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的遊樂園

名人推薦：作家　小野、游乾桂、陳雨航／蘇明進（老ㄙㄨ老師、大元國小老師）／創意作文創辦人　李崇建／慈心華德福學校教師　王智宏／薰衣草森林創辦人　林庭妃　　齊聲推薦

「本書以深入淺出的文字，生動演繹北國山居生活，帶領讀者感受自然的豐盛美好。」

──薰衣草森林創辦人　林庭妃

「在迷失於速度與績效的現代社會，書中呈現出的深度與意義，以及最動人的大自然的呼喚，對下一個世代人類大有啟發。」──慈心華德福學校教師　王智宏

讀者好評：

一家人到北海道的山村留學，記錄下這特別的一年裡的感動與驚嘆的散文。讀完這本...

新年 決定搬家

二○一三年，一月。

新年假期悠閒輕鬆的晚上，外子突然開口道：

「我們還是放棄帶廣吧？」

四月起，我們一家人搬到帶廣就要兩年。因為外子無論如何都想到北海道生活。

既不是札幌，也不是旭川，而是帶廣，十勝的中心，美麗的小城，有好多美味的食物，離機場也很近。話雖如此，但我聽說，它的文化圈與和本州往來密切的札幌、旭川不太一樣。

然而，外子的心願就是在能感受北海道壯闊之處住上一陣子，而帶廣也正好可以成為週末出外遠行的據點，因而雀屏中選。而且幸運的覓得工作。

但是，他卻說想放棄。

「好啊。」我隨口贊同。想必是新年過得悠遊自在，領悟到福井的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外子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說，既然難得去到北海道，要不要在大自然中生活？」

很久以前就知道外子熱愛北海道。他不時提起，想在小社區生活，想在那裡工作等想法。但是，從小在東京長大的外子，與福井人的我結婚，生下孩子，在福井定居。「北海道」、「小社區」都被列入夢想或憧憬的範疇。再說，在大自然中生活，也需要相當的能力吧。

心裡雖是這麼盤算，但外子若是丟個什麼理由，我恐怕也難以招架。

「大雪山國家公園中有個集落叫Tomuraushi（譯注：原名無漢字，但根據後述，當地的國中小學，都稱為富村牛，所以以下皆以富村牛稱之），據說非常棒。」

我心想，Tomuraushi？那是啥？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但是想像不出這幾個字該怎麼寫。

我查了一下，富村牛，愛奴方言，意味繁花盛開的地方。沒有適合的漢字，據說，它是日本名百山中唯一用片假名拼音的山。

在地理上，它位於北海道中央的大雪山國家公園，相當於重心的位置，標高二一四一公尺，是北海道第二高山。這名字似曾相識，是因為幾年前這裡發生過大規模的山難。當時雖是盛夏，登山客卻因為低溫症陸續不支倒地，導致駭人聽聞的山難事故。我曾經閱過那份報告。

「它叫做kamuimintara。」

Kamuimintara在愛奴語中，是「眾神的後樂園」。可見該地方山明水秀，景色優美，才能得到這樣的美稱。網路搜尋到的圖片的確很美，充分了解它壯麗的景致。距離這山麓三五○公尺左右的地方，有個小集落，那兒有牧場、中小學校。外子的意思是，我們到那裡去吧。

「去玩玩就好了嘛。」

我覺得那是個可以觀光遊覽的地方，但不是個生活的地方。

再怎麼說，那裡是深山。到最近的超市，要走三十七公里山路下山。太難了。誰去買晚餐的飯菜呢？

國中小學併校，現在的學生總共加起來有十人，小學生九人，中學生只有一人，是數量稀少的五級偏遠學校，校區約八○○○○平方公里。目前有山村留學制度（譯注：為日本文部省委託全國山村留學協會，所推展的一項教育活動，日本的中小學生可以選擇到鄉村的公立中小學上課一年，在當地農山漁村的豐富大自然中，體驗各種自然體驗和團體生活），所以學校也接受外地的兒童、學生。但三家手機（譯注：日本的電信公司主要有三家，分別是KDDI、NTT、SOFTBANK）都收不到訊號，電視則屬於收視困難地區（尤其是大雪地帶，一旦下雪就看不到電視）……這麼一聽，覺得此地硬是要得，心裡躍躍然。當然不是指自己去住，而是佩服國內竟然有這樣的地方，一種向天空中遠星揮手的味道。

