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5）

第一章
派系鬥爭，國家沉淪
1809 年3 月4 日中午，麥迪遜總統在「城市及喬治城騎兵部隊」（troops of cavalry of the city and Georgetown）的護送下，於國會大廈宣誓就職，現場萬人鑽動。向來以報導對政府有利新聞吸引讀者目光的報刊《國家情報員》注意到，麥迪遜當日「穿著一整套美國製服裝」現身。比起他的就職演說，麥迪遜這套衣物更能展現他的偏好。麥迪遜演講時嗓音低沉，眾多百姓聚集在這棟嶄新且氣勢磅礴的國會大廈之前，人聲雜沓，根本聽不清楚他的演說詞。其實，這場演說讓人懷疑，這位新總統是否真希望讓人們了解他。這場就職大典是麥迪遜一生最重要的時刻，他不得不提出解決之道，以此扭轉前任總統傑佛遜的施政無方。但他思想老套、因循慣例，在這場演講中暴露無疑。麥迪遜對焦躁的群眾說道：

這項反思非常寶貴。我國原本繁榮富庶，如今卻陷入窘境。然而，絕不可無的放矢，毫無根據便擅加指責政府，我也不相信公共議會自願犯錯。美國不會自我放縱，侵犯他國權利或破壞別國安寧，且歷來伸張正義，促進和平，履行中立義務，恪守嚴謹之道，不偏不倚，故受交戰各國尊重，此乃美國真正榮耀之所在。世間若有公道，不會有人質疑上述斷言；假使有人質疑，後代子孫亦將還我清白。

麥迪遜的敵人，無論是在國外或國內，任誰都不打算對他坦誠相見；麥迪遜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後世。然而，後人將如何論斷，端賴這位新總統如何力挽狂瀾，彌補前任施政的不順。整個國家都期待麥迪遜奮勇向前，追求他擘劃的藍圖；外國也在觀望，看看是否該正視這股新興的政治力量。然而，麥迪遜似乎頗滿意現今施行的政策，壓根兒不希望有所改變。他繼續說道：

既定做法難以對抗交戰各國的不公不義和威逼暴力。他們彼此交惡，抑或受到更直接的動機所驅使，相互報復、互為仇敵，違反普世價值和公認法律。儘管在在表明，美國從未提出任何藉口，更以公平寬大之心勸誘各方撤銷其專橫法令，然這些法令將持續多久，仍然無法估計。我堅定告訴自己，美國歷經風雨飄搖，全民依舊意志堅定，各地議會團結一致，足以維繫國家榮譽，保障基本權益。我如今繼任總統之職，雖力有未逮，卻絕不灰心喪氣，唯有戒慎恐懼，承擔統帥之崇高職責。

無論現場民眾或後世之人，任誰都難以根據上述言論去支持或譴責麥迪遜的施政，因為根本無法從中推斷他到底有何政策。麥迪遜的下一段演說詞更是毫無新意、充滿陳腔濫調，只空泛提及普遍原則。為了討好各方勢力，麥迪遜左支右絀，只有蕭規曹隨、因循守舊，根據前任所訂的規章辦事。「與所有具備符合意向之國家保持和平與友好往來」似乎意味著可能對其他國家宣戰；然而，「寧願盡力理性討論和容忍分歧，而非訴諸武力來決定」，似乎又排除動武的可能。「通過授權之道，促進農業、製造業與國內外貿易」，這番話措辭謹慎，無可挑剔。「憲法可整合聯邦，故要支持憲法，容忍其侷限，尊重其權威」，似乎想行事謹慎，不再挑起對立。然而，麥迪遜並未忽略尋常的義務，打算「尊重保留給各州和人民的權利與權力，這些與整個體制順利結合，對其能否順暢運作至關重要」。沒有人會反對麥迪遜在這場演講中對行政權的說法，但也沒有人能指出麥迪遜在其中曾說出任何隻字片語，暗示他將竭盡全力維護國家權利。
演講結束之後，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馬歇爾主持宣誓典禮。新任總統麥迪遜隨後檢閱民兵，晚上和傑佛遜參加就職舞會，「現場人群雜沓，酷熱難耐，難以盡情娛樂」。就職舞會總是如此，此種抱怨時有耳聞。是日就這樣劃下句點，但麥迪遜總統的災難即將開始。
大約在3 月1 日，前任美國參議員尼可拉斯呼籲並警告甫當選總統的麥迪遜，務必謹慎行事，因有人將強烈反對他任命加勒廷為國務卿。尼可拉斯知道，吉爾斯、山繆爾．史密斯和萊伯等人一心想鬥倒加勒廷。尼可拉斯兩年後寫道：

