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序
解殖中國史:專制主義崛起下的未解矛盾與迫切關懷
譚吉娜 Gina Anne Tam
二〇二〇年,美國一名手無寸鐵的黑人男子遭白人警察殺害,引發了全球對種族議題的反思,對此,學術界的回應聚焦於對殖民主義遺毒的再檢視。學者們不只披露這些遺毒如何形塑學院結構及其知識生產,更揭示這些知識不但無助於破除種族階級,反而強化了固有的不平等。要解決這些歷史包袱,就得有意識地去「解殖」(decolonize)那些我們創造與共享的知識。我們的初衷就是從認識論著手,去創造具體且實在的影響。
在二〇二二年籌辦的「解殖中國史」圓桌論壇中,我們試圖從兩個層面回應這道命題。首先,我們審視歷史學科中結構性的殖民遺跡,即全球西方帝國主義留下的歐洲中心主義烙印。今天的中國研究過度放大來自白人主體國家的學者聲量,而這些學者所浸淫的學術文化都可追溯到至西方帝國。從「國族」與「民主」等概念,到我們用以敘述中國歷史的象徵語言,種種脫胎自西方歷史的概念都主導著我們的分析框架。這種失衡也體現於語種資本:英語學術成果獲得的關注遠勝華語學術成果。
然而,「解殖歷史」不應止步於批判西方帝國主義,而應承擔批判帝國主義本身這個更宏大的使命。這要求我們直面、批判中國如何通過帝國主義手段去構建並維護其想像中的主權疆界,並審視清帝國佔領現今新疆、臺灣與西藏地區時,採用的手段與當年鄂圖曼帝國、羅曼諾夫王朝或美國等帝國擴張何其相似。這也要求我們去剖析歷史上的擴張對當代中國政治的深遠影響:包括國家如何用種族階級合理化自身統治、以及體制結構如何被設計成鞏固或消泯差異的工具。這同時還要求我們檢視中國官方推崇的歷史敘事(如首文批判的「堯到毛」敘事)如何否認過去的殖民事實及其當代遺緒。我們並不否認中國曾是西方帝國主義下的受害者,但同時要強調:中國作為受害者的立場並不能抵銷它自身的帝國屬性,也不能勾銷這種帝國主義從古至今造成的傷害,更無法抹除中國歷史自述中殘存的帝國層序結構。
對我們而言,這兩個層面各自重要,也息息相關。西方帝國為「主權」訂立了一套以國家擴權及開疆拓土為核心的遊戲規則,從而煽動了中國的殖民擴張企圖。而那些強調中國文明薪火相傳、淡化中國殖民遺產的宏大敘事,又被白人主體國家選擇性地加以呼應,目的只在鞏固自身世界觀與自我形象。二者在敘事策略上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正如美國曾以「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的民族主義敘事掩蓋它在西部的殖民擴張,中國同樣以「民族命運」粉飾自身的帝國主義。
雖然我們主張這兩個層面相互交織,但也要意識到其中未解的矛盾:我們該如何衡量西方帝國對中國霸權敘事的形塑之功?在華語世界之外,中國帝國與白人至上主義如何相互作用?僅聚焦於中國殖民主義,是否將導致我們忽略上至中共反殖姿態、下至當代民間反帝論述的中國本土反殖民傳統?
更深層的挑戰在於研究方法。如果說西方偏頗的知識生產正是造成今日全球不平等的元兇,那麼把一個用來批判西方帝國主義的框架套用於非西方強權,是否形同重蹈知識殖民的覆轍?尤其當中國本身就是反殖民批判的重要推手,這種矛盾就更顯尖銳。從更切身的角度來說,本論壇多數成員皆出身、生活或受教於西方國家。英文是我們共同的書寫語言。由我們這群人來揭露中國的殖民現實,是否無意間強化了西方霸權?
這項挑戰自有其矛盾。誠然,中國本土不乏來自民間的反殖民論述傳統,但當今這類敘事卻常與民族主義糾纏不清,被用來掩飾中華人民共和國自身的殖民罪行。更重要的是,將「解殖歷史」視為西方概念本身就是錯誤的。「解殖歷史」的呼聲最早來自殖民主義的受害者,而這個概念在西方學術界能落地生根,更是邊緣學者艱辛爭取的成果。儘管如此,這項挑戰仍亟待正視,而我們期盼此譯本能提供一個起點。藉由讓不同的聲音參與對話,我們志在釋放解殖工作最核心的那股慰藉力量。
自本圓桌論壇召集至今,這些對話顯得益發重要。隨著美中摩擦加劇,中國人權問題已成為美國政府掩蓋自家人權弊端、並進一步鞏固美國全球霸權的障眼法。同時升溫的還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少數族群的壓迫、對臺灣主權的威脅、以及對香港社會中無論鉅細的政治批評或本土身份認同的彈壓。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討論西方的還是中國的殖民遺緒,都有助於揭露這些內部張力,並挑戰那些它們賴以維繫的通行敘事。
同樣值得警惕的是,各國政府正愈發有志一同地阻撓大眾審視殖民主義在國家權力合法化中所扮演的角色。中國共產黨掌控史觀的手段已日漸細緻,觸角也遍及全球,這一趨勢從二〇二五年張雅笛的離奇失蹤便可見一斑。在法國留學的她曾擔任網站「華語青年挺藏會」 (ChineseYouthStand4Tibet)的編輯。這個以漢族青年為主的團體致力於「揭露西藏真相」、挑戰漢族中心史觀掩蓋下的中國殖民遺產、並為藏族爭取更公正的未來。張雅迪的失蹤意味著,以解殖為關懷的歷史敘事,在中國官方眼中已構成對國家存續的威脅。她因在境外撰寫文章而遭逮捕,顯示中國壟斷官方歷史敘事的意圖已擴展至國界之外。
清算殖民遺緒者遭到封殺,並不是中國獨有的現象。在英國,解殖大學的呼聲遭教育大臣斥為審查。今年稍早,美國政府更對「多元、公平與包容」(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宣戰,企圖將所有涉及性別、種族與性取向權力不平等的論述從公眾記憶中翦除。官方列出的公共補助申請「禁用詞彙」清單中,「解殖」赫然在列,被貼上激進、非法的標籤。這些審查旨在隱匿美國歷史中的殖民屬性,和否認美洲原住民大屠殺、「淨化」國家博物館等政治操作旨趣相仿。這些例子顯示,隨著民族主義情緒籠罩北京與華盛頓等權力中心,歷史逐漸淪為服務當前多數派政治野心的武器。它們被用來強化單一歷史詮釋,而無力回應歷史現實的不公與複雜性。在這樣的政治變局下,「解殖歷史」自然被視為潛在威脅。
正因形勢日趨嚴峻,才更凸顯延續這些對話之迫切必要,而我們認為走向英語世界之外的受眾,將為下個階段打開一條有意義的進路。畢竟,我們試圖透過解殖敘事拆解的西方殖民主義,在一個英語霸權的環境下可能無意間被深化。有鑑於此以及種種原因,我們對這些論文能以中文出版感到由衷欣喜。親愛的讀者,我們誠摯邀請您,將這場對話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