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人生自古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若有所思的微微苦笑著,端坐在雕樑畫棟的庭院裡,青年好整以暇的用摺扇敲打著自己的掌心,兩道劍眉高飛入鬢,襯得下方那對修長明眸,格外的炯炯有神。雖然他的語氣像是在安慰對面那個愁眉苦臉的素衣少年,但現在渾身上下都裹在紅豔似火的喜服裡的新郎官,卻正是他自己!
「小侯爺……今年已經是第十一次了……虧你還笑得出來!」受不了前者苦中作樂,自欺欺人的模樣了,少年哀怨的翻了個白眼,長歎一聲趴在了石桌上,有氣無力的扳著手指計算道:「上次是縣令家的閨女,上上次是王大戶的外孫女,再上上次是蔣秀才的寶貝獨女,再上上上次……侯爺他老人家想抱孫子是可以理解,但為什麼每次咱們武陽侯府辦喜事,都要被扣上『強搶民女』這項罪名呢——唉……」不甘心的將青年堪稱風流的外貌掃視了一遍,少年語重心長的搖了搖頭,似是替對方惋惜:「憑良心講,你楚小候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貴為甲胄,家有萬財。理應是眾多閨女擠破了頭也要釣到手的金龜婿啊!怎麼落得二十有三,還獨守空床,被衾寂寞呢……做孽啊!」
「……阿凱,你又不是不知道……」聞言,青年酸澀的自嘲了一下,劍眉一凜,姣好的容顏浮上一層淡淡的輕愁:「武陽侯可是人人喊打的亂臣賊子,誰不知道我爹他當年攝政時曾意圖推翻小皇帝,篡位自立?雖然現在早已被貶南調,但稍有氣節之士,便不屑攀武陽侯的這門親。作了這壞人的兒子,我自然娶不到老婆了……」話雖如此,但青年的眼眸深處,卻因自己的抱怨蕩漾起一漣輕柔的笑意,似是對娶妻一事敬謝不敏。
虎目刁鑽的少年當然沒有放過這微妙的細節,見狀,後者從喉嚨深處嗆出一聲,不滿的移開目光,恨恨地瞪了一眼周圍無辜的花草:「娶不到就用搶的……還真不虧是你爹的標準作風。不知這次倒楣的是哪戶的良家婦女……都失敗十次了……若武陽侯奪權的時候也有如此百折不撓的氣魄,怕是皇帝也已換人做了吧……」方圓幾百里,只要稍有地位的人家,無不為自己的適齡千金犯愁。屢次提親遭拒,惱羞成怒的武陽侯仗著自己是皇帝唯一的親叔叔,即使由王爺被貶成侯爺,也依然囂張如故。不管對方的女兒是否許配了人家,或是早已文訂,凡是還沒過門的,都有被搶婚的危機!大抵是他們這邊轎子還沒抬進院,後面就哭天搶地的追來了手持棍棒來拼命的親家翁……
如此精彩的戲碼上演了十次之久,演的人不累……看的人都要膩了……
正說著,前院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爆竹聲,明明是喜氣洋洋的炸響,卻聽得院內二人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心領神會的對望了片刻,准新郎長身而起,瀟灑的收攏摺扇,調動五官擠出個笑的表情後,昂首闊步的迎向了侯府大門。只在與少年擦肩而過時,悄然囑咐:「新娘子又來了……我去和爹寒喧,你照咱們的老計畫,等天色晚些,帶著那可憐的姑娘由後院的秘道裡遁逃。」
「沒問題……」比了個手勢叫對方放心,少年幸災樂禍的笑了笑,露出兩顆討喜的虎牙:「我還真好奇,要是你爹哪天發現……幫他千辛萬苦搶回來的兒媳婦們逃走的慣犯,恰恰是自己的兒子時,會是什麼表情……」頓了頓,彷彿是回憶起武陽侯歷次得知兒媳婦又在新婚之夜溜之大吉時的樣子,少年不由自主的悶笑了三聲,凝視著青年施然離去的俊挺背影,別有所指的舔了舔嘴唇,輕聲呢喃著:「果然是……家賊難防呢……呵呵……」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難得這次被搶了女兒的周姓節度使只是象徵性的拆了武陽侯的大門,毀了前院的假山蓮池,縱火燒了三座偏房,順便打傷侯府二十五六個家丁就放棄了抵抗。為免夜長夢多,武陽侯連拜堂的步驟都替兒子省下來了,匆匆忙忙灌了楚懷風幾杯水酒,便迫不及待的將俊顏微熏的兒子押入了洞房。經驗告訴楚懷風,現在說什麼他那興奮的爹也聽不進去,所以在哀怨的瞪了容光煥發的老父一眼後,他認命的被下人們推進了自己的房間!
