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筆者從事生態、環境和文物保育研究和教育,在2011年至2021年間,出版了一套四冊的《圖說香港歷史建築》系列叢書,展現香港開埠至今所有重要建築物的面貌、人事變遷和城市發展歷史。建築物主要是社區功能建築,例如學校、教堂、醫院和政府機構等等,只有四座附有騎樓的戰前樓宇和一幢唐樓作為代表。
本書則以戰前華人屋宇為主題,也加入一些戰後唐樓,主要透過戰前華人屋宇,以19篇文章訴說香港市民的生活故事。因應不同年代《建築物條例》的頒佈,香港戰前的華人屋宇可以分為三代、第一代是1903年以前興建,以青磚或紅磚興建的木樓;第二代是1903年至1930年代興建,只以紅磚、水泥和木材建造,有雙坡頂及騎樓或露台的樓宇;第三代是1930年代至1950年代建造,以紅磚和鋼筋水泥興建,主要是平頂及有騎樓或露台的平頂樓宇。戰後出現的第四代華人屋宇,指的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以鋼筋水泥興建懸臂式露台或騎台的唐樓。
過去租住以上樓宇的市民,生活多為困苦,居住是民生一大難題,起初香港的屋宇沒有正式規限,衞生環境惡劣,常有傳染病爆發流行。1894年鼠疫大爆發,造成大量人口死亡,導致港府立法規管建築物,以改善居住環境的衞生情況。由於人口不斷湧入香港,造成房屋不足問題,租金飆升。港府雖然施行租金管制,但頂手費和鞋金等苛索層出不窮,禁之不絕。戰後香港人口暴增,出現木屋區、天台木屋和在騎樓底露宿的災民,港府設立了徙置區和廉租屋,其後推行公共房屋政策,也要經過三十年才能解決這些居住問題。現在我們每天都有清潔的自來水供應,誰又知道四十多年前,香港仍有制水這一回事,戰前差不多每年每月都要制水,也缺乏排污沖廁的設備,生活殊不容易。
現在已少見嚴重的住宅樓宇火警,但過去在戰前樓宇卻有引致大量人命傷亡的火災發生,一發不可收拾,那不是一個單位起火,而是一幢或是一排樓宇着火的大災難。風雨飄搖,歲月蹉跎,戰後樓宇老化破敗,一經被定為危樓,居民要立即遷離,其他舊樓住客,人人住不安心,提心吊膽度日。另外樓宇日久失修,掉下混凝土鐵枝,或是偶然不慎,掉下晾衫竹竿,也會傷人奪命。
既然有戰前樓宇,也會有戰前社區配套,街市可說是每一個小社區都有,這是社會必需的生活設施。戰前的政府機關皆集中在中環,警署也分區設立,戲院則沿幹道興建,政府醫院在港九各有一間,但有民辦的醫局和教會開辦的醫院支援。官辦中學只有四所,皆設在中西區。教會開辦的私立或津貼學校擔當了重要的教育角色,多設有自置校舍。華文學校也有不少,有津貼也有私營,大多設在華人屋宇內,設施和教學質素良莠不齊,大多數在1970年代隨着九年免費教育的施行而被淘汰。當舖常是以整幢樓宇經營的行業,它們多數設在街角,以防火災波及,1997年時還有五間,現在所餘無幾。
戰前或戰後初期的娛樂並不多,市民會上茶樓、看電影,經濟較好的居民會逛百貨公司,會購置收音機在家聽香港電台廣播。戰後才有收費和後來免費的電台和電視服務,但收音機和電視機還是昂貴的消費品,最初有租用服務,電視機要到1980年代才見普及。會景巡遊是民間最大規模的娛樂節目,過去的英王加冕和登基紀念,或是王室到訪,都有盛大的會景巡遊活動,全城共歡,萬人空巷。遊行的行列可以有一英里長,遊行隊伍穿插多區的大街小道,維時兩三個小時,陣容龐大,浩浩蕩蕩,居民可以安坐家中觀賞街中盛事,但現在已鮮有所聞了。
戰前樓宇經歷了幾次重建浪潮,大多是《建築物條例》或是《租務條例》的更改所致,因重建對業主和地產商有利,而條例的修定目的主要是解決租住問題和增加樓宇單位數目。樓宇的重建牽涉向住客作出補償,補償對住客公平還是對業主公平,很難定論,有些長期交低廉租金的商戶或住戶,補償再多也不知足;對於只靠租金過活的小業主,要有資金重建樓宇卻是難事,一般會和發展商合作重建,以取得應有回報。
