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
《心經》的每個字都是圍繞著般若而展開討論的,只有釐淸了什麼是般若、般若的來源、彰顯般若的途徑——三無、般若的功用、般若智慧與經驗智慧的區別等,我們才能走進《心經》。
《心經》的經名是《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我們先談般若。般若由梵文Prajna 音譯而來。翻譯分兩種:音譯和意譯。音譯是只譯其音,用與之發音相似的漢字替代;意譯是只譯其意,不論其音,翻譯成漢語中意思與之相對應的詞。般若為何不直接翻譯成「智慧」(即意譯)而採用音譯呢?
因為如果翻譯成智慧,容易造成「般若智慧」與我們所說的「世間小聰明」混淆。
一、般若智慧與經驗智慧
(一)般若智慧與經驗智慧的區別
般若就是智慧,但般若智慧不同於我們平時所說的一般人的智慧。一般人所說的智慧是後天積累而來的,又名經驗智慧。般若智慧與經驗智慧有以下區別。
1. 來源不同
般若智慧特指與生俱來的智慧,哲學上稱之為「先驗智慧」,它先於後天的經驗智慧,是顯化型智慧,不需要累積,因為它先天就有,本來就在那裡,我們要做的是把它彰顯出來、顯化出來。這種智慧不彰顯,我們
活到80 歲也沒用。有沒有般若智慧與年齡、性別和種族等都沒有必然關係。一般人擁有的是經驗智慧,而般若智慧往往彰顯不足。
不僅人類,眾生都與生俱來擁有般若智慧。佛家對眾生是有明確定義的:一切含識謂之眾生。「含」是包含,「識」是意識。凡是有意識的都叫眾生,如人、動物都屬於眾生;凡是無意識的都叫客體世界、客觀世界,
如日月山河。眾生與非眾生的差別就是眾生含識,非眾生不含識。
不僅佛家認為般若與生俱來,中國的儒道兩家同樣這樣認為。在儒家,《中庸》第一句話——「天命之謂性」,此處的「天」即指本體,本體賦予我們的東西稱為「性」,而且在我們未出生的時候就賦予了,這就叫先天生而俱有。道家所說的「道」指的也是本體。儒佛道三家的智慧體系和知識大廈全部建立在般若智慧之上。這是東方文化畫龍點睛的一筆,如果不明白這一點,我們就難以真正讀懂經典。
經驗智慧是累積型智慧:經歷一件事情,就增加一點智慧,再經歷一件事情,再增加一點智慧,經歷得越多,智慧越高、越廣。我們平時說老年人比年輕人有智慧,這個智慧指的就是經驗智慧。經驗智慧是後天智慧,以死亡為終結——後天智慧再多,也會在死亡的時候消失;但般若智慧先天就有,超越生死,與肉體生死沒有關係。
2. 獲得途徑不同
般若智慧與經驗智慧獲得的途徑不同。獲得般若智慧,需要做到「三無」,即「無我、無為、無執」。「無我」就是「無自我」,「無為」就是道家所說的「無為而無不為」,「無執」就是「不執著」。般若智慧彰
顯的程度與「三無」的程度是成正比的——在多大程度上「三無」,般若智慧就彰顯多少。因此,佛家、道家都一再提倡無我、無為、無欲、無私,其目的就是為了開顯般若智慧,或者說般若智慧的開顯非經過「三無」不可,尤其要做到「無執」,因為執著本身就阻礙著般若智慧的彰顯。對一切都不執著,放下萬緣。放下越多,般若智慧就彰顯得越快越徹底;執著越多,般若智慧就越不得彰顯。儒家同樣主張「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子罕》),其目的也是為了開顯我們內在的般若智慧。
經驗智慧的成長與般若智慧的開顯完全相反。要想積累經驗智慧,必須積極進取。比如掌握一門技術、學一門手藝,需要不斷訓練,才能熟練應用。訓練時需要有咬定靑山不放鬆的意志力,需要執著。經驗智慧的累
積性決定了一定要執著,要不斷努力,要有為進取,要做加法;而般若智慧一定要無為,不能有為進取,不能做加法,一定要做減法,要放下萬緣,不斷放下,不斷地減,直到無為,修行的過程就是做減法的過程。這兩個過程同時進行,分別展開。在經驗世界,要努力增加經驗智慧,增加經驗智慧的途徑就要有為進取,使出渾身解數去拼搏,最後在人世間成就一番功業;但在修行中,就要放下萬緣,要「三無」,因為追求的不是經驗智慧,而是般若智慧。沒找到鑰匙,門就打不開,再努力也打不開。「三無」就是這把鑰匙——這把鑰匙能輕易打開般若之門,把一切眾生與生俱來的般若智慧彰顯出來,越彰顯越覺醒。總之,獲得兩種智慧的途徑、手段是不同的。
3. 存在方式不同
這個世界有兩種存在:一種是主體性存在,一種是客體性存在。般若智慧存在於主體中,般若智慧就是主體;經驗智慧存在於客體、客觀世界(現象世界)中。