「好好珍惜爹的一番心意吧!兒子……」猶如卸下了心頭重擔,武陽侯額頭的皺紋也模糊了幾分,趁著酒勁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炫耀似的揮手,立刻有一群豢養的死士持刀帶劍的團團圍住了新房!
「爹?這是做什麼……」暗歎不妙的抿了抿唇,楚懷風故作輕鬆的隨意問道,目光卻在人牆中搜索突圍的空檔。很遺憾,經過十次實戰的武陽侯,也不是省油的燈。恨透了屢次壞自己兒子好事的「賊人」,他滿意的巡視了一遍自己安排的守備隊伍,胸有成竹的拂須笑道,陰冷的眸中射出不共戴天的寒光:「兒子,你放心。這回爹說什麼也不會叫那些江湖草莽把你的媳婦救走了。哼哼……我武陽侯府豈是任人來去自如之地!今天爹調來了府裡三分之二的兵馬,將你的洞房團團圍住!就算你的新娘變成了一隻飛蛾,也休想從我眼皮底下飛出去!放心的去吧……」
「……多謝爹的成全。」咬牙切齒的壓下心頭的懊惱,楚懷風皮笑肉不笑的磨了磨牙,儘量使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誠懇,轉身洩憤的推開新房貼了雙喜字的雕花木門,大步流星的趕了進去,並隨手將還想說什麼的侯府食客們關在了外頭!……可惡!為什麼他爹這輩子的那點聰明全用在對付自己兒子的身上了?!
狼狽的回眸白了人影攢動的綺窗一眼,楚懷風邊祈禱季凱此次來得及將被害的姑娘及時送出府去,邊捏著把冷汗一步一猶豫的向內室走去。自己是正人君子沒錯,但若是一個清白的大姑娘被迫和他孤男寡女的關了一晚,相信出去後也沒臉自處了!他是可以到百姓面前替對方作證,可是很遺憾……武陽侯府的人說的話……向來沒有人肯聽……
與此同時,後院的牆角附近……
提心吊膽的將還在千恩萬謝的周姑娘從地道裡送出去交給節度使的家人,季凱手腳麻利的用枯草和破舊的木轅覆蓋住入口,擦了一把急出來的虛汗,長舒一口氣蹲在了地上。好險啊……幸虧他武功高強,聽到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向洞房接近的腳步聲,提前把新娘拽出了房間。不然的話……再晚個半柱香,他明年就得等著抱侄子了……
話說回來,他還真同情楚懷風的老爹啊……
連侯府裡燒柴的粗僕都接受了小侯爺不愛女色,只好龍陽的事實了。偏偏武陽侯死不認輸,不斷的想靠女人軟化兒子的性趣。然而,眾強迫中獎的親家們又不買帳,害他到處搶親落得罵名不說,兒子那裡又留不住媳婦,註定該死了抱孫子的這條奢望了。也怪那武陽侯年輕時做事太毒辣,少積了陰德,換來如今斷絕香火的現世報應!
