然生下兩子,幾年後白莫然又遭人伏擊,被擊落懸崖差點喂了虎豹,居然被深山裡一個可憐的瞎子孤女救了。孤男寡女日夜相對,裡面又不知夾雜了什麼事。反正等白家人找到白莫然時,那女子已經珠胎暗結。」
「哎呀!那定把宋香漓給氣壞了。」
「何止,聽師父說……」周若文放小音量,附耳道:「宋香漓為了此事傷心欲絕,好幾次要尋死,都被家人攔住了。當時白家老太爺還在世,堅決不肯讓白家子孫流落在外,白莫然一面對不起愛妻,一面又要顧著自己名聲,鬧得焦頭爛額才勸得宋香漓答應讓三子入白家門,算自己所出,連那個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瞎女也接到府上,以遠房親戚的名義養著,事情這才告一段落。」
他一口氣說了好長,續道:「所以,白少情在白家並不吃香,大家心知肚明他是個私生子。你沒看見僕人見他的臉色?還有,他下馬時下盤虛浮,恐怕白老爺子連白家武功都沒有傳他。師妹,我們身在別人地方,不要招主人的忌諱才是。」
方霓虹正將辮子散了重梳,聽了周若文的話,把頭髮朝上一撂,紮成輕便的髮髻,哼道:「我招誰忌諱了?就算白少情不是白夫人親生,也是白家的人,為什麼我不能和他說話?哼,我還要他請我吃飯呢!」想到旁人對白少情的嘴臉,心裡一陣不痛快,又劈頭對周若文道:「師兄,連你也是這樣的勢利眼不成?你若是為了這些看不起他,我可再不和你說話!」說到後面,居然隱隱心酸起來。
無人知,冥冥中,情絲已纏──難挽。
白家山莊深處,冬意更寒。
斜陽已逝,這個不大有人願意來的角落,比其他各處更為清冷孤單。零星幾個正在打掃花圃的僕人,抬頭看一眼面前走過的人影,眼睛裡都閃過一絲讚歎和惋惜。
雍容、鎮定、俊美……三公子。
所有的讚歎和惋惜都在剎那間一閃而過,僕人很快就想起自己和他的身分,立即將頭深深低下,專心在自己的差使上去。
從山莊大門算起,這是第一百一十二個。
白少情目光不移,溫柔地看著前方低矮得簡直不應該出現在富貴如斯的白家山莊中的房子,唇角逸出冷笑。
第一百一十二個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卻把他當做不存在的僕人。
三公子不存在已經成為白家默認的規矩。白少情記得,當日那幾個趴在窗邊喚他一道玩耍的小僕,已經被毫不容情地趕出白家。
修長的指,在熟悉又陌生的門上摩挲片刻,白少情難得地歎氣。
日轉星移,樹上葉兒早已落盡,原來已經又是一年。
推開咿咿呀呀的木門,屋中窗邊坐著一個孤單的背影。
那背影並不美,粗布衣裳、頭無飾品,縱然只從背影上看,也可以猜到她有一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臉。
可以給人留下印象的,只有孤單。
在搖曳的燭光下,更顯孤單。
但白少情的唇角,卻因為這絲溫柔的孤單而泛起難得的真正的微笑。
「娘,孩兒回來了。」他靠近,輕輕跪倒在婦人膝下,昂頭看著每年都衰老不少的容顏。
婦人笑了,偏頭,燭光映紅她平凡的臉。「少情,你回來了?明天你父親五十大壽,我猜到你今天會回來。看,娘準備了蠟燭等你。」縱然目不能視,手還是準確無差地指出了燭火的方向。
暖流,哽咽在喉處。
「謝謝娘。」
「傻孩子,娘什麼也沒有給你啊!」摸索著抓住白少情的手,婦人歎道:「你吃苦了。」
「沒有。」
「不用瞞我,瞎子摸人最厲害,我一摸你的手,就知道你幹過粗活。」
白少情笑起來,「娘,您別多心,我不過是幫老師挑挑水、劈柴火而已。身為弟子,這算什麼?」
「少情,你這次回來,還要離開白家去讀書?」
一陣默然。
白少情輕道:「娘要是寂寞,少情就不走,留下來陪娘。」
「不,」婦人自失地笑了,「你看看我,男兒志在四方,怎麼倒羈絆起你來了?去吧!等你父親大壽後就走。」
靜了片刻,空氣中恬然的氣息彷彿被打亂了,婦人驀然歎氣,「我們胡扯些什麼?這裡也沒有外人,何必說這些謊話?少情,我知道他們待你不好,娘不要你留在白家吃苦。」
「娘!」白少情驀然喊了一聲,熱氣浮上眼來,「少情一定會有出息,把娘從這個姓白的地獄接出去。」
「嗯,娘等著。」
夜色更濃了,隔著紗窗,可以瞧見小屋中兩道人影溫暖貼近。
燭光昏暗,人心又如何?
原想等母親睡後便回房,但白少情卻站在床邊,看著熟悉的臉站了整夜。
娘,大壽後我又要離開了。
平日藏在心底的種種愁緒,被一根不捨的針挑了起來。
回家初日見過娘,今日則要去見爹和另一個「娘」,還有那兩個站在雲端的哥哥。等拜過父親,全了禮數,就立即離開吧!
