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瑩

你是誰？離散後的復返：
Kasavakan 部落父女家庭共同記憶

古金全、古昀澤、古珮琪

摘要
文化認同、歸屬感及家庭記憶是一個充滿情感的連續印記過程。在過程中，人們之間的互動相互影響，而背後承接的符碼碰撞，更是傳遞不同觀點間的利刃，也是互動過程中更新的黏著劑。
本研究採用敘事探究的取徑，以第一人稱及對話語構背後之文化詮釋為論述基礎，述說卑南族家庭間生命經驗，由傳統卑南族父親與女兒的問答，從父親視角窺探過去與現代文化失落及衝突切入；再透過父親、女兒及家庭間文化認同過程相互述說與互動，以故事軸線作為主線發展，一窺作為原漢混血的女兒，在文化學習的離散關係，進一步開展家庭記憶與新文化，共構卑南族家庭記憶。探究發現文化認同的過程中，卑南族家庭文化穿梭在變與不變，變的是擺盪，擺盪象徵著妥協，不變的是不斷釐清與定義，經歷拒絕逃離、困惑摸索以及走入新定義，嘗試梳理新舊世代卑南族家庭關係，看見社會下文化世代的縮影。

關鍵字：敘事探究、歸屬感、家庭記憶、原漢家庭

一、vativatiyan 三個故事

「你是誰，你自己要知道。」
我是Kalakipan，我的父親，是真正待過palakuwan 的人。我從父親描繪的Iras 中，曾經有自己的palakuwan，我們是部落防衛的第一線，在palakuwan 有自己的瞭望台，部落外為了防堵達魯瑪克部落，也還有一個隱密的瞭望台，我們是個強悍的家族。
爾後，我們搬到了一街，好久好久，我們沒有自己的palakuwan，但長老仍然要我去palakuwan，去做就對了！我的阿累們，因為讀書，還要工作，但有多少人，做多少事。
在海軍的我，是我離部落最遠的時候，但’amiyan 還是要回家吧！後來，還是那句「有多少人，做多少事」，有幾個兄弟願意，幾個年輕人願意，一起做，我們可以做得越來越多，而我們也終於有palakuwan。
但是，我的老婆，他是漢人，他總認為我在部落做白工，部落的公事反饋不會在金錢上，所以看不見也摸不著，但部落內的肯定在我心中。
但是，我的女兒，他們要讀書啊！後來也pa’ater 不來palakuwan 啊！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告訴他們，那是我們的根！
現在，我的小女兒Tiyamuy，正在部落做一個認真的女青，名字是我給的，Tiyaimuy 是我的親生外婆，我希望她跟Tiyaimuy 一樣，很會說話；我的大女兒從小我就給她名字Lrelreng，Lrelreng 也是我的外婆，他很迷惘這個很小在自己身上的名字，但很會持家的Lrelreng，會引領她，越來越像她。
你們也不學，你們要去哪裡學？當我離開了，什麼都會沒有了！
可是，我會的是男生的事務，我又要怎麼帶著我的女兒？
從對父親嚴謹palakuwan 的憧憬，面對世代交替時間的斷裂，沒有人帶，沒有人一起，沒有人願意帶；面對日治時代集團移住，沒了palakuwan，沒了瞭望台，沒有了組織…。僅存，父親的一句話「amana muvuling，不要逗留，不要猶豫，去做
就對了！」。要學習，對外，對抗時間與空間的困境；對內，面對文化流失與迷惘的女兒們…。
人生只有幾十年，我是誰？孩子，你是誰呢？
隨著時間的推移，族群共構的生活型態受到漢人文化思維的衝擊，產業型態轉變，價值取向跳躍，教育權轉移，造成了世代斷裂。集團移住造成教育場域palakuwan 的消失，人們流失，心靈也隨之流失，用一雙眼見證了文化的失落，卻一肩扛起父親文化復振的決心，卻發現家庭記憶中缺漏了文化認同和歸屬感。
在複雜的社會記憶和家庭記憶重構中，老父親內心矛盾地殷盼女兒回家。父親渴望女兒能夠重返回家的路，重新找回那份溫暖和歸屬感。