據我所知，加勒廷的任命將被否決；即使他的任命沒有遭到否決，同意票也將僅僅勉強多於反對票。我擔任公職多年，有件事讓我坐立難安，亦即廢除（禁運），這足以讓國勢衰敗。

這兩起事件其實在本質上有些類似。加勒廷能否擔任國務卿，乃是落實和平的唯一機會，但似乎無關緊要；然而，參議院的某個派系為了滿足山繆爾．史密斯和吉爾斯等私心自用之流，便想將另一位國務卿強加給總統，這預示了政府內部即將掀起某種革命。尼可拉斯發現朋友身陷險境：行政獨立受到戕害與外國侵略推翻執政黨相比，機率雖然較低，但危害卻更甚。
吉爾斯和史密斯妄想控制麥迪遜，可惜找不到理由。他們唯一能反對加勒廷的藉口，就是他在外國出生；其問題癥結不在於他是否適任，而是他能否讓歐洲列強與他進行協商──在日內瓦出生，在歐洲人眼裡不是臣民就是敵人。然而，在1809 年，無論拿破崙或英王喬治三世都不在乎美國人有何感受，所以美國也無須事事謹小慎微，深恐忤逆他們。此外，當時英國仍拒絕承認美國所制定的入籍／歸化（naturalization）法律，因此加勒廷在外國出生這件事就成了一大優勢，能促使英國接受這些法律。加勒廷適合擔任國務卿，這點無庸置疑，而最難質疑這點的人，便是吉爾斯和史密斯。這兩人與加勒廷20 年為友，將黨的最大利益託付於加勒廷手中，讓他掌控財政部，並且在可能請加勒廷入主責任較輕的外交部長時，還讓他擔任領袖。質疑加勒廷是否愛國，比懷疑他是否適任更能掀起敏感話題。這個黨曾經信任伯爾並且仍然信賴威金森，還讓吉爾斯本人上下其手，根本沒資格去討論加勒廷是否愛國、或外國出生的公民是否效忠國家。就連說話一向溫和的尼可拉斯都要氣炸了。尼可拉斯在1811 年寫道：「我誠摯相信，如果我們本土公民都履行了對國家的義務，我們早該憑藉自己的力量，讓英國和法國尊重我們的權利。在這一天降臨之前，我們應該擺脫泥淖，而非讓自己更加深陷困境。」那些懷疑加勒廷是否愛國的傢伙，通常都喜歡拉幫結黨，蛇鼠一窩，或者想給人扣帽子，恣意汙衊別人叛國。
只要有稱職的本土人士足以統領國務院，參議院便能找些藉口，將加勒廷拉下馬；然而，根本找不出這種候選人。認為吉爾斯是國務卿適任人選的只有他自己；史密斯可能也自認為如此；門羅還因為別人反對和詆毀他而在生悶氣；阿姆斯壯從未被完全信任，目前派駐於巴黎；平克尼和約翰．昆西．亞當斯剛入黨不久，不適合馬上擔任如此崇高的職位，坎貝爾和威廉．哈里斯．克勞福德（W. H. Crawford）既缺乏經驗，能力也不足，難以擔此大任。對麥迪遜政府而言，任命加勒廷擔任國務卿，看似出於必要，實則毫無選擇。
無論提出何種說詞，吉爾斯和史密斯都要反對到底。在3 月初，麥迪遜壓根兒想不出該如何避免黨的分裂。事已至此，他選擇退縮，不願面對難題。就在事情懸宕未決之際，某位不知名人士想出了解套方法：如果能讓羅伯特．史密斯主掌財政部，他的兄弟山繆爾．史密斯就會票投加勒廷，讓他擔任國務卿。此乃利益交換，無需贅述。麥迪遜立即去找羅伯特．史密斯，請他擔任財政部長。麥迪遜知道羅伯特．史密斯無法勝任財政部長，但他認為只要加勒廷從旁協助，即使他不稱職，也應該能妥善管理財政。也許麥迪遜非常敏銳，嗅到即將發生之事— 他應該在更適當的時機以更迅速的方式和史密斯家族打交道。有人說麥迪遜的手段很像樞機主教（cardinal），這點並非空穴來風。……