但是，外子是認真的。他不像我把它當成夢想、憧憬或是遠星，他說，現在眼前就有這個機會。

「等等，眼前哪裡有？」

我的眼前浮現出卡洛琳咬緊牙關的拚命模樣。卡洛琳．英格斯，《草原上的小木屋》裡的「媽媽」。她對「爸爸」口中的機會，不也扭著脖子在猶豫嗎？好啦，我是沒有看過爸爸說出機會二字的場面。可是帶著幼女去到荒涼土地開墾的「爸爸」，一定用過機會這樣的字眼來說服「媽媽」才對。

全家人不在時媽媽受傷，演變成破傷風，她自己把小刀燒燙剜下傷口的場景，突然閃過腦海，哇呀──。

「帶廣就不行嗎？」

本來考量到孩子的問題，所以才選擇帶廣。帶廣是城市，學校各類設施都很齊全。雖然不是小社區，但理應可以滿足北海道欲，而且外子的工作也定下來了。然而，現在都什麼時候了，竟然翻案。

「不能放棄。」

帶廣太大了，他想紮根在更鄉下、更自然的環境中生活。一向寡言的外子說了兩年份的話。

決定的關鍵在孩子們身上，十四歲、十二歲和九歲的孩子。很難想像他們會希望生活在那麼偏僻的地方。生活肯定很不方便，而且不但要和這裡的朋友分開，再者全校學生只有十個人，不容易交到新朋友。

「那，問問孩子們的意見吧。」

我微笑表示讓步，沒必要弄髒自己的手。只要問孩子們，他們一定會反對。孩子們反對的話，我和外子就沒有爭論的必要。

然而，出乎預期的，他們的眼中閃著光芒。

「不錯耶。」

「好像很好玩。」

「既然要去鄉下，我想在那種地方住住看。」

──三兩下就做成了決定。超出意料的決定，讓我忍不住笑了。我們真的要去富村牛啊？

首先，富村牛雖然有中小學，但沒有高中。天天下山去下學，太遠了。因而，我希望是只住一年，到老大國中畢業為止。

山村留學制度要經過考核，就算我們家有意願，也有可能不通過。再者，富村牛沒有外子可以工作的地方吧，該怎麼獲得收入呢？

有好幾件事都必須考慮。

另外，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姑且取得全家人的同意，但只有謹慎派的老二，希望我不要寫他的事。也無妨啦。我家老二本來就是三兄妹中最認真、最一絲不苟的勤奮家，出場的機會自然不多吧。不管怎麼說，焦點通常都會對準言行古怪的孩子。

「好吧，我盡量不寫。」

我再三保證後，老二鬆了一口氣說：「名字也請用假名。」

唔。這個我也考慮過。在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將他的名字曝露出來，好像不大好。

「漆黑之翼。」

「什麼？」

「我不是說假名嗎，請叫我『漆黑之翼』。」

真的假的？宮下漆黑之翼？這樣真的好嗎，老二？

二月某日 開始向周圍報告

大兒子四月起就是國三生了，向學校老師告知搬家原委後，他十分震驚。

「他要在哪裡考試呢？」

「回福井考試。」

話是這麼說，但關鍵就在這兒。不只是富村牛，全北海道偏僻地區的孩子們，一旦從國中畢業，就會離開父母身邊，住在外地的宿舍上高中。我一早就決定，到孩子十八歲時就放手，反言之，前十八年，我想和他們緊密的生活在一起。

