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堂清話：我的故宮回憶

要談故宮文物怎樣運來臺灣，必須先要知道未運以前作了一些怎樣的準備。因為這是一次大搬家，這個家，「官家」之家（用宋代口語），搬家起來可真不簡單、又不容易，或者可以說是集古今搬家之大成，也不為過。

在未裝之前，先要考慮什麼物件應當搬，什麼不搬；其次方考慮到要搬的應怎樣裝，才不致因搬而損壞。筆者本人竟能躬逢其勝，自始至終主持其事，由北平搬到江南，由江南搬到西南，由西南再搬到江南！中間又由國內搬到歐洲，再由歐洲搬回國內，最後更由南京搬來臺灣；在臺二十年中又曾搬到美國，再由美國搬回。搬來搬去，半輩子生活都在搬家之中，雖不敢稱為「搬運專家」，也差不多了。怎能不認為是個人八字因緣、生前造定的事呢？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所謂南運的預備工作，第一就是文物的裝箱。故宮文物南運前後五批，第一批是在民國二十二年二月，而預備工作早在二十一年夏秋之間便開始了；但是從事此重大事項的計劃，更是早在民國二十年九一八瀋陽事變之後就進行。在今年算起，已是四十年了。

全院文物，已提為古物、圖書、文獻三館所保管的物品，均由各館自行裝箱；其他散在各宮不為三館提管的，就由秘書處裝箱。這是裝箱南運時，院中所訂的一大原則。為何有此區別，外人雖不必定要知曉，卻為以後行文清晰，在此應稍稍敘說一番，也有必要。蓋文物在前清之時，本來都散置或存放於各宮殿庫房之中。雖然也有裝在箱中之物，卻是為的存放，而非為搬家。博物院成立後，三館為陳列、研究、出版上的需要，乃將一些需用的古物，作了一番所謂「提件」的手續，將需要之件由各宮殿中提存到各館來保管，是為「館藏物品」。但這不過只是一部分而已，其不為各館提走之物，仍舊散置各宮中，依然浩如煙海。凡屬此等物品，與宮殿之本身，向由秘書處掌管，等到裝箱之際，這項工作自然也就由秘書處辦理了。

三館雖然都是從事裝箱，而難易卻大不相同。最容易的自屬圖書館，因為書冊之外，別無他物；其次則為文獻館，圖冊檔案之外尚有非紙張的物品，裝時就不簡單了。最困難的，自然是古物館與秘書處所裝的箱件。中如瓷器，有的其薄如紙，有的其大如缸；又如銅器，看其形狀，似乎堅強，可是一碰就碎；其他脆弱微細之物尚多，裝時各有困難，這是別館所沒有的，因之，在古物館工作的人，真如啞子吃黃蓮，有種難言之痛苦。

開始之時，我們最感恐慌的是，所有同仁之中，竟沒有一個人對於裝箱稍有經驗，如何擔此重任？不過，天下事往往事到臨頭，自然想出辦法來。我們的辦法，是將庫中自乾隆以來，由景德鎮運到宮中，原封未動所裝載的瓷器箱打開來看看，他們是怎樣包裝的。而後，又向琉璃廠各大古玩商店詢問他們是怎樣將珍貴古物裝箱出口的辦法，同時又請他們到宮內作一次示範的表演。然後我們也就依樣畫葫蘆，如法炮製。天下事，熟能生巧，久成專家。我們有些人，裝置若干時日以後，對於此道大有心得，不但不再求人指教，而且竟能外出客串，代替別人裝箱了。如同國子監、頤和園等處的古物，全是由本院派員到那裡指導他們辦理的，也可自傲矣。其中最困難的一幕，是我奉令裝置陳列在國子監大成門兩廡的石鼓一事，此乃後話，且待下文分解。

我們由領教觀察，加以實地經驗，所得裝箱的祕訣，不外下邊的四字真言，即是穩、準、隔、緊。不要小看這四個字，似乎平平無奇，在我們，是由裝過以萬計的箱數、以百萬計的件數，而後才得到的訣竅。所謂「穩」者，不外小心是也。有些古物，其本身經過百千年的時間，幾乎弱不禁風，觸手稍重便有破損之可能。對此種脆嫩物品，任何人皆知小心，不在話下；就是大件粗重之物，也是依然要抱此種謹慎態度。

所謂「準」者，換言之即為正確，沒有錯誤。古物裝箱之後，必須有清冊記錄：物品的名稱、物品的件數；有些物尚有附件、座子、架子、蓋子、盒子、包袱、囊套等等，均須一一記載詳明。既不許遺漏，更不許訛誤。如今知道這些當年所裝的箱，經過多次搬移，行路經過數萬里，竟能毫無損壞、毫無訛誤，不能不認為是一奇蹟，可是細講來都是一些瑣碎的事，看似容易，實際去作，也並不簡單。