二、當一個人重返母親的懷抱之路

（一）卑南族父生命史及女兒的文化期盼與矛盾
1.古金全（Kalakipan）：
我生處於世代交替的交接處，父親是謝光明Aliwahay，母親是古阿金Akim，我是古金全Kalakipan，承接祖母Lrelreng的教誨與疼愛，接受祖父Kangpay 的教育，他熱愛文化並生活其中，文化的意義價值落實在行動實踐，默默在imu 跟前學著，那時還只是個還小卻聰明、懂事的孩子，是在馬拉松比賽獲獎台前，端正站好、規矩的樣子。
（1）Iras 的生活
出生時，就已經住在了ami（現在建和一街位置），但常常聽著Lrelreng 和Aliwahay 描述過去日本人還沒有把住在Iras幾個家族搬過來時，集中住在下建和前，那時大家都還住在Iras，那時候有好幾個家族都住在那一帶，過去有一段時間曾經種過香茅，所以有好一陣子在那裡會熬煮香茅油，後續種過橘子、柳丁還有鳳梨這些作物，也有一小段時間種過菊花及旱稻；Kalakipan 回憶父親的描述時，總提到Iras 在部落的北面，是部落防禦的第一線，那裡曾經有過palakuwan，也有瞭望台，在那時，都嚴謹遵守palakuwan 的規則運作。那時要打獵時，都會到Izeiden 淺山區去狩獵，最多就會獵到飛鼠，或是偶而會到palakuwan 附近去抓田雞跟伯勞鳥。
爸爸說在Iras 時，沒事就要去palakuwan，去palakuwan很多事情要做，他說去那邊要訓練，要練體能、練習搏擊、練習柔道，但他最擅長的是劍道，因為日本時代，所以勤練劍道，訓練就是要有能力可以保護部落，我記得我爸爸有提醒過我，在palakuwan 睡覺時，頭不可以都在同一個方向睡覺，要睡時要頭腳交錯的方式睡，因為曾經有一次經歷Taromak 用竹竿壓倒眾人割喉的偷襲，當時Taromak 就是一次用一個竹竿壓住睡著的所有人的脖子割喉嚨，一次就殺掉很多人。


找回部落傳統文化：重建利嘉Likavung 部落
傳統聚會所巴拉冠parakuwan 記事

林幸福 江堅壽

一、前言
卑南族pinuyumayan 在台東平原上，被視為強大的部族，實歸功於社會組織嚴格的「會所制度」。卑南族pinuyumayan 各部落均有嚴密的年齡階級組織與會所制度，其中以會所制度的斯巴達式訓練最著名，這也是百年前造就了當時整個卑南族才不到五千多人，卻能在過去的歲月中號稱「卑南王」，稱霸東台灣的一大因素。
話說：利嘉部落之強盛也是奠基於會所制度和年齡階級等政治制度生態創立的結果，從文献的記載，當年呂家望社在1887 年（光緒13 年）已經是一個相當大的部落，當時台灣巡撫劉銘傳正在積極推行他的開山撫番政策，他對呂家望社之強大亦有所聞，並深切希望予以招撫，因此在4 月4 日的奏疏中曾說「…南路之番以呂家望為強族。（胡 傳1894）
光緒14 年（1888）「大庄事件」時，呂家社可謂可謂雄踞一方。「大庄事件」起自「清廷的官員徵收田畝清丈單費過於嚴苛」而導致的反抗事件（台東縣史卑南族篇，p133）。根據在地人對大庄事件的看法認為，大庄事件是西元1888 年七月發生，以呂家望及大巴六九為首，當年會所制度巴拉冠parakuwan 集結鄰近部落六七千人，燒毀卑南廳署並圍攻鎮海後軍（由張兆連統領）達數月之久，後北洋艦隊靖遠、致遠來援，劉銘傳用船運援軍來台打台東， 北洋艦隊以鑑砲轟擊利嘉， 導致（puhanuhanun 和muhanun）今原始部落餐廳所在部落被焚，同時鎮海後軍亦攻入山區，鄰近部落皆降。惟呂家望及大巴六九力抗到底堅持不降，後因彰化亂起，清廷與日本又因朝鮮事件關係日漸緊張，於是艦隊北返備戰，清軍遂與呂家望訂約和解，停止戰火（江堅壽2004）。