白少情斟酌著。若再逗留,只會惹他人不快,為娘找來麻煩。
昂頭,想長長歎氣,卻忽然想起母親還在熟睡之中,忙嚥了下去。
窗外天已大白,昨夜他在茶中放了一點安神鎮靜的藥,不希望母親察覺他的離開。
一去,恐怕又是一年。
木門又咿咿呀呀地開了,陽光淌瀉進來。白少情恢復往日的淡泊,跨出屋子。
白家山莊的正廳離這裡很遠,白少情緩緩而行,路上不斷遇到興高采烈的拜壽客,驚訝和讚美的目光中夾雜著嫉妒,從他的臉移到細長的脖,直到比女子還纖纖優美的指端。
「白公子!」身後傳來清脆的喊聲,一道粉紅的人影急奔過來,「白公子現在是去為白老爺子拜壽?」見白少情微微頷首,方霓虹笑起來,「我和師兄正巧要請你帶路。師兄,你快點!」興奮的嫩臉轉向後方,朝故意磨蹭的周若文嚷了一句。
「嗯嗯,知道了。」周若文暗歎,只好走向前對白少情笑笑:「白兄好早。」
白少情沒有笑,可眼中卻有掩不住的笑意,「不早了。」
任誰看見這樣友善的目光,都無法不起親近之心。
三人一道,沿路而去。
未到正廳,笙歌已飄入耳中。不用走到裡面,已可以知道熱鬧繁華到何等地步。
方霓虹嘖嘖:「賓客好多。」
「白老爺子名滿江湖,大壽之日,當然有許多景仰白老爺子的人前來祝賀。」周若文看看身旁的白少情,著意捧了白家一句。
白少情不鹹不淡看了周若文一眼,輕笑:「周兄千里前來為家父拜壽,少情感激不盡。」
「不敢當、不敢當。」
嗩吶、鑼鼓、裡裡外外的賓客寒暄聲,僕人各處穿梭的腳步聲,再加上廳外正預備獻壽的戲班子練嗓聲,越靠近便越是震耳欲聾。
好一場熱鬧的壽筵,怕可算是武林今年少有的大喜事了。
三人正要抬腿跨入正廳,聲音卻停了。
嗩吶聲停了,鑼鼓聲停了,人聲停了,連腳步聲、咳嗽聲也沒有一丁點。
徹徹底底的驀然安靜。
周若文和方霓虹不解地對望一眼,兩人都想同時發問,卻都在張嘴之前,聽見一聲驚喜交加的洪鐘大笑:「請!快請!」
彷彿這話解開寂靜的法術,各種熱鬧的聲音頓時又沸騰起來,嗩吶鑼鼓,僕人比開始更吵、更鬧。
大廳中的賓客,堂堂數百人,高矮肥瘦各路門派,忽然隨著滿面紅光的白老爺子一湧而出。
「何人如此氣派,居然驚動主人親自出迎?」
周若文低頭一想,唇角微揚,「有如此氣派者,江湖中只有一人──封龍。」
「封家大公子?」方霓虹悄悄看一眼不作聲的白少情,不屑道:「靠著家裡名聲擺架子,我最看不起這等公子哥兒。」
說話間,平整的方磚路上人聲又沸,方霓虹看不起的公子哥兒已經被團團簇擁著迎進來。
青衫藍巾碧綠劍──封龍。
漆黑的髮,星般眸子,修長而有力的手,輕輕按在那把名動天下的碧綠劍柄上。
方霓虹剛剛還在嫌棄他的名字土氣,嫌棄他的架子太大;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只因「龍」這個字,若不由他用,那就再沒有人配用。他若不擺架子,還有誰有資格擺架子?
光華內斂,名器暗藏,卻掩不住龍虎之姿。
「白某區區生辰,怎敢勞動封大公子?」白老爺子臉上有光,笑意盈然。
「封白司馬徐世代交好,世伯生辰,小侄理應親自來賀。」
話雖如此,封白司馬徐,卻有哪一家出過如此傑出的人才?短短幾年,憑手上一把碧綠劍,成為江湖上只可仰望的神話的,也只有封家而已。
站在父親身後的兩名英氣勃勃的白家公子,望向封龍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封龍環視大廳一眼,在椅上緩緩坐下,接過僕人恭敬送上的香茶,小啜一口,每一個動作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封家何幸,有子若此。
第二章
自從一劍挑殺為惡江湖三十年的天南山怪後,封龍已被武林同道奉為江湖第一高手。其年紀之輕、智謀之深、風度之佳、武功之高,均為人所稱讚。這次白家大壽,也不知為何可以讓從不輕易露面的封龍親自出馬?
