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語是渺小的。大多數言語,很快就會消失。
我所說的話語若能迴盪在某人的靈魂深處,而且那迴盪不會消失,這樣的情況實屬少見。
像這樣的言語,我至今究竟說過多少呢?
如果我的話語,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後仍能留下,而且那迴盪能夠反覆響起,那真是極大的恩典。
我至今,是否曾說過一句這樣的話?
在有生之年,我是否能說出一句這樣的話呢?
我的話語,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後,會不會留在人們心中,並再傳達給他人?
若能細水長流地以口耳相傳,延續百年,我認為那就是奇蹟。
然而,有時這樣的奇蹟確實會發生。
不,甚至會發生更大的奇蹟。
例如,《論語》就是如此。
距今兩千數百年前,一位名叫孔丘的人所說的話語,迴盪在人們心中;在他去世之後,那迴盪並未消失。
不僅如此,它還迴響在更多人的心中,並在百年之後被記錄成書。那份文獻不僅僅作為文獻存在,而是持續迴盪在人們的心靈深處。
隨著時代推移,那迴盪傳得更遠,最終成為響徹整個東亞的聲音。
這完全是難以想像的奇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奇蹟呢?
那是因為,孔子的話語觸及了人類的真實。
已被讀懂的真實,以及尚未被完全讀懂卻仍然傳承下來的真實,都一同打動了人心。
從《論語》的話語中聆聽真實,有兩種方法。
其一是客觀的方法。
即在文獻和考古學資料的基礎上,推測兩千數百年前孔子所生活的時代樣貌,並將《論語》作為資料加以閱讀。
然而,以這種方法,無法確定話語的意義。
這是因為話語本身具有這樣的性質。
即使不是古代的話語也一樣。
例如我說「言語是渺小的」,究竟在什麼意義上說的呢?要讀懂其中的確切含義,是誰也做不到的。
甚至連我自己,在說出那句話之後,也已經不明白當時究竟在想什麼。
要掌握話語的確切意義,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要求。
因此,要客觀地設定孔子話語的真正意義,根本無法做到。
即使如此,客觀的方法仍然具有重大意義。
首先,它能釐清某些話語所不包含的意義。
例如,如今「忠」被理解為「一心一意地為君主或國家奉獻」。然而「一心一意奉獻」這樣的意義,是後代才出現的,在孔子、孟子的時代並非如此使用。若不明白這個歷史事實,就無法正確理解孔子所說的「忠」。
其次,它能釐清詞語原本的意涵。
例如「恕」這個字,由「如」和「心」組成,而「如」是「巫女+祭器」的象形文字組合,表示巫女接受神諭的姿態。了解白川靜(一九一〇~二〇〇六年,漢文學者)的學說,就能更合理地探求其解釋方向。
這就是客觀方法的重要意義。
而客觀方法無法達到的──對意義本身的把握,只能依靠主觀的方法。
那就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用身體去接受蘊含真實的話語,並緊緊抱持它,直到完全理解為止。
然後,只需等待那句話語,在我的身體裡迴盪。
實際上,領會話語的意義,除了這樣,別無他法。
當然,這仍需要許多客觀知識的輔助,但若不去聆聽,就永遠聽不到迴盪。
本書,就是我為了尋求在這個世界生存的依憑,而傾聽《論語》話語迴盪的報告。
這份跨越兩千數百年,傳達到我眼前的奇蹟般的話語,必定蘊含著某種能打動人心的力量。
為了聆聽那「某種力量」,我一邊累積知識,一邊專心傾耳。
我希望能在本書中傳達這份迴盪。
當然,本書既是力求徹底客觀的,同時,也徹頭徹尾是主觀的書。
因此,請不要完全相信書中所寫的一切。
一句一句的話語,若對你有用,就讓它發揮作用;若無用,就將它捨棄。
若你想對他人談起《論語》,務必查閱原文,親自確認是否聽得到我所聽到的迴盪。
若聽到的迴盪不同,那就是屬於你的《論語》,請好好珍惜。
本書不過是提供一個線索而已。
我將《論語》的思想理解如下:
將「學習」視為人類社會秩序基礎的思想。
《論語》的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句,我認為,蘊含了《論語》思想的根本。
人類天生具有好奇心,渴望學習。然而,在這個階段,所吸收的知識尚未成為自身的一部分,反而會使人受制於外在,被「牽著鼻子走」。