第一章
派系鬥爭，國家沉淪
1809 年3 月4 日中午，麥迪遜總統在「城市及喬治城騎兵部隊」（troops of cavalry of the city and Georgetown）的護送下，於國會大廈宣誓就職，現場萬人鑽動。向來以報導對政府有利新聞吸引讀者目光的報刊《國家情報員》注意到，麥迪遜當日「穿著一整套美國製服裝」現身。比起他的就職演說，麥迪遜這套衣物更能展現他的偏好。麥迪遜演講時嗓音低沉，眾多百姓聚集在這棟嶄新且氣勢磅礴的國會大廈之前，人聲雜沓，根本聽不清楚他的演說詞。其實，這場演說讓人懷疑，這位新總統是否真希望讓人們了解他。這場就職大...

亨利．亞當斯的《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是一部詳盡記述湯瑪斯．傑佛遜與詹姆斯．麥迪遜兩任總統時期的歷史著作。本書從傑佛遜對一個以農業為本、試圖避開歐洲城市弊病與軍事衝突的美國願景談起，最終推進至1812 年戰爭──亦即後人所稱的「麥迪遜先生的戰爭」。亞當斯記錄了美國歷史上這段關鍵時期：國家由一個新生的鄉村共和國，逐步轉變為具備國際影響力的經濟與軍事強權。
布魯克斯．亨利．亞當斯出身於一個長期具有政治影響力的家族。他的曾祖父約翰．亞當斯是美國第二任總統，祖父約翰．昆西．亞當斯則是第六任總統。亞當斯家族的聲望歷經數代累積而成；約翰．亞當斯雖受過良好教育，但並非特別富有，後代卻因繼承其名聲與資產而受益。至1838 年亨利．亞當斯出生之時，「亞當斯」這個姓氏在美國政界已具有相當分量。
然而，亨利並未選擇投身政界（儘管他確實曾考慮過相關機會）。他於1858 年畢業於哈佛大學，隨後展開一趟歐洲「壯遊」（grand tour，這是當時富有的菁英階層大學畢業後的常見活動）。1860 年，亨利返回美國，當時國家正瀕臨內戰之際。他的父親查爾斯．法蘭西斯．亞當斯是聯邦參議員，並於1861 年由亞伯拉罕．林肯總統任命為美國駐英國大使。駐倫敦期間，亨利．亞當斯曾擔任父親的私人秘書，同時也從事新聞記者的工作。
1868 年，亞當斯返美，他刻意與政治權位保持距離，轉而成為一位尖銳的批評者，抨擊在他眼中日益腐敗的政治與政府體制。身為華盛頓特區的新聞工作者，亞當斯近距離觀察尤利西斯．辛普森．格蘭特（Ulysses S. Grant）政府（1869-1877）的施政作風，其中包括裙帶關係，以及利用政治特權換取日益強大的工業部門提供財政捐助。短暫進入學術界（1870 年受聘於哈佛大學教授中世紀史）之後，亞當斯於1877 年重返華盛頓，致力於成為研究美國認同與文化的歷史學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我們方能理解這部鉅著的時代意義。
亞當斯是最早以批判視角審視美國歷史的史家之一。他的一生見證了南北戰爭的劇烈震盪、19 世紀末工業資本主義的興起，以及政治腐敗與不受約束的企業權力。作為18世紀與19 世紀初政治知識分子的後代，亞當斯試圖在其既有的歷史理解框架中，為這個嶄新而現代的世界尋求意義。《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這部作品展現了一位中年人如何試圖與過去達成和解，並面對當下現實與過去之間所產生的明顯斷層。
《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於1889 年至1891 年間出版。當時，該書在原始史料與檔案證據的運用上可謂無人能及；亞當斯不僅能接觸美國國內的文獻，還能查閱倫敦、巴黎與馬德里的檔案。因此，此書為史學研究樹立了典範：以嚴謹而審慎的證據運用，書寫兼具學術深度與敘事張力的歷史。全書不僅詳述路易斯安那購地案、拿破崙戰爭等重大政治事件，也生動描繪了許多歷史人物及其性格，包括副總統亞倫．伯爾（Aaron Burr）、肖尼族領袖特庫姆塞（Tecumseh），以及眾多較少為人熟知的人物。
其後，亞當斯出版了更廣為人知的著作《亨利．亞當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 1911）。這部半自傳性作品，呈現了他試圖調和19 世紀舊世界與崇尚科技進步的20 世紀新世界的嘗試。亞當斯再度藉由歷史來理解當下，並對價值的流失表達憂慮──此處指的是社會價值，而非政治價值。對技術的迷戀代表了一種不可避免的轉變，但同時也迫使我們意識到：昨日的價值（宗教與傳統的力量）正讓位於今日的價值（未知與技術創新的力量）。面對這種轉變所產生的空缺與失衡，我們該如何應對？我們是否應當拋棄舊有的價值？這是亞當斯在其作品中反覆叩問的問題。
這也是我們今天面臨的問題。在所謂的 VUCA（烏卡）時代──一個以波動性、不確定性、複雜性與模糊性為特徵的社會中──當我們進行創新與適應時，我們該如何保留過去有用的價值？面對西方社會的急速變遷，亨利．亞當斯在內心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拉鋸戰，試圖在舊世界與新秩序之間找到平衡。《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展現了歷史學家的核心工作：理解過去，並將零散的證據塑造成一個連貫的敘事。當我們在今日尋求理解快速變遷與不確定性的現實時，亞當斯對美國國際地位與民族性格的剖析，仍具有啟發意義。

