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國王受難日>
結束上午的拍攝後,由於確定要出席夏季大型活動,於是久違地來到經紀公司。
「那可是帝電視傾全力製作的連播二十七小時綜藝節目,其他嘉賓也都是圈內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以清居的資歷來說算是破格出演喔。」
「看來參與上田先生的舞台劇影響很大啊。我一開始還沒什麼把握,想不到最後收得最高評價。」
山形社長和經紀人菅大喜過望。去年藉由上田秀樹的舞台劇,從過往的帥氣王子路線朝實力派邁進,下個月開播的春季連續劇也是未演先轟動,現在正是攸關職涯的關鍵時期。
「清居,要更加注重笑容管理喔。雖說是綜藝節目,但你接到的是要和孩子相處的公益性質單元。我知道你不擅長面對孩子和動物,就當作去扮演德蕾莎修女吧。」
「我知道那位婆婆。注意你的思想,因為那將會化為你說的話。注意你說的話,因為那將會造就你的行為;注意你的行為,因為那將會成為你的習慣;注意你的習慣,因為那將會陶冶你的性情;注意你的性情,因為那將會影響你的命運──這段話就是她說的吧?」
「對對對,就是說出這段名言的人,清居竟然也知道。」
「意想不到啊,這應該超出你的涉獵範圍了吧。」
「上田先生之前說過,雖然聖人認定德蕾莎修女為聖母,但她其實只是天主教會為了宣傳而吹捧出來的偶像。」
「……很有上田先生風格的觀點。」
「……無論好壞,他對清居的影響都太大了。」
兩人抱胸片刻,接著倏地看向清居。
「還是把德蕾莎修女忘了吧,反正你笑就對了,表現得像個天選之子一樣,如盛開的櫻花般清新脫俗、不染淤泥。」
「上田先生說屍體常常埋在櫻花樹下──」
「少廢話,笑就對了!」
清居先是一臉嫌棄,而後綻放出一抹微笑。
「咦?討厭,超好看的~」
「我家孩子真可愛~」
見山形和菅收起嚴厲,清居一句「好了,就這樣。」立刻原形畢露,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山形和菅無奈地搖了搖頭。
「反差也太大了吧。」
「如果這種雙面性能幫助磨練演技就好囉。」
「將來總是要拓展戲路的。雖然耀眼的王子也很好,但差不多該試一些反派角色,當作邁向成熟演員的第一步。」
「不知道有沒有哪家電視台願意豪華重製以前的巨作。」
「好主意,橫溝、清張、山崎那些都很有巨著的感覺。」
在兩人做白日夢的期間,一位女性工作人員回來了。她剛剛去評價很好的移動餐車買午餐,現在正在把午餐盒分給大家。
「今天的每日特餐是滷肉飯。清居也請用。」
「我不用了,現在有在健身。」
「你現在身材已經很好了啊……嗯,好像有鄉下奶奶家的味道。」
工作人員吸了吸鼻子。
「啊啊……是清居啦。」
聽山形這麼說,工作人員說了句「不好意思……」便湊向清居。
「真的耶,是東洋風的香水,好香喔。」
工作人員默默收回關於奶奶的感想。
「清居的那個味道是線香。」
「線香?」
「他說男友冥想時都會點線香。」
山形搶在清居阻止前回答。
清居可不想被追問這種事──
「是瑜珈嗎?最近在男生間也很流行呢。」
清居和同性戀人同居的這件事在公司是公開的祕密。
「那不是多健康的東西。」
菅低聲嘟囔,本來還大快朵頤地扒著甜辣滷肉的湯匙停在空中,眼神望向虛空,像是想起什麼恐怖的事。
「菅先生,這件事就──」
清居出言打斷,但為時已晚。
「我上次送清居回家的時候,因為有資料要請他蓋章,就跟他進了家門。結果不小心被我看到了不該看的儀式。」
「儀式?」
「那時清居去地下室,我用他給我的鑰匙先進門。開門的瞬間就發現室內瀰漫著盂蘭盆節回老家會聞到的香味,耳邊傳來像是由管風琴演奏的超肅穆的可怕樂曲,玄關的自動感應燈也沒亮,我顫顫巍巍地從走廊摸黑到客廳,一開門就看到室內用遮光簾遮得暗無天日,中間用蠟燭排了一個圓圈──」
「菅先生,飯菜要冷了,還是趁熱吃吧。」
清居搶過菅手上的湯匙,將如小山般的滷肉飯強行塞進菅的嘴裡,試圖制止自家情報洩漏,但是……
「是香氛蠟燭嗎?」
工作人員問得饒有興趣,山形用一句「不是」搶過話頭。
「我聽菅說的時候,反倒是擔心另一件事。就是從以前就常有藝人惹出社會新聞的那個,會讓人很興奮、小小圓圓的葉子或粉末。」
「咦,你是說他男友燒的是很糟糕的東西嗎?」
工作人員嚴肅地皺起眉頭。
「放心啦,不是那種東西。雖然線香也算是一種致幻劑,但清居男友用的是正規線香。聽說打坐冥想時會用到,為了在寂靜的世界裡跟自己對峙。」
「寂靜?聽說清居男友是野口大海的徒弟,是前途無量的攝影師,該不會還跟宗教有關吧?」
「唔~嗯……雖不中亦不遠矣。平良是前途無量的攝影師、清居的骨灰級鐵粉、清居教的信徒。」
「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嗯,我們也想弄懂啊。」
山形、菅和工作人員都不解地看著清居。
──……好痛苦。
清居默默將企畫書收進包包裡,開始做回家的準備。就是因為自己在現場,話題才會越扯越遠,還是在待不下去之前快點離開。
「清居要帶回去當晚飯嗎?這真的很好吃。」
山形把午餐盒遞到他面前。
「不用了,我今天有很多事要辦。」
「社長,平良昨天從攝影旅行回來了。」
剛剛那句「有很多事要辦」被菅一語道破。
「啊……是喔,平良也終於要開個展啦。」
「對對對,所以今天是他們久違的約會。」
「那就不是吃滷肉飯的時候了。」
「討厭~好閃~」
清居瞥了一眼歡騰的眾人,繼續保持沉默。沉默是金。
「不過能和那麼可疑──難懂的男友交往,還這麼恩愛,清居的忍耐力連昭和時代的女性都自嘆不如啊。」
「平常很冷酷,偏偏愛情觀很『阿信』,真有趣呢。」
「什麼是『阿信』?」
工作人員問道,山形感嘆竟然連那部名劇都不知道。
「阿信的『信』就是堅信的意思,有部戲就是在講她堅忍不拔的一生,遇到任何困難都不氣餒,堅強地開闢自己的未來。」
「喔~好厲害喔。不過我認為放棄也是輕鬆生活的辦法之一,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是一個人努力就能解決問題了嘛。不過我很意外清居是為愛付出的那種人。」
「是為愛付出還是同歸於盡呢……」
清居咬緊牙根。可惡,誰是「阿信」啊,誰要同歸於盡。我也不喜歡忍耐好嗎。而且只要平良好好打扮,也能跟模特兒一樣──不不不,沉默是金、是金、是金,清居在提醒自己的同時大步流星地離開經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