以下再談「隔」與「緊」的要點。關於此事，故宮同仁那志良先生在他所寫《故宮博物院三十年之經過》大著中，曾有詳盡之敘述，今節錄於下：「其辦法不外兩項，一個是緊，一個是隔離，每捆瓷器捆紮緊緊的，捆與捆之間，用稻草穀殼隔離開，塞得緊緊的，便少有破碎之虞。以瓷器而論，例如裝瓷碗，把兩個或二個作一包，碗與碗之間用棉花隔開，再用厚棉花把這幾個碗一齊裹起，外面再用紙包裹，用繩紮好，使這一包東西成為一個整體，裡面瓷碗一點不能活動。每包包好之後，包外寫明包內文物號數、件數。包成若干包後，才開始往箱裡裝，箱裡先墊上一層稻草，再覆上一層棉花，把包好瓷器平舖一層，把四周靠近箱板地方、包與包之間，都塞緊棉花，然後蓋上很厚一層棉花，上面再放瓷器一層。這樣裝進兩層或三層之後，上面再蓋上棉花、稻草，緊緊塞滿，把蓋子蓋好釘牢，使這個箱子也成一個整體，裡面每包都不活動了。」

故宮古物自北平裝箱南運之後，抗戰時疏散到川、貴兩省，勝利還都，不久又來臺灣。這些國寶木箱歷盡艱辛，迢迢萬里，火車、輪船、汽車，都用遍了。來到臺灣，轉眼之間也過了二十餘載。如今外雙溪侖奐大廈落成，也有六年。珍貴古物列櫃陳展、排架儲藏，昔日蒙塵逃難、存置巖洞與荒祠古廟的景象既經過去，誰還記得四十年前，一些人急急慌慌，辛辛苦苦，在滿目塵埃、斜陽衰草冷宮偏殿中，一件件、一包包，包裝捆紮的艱苦巨任呢？而且如今這一輩的舊人，漸漸都不外走向老、退、走、亡的四種歸宿，眼看後繼者何，是一大問題。

要談故宮文物怎樣運來臺灣，必須先要知道未運以前作了一些怎樣的準備。因為這是一次大搬家，這個家，「官家」之家（用宋代口語），搬家起來可真不簡單、又不容易，或者可以說是集古今搬家之大成，也不為過。

在未裝之前，先要考慮什麼物件應當搬，什麼不搬；其次方考慮到要搬的應怎樣裝，才不致因搬而損壞。筆者本人竟能躬逢其勝，自始至終主持其事，由北平搬到江南，由江南搬到西南，由西南再搬到江南！中間又由國內搬到歐洲，再由歐洲搬回國內，最後更由南京搬來臺灣；在臺二十年中又曾搬到美國，再由美國搬回。搬來搬去，半輩子生活都...

前言
序、寫在六一一翁山堂清話的前面／李霖燦

壹、清宮與清宮風俗
一、故宮建築
二、宣統出宮
三、宣統出宮時的兩件佚聞
四、清室善後委員會
五、由坤寧宮得到的幾種滿人舊風俗
六、清宮文物與其目錄
七、清宮的臘月與新正

貳、故宮的成立與戰前的發展
一、故宮文物最初之點查
二、宮內書畫點查後的新了解
三、故宮之成立及其它
四、古物的審定工作
五、故宮三十五年前在北平的出版物
六、故宮文物的裝箱與南運
七、故宮文物作了滬上寓公
八、倫敦中國美術國際展

參、清宮文物雜談
一、有關〈蘭亭序〉的點點滴滴
二、顏真卿書〈劉中使帖〉真蹟與藏者李石曾先生
三、再談〈劉中使帖〉兼及顏書〈送裴將軍詩帖〉
四、古今書法雜談
五、閻立本繪〈蕭翼賺蘭亭圖〉考
六、唐閻立本繪〈蕭翼賺蘭亭圖〉卷跋
七、唐玄宗〈投紫蓋洞簡記〉
八、武元直繪〈赤壁圖〉考
九、再談我與石鼓
十、三談石鼓
十一、〈行穰帖〉
十二、趙子昂書〈妙嚴寺記〉及其他
十三、再談右軍〈行穰帖〉
十四、趙孟頫與石民瞻《十札帖》的探討
十五、故宮所藏前人法書概觀
十六、我與三希帖的一段緣

肆、書畫見聞
一、簡介美國最近舉辦的「中國書道展 」
二、在倫敦所見各國收藏中華文物精品
三、淺談書法中的碑和帖
四、中國書法中的瘦金體
五、六十年來之書學與帖學

前言
序、寫在六一一翁山堂清話的前面／李霖燦

壹、清宮與清宮風俗
一、故宮建築
二、宣統出宮
三、宣統出宮時的兩件佚聞
四、清室善後委員會
五、由坤寧宮得到的幾種滿人舊風俗
六、清宮文物與其目錄
七、清宮的臘月與新正

貳、故宮的成立與戰前的發展
一、故宮文物最初之點查
二、宮內書畫點查後的新了解
三、故宮之成立及其它
四、古物的審定工作
五、故宮三十五年前在北平的出版物
六、故宮文物的裝箱與南運
七、故宮文物作了滬上寓公
八、倫敦中國美術國際展

參、清宮文物雜談
一、有關〈蘭亭序〉的點點滴滴
二、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