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郵票中的生肖】龍：權力、神聖與帝國，為何東方崇龍，西方屠龍

前言

西元二○二四年二月十日，這是全新的甲辰年開始的日子。
我國是在明治五年十一月九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九日）正式採用太陽曆。那一年，明治五年十二月二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過去，隔天就直接變成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的一月一日。從此之後，大家也都習慣用太陽曆來過日子，於是大部分人理所當然地以為，干支也是每逢元旦自動換新。
但其實用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來計算六十年一輪的這套紀年方法，原本是配合舊曆（太陰曆）來運作的，所以干支的更替，本來應該要等到舊曆的新年才算數。就拿西元二○二四年來說，二月九日之前還是癸卯年，到了二月十日，也就是舊曆的新年，才真正迎來甲辰年──這才是最原始、最正統的做法。
最近有一些自稱「保守」的人，會在網路上批評，覺得在日本國內慶祝春節這種源自中國的習俗「不合適」或「沒道理」。但事實上不只是中國本土，凡是過去使用中國曆法的地區，甚至是世界各地的華人社群，到現在都還是習慣用舊曆來過傳統節日。其實，把所有舊曆節慶完全「搬家」到太陽曆日期的日本，才是東亞裡頭相當特別的例外。這點，也許我們該心裡有數。
另外，「子、丑、寅……」等一連串的十二地支，最早其實只是單純拿來代表順序的符號，跟動物一點關係都沒有。東漢時期的王充在《論衡》裡就說過：「為了讓大家好記，才把同音的字對應到身邊常見的動物上。」
所以根據這個說法，日本過去也有不少所謂「知識分子」覺得，把干支和動物綁在一起只是民間的說法，還特別忌諱這種習慣呢。
舉個例子，戰前日本負責郵政博物館的館長樋畑雪湖，對當時日本郵票的設計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說到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年）發行的賀年郵票時，他就曾經直言：「干支這種東西其實很無聊嘛，頂多就是曆法裡或日本制度裡留下來的形式罷了。我覺得這種題材還是別再用了比較好。」
再往後一點，戰後沒多久的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有人提出要為賀年明信片的安慰獎發行「干支郵票」這個新點子。結果郵政審議會的專家委員，像是三井高陽在內，有不少人都很反對，認為這種東西「有點像迷信」，讓郵政省的人傷透腦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其實中國大陸那邊也有類似情形，像是在毛澤東時代，尤其是文化大革命那十年，干支被當成迷信大加撻伐。順帶一提，中國第一次以干支為主題發行的賀年郵票，是到了鄧小平時代的一九八○年才有的事。
不過說到底，無論有多少「知識分子」跳出來批評，東亞大部分地區的老百姓，其實還是習慣把干支和動物連在一起看待。有時候干支相關的話題，甚至還會鬧上社會新聞。
比方說，十二年前的龍年──也就是二○一二年一月五日，中國發行了龍年賀年郵票（圖1）。結果就在發行當天，BBC到現場採訪時發現，很多人覺得這張郵票上的龍「看起來像是在生氣」、「樣子太凶、太可怕」，這件事還真的在當地引起一番爭論。
關於這款賀年郵票的圖案，當時郵政當局強調，這是「歷史與現代的精彩結合」。設計原畫的作者陳紹華也補充：「龍在中國文化裡有消災解厄、帶來幸福和平的意涵，所以這次特別把龍畫得很有氣勢、強調威嚴感。」所謂「和歷史融合」的重點，其實就是把象徵皇帝的五爪龍和代表皇權的黃色配在一起。不過正如BBC報導指出，這次的郵票設計跟清朝時期郵票上畫的龍（詳細可以參考本書第十三頁、三十─三十四頁）相比，清代龍的表情反而溫和得多，沒有這麼「殺氣騰騰」。
另外，BBC網站除了引用作家章詒和在微博上的批評，也介紹了《人民日報》前資深編輯、同時也是中國新聞攝影學會副主任許林的意見。他認為，雖然對外展示「強大」沒什麼問題，但這張郵票其實主要還是在國內流通，設計成這種「兇神惡煞」的樣子，似乎也未必妥當。
這個例子，正好讓我們看見，中國人對生肖──尤其是「龍」這種傳說中的動物──到底有多重視、多在乎。
另外再補充一點──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到十二月三日，上海舉辦一場紀念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七十五週年的亞洲國際郵展（China 2024）。這次展覽也安排了與干支有關、以「龍」為主題的特別郵票展。從這點來看，「龍」這個生肖依舊是當代中國最吸引人、最有話題性的內容之一。