白家蓬篳生輝。
壽辰正日一早就接到貴客,白莫然心情更佳,笑聲如洪鐘般長聞不斷,各路英豪也紛紛上前祝壽。
「白老爺子,這是我從長白山弄到的千年老參。區區壽禮,不成敬意。」
「客氣、客氣,白某生受了。」
「這幅天湖落燕圖,是王宮裡流出來的珍品,白老爺子瞅瞅,可還過得去?」
廳中一片喧鬧,眾人的禮物堆積如山。這也難怪,白家雖然沒有傑出的後人,但江湖地位仍在,更是武林首屈一指的富翁。
「鏘、鏘……」鑼鼓忽變,接著清脆鈴聲連綿不斷響起。
珠簾後人影綽綽,兩名侍女打前,引出一位身穿錦服的貴婦人來。
頭飾繽紛,金線綴裙,雍容華貴,只可惜臉上卻有一道明顯的疤痕,生生將一副國色天香的容貌給毀了。
宋香漓擺出當家主母的架式,對眾賓客含笑道:「各位盛情,白家不勝感激。今日,請諸位盡情享樂。」她不怕別人的視線落在自己殘缺的臉上。她這道傷疤,是對白家永遠的恩德,是她的勳章。
另一邊,白莫然已經親自起身,將愛妻小心翼翼攙扶上來。
「不是說身子倦嗎?客人有我和少禮、少信招待就可以,何必親自出來?」
「今天是老爺大壽,我不能閒著。」
與一廳賓客寒暄後,宋香漓目光落在封龍身上,不待白莫然介紹,輕輕啟唇,「封家公子?」
「正是小侄,見過夫人。」
容貌雖已毀,高貴氣度卻仍未消,宋香漓點頭,讚道:「封公子好氣度。」
「夫人誇獎了。」
這一邊,賓客拜壽已完。接下來,輪到白家子弟向大家長拜壽。
白少禮、白少信率領一眾白家子弟,整整齊齊跪下。
「孩子祝爹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白家人,自然慣穿白衣。
眼見底下白衣如雪,子侄個個英姿出眾,白莫然連連大笑,摸著鬍子笑著望向妻子。
笑容忽然一凝。
宋香漓雖然在笑,卻笑得絕不自在。白莫然與她相伴數十年,自然看得出來,目光立即順著她的視線而去。
廳內白家子弟跪了一片,廳外門邊,居然也默默跪了一人。
黑衣、黑鞋、漆黑的頭髮。
白少情。
趁著無人注意,白少情在廳外勉強磕一下頭,算完成向父親拜壽的禮節。如此便無人可以挑剔什麼了。抱著相見爭如不見的心理,白少情悄然從地上站起來,轉身。
一個挺拔的身影,卻赫然無聲無息出現在眼前。
白少情低頭,瞅見那把碧綠得彷彿千丈深潭的寶劍,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一絲詫異,瞬間消去。
「貴客請讓路。」
「封龍不才,武林中居然有如此龍鳳之姿的新秀。」封龍笑了。「可否請問兄台尊姓大名?」
被封龍將去路擋住,更因封龍招惹來最不希望招惹的好奇目光,白少情抿唇。
白少情居然引起封龍注意!白莫然大為不快,宋香漓唇邊冷冷一笑。
他立即走了過去。「封賢侄,這位是……」知道無法隱瞞,白莫然不情願地引介道:「我的三子少情。少情自小體弱,故不在山莊習武,出外跟一個夫子讀書,一年回來一次。故武林朋友都不認識。」眼睛朝白少情一掃,沉聲道:「天冷,不要在這裡站著。你的身體比不得兩位哥哥,回房吧!」
「是。」白少情應了一聲,轉身,封龍卻還是擋在路上。
封龍充滿男性魅力的臉,忽然幻化出動人的微笑,「既然是白家公子,封龍更生結交之心。白兄弟請暫莫走,有一件事情,恐怕與白家的人都有點關係。」轉頭對白莫然道:「不瞞世伯,封龍此來,一為拜壽,二就是為了此事。不知世伯可否找個地方與封龍細談?其他白家人……最好也在場。」
他雖然言辭恭敬,卻每一個字都極有份量。
白莫然心中疑惑,立即點頭,將封龍請入偏房,並命大子、二子扶了母親入內。白少情本想掉頭離開,卻被封龍一眼瞅到,修長的手輕輕搭在白少情肩上。
他何等武功,白少情身不由己,只能跟進。
各人安坐,詢問的目光都集中在封龍臉上。
封龍默默喝了一口清茶,才面容嚴肅地吩咐:「抬上來吧!」
隨行的龍家家丁魚貫而入,每四人抬著一具木箱,總共五具,人人神情肅穆。
白莫然一看,不由暗自生疑:這木箱不論大小、模樣,都像棺材。難道姓封的是來尋我晦氣的?
封龍也不解釋,待木箱落地,又吩咐道:「打開。」
眾家丁動手打開木箱,只聞一陣強烈的惡臭味飄出。白家數人探頭一看,箱內裝的果然是屍體。
白莫然臉色一變,身旁白家大子少禮已經忍不住大喝起來:「封龍!今天是我爹爹大壽,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問的正是眾人同樣疑心的問題,一說出口,所有視線自然都轉到封龍臉上。
封龍毫不驚慌,白皙的手指輕輕敲彈碧綠劍鞘,緩緩嘆道:「白世伯,今天是世伯大壽,封龍原本也實在不想將這等東西呈上;可事情緊迫,已經無法拖延了。」
「哦?此話從何講起?」
「請世伯先看看這些人,可有認識的?」