二、利嘉Likavung 部落早期的會所制度
利嘉部落早期的「會所制度」， 配合傳統的祖靈屋karuma’an 又是一個軍政單位。依據人類學家喬健博士於民國49 年前來部落做田野調查與部落耆老訪談口述歷史得知過去利嘉部落有六個大的karuma’an 各有一會所（parakuwan）茲列其名稱如下：（喬 健1972）
利嘉部落的年齡分級制度，規定男子約於15 歲進入少年會所；但據傳少年會所早在日據時代前即合併入青年會所（parakuwan）。男子15 歲進入會所（parakuwan）巴拉冠後至成人結婚才能離開。其間按年齡及身體發育分為若干階段，其名稱如下：
（一）少年（Trakupakuvan）：
著圍裙（Trakupakuvan），平均年齡為15 至17。男子初進入parakuwan 叫做Takupakvan，這名稱原指這階期人所著之圍裙，人因衣而名，經過三年每年都有不同的名稱，第一年叫做maparakon，圍裙上加一紅邊；第二年叫做marakam，圍裙上加二紅邊；第三年叫做maratawan，圍裙上加三紅邊。經過三年的訓練後可以升上Valisen 青少年。
（二）青少年（Valisen）：
著圍裙（Valisen），平均年齡為18 至19 歲。
從少年進升為青少年須行晉級禮，叫做Puvalisen，一般行於每年小收獲祭典murawak（粟祭）時，有時也行於年祭magajagajao（狩獵祭）時。在行儀中首先由家人尋覓族中德高萬眾之長者於murawak 或mangaijangayau 第一天的早上至parakuwan 以青布撕成之圍腰（即名Valisen），為準備升級之takupakupan 圍上。Puvarisen 之後，接著再為青少年繫一鈴（taulriul）這叫做Putaulriul 儀式。行完這兩種儀式才正式升為青少年Valisen。這位長者為剛升上青少年的Valisen 互稱為ali 互為對方稱之alihan，兩者並無特定的親屬關係，但相對的從被Puvalisen 之後，相互間的權利與義務更密切起來，年輕的隨時為年老的服務，尊稱他為自己的教父，便集中住進巴拉冠（Parakuwuan）接受禮儀的訓練、膽識訓練、體能戰技訓練。
從中學習如何敬老尊賢之學習生活的各項技能，引導熟悉部落歷史，學習技能，開啟人生智慧，接受完成年祭儀的少部落所有勤務主要執行人，舉凡守望相助、部落巡禮、環境打掃…等工作，都是Valrisen 要做的事項。依照會所的規定升上Valrisen至少為兩年，在巴拉冠接受二年或三年的訓練。
（三）青年（Vansaran）階段：
著綉花衣褲，平均年齡為20 歲至結婚止。
由青少年Valisen 升為青年Vansaran 時仍行晉級儀式稱為Kitupansal。即將晉級之Valrisen 由其教父alihan 於murawak（粟祭）之第一日為之換穿褲子，著有綉花的衣褲。再以一種叫做’eitren 的草塗於其口上，並給其食檳榔，再為之剃頭，然後加以訓勉，即成Vansaran。


以上內容節錄自《卑南學資料彙編 第六輯：找回與實踐──卑南族的人、家族與部落》◎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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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離散後的復返：
Kasavakan 部落父女家庭共同記憶

古金全、古昀澤、古珮琪

摘要
文化認同、歸屬感及家庭記憶是一個充滿情感的連續印記過程。在過程中，人們之間的互動相互影響，而背後承接的符碼碰撞，更是傳遞不同觀點間的利刃，也是互動過程中更新的黏著劑。
本研究採用敘事探究的取徑，以第一人稱及對話語構背後之文化詮釋為論述基礎，述說卑南族家庭間生命經驗，由傳統卑南族父親與女兒的問答，從父親視角窺探過去與現代文化失落及衝突切入；再透過父親、女兒及家庭間文化認同過程相互述說與互動，以故事軸線作為主線發展，一...

