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編輯室報告
第五期《本行》以「文學改編」為主題,按照原著面世之年代順序編排,一共收錄林文尹《女誡扇白鸚鵡》、吳念真《清明時節》、鴻鴻《天中殺》、高俊耀《誰在暗中眨眼睛》四篇由小說改編而成的舞臺劇劇本。每部作品後,也收錄與作者重新談論當初創作脈絡的專訪或對談紀錄。一個或無數個故事,從在紙上被閱讀,到進劇場被觀看,如今待演出過後,又以劇本形式被留存了下來,與觀眾/讀者再度相遇。我們得以透過文字穿梭於小說與劇本之間,去看見改編中的變與不變,也試圖去追索「改」與「編」的痕跡。
從文學到戲劇,以改編者的眼光來看,什麼樣的文學作品存在著適合改編為戲劇的某種特質?一定不適合改編為戲劇的文學作品存在嗎?回答這些問題以前,勢必得先對文學與戲劇提出界定。而改編者,同時也身為創作者,為何起心動念著手改作?他在轉換形式時怎麼思考?另一方面,以小說家的立場,「改編」是可能的嗎?抑或是最好「放手」──隔行如隔山,視改動後的作品已有它自己全新的生命?童偉格的專文〈文學和戲劇的量子互纏〉,自《現代戲劇理論》的「主題性」談起,預先消解形式與內容分立的二元概念,並疏理古希臘悲劇與神話、荷馬史詩之間的關係。從西方戲劇起源及亞氏《詩學》,直到現代戲劇對「絕對戲劇」的挑戰,體裁發展的歷史原來處處可見文學文本與戲劇文本絕非各自一方,而是長久交纏至今。
本期開篇《女誡扇白鸚鵡》改編自日本小說家、詩人佐藤春夫的《女誡扇綺譚》。大正時期,佐藤春夫曾訪臺三個多月,歸國後寫了不少以臺灣為背景的作品,包括小說、散文與遊記等。《女誡扇綺譚》即以臺南一幢荒廢古宅為舞台、帶有濃重殖民地色彩的浪漫傳奇短篇小說。劇作者林文尹想像原作留白沒有說破的部分,進而以懸疑推理小說的元素延伸成上、下半部〈綺譚篇〉、〈白鸚鵡篇〉,廢墟中傳聞為情所逝的亡魂在兩個交錯的時空中漸漸拼湊出其真實面目。《本行》亦邀請曾以佐藤春夫、西川滿之作為靈感創作雙頻道錄像作品「《女誡扇綺譚》與《惠蓮的扇子》」的藝術家陳飛豪,以採訪者的身分與林文尹對談彼此通過佐藤春夫的臺灣遊歷之眼,各自照見的日治臺灣景象。
《清明時節》一劇為編導吳念真由臺灣作家鄭清文的兩篇短篇小說〈清明時節〉、〈苦瓜〉改編而成,並在二〇一〇年作為綠光劇團「臺灣文學劇場」首部曲進行首演,至今多次加演,最近期一次是在二〇二三年的昇華版。此劇以一則外遇事件描寫婚姻中無奈的男女以至於家庭關係,特別側重在元配妻子與其先生外遇對象兩位女性的心態描寫。全劇時間點以清明前夕作首尾呼應,讓她倆在墳墓邊再次相逢,而那位讓她們生命產生連結的男人卻已不在人間。在張敦智的訪談文字中,不僅能對於吳念真《清明時節》劇作改編之初衷以及過程有充分的理解,更可以看到吳導創作生涯的編劇之道,其實就是說故事,不斷地講,更要不斷地寫,從中累積如何將故事、人物傳達給觀眾的敏感度與講述方法。
由鴻鴻編導的「混種當代歌劇」《天中殺》改編自黃靈芝的同名短篇小說〈天中殺〉。黃靈芝出生於日治時期,畢生創作不輟,且堅持以日文來寫作。「天中殺」為日文的算命占卜術語,有「空亡」之意,意即命盤落到天干地支不合所出現的煞局,此局中人將會災厄連番無端上身,彷彿命定,無法化解。小說〈天中殺〉的故事短小精練、寓意無窮:一位房東高高興興將房子出租給心中屬意的房客,到頭來怎麼房子竟無人居住,甚至連屋主本人都進不了門。這窘境始終化解不開,明明是受害者的房東反倒被指為加害者,眉頭和心頭也糾結難開。編導鴻鴻以華語、臺語、日語三聲道鋪排說白與唱詞,藉由語言,有意識地加入政治暗喻。《本行》也邀來劇本臺文翻譯MC JJ還有劇中以日文說書的演員黃大旺,三位劇場創作者各就不同角度對談關於黃靈芝的文學改編想像。
由高俊耀編劇、符宏征導演的《誰在暗中眨眼睛》,改編自小說家王定國的同名作品。然而劇中各個段落並不全部出自《誰在暗中眨眼睛》一書,而是散落在王定國數本短篇小說選之中的不同篇章,由劇作者細細咀嚼篩選而來。中年男人、外遇、女子憔悴身影、離家與回家、秘密和恥辱、京都絕美的櫻花和枯山水的景緻……似曾相識的元素反覆在不同的故事、相對應的人物關係中閃現。編導將時而平行時而錯身的線條收攏進臺灣的集體回憶──等待垃圾車到來時會聽見的世界經典名曲〈給愛麗絲〉和〈少女的祈禱〉,讓這幾組人物在倒垃圾的街邊不約而同逝去了時間。劇本除了搬演過的〈櫻花〉、〈顧先生的晚年〉、〈蝴蝶〉與〈六月下午的家〉、〈本壘〉、〈深秋〉,也收錄當時礙於演出長度不得不刪減捨去的三個場次〈妖精〉、〈那麼熱,那麼冷〉以及〈沙戲〉。
上述四個劇本以原著印製或出版發行的年代進行排序,故事中的臺灣也從一九二〇年代日治時期走到了千禧後又二十年,整整一百年的時間。在閱讀上或許會有穿越百年臺灣的感受,但又並非照著真實時間軸走,畢竟作者於小說中所刻畫的年代,跟作者實際寫就的年代不見得一致,又或者後者難以考證,不過從體感上來推敲時代性更增添讀本時的興味。另一個關於時間的關鍵要素是語言,除了最後的《誰》劇,前三部劇本都有臺語對白,但書寫方式不同。編輯室最終決定予以保留各個劇本寫作當下的用字,因為這不只是表示劇作者當時的選擇,藉由文本檔案得以窺見不同年代之劇組如何以文字溝通、排練的工作狀態,也能夠呈現出社會文化慣習的演變。
專題之外,本期「徵稿作品」由編輯群自八篇投稿作品中選出三篇,分別是:廖穎怡《他把水塔吃掉了》、張家瑋《Delete》、法蘭奇Franki.C《無信者The Faithless》。三部作品的差異極大,但若要說有何共通的況味,或許可以用「不可能」作為標記:《他把水塔吃掉了》場次十分繁多,作者在眾多的短景之間跳耀與挑弄,試圖營造溝通上的不可能、愛的不可能,甚至是人物/人性辨識上的不可能。《Delete》以一位當紅劇作家的創作瓶頸切入,創作者與其筆下的作品、他的日常生活,乃至意識與記憶逐步模糊了邊界,最後故事反而將作者給消滅掉,這是「完全虛構」的不可能。最末一篇《無信者》能出現在本期劇作集成有其特殊意義──當書寫香港可能即將成為不可能,希望創作者永遠都有可能;來到第五年的《本行》也期盼這份刊物能致力於撐出讓創作者保有可能的環境,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