白莫然起身,逐一看去。雖然人已死了兩三天,卻似乎經過處理,頭面無絲毫破損。看了一遍,點頭道:「都認識。這個點蒼的路和原使得一手好劍,還曾與少禮較量白家劍法。唉,小兒功力尚淺,被他贏了半招。」手一指,又道:「這個莫家聲,上個月在白家開在太原的銀樓鬧事。但在聽聞他是為了救一個縣的饑民,急需用錢後,我立即命銀樓支援他五千兩銀子,也不要他還。唉,這個人武功馬馬虎虎,人倒是古道熱腸,不料卻被人殺了。還有這個……咦!怎麼看來,這些死者都曾和白家有點小過節?」
封龍點頭道:「正是如此。這一個月來武林中發生的奇案,每一個都與白家有點關係,令封龍十分為難。」
「難道賢侄懷疑白家?」
白少禮插嘴道:「路和原的劍法我也很佩服,我們比武後還一起喝了一夜的酒,怎麼會殺他?」
宋香漓瞅了兒子一眼,訓道:「不許多言,先聽封公子說完。」
白少禮對母親似乎很懼怕,低頭不敢再多說。
白莫然皺眉道:「已經發生一月?那屍體……」
「白世伯,這幾人只是封龍一路而來在路上發現的。早先發現的屍身,不少還安置在封家的莫天涯內。人命關天,又牽涉武林四大家,所以封龍才不顧世伯壽筵,一定要問個清楚。」封龍環視屋中眾人,半晌才續道:「老實說,若只是傷了幾條人命,還不必如此緊張,江湖哪日不死人的?可請世伯仔細查看這些人的傷口,每個人居然都死於自家門派絕招下,且屍身旁都寫下大字:此派功夫,不過如是。簡直是將各門各派武功大大羞辱了一番。」
眾人一驚,「竟有此事?」不但牽扯人命,更牽扯到各派名聲。
白莫然鬍子一抖,「死於自家門派絕招?如此說來,殺人者對這些門派的絕招都瞭若指掌?」
「此殺人者,勢成武林公敵,為各派所追殺。」
宋香漓開口問道:「封公子一路追查,想必已有不少頭緒。」
「慚愧。至今唯一的線索,就是殺人現場附近,常常可以發現一隻風乾的蝙蝠。我懷疑這是凶手的標記,故暫且將凶手稱為『蝙蝠』。」
「蝙蝠?武林中用蝙蝠為記的人並不多,不知……」
「凡是略有名聲的人都已被詳查過,無人可疑。而根據現場其他線索,多多少少都指向白家。就不知何人與白家有如此大的仇怨,要用此毒計。」
白少信怒哼一聲,拱手道:「此人如此可恨,武林中人理應群起剿滅,封大哥有什麼吩咐,但說無妨。」
封龍沉穩地掃了他一眼,「現在最頭疼的,就是殺人者留下的所有線索,都暗中指向白家。不但所殺者都與白家有過節,而且……」他從袖子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中一人的手中,緊緊攥著此物。」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張皺得不成模樣的信箋一角,上面沒有字跡,卻有一個細小的白字浮水印。
「這是白家常用的信箋。」白莫然沉下臉道:「此信箋白家上下都能使用,流傳在外的也不少。若僅憑此就懷疑白家……」
「封龍也覺得此事是有人蓄意陷害白家。」封龍擺手道:「封白司馬徐,乃江湖四大名家。若真有人想危害白家,封家絕不會漠視。這也是封龍命人封鎖消息,親來告之的原因。」
一聽他這麼說,眾人都不覺安心下來,頓時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白少情一直站在角落,聽著他們將白家仇人一個個篩選出來,商議著要如何誘捕殺人者,始終一言不發,垂頭看地。
他不想引人注意,卻一直有人在注意他。
封龍的視線忽然落在白少情身上,「白三公子有什麼話要說?」
原本被人刻意忽略的白少情立即被所有目光包圍,厭惡和不屑從多人眼中掠過。
「我不習武,武林中的事也不懂,自然沒有話說。」白少情索性站出來,對白莫然躬身道:「少情想早日回到老師身邊,請爹讓少情即刻起程。」
封龍立即挽留,「即刻?封龍尚未與白兄暢談,何妨多留一天?」
有一種人,無論他說什麼,都是天經地義,顯得高雅得體,而封龍就是這種人。因此,他一開口留人,白莫然立即道:「那你就再留一天吧!」
宋香漓雖然臉色不豫,也淡淡開口道:「封公子難得來一趟,你就當一天陪客吧!」眼睛悄悄從兩個兒子面上掃過,暗嘆即使用盡百般心思,自己這兩個兒子仍比不過一個瞎子的兒子。
若白少情稍微遜色一點,她也許還不會這麼狠心;但就因白少情太出色,出色到才三歲便已讓宋香漓心驚膽跳。
這樣的眉目,這樣的資質,這樣的天賦,總有一日會讓少禮、少信黯然無光。她不能忍受,可又不能不忍。
白家是百年武林名家,家規森嚴,她無法趕走已被白老太爺認可的孫子。白少情若有意外,她第一個會被懷疑。
她只能不讓他學白家的武功,讓他與武林絕緣;只能不許他穿白色的衣裳,讓世人知道這位三公子有名無實,他不可能得到白家的任何眷顧。
但人們不由自主的仰慕目光,仍讓宋香漓擔心。
「那,少情就再留一天。」白少情淡淡瞄了封龍一眼,別過頭,對宋香漓恭敬道:「母親,少情累了,可否下去休息?」
宋香漓也不願白少情留著,面無表情地點頭:「嗯,你出去吧!」
白少情離開的腳步,輕而優雅,有種天上神仙踏雲而來的風範。宋香漓不禁暗嘆:百般壓制又有何用?他不過是在廳外磕個頭,已讓封龍移步親問姓名。而自入白家,封龍卻只與自己的兩個兒子寒暄了兩句。
回到屬於自己的荒涼院落,一縷粉紅忽然從樹下飄下。