外子說了，那裡沒有高中的話，那就住一年。只有一年的話，全家人可以一起去。只要回福井念高中就行了。今年，是全家一起到北海道住的最後「機會」。

「如果要在福井考試的話，二月回來比較好。因為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嗄？」

二月……那雪祭怎麼辦吶。吁吁吁……我衝口而出，也許整個「雪」字都說出口了。雪祭是北海道冬天的重頭戲啊，考試應該是三月，二月是雪祭。

但是，我吞回去了。因為我是大人。

「準備考試這麼辛苦啊？」

我的口氣彷彿在說別人的事，老師大概也聽到了吧，帶著憐憫的眼神轉開去。

不只是老師，當我向周遭報告北海道山里行時，大家的反應各有千秋。有人說：「真好啊！」有人語帶羨慕的說：「聽起來很好玩耶。」但也有人擔心的問：「會不會有問題啊？」編輯們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有人立刻翻記事簿說：「我會去找你們玩！」

也有編輯特地跑來向我坦白：「就算我知道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而且只住一年，我還是絕對不可能在那裡住。」

兩邊的父母也反應分歧。一邊抱持肯定的態度，認為聽起來很有趣，應該會給孩子們留下很好的經驗。但另一邊卻表現出強烈的反對。

「也許會被熊攻擊哦。也許會掉到谷底去哦。」

她在電話裡這麼說。我只說了鎮的名字，其實我們住的地方是從山麓的那個鎮再往山裡去的地方。我怕她受不了驚嚇，沒敢說出地區的名字。

「媽媽遇到那種意外，小孩子多可憐哪。」

聽她一說我才明白，敢情被熊吃掉、掉落山谷的都是我呀。

「那個，我聽說不會有熊。而且道路都很暢通，不用擔心會掉到山谷下──」

話才說一半，就被打斷。

「孩子們有學校可讀嗎？教育怎麼辦呢？」

「中小學校都沒少（雖然是併校，雖然國中部的學生只有一個人）。」

「別把高中考試看得那麼簡單。」

我心裡想：不好意思，我認為沒必要把高中考試搞得天大地大的。

「他如果非常努力的話，搞不好能上帶廣的高中。」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帶廣哪行啊。那種偏僻地方。」

我的天。帶廣如果算偏僻，那山上怎麼辦，蠻荒之地嗎？

「關於孩子們的教育，你應該再認真一點考慮。」

我的腦海閃過高中猜謎節目裡，北海道高中生出色搶答的模樣。北方的高中生超優秀的呢。

應該說，哪裡都有聰明人。應該說，如果在北海道擔心的話，在福井更要擔心。應該說，難道偏遠地方就沒法出頭嗎。

「不行啦。浩太（假名）也反對哦。他說學校裡朋友太少，孩子們會很可憐。」

浩太是我小姑的兒子，也就是我家小孩的表哥，他是個穩重、溫和的小孩，但是可不可憐不是別人能決定的。

「浩太天天忙社團，他就因為朋友很多，所以高中生活過得很精彩。」

「很好啊，但是想去偏遠地方的人不是我──」

是你兒子耶，我想這麼說。但躊躇了。這麼說的話，難道是這位太太的兒子的關係，我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搬到山裡去嗎？不是這樣吧，不該這麼說的，我心想，但沒有自信，心中還在搖擺。

我也不願意被熊抓去吃，不想墜落深谷，如果可以的話，也想避免自己動手術，割去破傷風的傷口。但是，待在福井就能放心嗎？待在東京就能萬事太平嗎？

掛了電話之後，我又想到一件事，上網搜尋浩太上的高中。心裡有些懷疑，浩太的高中生活真的那麼精彩嗎？只是在山裡住一年，他真的覺得很可憐，而不覺得有趣嗎？

輸入學校名，出現了偏差值，七十五。我終於隱約能懂了。他被束縛住了呀。因為聰明過度而害怕落後吧。我不知道日本偏差值高達七十五的學校有幾家，但是我記得帶廣沒有，福井也沒有，山裡面更加沒有。只能生存在有限範圍、偏差值七十五的少年，我反而覺得太狹隘了。