編輯語

2023年，雙年舉辦的卑南學學術研討會來到了第六屆，距離第一屆正好十年了。還記得在2013 年年初，創立「卑南學」這個概念跟學術研討會的主腦人巴代，號召我們幾個愛卑南族的女人：林娜鈴、林頌恩、Lamulu Pakawyan 及我，一起研討並催生了第一屆的卑南學研討會，持續至今仍維持當初的理念，提供發表的平台，讓每一位研究者的作品成為出版品，關於卑南族的研究，可以有口頭發表跟文字出版的形式並一直持續下去。
「卑南學」並非學院或研究單位，更正確的核心應該是「寫卑南」，各種關於卑南族的討論或研究、自我紀錄或與當代對話、各種面向的主題皆可，且不拘泥於學術發表的格式。截至第六屆的卑南學研討會，已經有102 篇的文章及2 部民族誌影片的發表，至今共六輯的《卑南學彙編》，也收錄了95 篇的文章，而且有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書寫，或與部落耆老共寫，也促成了年輕一輩回到部落學習並從中找到自我的動力。除去既有的語言傳承、歲時祭儀紀錄等主題，更增加年輕一代與傳統文化的對話與省思，部落文化的傳續，也因此有了新的介入取徑，不再只是以往被動的「被觀看及被詮釋」。
在這一輯，我們要特別為已逝的林幸福校長致敬。林幸福校長是卑南學研討會的模範，自2019 年卑南學研討會的第四屆開始，至2023 年第六屆，都有他投稿的作品，雖是七旬長者，但不輸年輕人且都是第一個交稿，其作品分別收錄在《卑南學資料彙編第四輯》：〈卑南族生命禮俗除喪祭與喪葬習俗之探究--以利嘉（Likavung）部落為例〉、《卑南學資料彙編第五輯》：〈薪火相傳：編撰部落文史的心路歷程—以Likavung（利嘉）部
落為例〉、《卑南學資料彙編第六輯》：〈找回部落傳統文化：重建利嘉Likavung 部落傳統聚會所巴拉冠parakuwan 記事〉，每一篇都可以深刻感受到他對Likavung 利嘉部落的愛，不單只是田調的資料呈現，還有對文化實踐的毅力與勇氣。2023 年9 月第六屆卑南學研討會，雖然他身體不適，但仍參與中午的《卑南學第五輯彙編》的新書發表會，隔年2024 年4 月離世，感嘆我們失去了一位如此用心記錄、及付諸行動來捍衛傳統文化的長輩，但他的典範將永留在我們的心中。
特別感謝《第六輯卑南學資料彙編》的每位作者，願意投入時間及心力書寫，豐富本輯的內容，也感動更多人願意加入行列。也要感謝擔任文章與談評論的老師們：Tjuku Ruljigaljig 李馨慈、孟祥瀚、陸文杰、 陳文德、陳玉苹、陳俊斌（依姓名筆劃排序），不吝給予每位作者回饋與鼓勵。最後要感謝臺東縣卑南族研究發展學會的全體理監事、總幹事及工作小組，外人可能看不懂，我們在個人的百忙之中，且幾乎都是在線上會議的我們，是如何完成了這項重大的工作，但是我們知道，這是因為對卑南族及卑南學無條件的愛。
願 卑南學一直持續，直到世界的盡頭。

臺東縣卑南族研究發展學會第四屆理事長
第六屆卑南學研討會召集人
第六輯卑南學資料彙編主編
陳美齡Sakap Kakubaw

編輯語

2023年，雙年舉辦的卑南學學術研討會來到了第六屆，距離第一屆正好十年了。還記得在2013 年年初，創立「卑南學」這個概念跟學術研討會的主腦人巴代，號召我們幾個愛卑南族的女人：林娜鈴、林頌恩、Lamulu Pakawyan 及我，一起研討並催生了第一屆的卑南學研討會，持續至今仍維持當初的理念，提供發表的平台，讓每一位研究者的作品成為出版品，關於卑南族的研究，可以有口頭發表跟文字出版的形式並一直持續下去。
「卑南學」並非學院或研究單位，更正確的核心應該是「寫卑南」，各種關於卑南族的討論或研究、自我紀錄或與當代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