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麼羨慕你
要說起父親的學習態度,我會很慎重的表示佩服,他有沒有好學問我不知道,但他對於知識是很景仰的。
父親家裡貧窮,是那種一家八口,不論年紀、輩份,都得下田工作的家境。台灣三○年代的鄉下,家家戶戶的孩子都得工作。大的耕田、播種、收割;小的撿牛糞、掃地、餵弟妹吃飯,能讀書上學的家庭,算來都是好福氣的人家。所以對我父親而言,能夠一路唸到國小畢業,他是很知足的。以他身為長兄的座標,多半是賦予賺錢來培養弟妹的責任,所以在他那一代越是晚生的孩子就越有條件去唸書。當年,作為長男、長女身分者,即使考上國立學校,也是得甘心放棄,天生注定要賺錢改善家裡的經濟環境,有的人拼了命也要讓自己的弟妹出口氣、唸好書,以補償心裡的渴望。
說來讓人心酸,我爸就是這種典型的長兄。
父親並不像我二哥那種絕頂聰明、舉一反三的狡兔,卻也是苦幹實幹終而收穫的人。我讀國民小學時,父母實在過於忙碌奔波,對子女只是要求要勤勉、有禮,而我們倒不令人失望,獎狀拿回家雖看不到父親的表情,卻能從他要母親把獎狀貼在牆壁上看出他的欣慰,好像那些獎狀後面都是糊著他跟阿公、還有母親等一家族的汗水。
自從六歲遷家後,我對功課就失去耐心,以前有鄰居姊姊陪我做功課,寫作業是排入行事曆中。一旦搬了家,我就開始從么女變成長女,回家時兩個讀小三、四的哥哥早就不見蹤影,而我就得習慣雜貨店女兒的職務。唸書?與我何干,所以便一路吊車尾,老師總是氣,總不理解,這孩子怎麼不寫作業、不勤學問。從國民小學到國民中學,雖然一路地補習,參考書一本本地買,我都是臨時抱佛脚,很勉強地讀書,總算是進入高中。但對於學問我是漫不經心的,只是一直懷抱「能畢業就好」的心態。
後來因緣際會到台北工作後,母親就把我房內物品清的一乾二淨,我的舊衣服、毛巾、家具都被丟棄,房間裡空空盪盪,除了畢業紀念冊與幾本漫畫,家再也找不到我曾居留的痕跡。
有次返鄉回家,洗完頭髮,心裡一面怨母親的無情,一面找吹風機,走到爸媽衣物的儲藏室時,在灰濛濛的屋內,聞到陳年老書的餿味。書是有味道的,新書聞起來油墨很新鮮,翻很久的會有手漬味,一而再、而三轉手的就會生出樟腦丸與空氣的黏稠味,如果上面還有用筆注記的,那味道更複雜。
我把房間的電燈打開,整片書牆整面壓來,牆上居然是我跟哥哥從國小到高中的參考書、國語課本、數學、英語……。書頁裡面都是父親的藍色原字筆與紅色簽字筆的手記。
以父親的生活作息來說,如果當天有婚喪喜慶時,他凌晨三點就要去魚肉市場批貨,中午十二點回家用餐,小睡半小時又出門送貨,直到清晨一、兩點返家晚餐、記帳,直到三點多上床睡覺。他平日則七、八點起床運動,之後叫貨、整貨、送貨,也是一路到夜半。
我不知道那些參考書上密密麻麻的注解是怎麼掙出時間的。已經有自宅、能安頓好家境了,又何必要花功夫看國語課本上面朱自清寫的《背影》;加減乘除都夠用了,又何必去在乎那些不切實際的等角三角形呢?父親捨得讓母親丟掉許多東西,唯獨這些參考書沒被逐棄。