在十二生肖裡被拿來對應龍的那個字「辰」，其實最早和龍一點關係都沒有。最初的「辰」是個象形字，畫的是兩片貝殼伸出「腳」的樣子，或者說是描繪農夫用來翻土耕作的農具，這是因為古代中國有時會把蛤蜊殼加工成農具來使用。
在《漢書．律曆志》裡頭也有記載，說「辰」其實和「振」這個字是同義的，就是搖動、晃動、整理的意思，主要描述那種蠕動之後，草木緩慢成長、外型整齊的狀態。可以看出來，這一開始根本跟龍沒什麼關係。
不過，到了王充所在的東漢時期，「辰」被大家當作龍的說法，已經變成一種習慣。日本近代知名學者南方熊楠在他的《十二支考》裡，還引用了這麼一段關於「辰」的描述：「那是長達二十丈的大蛇，橫在橋上，兩眼閃閃發亮，像天上掛著兩個太陽；一對犄角又尖又銳，好像冬天枯木的樹梢；上下牙齒像鐵一樣交錯，紅色的舌頭彷彿會吐火，非常嚇人。」
關於「龍」這個形象的起源，有一說是，一九八七年的河南省發現了一尊幾千年前的龍形雕像，學者們推測，龍的形象可以一路追溯到西元前五千年的仰韶文化。最早的想像來源，可能是人們在大自然裡看到大型動物的骨頭或化石──像鯨魚、恐龍之類（有趣的是，古代中國發現恐龍骨頭時，還會記成「龍骨」並拿來當成中藥材料）──再加上對鱷魚、巨蜥等大型爬蟲類的觀察，還有人類對蛇那種本能的畏懼，才慢慢有了「掌管雨水的龍」這種形象。
此外，古代印度神話裡有一種叫「那伽」（Nāga）的生物，後來透過佛教傳到中國，被翻譯成「龍」或「龍王」，還被列入八部眾之一。這套從印度傳來的「那伽」形象，和中國自古以來的龍觀念融合在一起，於是龍王成了會帶來雨水的水神，被大家祭拜。不過在古早時代，龍王雖然是水神，地位卻還是在玉皇大帝等大神之下，必須聽命行事，奉命才能降雨。
在古代中國傳說裡，有八位傳說中的帝王，被統稱作「三皇五帝」。三皇之一的伏羲，經常與被認為是他妹妹或妻子的女媧一起出現，兩人常被畫成龍身人首，或蛇身人首的模樣（圖2）。另外，據《山海經》記載，五帝之一黃帝的子孫居住於「軒轅國」，當地的居民也被形容為人臉龍身或人臉蛇身。由此可見，將中華皇帝與龍結合的觀念，早在遠古就已經出現並深植人心。
不過，五爪龍正式成為皇帝專屬的象徵，其實是到了元代的一三三六年才被明確規定的，從整個中國歷史來看，這條規定其實並不算特別久遠。話雖如此，「龍」這個圖案在民間非常受歡迎，歷朝歷代也沒辦法徹底禁止，所以下級官員或一般老百姓，還是很愛用三爪龍的圖案。
就這樣，龍的形象在中華世界慢慢固定下來，後來隨著文化交流傳到周邊地區，也吸收了各地不同的元素，最後變成各自文化裡獨特的「龍」形象，發展出不一樣的風格。
說到這裡，其實中文裡寫作「龍」的這種動物，英文常被翻成「dragon」。但西方世界想像的「dragon」和東亞的「龍」完全是兩回事。雖然「dragon」本身也是虛構的生物，但根據不同時代、不同地區，人們畫出來的樣子也千奇百怪。如果仔細研究各種龍（或dragon）造型背後的歷史、社會背景，還真能發現很多有趣的故事。
順帶一提，有關龍和dragon的資料真的多到數不完。不過這本書主要是以郵票為切入點，試著帶大家了解郵票上各式各樣的龍圖案，還有這些龍（或dragon）郵票之所以誕生的背後故事。
日本的郵政事業雖然已經公司化（一般人會說是「民營化」），但從歷史角度來看，其實現在很多國家，郵政事業仍然屬於「公營」，郵票都是以國家名義發行的，所以每一枚郵票，其實往往都反映了發行國的政治立場或歷史觀。舉例來說，許多國家會在戰時發行旨在激勵國民士氣的郵票，遇上奧運等大型國家活動，則會發行精美的紀念郵票。再比如，暗殺明治元勳伊藤博文的安重根，在韓國被奉為「義士」，並登上郵票。像這樣藉由郵票傳遞本國歷史觀點與價值觀的做法，世界各地都屢見不鮮。
當然，除了政治宣傳，很多郵票也會畫上代表自己國家的風景、文化遺產或動植物。這些郵票隨著信件在全世界流通，也讓世界各地的人多少能感受到那個國家的特色。
另外，蓋在郵票上的郵戳地名，可以推斷這枚郵票實際使用的地點；而作為印刷品，郵票的製作品質，其實也直接反映了發行國的技術水準與經濟實力。再者，郵資的變動也和物價走勢息息相關。這些從郵票上獲得的資訊，其實就是了解一個國家社會現況的窗口。
更進一步說，從十九世紀中期以來，郵票制度幾乎已經遍及全球。只要橫向比較不同時代、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郵票與郵件，就能更全面地理解各國的國力、政治立場等各種面向。
就像這樣，透過郵票或郵件當作線索，來讀懂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不同時代或地區的樣貌，就是作者心目中的「郵便學」。本書接下來也會用這個方法，帶大家認識關於龍／dragon的文化史，還有那些因郵票而生的精彩故事。