二月某日 男士組去山裡的中小學面試

我因為身體不適，和女兒在家休息。福井下起風吹雪，很擔心飛機會不會停飛，但當地似乎是晴天。

晚上，小組帶著興奮的口氣打電話來。有兩頭大蝦夷鹿在滿地白雪的小學校園裡跳起歡迎舞。

「聽說平時只要有人在，蝦夷鹿就不會下山來。但是，牠們今天跑進校園裡來，有個可愛的小男生說，一定是來歡迎我的。」

老二在話筒中開心的說著，電話轉給老大，他只說了一句：「景色太『神』了。」

神啊？既然是神那就沒辦法了，我想。

我不知道狂舞的兩頭蝦夷鹿，是不是真的有歡迎的意思。不過，有個告知這件事的小男孩，令我非常欣慰。總之兒子們的心已經深深被吸引了，當然，外子也是。第二天回到家的外子，滔滔不絕的訴說牡鹿的角如何雄偉。他們好像還去參觀山村留學生用的住宅。說老實話，這部分我想聽得更仔細點。

二月某日 雀躍的外子換了新車

一點也不值得興奮，幹嘛特地換成Hiace廂型車嘛。

據他說，這樣有朋友到山裡來玩的時候，可以去載他們。但是，外子根本沒有朋友。

二月某日 發現車庫裝不下Hiace

「常常可以看到啊，有些人家的車沒法完全停進車庫，鐵捲門拉不下來。」我冷冷的說。

外子看著自家當初的設計圖，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把這道牆拆掉就行了。」

他指著設計圖咕噥著說。如果拆掉用來置物部分的牆面，長型的Hiace就能縱向停進去。可是放在置物間裡的東西該怎麼辦？一想到這，馬上打通電話給設計事務所。先換了車，又要改造車庫，這將嚴重危及我家經濟。後來還有更嚇人的花費在等著，只是這時我們還不知道。

二月某日 請搬家公司來估價

一百二十萬。聽到這價錢，我的臉都綠了。

「那個，我們不是公司，全都要自費。」

我誠惶誠恐的向他報告，搬家公司的小哥也沉默下來。他提了個建議，若是挪後時間，不用直達卡車，用貨櫃車多花點時間載送的話，費用可以比較便宜。沒問題。要挪就挪，要貨櫃就貨櫃，我完全沒意見。因為單程一百二十萬的話，來回豈不要兩百四十萬了。

折衝的結果，四月二日搬家，四月五日遷入。他們說，如果遷入時間可以延到十五日以後，價格在半價以下。但是，等兩個星期行李才到，實在太痛苦了。不如把毛毯和最低限度的飲食、防寒用具堆在Hiace上……這點子瞬間閃過腦海，不過，應該會有很多困難。反過來說，若是不困難的話，我們用Hiace搬家就行了。

為了盡可能減少行李，外子規定孩子們，每人只能帶一個紙箱的東西。沒問題嗎？一箱夠用嗎？這麼說的話，我們家裡那麼一大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三月某日 新地址

女兒的同學知道她要搬家，來向她問地址，以後想寫信給她。

「我看看，新得鎮，屈足。」

「嗄，居足？」

「不是，是屈足。」

「怎麼寫呢？」

「唔，是平假名。」

哪裡是平假名。

雖然這是後話。她同學寄到新家的信，還是寫著新得鎮，居足。

三月某日 兒子的作文〈給二十歲的自己〉

我想起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小學畢業在即的老大寫的作文。

「給二十歲的自己。現在，你當上點心師傅了嗎？」

兒子喜歡美食，但我不知道他想當點心師傅。

作文還有後續。

「如果當上了，我會很驚訝。因為我現在連一點點都不想當。」

老二差不多也該要寫了，希望他早點拿回來給我看。

三月某日 房貸扣除額的諮詢

突然腦中閃過一個疑問。房屋貸款的扣除額，會不會在搬離房子之後變成無效呢？我不知道在哪裡聽過，如果在固定期限內搬回來，若是向上申告就能免除無效的規家，但又似乎沒有。

上網搜尋了半天，還是看不太懂自己是否符合免除的條件，乾脆直接打電話問稅務署。

「如果有不可抗力的情由，可以延緩繳納。」

「不可抗力的情由，我有。」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被心底深處無法遏止的欲望所驅動，要去北海道。所以不得不搬離這個家。」