這些年來,我認識很多很富有、很有知識、學問的人,他們的家裡一定都會有一大片書牆,牆上的書大概都會有彼得‧杜拉克或是偉人自傳。而當我透過這些書目去了解買書的動機與人們的自我期待後,我總是會想起我爸儲衣間的那片小學參考書。我想像父親看著子女們理所當然的去上學的臉,我在想,父親會不會想 起小時候渴望唸書的心情,而對我跟哥哥去讀書的路上投以羨慕的眼光。
小狗哈利
以前,鄉下的狗都不叫「流浪」。
台語的流浪是給人用的,而且只有男人才能拿來形容漂泊,而我家的哈利,充其量只能說是一隻「土」狗。
沒有人養的狗叫野狗,跑進我家的土狗有名字,從不野。國小一年級時,那天下著微雨,聽說哈利就一路跟著母親從熱鬧的菜市場走回我家,母親給了牠名份,牠就守著我家的舖子到天明、到人靜。
哈利個子很小,一臉忠厚踏實的模樣。牠有雙跟我父親一樣紮實的手腳,眼神專注沉靜,褐色短毛是參差不等的黑與白。牠短小精幹,熟悉母親的舉止。當母親守在舖子前,客人到,牠不會吠叫,只會用眼神瞄住客人的手腳;只要母親到後面廚房幹活煮菜,客人一來,牠就會汪汪兩聲,把母親給喊下來。
牠是跟著家吃飯的,我們剩什麼,牠就吃什麼。白飯、青菜、剩碎肉,加些大骨頭,但飯裡一定得淋上湯或水,方便牠舔食。
每週母親會在正午時,用水幫牠沖澡,就讓陽光曬掉水氣。牠一感冒也會「哈啾、哈啾──」地從鼻孔噴出鼻涕,母親就會開瓶克風邪感冒糖漿,倒入牠的食盆給牠喝,沒兩天就好了。
牠比我待在家裡的時間還長。唸高中時我便住校,工作時就北上,這些日子我的二哥結婚,小姪子出生,小舅舅死掉,奶奶害病,外公死掉,都是哈利守在家,哈利陪在我家人身邊比我還堅定。聽說一向對外人十分敏感的牠,在小姪子出生後回家的第一天,居然沒有對姪子吠一聲,天生就知道我家人的氣味,即使從沒人對牠介紹剛出生的小姪子。
每次我總是隔了半年、一年才返家,即使是半夜十二點開門進入後院,哈利總是靜靜地望著我,溫柔的眼神直直地等待,從不會因我這夜返的遊魂而失去辨識的 敏感。我總在返家後蹲下腳來摸摸牠那從不受人碰的頭,牠就會無聲地站著讓我撫摸,直楞楞的身體好像剛硬的不知道如何接受被人溫柔對待,可是我知道牠明白我想說的心思。每次看著牠逐漸老邁,我就多了些不捨,我學不來擁抱牠,牠也不會習慣吧。
那年,我回家去,母親說哈利不見了,母親描述:「那天透早,我開店時,伊就不見了。」
母親沉默一晌,對著舖子外頭昏黃消靜的的天色繼續說,「哈利一定知道伊快死了,所以就自己把脖子上的繩仔鬆開,自己走不見。」即使整個星期,大哥翻遍村裡蛛絲也不見影。
我想,綁在脖子快二十幾年的繩索,哈利從來都能自己解開的。這繩子不過是哈利願意用來牽連我家的線。在生命最終的尾聲,牠不讓家人難受,牠用離開完結。
哈利始終是哈利,一生到最後還是敦厚性情。
檳榔攤
每回經過縱貫大路,寬闊的馬路旁總有些檳榔攤。不一定漂亮、但絕對濃妝艷麗的女孩們,會兩腿交叉地坐在高腳椅上,不管晴天或寒雨,都得穿清涼的透明紗裙,凳高高的鞋跟,盡量突出乳溝及小屁股來招呼客人。哪像我們以前賣檳榔,老的風霜小的乾,T恤、短褲、拖鞋裝。