「白少情,你和封龍談完事了?」方霓虹已經等了很久。但一見到白少情,卻仍舊笑得很甜。
白少情淡淡回答:「他是武林第一,我哪裡有資格和他談事?」抬眼看天,有點陰鬱,昨天難得出來的太陽,看來今天是不會再現了。
「人人都說封龍是武林第一人,我今天算見識到了。」
「不錯,武功不說,人品、風度都無可挑剔,相貌也屬上乘。如此人物,定是武林女兒夢寐以求的佳婿。」白少情向來都是輕輕抿著的唇,忽然吐出一點風趣。
點點笑意,擊中少女心房。
方霓虹瞅著白少情,「那你又如何?你便比不過他麼?」
白少情只是自嘲地一笑,並不作答。
「你說要答謝我,我現在來了,你打算怎麼答謝?」
「吃飯麼?」白少情沉吟道:「白家家規森嚴,爹娘若見我與女客來往,定然不喜。不如等我們離了白家,再行答謝如何?等妳回家,我去華山找妳。」
方霓虹眼睛一亮,「真的?」
「不騙妳。」白少情看向方霓虹身後,忽然笑道:「一定是找師妹來了。周大哥真貼心,方姑娘快去吧!」
方霓虹轉頭,果然見周若文四處張望著走來,一見方霓虹,頓時笑著飛快走來。
方霓虹小嘴一翹,「哼,師兄真煩。那……我先走了,不然師兄又要嘮嘮叨叨個沒完。」她不捨地看了白少情一眼,想起華山之約,心又飛揚起來。
目送方霓虹兩人離去,白少情默默盤算半晌,才舉步朝房門走去。
向母親說了要多留一日當陪客的事後,窗外忽然人影一閃,白少情心裡明白,輕道:「娘,屋裡太悶,我出去走走。」
一出門,手腕立即一緊,被一路拖著走到遠處隱蔽的假山內。
「這裡不會有人來。」原本洪亮爽朗的男聲此刻帶著按捺不住的焦急。
白少信抓著白少情的手腕不放:「一年才回來一次,今天若不是姓封的小子開口,只怕你又要溜得影子都不見了。」匆匆忙忙就要猴急地親嘴。
白少情冷冷道:「還不知足?聽說宋香漓已為你娶進兩房小妾?」
「什麼小妾?半點風情也沒有,一天到晚勸我修身養性、好好練劍,活像兩個教書先生,哪及得上三弟半分?」
白少情似乎有點不耐,蹙眉道:「我叫你辦的事,可都辦了?」
「嘖嘖,三弟架子越來越大了。這麼久不見,你也不給我一個好臉色,家裡幸虧有我在,你那老娘吃穿用度一樣不少。」白少信貪戀地撫著他膚色晶瑩如玉的手腕。「不過,你的模樣倒是越來越標誌了。」
白少情斜眼瞅著自己被白少信緊緊抓住的手腕,本想掙開,但又忍耐住了,露出清冷的笑容:「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先放手,別這麼拉拉扯扯的。」
白少信哼道:「別把我當傻子,一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上一面。反正這裡安靜,也不怕人瞧見,你就遂我一次願又怎樣?」
「遂你的願?」白少情俊美的臉,逸出一絲鄙夷:「我遂你的願,誰又來遂我的願?」
他臉上雖冷冷淡淡的,並無笑容,但一舉一動,都彷彿暗藏了無底的誘惑,讓人心裡發癢。白少信對他覬覦多年,看著他近在身邊,只覺得渾身發熱,忍不住湊上去又再吻他,剛碰到淡紅的薄唇,就被白少情扭頭避開了去。
白少通道:「你還要怎樣?我這些年不是一直依你的要求,幫你照顧你娘嗎?要不是我暗中幫忙,娘容得下她?」
「我要的可不止這個。」
白少信也明白他在說什麼,嘆道:「你還在為這事不平?就算給你劍譜,你也已經過了練武的時候,難成大器。」
「我看白家的劍譜,爹還沒有全部傳給你吧!」見白少信又挨上來,手越摸越往下,從腰間直滑向兩腿之中,白少情一陣嫌惡,推開他轉身道:「你的資質遠遠不如大哥,爹不給你也是應該的。不過怎麼宋香漓也不作聲,她不是最疼愛你的嗎?」
「娘自然是疼我的。我想辦法弄來給你就是。「
「等你弄來再說。」
「三弟,再留一會,這兩年你才讓我碰一回,至少再親兩個嘴。」白少信上前摟住白少情。
「放手!」白少情被他摟得動彈不得,白玉般的臉露出惱色,微微發紅,倒愈發顯得俊美。
「傻子才放呢。」白少信得意洋洋按著他親了兩個嘴,使勁蹂躪薄薄的淡紅色的唇,看著線條優美的唇因為他而紅腫起來,還不滿足,一隻手將白少情兩隻手腕抓到背後,一隻手就去解他的衣帶:「我看你的身子如今更漂亮,白放著可惜,倒不如讓我好好疼一疼。」
白少情被他一把抓著,原本打算忍耐著讓他親兩個,只當被狗咬了,聽白少信這麼一說,眼底深處驟冷,毫不驚懼,反而冷笑起來:「好啊,白少俠的高卓武功,原來是專門用在這些地方的。」
語氣出氣冷冽,話裡透出陰森森的寒氣,聽得欲火焚身的白少信無端打個冷顫,忙鬆開了白少情,強笑道:「不過開個玩笑罷了,別認真。」
他身負武藝,要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白少情用強當然不難;但這三弟性情剛烈,若強把他要了,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後果來,竟是不敢相逼。
白少情被他放開,緩緩整了整衣襟,淡道:「早知道你如此無用,我應該去求大哥。他必定早有爹傳授的白家劍譜。」