還好是在電話上，若是面對面，我肯定說不出口。

不過，對方也不假思索的回答：「有沒有不可抗力因素，不是根據當事人的意志，既然是『不可抗力』，指的就是違反當事人意願，像很多人是因為工作單位的命令，而不得不搬離家裡的狀況。」

說明得十分淡漠。

「那個……」

在這裡退縮的話，就不能獲得扣除額了吧。我要撐住才行。加油！再稍微加點油。

「那個……」

但是，我說不出話來。說話不是我的專長，我很想說，請讓我寫給你看。我用寫的來解釋會好很多。

「不是當事人的意志，那個，是在更深沉的地方產生出的本、本、本能性的思想，和意、意志有點不一樣。」

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一聽就知道電話的另一端氣氛冰冷。

決定再丟出起死回生式的問題。

「那，我這樣問好了。作為配偶，我個人的扣除部分會怎麼樣。外子做主要搬走，下面還有孩子，所以我也只能隨他們去。」

我期待他會不會把「不得不跟他們去」解讀為「不可抗力的情由」，但自己一說出口，就覺得應該不可能吧。稅務署的回答也很明快。

「一起搬走或是留下來，不是你的意志可以決定的嗎？」

我答不出來。是的，沒錯，你說對了，是我的意志決定的。

「謝謝，我明白了。」

我道了謝，掛斷電話。心情豁然開朗。我想把它當成不可抗力的狀況，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也想到山裡生活呀。

心情雖然放鬆了，但未來我們夫妻倆還剩下好幾年份的房貸扣除額也沒了。

三月某日 放棄熱海箱根旅行

因為身體不適，只好眼睜睜看著期待多日的溫泉旅行泡湯。

團員五人都是從事文筆工作的女生。如果告訴以前的我「二〇一三年和山本文緒去溫泉旅行」，打死我都不相信。說不定還會悖然大怒：「哪裡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從前的我啊，是真的哦，嘿嘿嘿。

我也很喜歡安排日程和選擇旅館，和崇拜已久的作家一起洗露天溫泉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光是想像好像都會噴鼻血。

放棄這一切，在家裡睡覺的我，後續收到從目的地傳來的附照片歡樂郵件、line和推特。

「小宮，快點病好吧。春天起你就去北海道了對吧？我們全體成員會一起去找你哦。」

這是椰月美智子傳來的line訊息。

「謝謝！歡迎你們來。夏天很適合哦。」

很快來了回信。

「是帶廣嗎？」

對，先前都說是帶廣。

「地點改了。」

我寫下山的名字。富村牛。唉，本想在溫泉旅館裡聊這件事的，那該有多趣味啊。穿著浴衣聊八卦。

隔了好一會兒，來了回訊。

「公子老師說，她知道那個地方。」

公子老師是指北大路公子，住在札幌的散文作家。既然是北海道人，知道地名並不奇怪。

然後，line就沒有來訊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來傳來訊息。

「下次旅行決定去沖繩。」

「嗄？」

「用地名搜尋，原來有過山難事件，連夏天都會凍死人的山耶。小宮，你要活著回來喲。」

在夏山凍死的，敢情也是我就對了。

四月 長長的春假開始了

決定搬到富村牛之後，便順其自然了。既然決定要去，就抱著享受的心情吧──我沒有強迫自己這麼想，反倒是「一定會樂在其中」的心情越來越強烈。想在大自然中生活的心願，似乎一直在身體裡滋長著，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從來沒有說出口。你可以這麼想──這是個機會。在大自然中，全家人各自用一年時間思考未來該如何走下去的機會……。