以前檳榔攤是個餐風露宿的行業,擺的位置是要介於房屋之前,馬路之外緣,要顧慮卡車暫停容易,也要小跑步就可拿鈔票的距離,地理位置的取角有時也是司 機購買的考慮點。而賣檳榔的人眼耳要聰慧,司機手一招,指頭一比,你就得明白人家是要煙、還是檳榔,要一百、還是二百,要不要找零?手腳得俐落,跑得優雅、跑得安全、跑得快,才能多接點生意。所以沒有三兩三地眼看四方、耳聽八方,約莫是做不了檳榔的跑堂。
我家小攤販售的檳榔有三種。較常見的是整顆新鮮的檳榔果,帶有鮮豔的青綠光澤,長約兩點五公分,寬約一點五公分,呈扁球形或圓錐體,底部中心有一突子,切開果肉是白色,味道帶澀,有點苦,台語叫「青仔」。青仔在銷售前要先將前蒂與後尾去除,在檳榔橫面切上一道深約三分之二的切口,掰開後再擠些許赭紅色石灰塗抹,最後以滾刀切出長度一公分的綠荖葉的花梗,俗稱「荖藤」,放在紅石灰上即成。這是最常見的吃法。
過程看來簡單,操刀可不容易,以前我曾經在切檳榔的過程裡,把左邊的食指剁掉一塊血肉,血噴滿砧板,還被罵粗心。傷心的我只有默默按著傷肉的缺口,悲痛的嗚咽,約莫二十分鐘血止後,再繼續切割未完成的百來顆檳榔。所幸後來有不知名的好人發明了切檳榔的專門剪刀,這種被利刀剁的疤痕才在肥嫩的手指上漸漸減少。
以前,因為檳榔的種植量少,所以盛產期所剩下的果實,就會以醃漬方式保存,讓產期外的嘴癮者解饞。但經浸泡後便少了新鮮味,實軟不清脆,咖啡色澤不討喜,所以價格便宜,跟新鮮種子相差十多倍,我們管這類檳榔叫「醃仔」。
還有一種,稱為「葉仔」。一樣是將新鮮檳榔除頭尾,但不切橫面,取荖葉一張,於葉子正面塗上白石灰,再將荖葉摺三疊成長方形,將檳榔放在荖葉前端,包捲起來。這三種做法表現的口味截然不同, 就像蒸蛋、菜脯蛋與滷蛋,同是蛋,味道就是不一樣。
每次,把包好的檳榔遞給看起來像流氓的叔叔們時,我總是小小聲地問他們,
「好吃麼?」
叔叔每次都驕傲地說: 「囝仔人不懂,檳榔真好吃,提神又不礙胃,香噴噴哪──」
可是,當我看見那一顆顆檳榔奔到他們的血盆大口裡,發出喳巴喳巴的嚼咬聲音,之後,那凶狠的臉上飄出逍遙陶醉的神情,再「呸!」大口地噁出一堆紅血 跡時,我還是難以理解這種食物的吸引力。尤其是大白天裡馬路上佈滿斑駁的豬肝色檳榔漬時,我總覺得叔叔的嘴好像牛肛門一樣,會噴出像牛糞的紅液體,搞得大馬路上髒兮兮又難洗。可是檳榔確實是流氓叔伯們稱兄道弟的最佳祭品,與道上表態親近的標準道具。只要檳榔一敬,距離就會馬上歸零。
對於賣檳榔的我們而言,這些外表粗俗,刺龍刺鳳的兄弟們,其實相當有禮貌,從不會在小攤耍狠賴賬,偶而還會稱讚我這小姑娘乖巧顧家。不過我想有一部份原因是我媽正氣凜然,她是那種連道上兄弟也看得起的女人。
而今,當我一次次看著路邊的檳榔攤,怎麼也無法貫連小時候家裡賴以維生的雜貨攤在歷經了十幾年後,居然變成一種國際聞名的特產與觀光景點。那些迎面而來的人客,眼珠子少了對食物的迷戀與癮饞,殘留的是對異性身體的慾念貪婪,作為當年十歲就下海當第一代檳榔西施的我是有些感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