白少信見他對劍譜念念不忘,搖頭道:「白家劍譜我不是已經寫了一半給你?」
「我要的是全部,還有雲裡白霧十式的絕招。」
白少信愣了一下,「你又不練武,要雲裡白霧十式做什麼?」
「你管不著。我既然是白家的兒子,就有資格看白家劍譜。再說,我不能練,難道不能留給我兒子練?」白少情站起來,毫不留戀地走出假山。「好好照顧我娘,若有人為難她,你休想再碰我一根頭髮!」
身後,只餘陣陣冷漠氣息。
「雲裡白霧十式……」白少信戀戀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嘆了一聲,喃喃道:「你要的東西,我自然拚著被爹娘責罵也要弄來。」
第三章
夜裡寒雪忽降,凌晨醒來,世界已是白茫一片。
銀枝掛冰,環繞在院落四周、匠心獨具的小溪,被凝成玉般的晶瑩。
人若天生就分幾等,那麼,必有一種人,天生就應該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穿最好的絲,住最好的房子,賞最好的景,玩最好的女人。
例如,封龍。
封龍悠閒自得,夾起一片白家大廚精心烹製的招牌小菜,緩緩喝著白家珍藏多時──據說已近百年的好酒,穿著浙江第一絲綢行老闆娘每年親自送上封家的衣裳,眼光越過白家專為貴客準備的端緒樓精緻的窗欄,賞著昨日新鋪上的雪景。
只缺了女人。
不,不是缺,而是他現在心裡想的,並不是女人。
「封峻。」
封龍一開口,簾外立即閃進一名方臉大漢。「在。」行動雖如鬼魅般無聲無息,舉止卻沉穩得很,倏然出現,不露絲毫驚惶。
「白家人來過?」
「一早白莫然就帶著兩個兒子來見公子,我照公子的吩咐,一一擋駕,說公子連日趕路,今天要睡遲一點。」
放眼天下,一大早就擋主人駕的客人,當真不多。可封龍的身分地位,已經到了再無禮也讓人不得不忍氣吞聲的地步。
「嗯。」封龍點頭,又細細品了一杯好酒,讚道:「這酒果然醇厚,白家好東西不少。」修長的指把玩著小巧酒杯,似乎對這白家專用於招呼貴客的酒杯產生了興趣。
封峻躬身,靜靜等待。
果然,封龍很快便把酒杯撇到一邊,轉頭道:「走吧!」
他一向說動就動,封峻深知主子性情,忙跟著出去了。
老天爺並不像宋香漓那般偏心,大好的雪落在端緒樓前,自然也落在白少情那冷清的小院前。
白雪如雲美如畫。
白少情沒有賞雪的心情。小院中只有兩人,母親看不見如畫的雪景,只會感覺寒冷,為此,他並不喜歡雪。
何況,他今天病了。病得全身無力、渾身發軟,還不敢讓母親知道,以免傷心。
所以,白少情孤伶伶地待在自己房中,連藥也沒有一碗。
封龍不請自來,推開房門,第一眼就看見白少情靠在床頭,星眸半睜半開,滿臉潮紅。
「病了?」
意外的來客發話,白少情愣了愣,睜開眼睛,「封公子?」
封龍來到床前,垂頭而看,「什麼病,風寒?」不問緣由,三根優美而有力的手指已經搭在白少情腕上。
白少情一驚,手一縮,藏在棉被下。
兩雙同樣炯炯有神的眼神,在半空中碰個正著。
白少情似乎不想和封龍糾纏,眼神一觸即避。封龍審視片刻,緩緩從唇邊蕩漾出一絲微笑,「賞雪需有伴,我特意來找你的。昨天說好了要當陪客,怎麼今天就病成這樣了?」
白少情苦笑:「我不練武,哪裡能和你們相比?瘦弱書生,天氣一反覆就病,連我都知道自己討人厭。」
「是麼……」
封龍不知想到什麼,沉默下來。他深邃藏著暗光的眼睛,不知曾令多少武林人閃躲畏縮?但此刻盯了白少情半晌,白少情卻仍是一動不動地靠在枕上,眼觀鼻、鼻觀心,任他目光逡巡。
「原來如此,」封龍又笑了笑,轉身走到窗前,目光停在遠處高高正廳頂上的那支白家大旗,輕道:「我這個客人看來似乎也討人厭啊!」
「哪裡,封公子是貴客,少情不能作陪,正覺得有憾……」
封龍霍然轉身,冷笑道:「那三公子昨夜在雪裡硬挺挺站了一夜,是為了表示一下讀書人的體弱多病了?」
用心被封龍直接挑破,白少情不驚反笑,優美的唇緩緩揚起弧度,玩味地看著封龍,「封公子作客時有窺探主人的嗜好?」
彷彿可以看透世間萬物的視線,再度移到白少情臉上。這一次,封龍非常專心、非常專心地看。他濃黑的眉有點繃緊,唇角也沒有揚起;而一旦失去微笑,這張英俊的臉就會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白少情沒有再避開,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封龍的眼睛。
如劍一樣鋒利的眼神,碰到白少情清澈的眸子,彷彿插到水裡一樣──穿透了,卻起不了波瀾。
不知過了多久,封龍才收回目光,微笑起來,「我沒有窺探,是家丁們告訴我的。」他笑得極爽朗,極有風度,醉人春風又蕩漾在低矮的屋中。
「是麼?」
「昨日一見,生了仰慕之心,所以向家人打聽了一下三公子。」
白少情還是那不輕不重的兩個字。「是麼?」
「你乏了,我先離開。」
「不送。」
木門年久失修,咿咿呀呀把封龍的背影掩上。