四月某日 出發到北海道

結束物品搬出程序，搭上渡輪時，已是深夜時分。夜裡十一點半在敦賀港集合，直到午夜零時後才可以上船。出港時一點半。好睏，怎麼會不睏呢。

睡眼惺忪的從車上下來，女兒說，咦？

「我們要去哪裡？」

可能她還沒有感受要去北海道的現實。這孩子對福井最是依戀，我故意開朗的說：「要去北海道哦。」

「……可是，那是什麼？」

「是船啊。」

沒想到女兒一臉驚訝的問：「怎麼是船？不是說要坐『黑利』（譯注：直昇機）去嗎？這個船會飛嗎？」

不是黑利是菲利（譯注：渡輪）啦。

好不容易上船安頓好，來到甲板，外子感觸良多的說：「啊，終於要開始放春假了。」

春假嗎？長長的春假就要從現在開始了嗎？

「北海道那裡也有社團嗎？」身旁的女兒憂心的說。

在福井，小學四年級開始有課內社團，女兒非常喜歡參加。

「以後的生活，整天都會像是社團活動喲。」外子的安慰方式很怪異。

現在，我們就要坐上黑利，出發到類似長久春假、長久社團活動的地方去啦。

四月某日 上山

在黑利上待了二十個小時左右。不但有床可以睡，也有餐廳，還可以到大澡堂去泡澡。進電影館有電影可看，而且幾乎不搖晃，非常舒適。

船駛入苫小牧，將車子降落港口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空氣沁涼，與福井截然不同。穿上隆冬的大衣，全家人心情亢奮，但是，我們只在這裡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前往富村牛。

從苫小牧到北海道的正中央──十勝。窗外的風景變了，雖然北海道各地都美，但十勝的風景卻又更上一層，隨著目的地越近，風也變得更冷，呼出的空氣都是白的，身體已知我們正在北上。

在半途的鎮公所辦好遷入手續，就準備上山了。我默默看著窗外，心裡驚歎著，這些人真有本事，能把這樣的荒原開拓出來。外子神情得意似乎在說：怎麼樣？很棒吧。

湖水凍結了，不是表面凝結成一層薄冰，而像是經年累月深深凍結的面貌。湧上的浪直接成了破碎的冰，好可怕。

河水淙淙，湖水靜止，右邊左邊都是高聳的山群，它們全都被白雪皚皚的覆蓋，美得令人屏息，宛如走進了電影中的世界。一頭蝦夷鹿站在路旁，用深沉的眼光看著我們。

不久，小學校園在望，可愛的木造校舍，禮堂，職員宿舍，森林辦公室，還有，山村留學生用的住宅四間。

騰給我們使用的屋子，是年代久遠的長屋中一間，大概有幾十年歷史了吧，聽說以前是間診所。聽人這麼一說，整個建築架構倒真有點像。內部改裝過，變得乾淨漂亮。他們說，鎮內會的志工幫我們打掃好了，連榻榻米都換過。真是太感激了，這是棟幾十年前完工，經過改建、改裝，不知多少組山村留學生的一家人住過的家。雖然心裡想著，我們一家人應該好好努力，充實在這裡的生活吧。但一想像這屋子以前的用途，就有點背脊發涼。這裡是候診室嗎？那裡是診療室嗎？我可不想在X光室睡覺啊。

那一天，因為行李還沒有送到，便住進集落最上游的溫泉。

四月某日 拜訪

兩間長屋中的一間，住著來自千葉的家庭，母親帶著三個孩子，父親因為工作關係，留在千葉。

「本來打算待到她小學畢業，結果延長了。」

三個孩子裡最大的姊姊，今年春天會和我家老二一起進中學，下面還有讀小五的女兒和讀小二的兒子。對門的鄰居也有一個跟我家老二同歲的女兒。這個家庭也是母親和兩個孩子。只是大女兒已經從這裡的國中畢業，在帶廣住宿舍上高中。

「那麼，你也是要延長山村留學嗎？」我問。

對方嫣然一笑，說：「嗯，我們家已經來六年了。當時沒想到會待這麼久呢。」

再遠的那一家是父、母和讀小學的女兒。他們也在這裡待五年了。剛開始母親帶女兒先來，去年開始父親也來會合，聽說在牧場工作。

「大家都很喜歡這裡哦？」

目前，我家預計在此停留一年，孩子們的學校、福井老家的父母、外子的工作，種種事務浮現在腦海。到底要有多喜歡，才會想要繼續留下來呢？

四月某日 中小學校開學典禮 次子的入學儀式

心裡七上八下的踏進中小學校。老師、孩子們、聚集來的地方人士，全都笑容可掬的溫暖迎接我們。今年新入學的學生，小學有一名，國中部包括我家老二共三名。小小的校舍正在為典禮做準備。除了新入學的兒童、學生家長外，在校生的父母、沒有孩子在就讀的人們，甚至根本沒有孩子的人，以及上個月從這所國中畢業的女孩子，大家都來了。大家都想見證新生的入學。