只是……苦了他這個無辜之人啊!花好月圓的良辰美景不能欣賞,喜酒喝不到卻要來牆角戰戰兢兢的吹夜風。不過……
想到楚壞風那張哭笑不得的俊顏,季凱的心腸又軟了下來。誰叫自己交友不慎,攤來了夜半刨地道,頂風送佳人的「美差」呢!唯一的安慰是又替朋友擋掉了一劫,思及此,他不由得奸笑了起來,撫唇低叱著自言自語道:「死小子,麻煩我替你擺平了……三十年釀的竹葉青十壇,答應給我的……你可不要心痛了~哼!」
還是同一時刻,楚懷風的洞房裡……
「唉……」無可奈何的望著床上那道喜紅的身影,楚懷風頭疼的靠著門欄,歎出進屋後的第三聲氣來。他就知道,季凱那小子貪杯誤事,指望不上……
現在可好,新娘就擺在眼前,桌上的紅燭燒得人眼暈。春宵一刻值千金,騎虎難下的自己,又該如何是好?心亂如麻的背對著安安靜靜的新娘獨自坐到八仙桌旁,楚懷風修長的手指習慣性的磨擦著青瓷酒杯光滑的紋理,一雙深沉的明眸懶洋洋的半眯起來,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數不清的措施。或許,他可以叫新娘假裝去上吊來騙取守備的慌亂?再或許……他可以自己去假裝上吊來叫下人們亂成一團?或者說……他也可以叫新娘假裝要吊死自己,好讓爹徹底絕望……
楚懷風還在桌邊皺眉思考,但穩坐床畔,垂著珠簾看不清樣貌的新娘顯然已經有所定論了!只見上一秒還賢慧地低頭不語的後者,突然扯開喜帕,反手由喜服內抽出鋒利的三尺青鋒,駕輕就熟的挽了個毫無矯揉造作之氣的劍招,沉著冷靜的抵住了前者的頸項!
握劍的手,優美卻繃著陽剛的力道。感覺到劍鋒所觸之處傳遞來楚懷風的顫慄,一聲宛轉低緩的男音響起,平和且不失莊重的飄入前者的耳際:
「……小侯爺,得罪了。」
第一章
「……」茫然的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楚懷風的目光好幾次斜瞥過來,想看清穿著嫁衣的男子是何模樣。但敏銳的察覺出他的意圖,身後漾起一絲風清雲淡的淺笑,脖子上的劍卻趁勢遞前了幾寸,威脅之意,不言而喻。識時務者為俊傑,楚懷風很乾脆的放棄了:「你是男人?」他承認現在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但若換個新郎發現自己的身著紅嫁衣的娘子換成了七尺男兒,估計也不會比他表現的好到哪去。他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廢話顯然是個不錯的方法。只可惜,後者連拖延時間的仁慈都不給他……
「很遺憾,在下是男人。讓小侯爺失望了……」空氣隨著身後的聲音微微波動著,那是笑的顫音,可是卻冷得不見一分笑意。即使看不見對方的臉,楚懷風也可以肯定,那個人的眼眸,應該是不笑的,所以,換他笑了……
「你是來殺我的?」
「……不,如果小侯爺願意幫忙的話,在下絕無傷害您的意思。」客客氣氣的答案裡,楚懷風找不到確定的資訊。於是,他只能默默祈禱季凱會折返回來向自己要十壇竹葉青的舊帳,並盡可能使自己的嗓音聽上去有恃無恐:「你平時都是用劍來請人幫忙的嗎?」
「呵……小侯爺豈非不是用搶的來逼人完姻的嗎?」見招拆招的頂回去,假新娘有一副令人聽了百匯俱通的好嗓子,低沉穩重,像一把古劍磨礫了風霜後,一聲剛柔相濟的龍吟。楚懷風沒理由的相信,擁有這樣一副嗓音的人,是不會刻意去掐著嗓子尖聲說話的,那麼……
「你是怎麼裝新娘而沒被府裡的人發現的?」武陽侯府的人不聰明,但也不會笨得連這麼明顯的男女之別都混淆起來。耳膜裡縈繞的聲音,是屬於年輕男子的,餘光裡那只握劍的手,蒼勁有力,不會像嬌滴滴的女人!