前言

西元二○二四年二月十日，這是全新的甲辰年開始的日子。
我國是在明治五年十一月九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九日）正式採用太陽曆。那一年，明治五年十二月二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過去，隔天就直接變成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的一月一日。從此之後，大家也都習慣用太陽曆來過日子，於是大部分人理所當然地以為，干支也是每逢元旦自動換新。
但其實用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來計算六十年一輪的這套紀年方法，原本是配合舊曆（太陰曆）來運作的，所以干支的更替，本來應該要等到舊曆的新年才算數。就拿西元二○二四年來說，二月九...

前言

第一章　中國篇──大龍、小龍與蟠龍
․ 世界上第一枚畫上「龍」的郵票
․ 中國國家郵政與海關大龍票
․ 台灣的龍馬票
․ 大清國家郵政與日本製蟠龍郵票

第二章　日本最初的郵票為什麼畫上了龍？
․ 世界上最早的郵票，是女王的肖像
․ 圍繞龍郵票誕生的「都市傳說」
․ 涉澤榮一帶回來的法國郵票
․ 在趕工中誕生的龍郵票
․ 掌管水與天候的龍神
․ 龍郵票的終章

第三章　青龍、飛龍與南北對立──朝鮮半島
․ 水神與龍王
․ 江西大墓的青龍
․ 高麗與龍

第四章　琉球的龍柱
․ 首里城的大龍柱
․ 琉球郵票中的龍柱與龍頭
․ 紅型的龍
․ 雲龍印籠

第五章　那伽與龍──印度、東南亞
● 伽德盧與毗娜達
● 迦樓羅與那伽
● 那伽王
● 《羅摩衍那》／《拉瑪堅》中的龍王
● 為佛陀遮風避雨的目支鄰陀
● 作為佛法守護者的那伽
● 守護英國國王的緬甸那伽
● 皇家御舟上的那伽
● 清邁的那伽

第六章　從美索不達米亞到希臘
● 提亞馬特的創世神話
● 希臘神話怪物的始祖——堤豐
● 金羊毛
● 海克力斯與九頭蛇
● 海德拉之毒

第七章　龍的後裔──羅馬尼亞、威爾斯
● 達契亞的「德拉科」
● 紅龍與白龍
● 威爾斯大公
● 龍與獵犬
● 卡地夫與紅龍

第八章　聖喬治屠龍的傳說
● 聖喬治的故事
● 喬治亞是「喬治」之國嗎？
● 格朗松的柱頭裝飾
● 英格蘭的守護聖人
● 俄羅斯帝國的象徵
● 卡爾帕喬與波爾多內
● 羅馬尼亞的壁畫修道院
● 索維林金幣與英國郵票
● 對抗疾病的象徵
● 納粹之戰
● 童軍運動的守護聖人

後記
主要參考文獻

前言

第一章　中國篇──大龍、小龍與蟠龍
․ 世界上第一枚畫上「龍」的郵票
․ 中國國家郵政與海關大龍票
․ 台灣的龍馬票
․ 大清國家郵政與日本製蟠龍郵票

第二章　日本最初的郵票為什麼畫上了龍？
․ 世界上最早的郵票，是女王的肖像
․ 圍繞龍郵票誕生的「都市傳說」
․ 涉澤榮一帶回來的法國郵票
․ 在趕工中誕生的龍郵票
․ 掌管水與天候的龍神
․ 龍郵票的終章

第三章　青龍、飛龍與南北對立──朝鮮半島
․ 水神與龍王
․ 江西大墓的青龍
․ 高麗與龍

第四章　琉球的龍柱
․ 首里城的大龍柱
․ 琉球郵票中的龍柱與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