比起以前我參加過的入學式，甚至比任何開學典禮都要打動我心。老師的致詞、來賓的祝福，充滿了溫暖和喜悅，再再傳達出他們對每個學生的重視。我家老二作為國一新生上台陳述抱負，老大也以在校生代表的身分接受並且簡短演講。我大吃一驚。他說得流利極了，竟然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條理分明的演講。

「與站在這裡的各位，一起合力……」

老大從站在前頭演講的位置，回頭看看剛剛才認識的所有人。

「……加油，度過美好的一年吧。我很期待接下來的一年。」

然後，笑嘻嘻的向大家鞠躬。

女兒也以小學四年級新生的身分，述說今年的目標。

「想和大家成為好朋友。」

如果是在一個年級近百人的學校裡說這些話，聽起來也許有點假仙，但在這裡，這話相當有現實感。小學生全體共十人，說不定還真的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呢。

國中生有五個人，今年春天唯一一個學生畢業後，從小學升學的一年新生有兩人，教務主任的女兒本來在山腳的中學念書，現在也轉進來成為二年新生。加上我家兩個兒子，一共五人。一個和五個差別很大，為了配合學生的增加，老師也增加了三人，學校的狀況一定會大為改變吧。

四月某日 入學儀式之後

突如其來的歡送迎會。中小學校的全體學生、老師、所有家長，還有地方居民一起為我們開了歡送迎會，今年新加入的有學校老師三人、事務職員一人，還有我們家五人。大家分坐兩部巴士，開往號稱祕湯的溫泉。

啊，我突然想到，巴士不行啦。因為平時都沒坐，一時忘記了。我坐巴士會不舒服，血壓會瞬間下降，而且在發車後五分鐘以內就會發作，我請他們停車讓我下去，他們說要把車開回學校。我堅決推辭：「我用走的就行了」但他們還是送我回去。「因為會有危險。」棕熊的身影掠過我的腦海。

我讓孩子們跟著巴士走，我和外子二人改搭自家的Hiace。太陽下山，開始下雪，突然出現的彎道，我們放慢速度上坡。從中途開始，變成沒有柏油的山路。雪越下越大，延遲到達時，溫泉四周正颳起風吹雪，停車場旁殘留著的雪有一個人高。我看到可愛如布偶的蝦夷黑貂一溜煙跑遠去了。

歡送迎會氣氛熱烈，所有人開心的吃吃喝喝，這裡的人，老實說，都滿有意思的，每個人都很熱情的找我們說話，也坦率的把自己的故事說給我們聽。那些故事都好有意思，我們聽得入了神。季節的故事、食物的故事、牧場的故事、山林散步的故事，剛開始只有光聽的份。話語中帶著力量，深深體會到人不但有廣度，也有深度。

老師們也是活力充沛，全都不是等閒之輩。他們特意申請窮鄉僻壤，遠道而來，但我猜他們絲毫沒有考慮過，要給予鄉下純樸孩子文化性的教育，反倒是充滿了自己要先享受其中滋味的態度，我正希望他們如此，就怕他們不這麼做。我希望師生都能光明正大的玩個開心。

和許多大人去泡溫泉的老大竊竊嘀咕說：「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體怎麼這麼瘦。」

在牧場工作的人肯定身體強壯，既粗大又結實吧。老大並非沒有運動細胞，他的身高就是這麼來的，應該也有肌肉。但是，勞動者的身體是不同的。可能他察覺到在國中社團鍛練過的十四歲肉體，和在勞動中培養的成人體魄是不一樣的吧。光是這一點，來到這裡就有意義了。