「……在下本沒有興致男易女裝哄騙小侯爺,只是來時發現洞房內無人,床上唯有一身倉促脫去的嫁衣。在下有事要請教小侯爺,若您開門後沒有看見新娘而立刻呼喊,在下恐怕就沒有機會了。出此下策,還望小侯爺海涵。」好像是故意要反襯出楚懷風的緊張似的,來者的說話速度始終維持在恰到好處的不緊不慢上,卻不知越是如此,越讓人摸不清身後人的底細。好歹也是小侯爺,又「有幸」生在是個俠客志士就恨不能砍過來的武陽侯府,若說楚懷風活到今天都沒遇見過刺客,那實在是太看得起他了……
確切的說,楚懷風遇見刺客的機率不算低,但遇見不急著揮刀跺了他為民除害的刺客,這倒真是第一次。即便身為紈褲子弟,文不精武不通,但楚懷風多少還是有自保的訣竅的。如果現在後面的人橫劍進攻,他有兩成的機會不被砍到要害而逃開。可惜,頸上的劍泛著幽幽的寒光,平靜的停在原處,宛如一泓死水,一泓不知哪個剎那便要沸騰的死水……因此,他一成活命的把握也沒有了。
「……說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著痕跡的歎了口氣,楚懷風將杯子湊到了唇邊,垂下眼簾,淺啄了一口半涼的濃茶。唇齒間逸開的苦意,讓他兩道劍眉再度鎖於眉心。但很快,他的矜持就在對方的下一句話裡化為了嘶心裂肺的嗆咳——
「……不好意思,剛想起來一件事,茶裡我有下毒。」
「咳咳咳咳——」這個人是來嗆死他還是來氣死他的?!有人會連這種事情都忘記嗎?
「……不過您放心,這毒無色無味,喝下去也無感覺。只不過,若是沒有隔日服用一次在下的獨門解藥,小侯爺估計就要七竅流血而死了。」悲天憫人的歎息,聽到楚懷風耳朵裡只有貓哭耗子的效果。狠狠的握拳砸向桌面,楚懷風放棄了等季凱偶爾想起來,順便回來救自己一命的奢望。世態炎涼,想活命,還得靠自己……
「你到底怎麼樣才肯甘休?!」深吸了一口氣,楚懷風呼地站起身來!貼在他頸子上的劍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竟然分毫不差的黏著他而起,並沒有因他突如其來的舉措擦傷他半寸皮膚。楚懷風再不諳世事也清楚自己遇見的是高手了……
「……沒什麼,只是想請問小侯爺,西夏進貢來的禦品,在武陽侯府的哪里?」大概是覺得對方已中毒,自己沒有必要再舉劍威脅了吧……一陣涼風掠過楚懷風的脖頸處,在後者回過神來的時候,劍已行雲流水般回入鞘中。
「……什麼貢品不貢品的,我怎麼知——」不滿的抗議道,楚懷風冷冷的回頭,沖口而出的抱怨,卻在看清對方的剎那咽在了喉嚨裡!世上的美男子不乏千萬,但自己喜歡的類型往往只有一種,而身後的男子,不巧正對了他的胃口!坐著的時候還感覺不到,站起來就發現,對方比起自己還略高了一些,挺立如松的身姿凜然於後,不怒自威的壓力油然而生。
燈下賞人人更美。裹在鮮紅的嫁衣裡,更體現出來者白皙光滑的冠玉面容。兩道英雄眉濃淡適中,粗細恰到英而不莽的好處,修長的點綴著下方那雙透出正氣的杏眼。黑亮清澈的圓潤瞳仁嵌在白玉光潔的底襯上,靈動的猶如會說話一般。挺鼻如削,薄唇勾勒著令人遐想的曲線,一頭整整齊齊綁束的青絲隱隱約約隨風逸出清新自然的水氣,沁人心脾。
不能用秀美來形容的偉岸男子,修長的身形卻處處散發著清俊的意味……
「小侯爺?」見楚懷風轉身後便沒有了動靜,來者試探性的呼喚了一下,眉眼輕彎,笑如春風,溫柔深處帶有尚未融化的冰霜:「請小侯爺快些說出貢品所在之處,在下必不會為難您的。」
「如果我知道的話……早就告訴你了。」漠然的回答道,楚懷風輕輕別開頭去,面頰在燭影婆娑中染上了一抹淡紅。先不說自己貪生怕死,惜命如金,就算是沖著對方那張叫自己心臟沒來由快了幾拍的容姿,他也會頭腦發熱的把知道的全部悉數奉上。沒辦法……男色女色都是色,色字頭上都有刀啊。