亨利．亞當斯的《傑佛遜到麥迪遜：共和國的理想與現實（1801-1817）》是一部詳盡記述湯瑪斯．傑佛遜與詹姆斯．麥迪遜兩任總統時期的歷史著作。本書從傑佛遜對一個以農業為本、試圖避開歐洲城市弊病與軍事衝突的美國願景談起，最終推進至1812 年戰爭──亦即後人所稱的「麥迪遜先生的戰爭」。亞當斯記錄了美國歷史上這段關鍵時期：國家由一個新生的鄉村共和國，逐步轉變為具備國際影響力的經濟與軍事強權。
布魯克斯．亨利．亞當斯出身於一個長期具有政治影響力的家族。他的曾祖父約翰．亞當斯是美國第二任總統，祖父約翰．昆西．亞當斯則是...

導讀 005
第一章 派系鬥爭，國家沉淪 011
第二章 法國疏遠，國誼變調 033
第三章 坎寧妥協，彌補嫌隙 055
第四章 厄使斡旋，居中調停 079
第五章 厄使安排，慘遭否決 101
第六章 弗朗西斯．詹姆斯．傑克遜 121
第七章 拿破崙之勝利 145
第八章 行政部門的弱點 165
第九章 立法部門的重要性 187
第十章 政府顢頇無能 209
第十一章 《宏布耶法令》 231
第十二章 卡多爾的8 月5 日信函 253
第十三章 韋爾斯利侯爵 273
第十四章 發表公告施政 301
第十五章 佛羅里達人與美國銀行 327
第十六章 與法國的契約 347
第十七章 罷黜羅伯特．史密斯 367
第十八章 拿破崙的拖延戰術 389
第十九章 俄羅斯帝國與瑞典王國 413

導讀 005
第一章 派系鬥爭，國家沉淪 011
第二章 法國疏遠，國誼變調 033
第三章 坎寧妥協，彌補嫌隙 055
第四章 厄使斡旋，居中調停 079
第五章 厄使安排，慘遭否決 101
第六章 弗朗西斯．詹姆斯．傑克遜 121
第七章 拿破崙之勝利 145
第八章 行政部門的弱點 165
第九章 立法部門的重要性 187
第十章 政府顢頇無能 209
第十一章 《宏布耶法令》 231
第十二章 卡多爾的8 月5 日信函 253
第十三章 韋爾斯利侯爵 273
第十四章 發表公告施政 301
第十五章 佛羅里達人與美國銀行 327
第十六章 與法國的契約 347
第十七章 罷黜羅伯特．史密斯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