四月某日 散步

這兒每天中午以前，氣溫都不到零度。但還是覺得待在家裡太浪費，於是兩夫妻一起出門散步。穿著外套，圍上圍巾、戴手套、穿長靴走路。不論走到哪裡，風景都很漂亮。空氣冷冽清澈，不禁伸直了背脊。

鄰家的真澄太太來喊我，她是個女勇將，為了想看棕熊，特地搬到這裡，半年來每天都到棕熊出沒的地方散步。

「我們在找牠的時候都碰不到，所以你不用擔心。」

那麼不找的話就會碰到嘍？不擔心才怪。

「看到新校舍，失望了吧？」

「嗄？」

「我是想，來之前，你可能想像它是一間位於山中的古老木造建築，結果會不會失望了。因為它是五年前才新建的。」

但是，那是一幢頗有風情的木造校舍。

「以前的廁所還是糞坑式的，走廊會積雪，當然手機也不通。要什麼沒什麼，小智慧和竅門都很重要。」

啊，我懂她的意思，我也很想多少習得一點智慧或竅門之類的東西，但是，廁所的話，我還是比較喜歡沖水馬桶。

順便一提，先前聽說不能打的手機，現在已經可以打了，但是電波較弱且慢。不知什麼原因，有時候會接不通。即使如此，因為網路不但沒有光纖，連ADSL都沒有拉進來，所以都用手機連線上網。雖然，對真澄來說，網路可能反而是打擾。

走在山道上時，她一邊教我辨識糞便──這是蝦夷鹿的糞，那是兔子糞；也教我們判斷足跡，以及氣味。

「你看，現在不是有點野獸的氣味嗎？」

真的耶，的確有，野生動物的氣味。

「這是北方狐尿尿的味道。」

「可以分得出來嗎？像是和蝦夷鹿的不同之類。」

「嗯，可以聞出微微的不同。別擔心，你慢慢也會分辨的。」

想像自己嗅得出動物氣味的樣子，有點小開心。呵呵。

「這一帶可以採得到一大堆野菜哦，你知道的嘛，像是款冬花芽啦、楤木芽啦、莢果蕨之類。其他像山葡萄、李子也長了很多。我女兒肚子餓了，就會去那邊採些野菜回來，自己炸天婦羅吃。」

好棒哦，真令人嚮往。

「以前的教務主任肚子餓的時候，還拿長槍打鹿來吃呢。他也養了羊，有時拴了鍊子像狗一樣帶去散步。他老說等養肥了再宰來吃，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次的教務主任好像沒有養羊。

新年 決定搬家

二○一三年，一月。

新年假期悠閒輕鬆的晚上，外子突然開口道：

「我們還是放棄帶廣吧？」

四月起，我們一家人搬到帶廣就要兩年。因為外子無論如何都想到北海道生活。

既不是札幌，也不是旭川，而是帶廣，十勝的中心，美麗的小城，有好多美味的食物，離機場也很近。話雖如此，但我聽說，它的文化圈與和本州往來密切的札幌、旭川不太一樣。

然而，外子的心願就是在能感受北海道壯闊之處住上一陣子，而帶廣也正好可以成為週末出外遠行的據點，因而雀屏中選。而且幸運的覓得工作。

但是，他卻說想放棄。

「好啊。」我...

新年 決定搬家
四月 長長的春假開始了
五月 櫻花花蕾仍然堅挺
六月 山是活生生的
七月 登富村牛山
八月 想進游泳池的棕熊
九月 雪蟲飛過去嘍！
十月 真的是灰姑娘
十一月 因孩子們而連繫在一起
十二月 手忙腳亂的快樂
一月 只有這一年，總是一個人
二月 猶豫搖擺
三月 光輝燦爛的日子
四月 總有一天再見

新年 決定搬家
四月 長長的春假開始了
五月 櫻花花蕾仍然堅挺
六月 山是活生生的
七月 登富村牛山
八月 想進游泳池的棕熊
九月 雪蟲飛過去嘍！
十月 真的是灰姑娘
十一月 因孩子們而連繫在一起
十二月 手忙腳亂的快樂
一月 只有這一年，總是一個人
二月 猶豫搖擺
三月 光輝燦爛的日子
四月 總有一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