「莫非小侯爺是信不過在下?」如矩的目光審視著身體僵硬的楚懷風,來者端然坐回床榻上,橫劍於膝頭,聲音冷了三分:「小侯爺放心……在下並非歹人,乃是奉皇上之命,追查貢品在運送途中失竊一事的御史。只要小侯爺肯將貢品奉還朝廷,皇上想來不會追究武陽侯的責任。畢竟……武陽侯是皇族血脈最近的一支。」頓了頓,他的手撫上領襟,緩緩褪下與自己氣質不符的嫁衣,露出裡面剪裁合身的暗紅色長衫:「在下此番之所以採取暗訪的手段,也是因為皇上不希望武陽侯私竊貢品的事情弄到天下皆知,落得律法不得不誅的地步。」
「……我聽說民間盛傳,當朝有四大御史微服民間,想必閣下就是其中之一了?」不安的咬了咬下唇,楚懷風暗暗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爹捏了把冷汗,四大御史可不是鬧著玩的,先斬後奏的御史權杖一出,武陽侯再硬的腦袋也扛不住啊!就知道前段時間,自己的老爹一臉奸笑的和親信們秘謀了什麼,會瞞著自己,顯然不是好事:「若爹真的幹出偷盜貢品之事,我也不會替他隱瞞。只是……我確實不知道貢品在哪里啊!」那種燙手的山芋對方願意暗中處理掉,自己當然樂見其成,可惜……
「小侯爺真的不知道?」微微一鄂,來者沒有放過楚懷風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見狀,兩道俊眉隱隱簇在了一起,低聲沉吟:「西夏這回的貢品不比其他,要只是金銀珠寶,武陽侯拿去,皇上也不會介懷。但此次貢品中,有西夏秘寶『玉脂龍杯』,素有滴酒變藥,解百毒的美譽。一旦被他國來使求用而取不出,恐傷國體……望小侯爺以大局為重,不要……」
「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難道我不想活命嗎!要是有那個解百毒的杯子,我幹嘛還為喝了你下毒的茶而乖乖留在這裡聽你審問?!」對方懷疑的態度惹惱了楚懷風,好像是諷刺他單方面的示好似的,讓他又羞又恨。從知道武陽侯又去強搶民女逼自己成婚開始,他積攢在心頭的怒火一次性的決堤而出,一雙眸子燃起了火焰,看也不看對方手裡的長劍,他趕步上前,想也不想的坐倒在前者的身邊,以手支頜,涼涼地諷刺:「御史大人不信的話,武陽侯府任你搜查,找到的話別忘了告訴我一聲,讓我也見識見識西夏的秘寶!哼……」
「……」大概是被楚懷風破罐子破摔的氣魄震懾到了,來者呆呆的側頭凝視了他半晌,許久,才苦笑著搖了搖頭,俊美的面容罩上了一層尷尬:「既然如此,在下也只有自己動手了。武陽侯府九進九處,有行宮的大小,短短幾日很難搜查過來。所以,在下想請小侯爺合作,讓在下暫時躲避在您的房中,以……以新婦的身份。」
「隨便你……」懶得與他爭辯,楚懷風隨口答應道。接著,他反應過來自己聽到的具體內容,險些咬掉舌頭:「等等!你說你要以什麼藉口——」
「……以小侯爺新娶的周節度使女兒的身份。」
「你哪里像女人——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關於這方面,請小侯爺宣稱,就說周家女兒被逼完婚,心有不甘,賭氣關在屋中不願見任何人就是了。順便,叫周圍的下人不得接近,否則新婦便以死相脅,如何?」
「……是以我的死來相脅吧……」斜了一眼對方手裡的劍,楚懷風翻了個白眼,乾脆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以掩飾心情大起大落,從鬼門關逃脫升天後的虛脫感覺。反正就是替對方作內應換解藥,雖然心裡不爽,可看在有美男子暖床的份上,也不算虧了。他要裝自己的老婆不是正好同處一室,室中僅一張喜床嗎……
「對了,還有一件事。在下聽聞,小侯爺性好男色是嗎?」猶如洞察了前者唇邊不懷好意的壞笑意欲何為,來者依舊是恭恭敬敬的口吻,但攙雜了戲謔的笑音。
「……咳咳咳——」恐怕在毒發前,自己會先被口水嗆死吧!哀怨的捶了一下床角,楚懷風的俊顏窘困得紅的發紫,閃避著後者射過來的目光,他硬著頭皮承認了以上眾所周知的秘密:「是……是又怎麼樣?!」對方武功那麼高,又有兇器在手,還怕自己夜半發難,狼性大起嗎?!
