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鍾樺 -FindBook 找書網

第一章　汪汪隊立大功
【暴風雨中的萊德隊長】

電視螢幕裡的暴風雨正在肆虐。
畫面中，一棟搖搖欲墜的大樓被閃電劈開了夜空，萊德隊長的身影出現在樓頂的邊緣。警服被雨水打濕，緊貼在十四歲男孩精瘦的身軀上，警帽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胸前那枚警徽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
東東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裡捧著一碗已經涼透的泡麵。麵條在湯裡泡得發脹，他卻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十七吋的舊液晶螢幕。
幾個鐘頭前，冒險灣突發極端天氣，幾十個居民被困在即將倒塌的大樓內。萊德帶領汪汪隊全體出動，卻在營救過程中和隊員們失散。現在他獨自一人站在風雨中，等待著他最信任的夥伴脫離險境。
阿奇出現在對面大樓的頂端。
那是一隻曾經也是流浪狗的德國牧羊犬，棕黑相間的皮毛在雨中顯得暗淡。仍處在危險之中的牠站在樓頂邊緣，前爪微微發抖，耳朵緊貼著腦袋。兩棟樓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十米，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東東放下泡麵，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他知道阿奇在害怕什麼。這座城市曾經拋棄過牠，讓牠在街頭流浪，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在寒冬的夜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那些記憶此刻正如潮水一樣湧上來，像是在告訴牠：你不行的，你做不到，你只是一條沒人要的野狗。
但萊德在對面等著牠。
那個曾經從垃圾堆旁撿起牠、給牠洗澡、給牠取名字、給牠一個家的男孩，此刻正站在暴風雨中，相信著牠。
阿奇閉上眼睛。
然後縱身一躍。
東東的手攥緊了筷子。那一瞬間，阿奇的四肢在空中舒展開來，穿過風雨，穩穩落在萊德身邊。
螢幕裡響起歡呼聲。東東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指節發白。
這部卡通電影他已經看過無數遍。
窗外的天黑了。北京十一月的傍晚來得早，五點剛過，路燈就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照在地板上那一小塊——他每天都坐在同一個位置，屁股底下的木地板已經磨得發亮。
出租屋不到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再擠不下別的東西。桌上堆著外賣盒和速食麵的空袋子，牆角立著一把吉他，琴弦上落了灰。
衣架上掛著他所有的衣服，清一色的黑。黑色T恤，黑色連帽衫，黑色牛仔褲，連門後那頂棒球帽也是黑的。
他把泡麵吃完，碗丟進水槽裡，沒洗。他走到桌前坐下，打開那台用了五年的筆電。
風扇嗚嗚作響。桌面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夾，每個資料夾裡都是原創音樂檔案。他數過，一共一百二十七首。
並沒有哪一首歌真正發表過。
三年前有個小唱片公司找過他，說想簽他。他猶豫了兩個禮拜，拒絕了。兩年前朋友替他報名選秀節目，他排了四個小時的隊，輪到他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轉身就走。一年前他試著把幾首歌傳到網上，聆聽量個位數，評論為零。
他對著那幾個數字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把帳號註銷了。
電腦開機完成，他點開瀏覽器，登入一個叫「見面咖啡」的網站。這是他兩個月前加入的線上社群，也是一家全球連鎖咖啡店的名字。那家店的特色是每張桌子旁邊都有一面高清顯示幕，可以聯網和世界上任何一家分店的顧客即時視訊。
他沒去過那家店。但他喜歡這個概念——在不用真正見面的情況下見面。
他在網上建了一個群組，叫做「小說創作會」。

【我想寫一個故事】

說是「小說創作會」，其實就是幾個業餘愛好者湊在一起，討論怎麼把腦子裡的故事寫出來。群裡一共有五個人，除了東東之外，還有住在北京的小惠和小柯，以及住在上海的文文姐和李維中。
大家都用暱稱或網名，從來沒在線下見過面，初期只知道彼此的城市和大概的年齡。
東東喜歡這種關係。不用寒暄，不用客套，不用解釋自己是誰、做什麼工作、為什麼三十歲了還住在小小的出租屋裡。打開電腦，點進群組，直接聊想聊的事情。
兩個月前，群裡討論下一個創作主題的時候，東東發了一條訊息：
「我想寫一個關於流浪狗的故事。」
至於他會有這個念頭的原因，那天晚上他失眠，凌晨三點爬起來看電視，正好看到一個關於流浪動物收容所的紀錄片。
紀錄片裡有一隻黑色的土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牠被發現的時候躲在一座廢棄工廠的角落，身上全是舊傷，左後腿瘸了。收容所的人說，牠可能被前主人打過，所以特別怕人，誰靠近都會發抖。
但鏡頭拉近的時候，東東看見了牠的眼睛。
那眼神裡有東西——不是空洞，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在問『還會有人要我嗎』，又怕沒有答案。
東東盯著那雙眼睛，喉頭一緊。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個站在選秀節目排隊區，最後卻轉身離開的時刻。想起那些把歌傳上網，然後眼睜睜看著播放量停在個位數的夜晚。想起每一次鼓起勇氣又縮回去，每一次告訴自己「算了，反正也沒人在乎」。
他和那隻狗有什麼區別呢？
都窩在沒人看見的角落，等著那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
「流浪狗？」小惠回覆的字出現在群裡，「什麼樣的故事？」
東東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如何妥善救助城市裡的流浪狗。」
他以為不會有人感興趣。畢竟這個話題太沉重了，不像愛情故事那樣讓人心動，也不像科幻冒險那樣讓人興奮。
結果出乎意料。
小柯第一個回覆：『我想參加。』
文文姐跟著說：『我也是。』
李維中：『算我一個。』
小惠最後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就這樣，五個從未謀面的人，因為流浪狗這個話題聚在了一起。
東東翻開放在桌上的記事本，在空白頁的第一行寫下了四個字：
孤狗樂園。
他望著這四個字出神。窗外的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紙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故事最後會變成什麼樣？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這是他頭一回想要和別人分享些什麼。
不是音樂，而是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流浪、關於被拋棄、關於尋找歸宿的故事。
也許，也是他自己的故事。

以上內容節錄自《孤狗樂園》◎鍾樺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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