若能不斷修練,在某個時刻,真正的理解會突然到來,並內化為自身固有的東西。這種「把學到的轉化為自身、重新掌握」的過程,就是「習」的含義。
當理解成為自我一部分時,人會感到極大的喜悅。我認為孔子正是在這種「學習」的喜悅中,看見了人類尊嚴與社會秩序的根源。
開啟「學習迴路」的狀態就是「仁」,能成為仁的人被稱為「君子」。
這種讓「學習」運作的狀態就是「仁」,而能夠做到的人稱為「君子」。君子把困難視為學習的機會並勇於挑戰;若犯錯,便立即反省並改正。透過學習而持續成長,是君子應有的姿態。
同時,君子對他人的錯誤寬容,並引導對方從中學習。世間卻常常試圖把人框定為「器」加以使用;若屈服而成為固定不變的「器」,學習迴路就會停止,也就不再是君子。「君子不器」的意義正在此。
因此,君子必須具備不向任何壓力低頭的「勇」。在任何情況下,即使生命受威脅,也不會迷失自我,而是堅守學習過程。這份堅持就是「忠」;能夠隨心而行、不虛偽的姿態則是「恕」。
當處於「忠恕」的狀態,君子眼前自然展現出「道」,因此無需痛苦抉擇。在這條道路上前行時,所見的應行之事就是「義」。
「仁」的根基在於「孝」,「孝」的根基在於父母給予子女的「三年之愛」。
能成為「仁」的人,是獲得心靈安定的人。而要能信任自己,必須在幼年時期接受父母無條件的「三年之愛」。這樣,孩子也會自然地愛父母,這便是「孝」。因此才說「孝」是仁的根源。
「孝」是源自父母慈愛、自然生出的情感,這成為社會秩序的基礎。若父母無法愛孩子,孩子也無法成為「孝」,這樣的社會終將崩潰。即使勉強盡孝,若只是表面形式,也無法支撐社會秩序。
在開啟「學習迴路」的人之間,真正的溝通才得以成立。
當雙方皆開啟學習迴路,就能互相學習並成長。由此達成的和諧稱為「和」。「和」是真正溝通成立的起點。此時,交流狀態符合「禮」。「禮之用,和為貴」正是這個意思。
若迴路關閉,即使行為再合乎禮節,也只是殷勤卻無禮,不足謂之「禮」。真正充滿「禮」的場合中,言語沒有虛偽,能與內心一致。言語與心一致,就是「信」。
君子與能達成「和」的人友好相處,但不會與所有人都親善。面對妨礙學習的人,君子會毅然抗拒並厭惡他們。因此,君子會受善人喜愛,卻被惡人厭惡。
君子不懼怕與他人意見對立,即使出現激烈的「亂」,那也是基於「義」的真誠回應。最終能心靈相通,產生更高層次的「和」。
關閉學習迴路的狀態是「惡」,這樣的人稱為「小人」。
《論語》中,把關閉學習迴路的狀態稱為「惡」,而非「仁」。與君子截然相反,關閉學習迴路的人就稱為「小人」。
小人熱衷蒐集情報與知識,以此自保;卻看不到「道」,因此在眾多選項中選擇最佳道路時,陷入「惑」。
然而人類永遠無法確知選擇是否最佳,於是便感到不安,甚至偏執或扭曲。因為無法信任自己,他們總是焦慮於評價,習慣與他人比較。
君子犯錯會改正,小人卻只會找藉口或掩飾。若受強權欺凌,小人不敢反抗,反而將怒氣發洩在弱者身上。他們害怕對立,恐懼「亂」,於是透過符號、形式、規則維持表面協調,以避免混亂。這就是「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正說明了這一點。
然而,這種協調無法長久,最終裂痕必現,小人便會背叛同伴,這就是「盜」。
我認為,《論語》的思想徹底否定了現代日本社會普遍被認為「正確」的價值觀,並提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倫理體系。在我看來,《論語》並非陳舊保守之書,而是一部震撼人心、前衛而革命的經典。
這樣的《論語》思想,已在我拙著《生存所需的《論語》(暫譯)》(日:生きるための《論語》,筑摩新書)中詳述。此外,從中提煉出的思想,也在《活下去的技術(暫譯)》(日:生きる技法,青燈社)中系統地展現。本書,是以這樣的觀點重新閱讀《論語》,並蒐集了可以朝這個方向閱讀的部分。在其中,我開始認為《論語》,比我過去想像的,更加系統化、一貫的作品。本書,為了顯現出那一貫性而進行了「超譯」。
然而另一方面,本書並未包含《論語》的全部,這不僅意味著刪減了對於這裡提出的思想不重要的部分,也意味著無視了無法朝這個方向閱讀的部分、相互矛盾的部分。因此本書,不能說是介紹《論語》思想的書。並非如此,而是為了活在當下,我自己從《論語》中聽到的迴盪,傳達給大家。正因為如此,我深信本書,能夠幫助讀者們為了生存而自行深思熟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