白少情挨在床頭,閉上眼睛,默默數了三十息。三十息後,平緩的呼吸忽急,潮紅的臉蒼白一片。
他抽出藏在棉被下的手。
一把鋒利的小刀握在手上。而手,正在不可抑止地顫抖。
「此人不能惹,那把碧綠劍是弄不到手了。」從床上翻身而起,白少情自言自語著:「立即離開,離他越遠越好。」
他取出筆墨,匆匆留下數語,再將紙條放在桌上,早預備好的包袱則往背上穩穩一綁,而後似有盼望地眺望窗外。
不出所料,院外,一道伶俐的淺紫身影正焦急趕來。
白少情的唇邊,逸出淡淡滿意,星般眼眸裡跳著一點頑皮火焰。
「妳來,我卻要走了。看來今天已無緣見識華山劍法。可恨!都是那姓封的壞事。」
頎長身影,在窗後一閃而沒。
芳心動,情絲纏。
病榻之前,正好傳情達意,溫馨無限。
「白少情?」清脆的聲音放輕少許,方霓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才大著膽子推開房門,「聽說你病了,我……」
房內空蕩蕩,只餘一絲主人特有的味道。
方霓虹抿唇,走進房中,失望的目光四處游移,最後定在桌上的留書──
方姑娘,多謝妳來探我。但少情身分不堪,恐對姑娘名聲有傷,故帶病離開。
華山之約,若姑娘三月後仍不忘記,少情定親自拜見,以謝攜手之恩。
又:此屋常年冷清,無人會來。若姑娘不來,這封書信將留至來年少情再回之日,自取之。
字跡挺拔,筆畫圓融,令人想起寫信者俊秀的眉目。
方霓虹將書信看了又看,又是歎息又是歡喜,心中酸酸甜甜,甜中帶苦,居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徒然嘆了好幾聲,才發覺已過了一個多時辰,知道師兄此刻必然在白家山莊到處尋找自己,她趕緊把書信貼身而藏,悄悄掩了房門。
卻不知,白少情這個病,正是為她而特意犯的。
◎
他喜歡雲。
雲,變幻莫測,有不同顏色,有時純白如雪,有時紅豔如血,有時候又如美人腮,半紅半白,瞅不清底細。
但他最喜歡的,卻是烏雲。越沉越暗的雲,他便越喜歡。
誰教他喜歡黑色。黑的衣,黑的鞋,還有黑的雲。
白少情仰躺在堆滿茅草的牛車上,怔怔看著天上飄動的白雲。
離開白家已有三月,隆冬早已過去,春意盎然。而在這盎然春意裡,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事不斷發生。
不小,是因為最近發現的屍體都是各大門派的子弟,而且都死於自家招式下,使各門派感到大大受辱。
不大,是因為死的都不是宗師級人物,而是弟子小輩,功力甚淺。
事情越鬧越大,連江湖四大家也無法繼續遮掩,只得宣告天下:殺人者,蝙蝠。
但更可恨的是,此凶手竟變本加厲,最近一次,居然在屍身上大模大樣地標上自己的名號──九天蝙蝠。
飛於九天之外的蝙蝠,黑翅招展,越過雲層。
而種種不利於白家的證據,也讓白家應付得焦頭爛額。幸虧白家極有江湖地位,白莫然又表示一定會給死者一個交代,才暫且壓下洶湧群情。
白少情眼睛瞇起,看著蔚藍的天。
三月中,他曾偷偷回過白家。白家對母親雖不好,但衣、食、住方面尚不刻薄,也遣了兩個粗使丫頭為看不見的娘添炭火。只為這點,讓白少信占那一回便宜便已值得。
無人知道他回去過,白家裡外他早已瞭若指掌,何況他的輕功已經連白莫然都比不上了。
蝙蝠乃飛翔之物,當然以輕功為先。
牛車忽然停下。
「這位公子,我們得分開走了。老漢的牛車要走這條道,公子要上華山,要走那條道。」
「多謝老丈,這是說好的車錢。」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扔給老人,白少情從牛車上慢慢下來。
蒼山高聳,林木茂密,一條修葺得極闊的道路通往山上,不遠的高處,還矗立著一座座雄偉的牌坊。
「好闊氣。」無論這話中帶著讚揚還是譏諷,白少情的聲音還是溫和動聽的。
他看看趕車的老漢已經全無蹤影,再幽幽環視四周一眼,身形忽動,如弓箭般輕靈地閃入林中。
沿大道上山太過惹眼,他得避免。
施展身法後一會,肋骨忽然隱隱發痛,白少情蹙眉,按著傷口屏息。
傷口是新的,只要剝下外衣,便可以看見絲綢般的光滑肌膚上,印著一個暗青掌印。白少情還記得這掌擊出時,呼延落不敢置信的眼神──剛剛還對著自己溫柔微笑的俊美青年,居然會用自己前一天才傳授給他的絕招,置他於死地。
「你一定想問為什麼,對不對?」白少情冷冷看著他,吐出一口鮮血。
不愧是崆峒掌門肯將門中秘技盡傳的才俊,縱然倉促在近處受襲,臨死之際,仍能反擊一掌。假以時日,必可成江湖一流宗師。
可惜,他已沒有時日。
白少情自問自答:「因為我不喜歡被人壓在下面。」
話音落時,呼延落已停止呼吸。
林中百鳥歌唱,華山派巡山的門人弟子察覺不到白少情的靠近。他動若脫兔地潛入華山派中,點漆的眼靈活地轉動。
要找方霓虹的住處不難,要在無人察覺下留書也不難,要方霓虹不告訴任何人,悄悄地溜出來與他相會,更是一件易事。
天下有什麼事,比約一個已經偷偷愛上自己的女子出來更容易?