「沒什麼,只是屋內僅有一張床,怕小侯爺和男人共寢『心緒難寧』,便委屈您在地上將就幾日吧。」淺淺地笑應著,來者合衣抱劍側臥於軟榻上,垂下的眼簾輕顫著合攏,英氣的五官剎時柔和了下來,安祥的彷彿篤定對方會老老實實聽從自己的安排似的。
「憑什麼是我睡地上?!如果你嫌棄我的癖好,大可自己去睡地板,求得安心吧!」傻傻的沉醉於男子的俊朗中,楚懷風理虧的抱著被子在地上鋪開,幸好在躺下的瞬間,他想起來抗議了。
「……小侯爺忘了自己還要靠在下的解藥活命嗎?」毫無睡意的反駁由床上飄過來,雖然吐字清晰,但總有一股淡淡的倦意:「在下明日還要在府中奔波,若無問題,便休息吧。」
「……你還真有把握,難道就不怕我豁出去的向爹告發你嗎?!」心越軟嘴越硬,楚懷風昂頭貪婪的掃視著青年的睡顏,不是滋味的抿了抿嘴唇:「好歹我也是有氣節的吧……」
「……會搶人女兒逼婚的壞人,一向兼有貪生怕死的特徵。」
「你都知道本小侯爺性好男色了,我怎麼會願意娶女人呢!剛剛那個周家小姐還不是我叫人救走的——強搶民女的是我爹,我也是受害者吶!」
「……小侯爺既然識大體,不願壞無辜少女的名節,想來也不會計較在下幫武陽侯免去滅門之禍的苦差事吧?」靜默了一會兒,床上幽幽傳來均勻的鼻息聲,似乎說完這句讓楚懷風無法辯駁的話,來者就沉沉入夢了。
小心翼翼的側耳聆聽了半天,發現對方真的入睡了的樣子,楚懷風躡手躡腳爬起身來,伸手想要去青年的懷裡摸索可能放解藥的瓶子,但手指剛接觸到對方的衣襟,就被電光火石間扣在了原處!心神一凜,做賊心虛的望向青年含著冷笑的清醒神色,楚懷風陪笑了兩聲,乖乖由對方桎梏如鉗的掌下抽出被握痛的手來:「娘、娘子……你……你還沒睡啊……」
「……請小侯爺不要做無畏的嘗試了。」輕歎一聲,青年合上眸子,收回手:「還有……身為男子,無外人之時,在下不願被稱為娘子……小侯爺喚我天宇便是了。我姓方,方天宇……」
「……御史大人的名諱,隨便告訴別人不太合適吧?」悻悻的躺回地上,楚懷風裹起被子,悶聲悶氣的嘲弄道:「尤其是被我這麼個人人喊打的武陽小侯爺知道……」
「名字而已,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今後還要和小侯爺做幾日撲水冤家,又有何妨呢?」方天宇不以為然的笑侃效果顯著,因為唯一可以和他鬥嘴嘔氣的人,在面紅耳赤的聽完之後,已經恨不能把自己憋死在被子裡了!就在前者瞥到粽子般逃避現實的楚懷風而面露淺笑,準備揮手以掌風撲滅紅燭時,猛地,一聲蹩腳的貓叫在窗外響起,驚得後者由地上七手八腳的爬了起來!