1997年時,筆者發現港九約有374幢戰前舊樓/華人屋宇(不包括山頂區建築、加多利山花園洋房和九龍塘花園洋房),而今只餘268幢,只有141幢戰前華人屋宇被評為歷史建築,當中只餘24幢被保育的騎樓,3幢已經拆卸,2幢已經除名,另外有3幢為法定古蹟,在全港1248項被確定或評為歷史建築當中,佔總數約為一成。被評為歷史建築並不等同於受到官方保育,市建局在社區重建方面參與了46幢戰前華人屋宇的活化項目,發展局轄下文物保育專員辦事處則對11幢戰前華人屋宇作出保育,民間至少有9幢華人屋宇得到私人自發保育。戰前何文田梭椏花園城市約有60組別墅,但在1997年時已全部消失。戰前加多利山花園城市有38組洋房,現存28組。戰前九龍塘花園城市約有250組洋房,估計現存94組。
筆者自小在舊區長大,出世後便從戰前樓宇遷進新建的唐樓,讀中學、上大學都在大埔道,後來又住進了當時大埔道最高的新廈,旁邊有座大教堂。還有過海到般咸道進修,打政府工,或多或少都生活在古蹟之內或與之為鄰,周圍還有戰前樓宇。起初它們還很新淨,現在筆者也要退休了,從認識至今,已過了50年。有的老態龍鍾,已屆百齡;有的受到保養照顧,被冠以法定古蹟或歷史建築之名;另一些卻又築起圍板,準備拆卸重建,還有一些已成過去,不留蹤影。
1998年啟德機場遷走後,航道改變,九龍半島的大廈高度限制便放寬了,筆者家就是位於區內最先建成的一幢高廈之內,後有靠山。從居處往外望,撫今追昔,起初可以看到整個九龍和香港島,可以看煙花,可以看對海燈飾;雨後可以看到雙彩虹早上橫跨在整個西九龍上空,午後則在東九龍展現,視野寬廣;看長空落日,看風起雲湧,朗月星沉,太平山、柏架山、飛鵝山、獅子山、大東山,盡入眼簾。推想二戰之前,樓房全是一樣高度,站在每個天台瞭望,都有這般景致。後來一些久未改動的戰前樓宇和戰後唐樓陸續拆卸,換成了高廈華宇,登峰造極,如香枝佈置,景觀已走了樣。
1997年正值香港回歸,筆者把握當下,拿着菲林相機,遊走全港,為戰前建築做拍攝紀錄,包括戰前華人屋宇,一直至今。起初古蹟文物的資料不多,從事這方面的研究時,對於市區的文物古蹟,除了書籍資料,還可以根據社區的開發年份,逐條街道行走找尋,地圖、舊相和航拍相幫助很大,地產網頁也提供了部分樓宇的建成年份資料。新界和離島的主要鄉村都走過了,單單天后廟也訪尋了81間,至千禧年總算把全香港跑了一回,研究也用上了自己學科背景的思維和探究方法。現在坊間的文物資料相當充裕,拍攝也改用了數碼相機,搜尋資料也有新的門路。為戰前樓宇查家宅,故事大同小異,無非生老病死、酸甜苦辣,但戰前樓宇的發展及其相關的民生歷史,卻值得撰寫成書,羅縷紀存。
筆者經歷了四冊叢書的編寫,對香港歷史有了更深入的認識,進而撰寫戰前華人屋宇故事,當中大部分資料是直接查閱報章新聞所得,查閱和選取內容相當費時,但資料絕對真實準確。多年來拍攝了很多相片,為本書選用時,優先取最早攝得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在1997年至2000年間拍攝的,當時樓宇多未受到保育活化,街道招牌林立,樓宇一身風塵,保留了當時社會環境和建築物的原貌,例如木窗木門、附生的花草樹木、舊建築猶如用久了的宜興茶具,蘊含歷史風華。揀取相片也相當費時,要從頭把這些景物在相片中一次又一次地閱覽和細心挑選。另外又根據舊相、地圖和航拍相資料,運用線圖,把部分戰前樓宇以連排的形式重組還原。從1997年開始拍攝舊建築至本書完稿,相隔了28年,當中曾住醫院四個月,後來為了照顧父親和母親,編寫擱置了兩年。而今成書,不獨是個人退休之作,也是為2004年1月身故的慈父而為,以資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