在華山僅逗留片刻,白少情便瀟灑下山。
落日之後,華山腳下一處僻靜之地,香案古琴已備。白少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下午,而後在溪水中梳洗一番,抬頭看看天邊的紅雲,轉身坐在琴前。
指挑,絃顫。
清冷的琴聲,似起翼鳳凰,徐徐升上天空,盤旋不去。
一曲已畢,白少情神情肅穆,眉正神清。
他淡淡開口:「妳來了?」
樹後露出一抹粉藍,娉婷人影站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彈琴的人心靜,我聽到妳踩斷枯枝的聲音。」
方霓虹甜甜笑著:「你的琴彈得真好。」
「是麼?」白少情微笑,轉而斂了笑容,輕嘆:「可惜,獨奏無伴,空添愁緒。」
「我伴,可好?」
白少情眼睛一亮,亮如星芒,驚喜道:「方姑娘能舞?」
「不能。」方霓虹搖頭。
「方姑娘善歌?」
「哈哈,我五音不全,師兄們一聽我唱歌就捂著耳朵作鳥獸散。」
亮如星芒的眼睛,黯了幾分。「那……那方姑娘是在開少情玩笑了?」
「你這人啊!一身的書生酸氣,就知道跳舞唱歌。」方霓虹一跺腳,露出女兒嬌態。「我這麼個人站在旁邊聽你彈琴,不就是伴麼?常說知音難求,你已有一個知音,還不知足?」
「對、對,方姑娘說的是。」白少情俊臉自失地一笑,「古音繞繞,今人感嘆。若能生在古時,那有多好?」
修長的指又挑,溫婉中居然帶了錚錚之音,教人熱血沸騰。
「呵!古人有什麼好?」
「古有子龍關公,若能見一面,何幸?」
「趙子龍、關公是英雄,如今江湖也處處有英雄。白家老爺子不說,封龍又如何?還有,我爹爹華山掌門,也算英雄吧!」方霓虹坐在白少情身旁,清脆地反駁。
「方姑娘今天是要和書呆子鬥理了?」白少情轉頭,朝她露齒而笑,緩緩道:「古有公孫大娘舞劍,風姿動人,天下無雙。」
方霓虹鼓掌大笑:「說到舞劍,你可真要認輸了。」從地上一跳而起,抽出寶劍,果然伴著琴音舞了起來。
靈動輕盈,矯若遊龍,忽快忽慢,如輕歌慢舞,蘊制敵先機。
白少情愕然,爽朗地笑了一陣,指尖忽然急挑,四絃急撥,頓時鐵馬金戈,盡在五音之中。
奇音驀奏,一曲畢。
一套華山入門劍法亦剛好舞盡。琴聲、劍術,居然配合得渾然天成。
方霓虹挽個劍花,與白少情相視而笑,得意洋洋道:「我舞的劍比公孫大娘如何?」
白少情不答,眼中讚歎之意卻比什麼都讓方霓虹心花怒放。
「方姑娘,可還能舞?」
「當然。」
「可能曲曲舞得不同?」
方霓虹一揚下巴,「你曲曲奏得不同,我便舞得不同。」
「好!」
白少情再挑絃,琴聲重鳴。
方霓虹爭勝之心已起,一連十二曲,居然連使十二套華山劍法。最後一套,居然還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
琴聲終於停了。
白少情站起,踱到一身大汗的方霓虹身前,掏出手帕。
「方姑娘,我服了。」青年的眼光,溫柔如水。
方霓虹這刻已經忘記自己正在和他鬥氣,怔怔接過手帕。
「我不是武林中人,不清楚武林中這許多規矩。不過,似乎武林各派都不許外人看他們的劍法。」白少情語中帶著少許惶然,「姑娘剛剛舞的,不會是什麼不能讓我看的劍法吧?」
被白少情一提醒,方霓虹忍不住暗暗叫糟。
糟糕!若被爹爹知道,必少不了責罰……
但再抬頭一看白少情的書生面孔,又放下心來。
「你不要擔心。那些都是武林裡最常見的招式,普通的鑣師也都會胡弄兩招呢!哪裡是什麼獨門武功?」方霓虹嘴角微翹,露出孩子似的狡黠笑容。「再說,就算是華山劍法也沒關係。我只舞一次,你怎學得會?大師兄天分那麼高,學一套劍法也要半個多月呢!不過,你可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我舞劍給你看,不然爹娘會罵我胡鬧的。」她叮囑著白少情。
白少情點頭,「放心,我發誓,絕不告訴他人。」
「嗯,我信你。」
斜陽已落,美眸晶瑩,兩人身影越靠越近,無限心思,盡在不言中。
當臉就快碰到臉時,白少情忽然震了一下,彷彿這才想起了男女有別。
「天色不早了,方姑娘請回。」
「我不想走。」
「萬萬不可。妳我孤男寡女,怎可如此?」白少情嘆氣:「我愛妳、敬妳,怎忍讓妳汙名加身?」
方霓虹一陣感動,幽幽看了他半晌,才輕輕道:「那你……你可有什麼話和我說?」
白少情長嘆一聲,轉身走到古琴前,垂頭,攥拳。
「若我來日有資格娶妳,自然正式上山提親。若白少情沒有出息,便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請白姑娘忘了我吧!」
「那……那……」細不可聞的啜泣聲。「那我等你有出息。」
將帶著暖意的手帕藏入懷中,方霓虹拾起寶劍,深深凝視白少情背影,轉身而去。
可惜她去得匆忙,見不著白少情清澈的眸中,藏著一絲詭計得逞之後的滿足。
三日後,華山派大弟子周若文奉師命前去白家山莊送信,卻再也沒有回到華山。
他的屍體,被發現躺在白家山莊附近,所中招式,竟然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
且屍身之上,赫然有一隻乾扁蝙蝠,上頭還用細針沾金邊,刺著「九天蝙蝠」四個大字。
此事震驚華山上下,掌門下令徹查。方霓虹傷心之餘,卻完完全全不曾對不會武的白少情起過半點疑心。而為免白少情蒙受不白之冤,她當然對那夜之事緘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