「阿、阿凱……」急轉直下的事態令楚懷風忽略了還有來邀功請賞的朋友,戒備的和警惕地瞪著自己的方天宇交換了一下眼神,見對方點頭示意,楚懷風怨恨的咬緊下唇,一把拉開窗子,白了一眼不懈努力,叫個不休的「貓兒」:「別叫了!聽到了……」
「你對恩人就這個態度啊,我可幫你偷渡過十一次老婆了!」不滿的回瞪了他一眼,季凱沒有意識到楚懷風神色裡的傖惶,擰腰就要躍窗而入,情急之下,前者連忙出手,把窗子又關了起來!
「可惡……」壓著嗓子哀號一聲,季凱捂住和窗戶撞個正著的自己的鼻子,憤怒的揪過再度開窗的楚懷風,扯著對方的領子躥了進來:「你小子過河拆橋,殺人滅口啊!要是敢賴掉那十壇竹葉青的帳,下次你爹再娶十個八個老婆給你,我也不幫忙了!」
「你——你知道什麼……我……」焦急的想要解釋,又想要遮擋住對方望向床邊的目光,楚懷風兩者難以兼顧,最終是又沒把話說清楚,又叫眼尖的少年發現了床上的——男人!
「……我明白了。」鄭重其事的拍了拍楚懷風的肩膀,季凱僵硬的眯起虎目,不屑一顧的盯著性命攸關,百口莫辯的朋友,冷冷的歎息道:「什麼都不用說了,朋友一場,我還不懂你嗎?好好享受吧……那十壇竹葉青就當是兄弟我給你的喜酒了,不用送了,良辰美景,我不打攪了,咱們後會有期!」言罷,不等楚懷風張嘴,向床的方向帥氣的抱了抱拳,季凱縱身,由窗子一躍而出,影跡快如夜鳩,迅速消失在月光下!
「……你還真不虧是理解我的好兄弟啊……」呆呆的目送著救星揚長而去,楚懷風的俊顏瞬間變化了數種顏色,由紅到青,由青到紫,由紫到黑,由黑轉白。
「你為什麼不向他求救呢?那少年的武功,絕對可以列入江湖十大高手之列。」默默地看著楚懷風精彩的變臉表演,方天宇在確認季凱走遠後,好奇的輕聲詢問。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若剛剛楚懷風向季凱說明真相,那少年突然發難,自己是否可以全身而退,更別提再搶回人質了。難道說……楚懷風真的沒有玉脂龍杯,在忌憚自己下的毒?
「……他從頭到尾哪里給過我說明的機會……」從牙縫裡逼出含恨的囁嚅,後者沒有看方天宇的表情,洩憤的扯過被子倒頭就睡。而此時後者高深莫測的目光,也只有月色讀得了。
靜靜地凝視著居然真的睡著了的楚懷風,方天宇輕盈的半坐起身子,屈膝側望著對方不算安穩的睡顏。月色如水,淡淡的映照著後者的文秀與端正……不知不覺間,他已拿起了床上的毯子,揚手蓋在了只卷走薄被的對方身上。武陽侯是公認的壞蛋,那個人的兒子自然也是眾矢之的,向來在百姓中身兼「魚肉鄉里」,「強取豪奪」,「縱欲無度」,「卑鄙無恥」,「老鼠的孩子會打洞」等多項「美譽」。只是在自己眼裡,這樣一個可以高枕而眠,坦蕩入睡的青年,又能壞到哪去呢?他是大智若愚還是壓根就不聰明?方天宇不知道……
直覺告訴他,楚懷風這類人是一口水井,看上去波瀾不驚,你卻永遠探不透它的深沉。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在做一顆問訊井水深淺的石子,在激起漣漪後,恐怕便得身不由己的沉淪。暗下決定明天開始全力搜索玉脂龍杯以便早日離去,方天宇以頭枕臂,合上雙眸。
其實……他很想告訴睡在地上被隔離開的楚小侯爺……之所以不願與之同榻,是因為很不巧……他喜歡的……恰恰亦是男人……而楚懷風,也很對自己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