主體又叫意識,意識又叫生命。我們對生命的定義是:作為意識的存在主體謂之生命。換言之,作為存在主體的意識謂之生命。我們跟西方人對生命的定義是不一樣的。西方人認為生命等於活著,主要指軀體活著,只要這個軀體活著就叫有生命,軀體死了就叫失去生命。主體就是我們的意識,意識即主體,主體即意識,主體之外無意識,意識之外無主體。當我說般若的時候,指的是意識;當我說意識的時候,指的是主體;當我說主體的時候,指的是生命;當我說生命的時候,指的是般若。此處的主體、意識、般若、生命這四者完全同義。所以般若是主體性存在,因為般若就是主體,主體就是般若,主體之外無般若,般若之外無主體,就是意識乃般若之所依。
客體就是我們看到的外面的日月山河。外界又叫境,外境乃經驗智慧之所依,這是學術化的表達。通俗的說法是,經驗智慧存在於現象世界或客體世界中,因此要想找經驗智慧必須在外界找,這樣才能找到客觀世界
的真理、客觀世界的智慧。自然科學是建立在經驗智慧之上的,因此自然科學是拿著望遠鏡、顯微鏡一直在對外找,自然科學永遠理解不了主體世界的東西。
很多人說心理學就是專門研究人的心理的,心理不就是意識,意識不就是主體嗎?這是不對的。與我們東方生命科學視意識為主體存在完全不同的是,心理學把人的意識視作如日月山河那樣的客體存在。它對意識的
探索,就像物理學對物理世界的探索那樣,是把意識看作一個客觀存在物,而不是把它看作一個主體存在。因此心理學仍然是建立在經驗智慧之上的一門學科,它有著自己特殊的價値,只是這種價値與我們生命學所帶來的價値有著本質的不同,因此心理學永遠不能給我們帶來解脫。
我曾經看到一個通告,有人要辦一個「催眠養生禪」學習班。催眠是心理學概念。養生這個概念就大了,西方有養生,東方也有養生,兩者不太一樣。西方的養生比較簡單,就是游泳、跑步、健身操等;而東方的養
生包括武術、八段錦、吐納、導引、靜坐、瑜伽等。這個學習班究竟指的是西方養生還是東方養生?學習班名稱的最後一個字叫「禪」,可以看出這個學習班把催眠跟禪混為一談。催眠是心理學的範疇,心理學是在西方科學和西方哲學指導下誕生的一門臨床心理醫學,探索的是作為客體的意識、客體的心理,它把意識完全視之為客體,這跟西方的文化背景、文化哲學是完全一致的;而禪屬於典型的生命科學範疇,是生命科學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探索的是作為主體的意識。怎麼能夠把西方的催眠和東方的
禪結合到一起?心理學再過一萬年都走不到禪這裡來,禪再過一萬年也走不到心理學那裡去,除非改變它們的根本哲學觀念、根本指導思想。在沒有改變之前,主體、客體有天壤之別。
從學習班的名稱就可以看出,他們沒有區分淸楚般若智慧和經驗智慧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智慧。區分淸楚兩者很重要,這直接關乎到我們能不能成佛,能不能解脫。這是人生中最大的一件事情。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問題
說淸楚。如果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淸,我們學一輩子都得不到解脫。我們一直提倡一個觀點:「理明才能法透」。理不明,法永遠不會透,不要在那兒裝模作樣地以為打個坐就能成佛,天下打坐的人多了,打坐要是能成佛的話,天下人都能成佛了。門口的石獅子也能成佛了,因為它天天坐在那裡,都坐一千年了也沒見石獅子成佛。那麼怎樣才能成佛?只有在正見(正見是「正確見解」的簡稱,正見來自「直接的覺察」「推理」和「聖賢的教導」。關於「正見」的豐富內涵,請參閱作者其他著作,如《〈瑜伽經〉直解》等書中的相關章節)指導下的身心行為,或者說完全合乎正見的身心行為,才能讓我們成佛。正見就是理明(道理上明白),理明等於正見。只有理明法透了,我們才能走向解脫之路。解脫不是擲骰子,不是在那裡閉著眼睛碰運氣。修行怎麼能抱著僥倖心理去碰運氣呢?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釋迦牟尼講法的意思就是告訴大家,成佛有路可循,你只要按照這條道路往前走,必定成佛。成佛的這條路是正道,不按照這個正道走就成不了佛。為了讓大家明白什麼是正道,釋迦牟尼講法四十九年,告訴大家哪
些事情値得提倡,哪些事情必須反對,在提倡和反對中,他向我們指明了什麼是正道。孔子講學一生,無非也是告訴我們什麼是正道,什麼是邪道。聖賢教導的那條路就是正道,而我們自作聰明開出來的路是異端(即佛家所說的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