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臺灣邊陲之地上
畸零人的荒誕偏執與相忍相愛
★2024年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補助作品★
林榮三文學獎、雲林文藝獎、竹塹文學獎得主林皓淳首部小說
無比美麗卻一生痴傻的女孩、荒誕死亡的老捕鰻人
遠渡重洋來台的德國風車技師、逃離原鄉的北漂學子……
「他們的故事彷彿注定隱沒於孤寂,卻總有這麼一位歸鄉人,被區域歷史召喚附身,就在那防風林邊的檳榔攤,喃喃講述著,這片漫生魔幻詩意,屬於臺灣西海岸的後農村寓言。 」
──黃瀚嶢(作家)
「每一次我讀著,都像是魂歸父土母水之地,讓我傾聽著那些斷續的海風囈語,也跟著在皓淳的小說裡學習如何放下卻又不遺忘。」
──鍾文音(作家)
為了逃離鄉野,麥寮青年林遠濤來到北部生活。
原本對故土感到厭棄與自卑的他,卻在身分轉換後,
開始癡迷於這塊邊陲之地上五味雜陳的鄉野傳說,
最終決定記下那些散落於黑土旁或風車海上,
各色畸零人的怪誕故事:
〈雅雯,是個美麗的女子〉
「無論再美的雅雯,她還是被孤零零地丟在那了。丟在無傷無害的邊陲,被忽略的灰色地帶。」
雅雯是個頭腦燒壞的女子,她直言不諱的說話風格卻在村裡的紅白場合廣受歡迎。提到雅雯,鄰里的人多半會訕笑地說:雅雯很漂亮,只是生得不好。
〈醉雄是怎麼死的?〉
「那個關於醉雄的謊,陪著遠濤在海邊成長。它會像海浪一樣,對著逐漸被歲月的風侵蝕、老化的生命,拍出只有特定時間能懂的形狀,與那泡沫般的一剎信仰。」
老海人醉雄,是西海岸捕鰻魚苗的領路人,酒後壯膽的他天不怕地不怕,最後卻仍敵不過宿命的安排,因為老天為他安排了一個最為荒誕的死法。
〈在長滿螃蟹的海邊種綠草〉
「討海人在上,天公伯在上,長滿螃蟹的海濱,種滿人間的苦難,你我啁啾的囈語,生命的寫實,還有那慾望的虛幻。」
村裡的老人鶴田養起了大閘蟹,然而這卻只是個假象。他暗中撒下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種子,任由這些作物在荒廢的魚塭中瘋長。
〈大黑船的存在與消失〉
「他們泡在綠色的水裡,即便被吞沒,也無人可知。那藻下冒泡的是蟹、是魂、是人,在杳無人煙的荒原之上,沒有任何將被在意。」
麥寮的海上長年擱淺著一艘外商的大黑船,煩惱多年的公司懸賞重金,希望有人能使黑船出海,背後卻藏著一份深不見底的惡意……
一部獻給雲林海口的生命之書
9篇異色群像書寫,照見遊子對於原鄉的愛與憎
「這實然是我的生命之旅」──土生土長的雲林囝仔、新銳作家林皓淳在小說集《風車海上的畸零人》中,串聯九則短篇故事,構築起一處由小兒麻痺患者、外籍配偶、遊民、貨車司機、捕鰻人與風車工人共演的異色邊境。在本書中,他或是側寫或是自問,將血淋淋的怪異人物群像,交織於麥寮肥沃的黑土、簡陋的檳榔攤與蕩漾的漁火中,尖利地道盡每一位畸零人的孤寂與絕望。
林皓淳以淡然的口吻道出驚悚的故事,並寓深刻的人文關懷與鄉野觀察於筆鋒,故當我們傾聽書中畸零人斷續的囈語,也是在窺視麥寮這片因為人口流失與工業汙染已然殘破不堪的邊境,彷彿這片大地正在質問觀者:
如果有愈來愈多外人來到這片邊境的風車海,
就能拯救畸零人脫離這慘然夢境嗎?
又如果,這些畸零人漸漸消失在視野裡,
他們在留下幾許喑啞的吶喊之後,
是否就只能繼續待在最被鄙視的邊陲,
享受著最純淨的姿態?
本書特色|
·台語書寫展現土地氣味:書中穿插地道的台語對話與詞彙,將那股屬於農耕者與海口人的「氣口」﹙khuì-kháu﹚與草根情感帶進文字,從聲音中感受最純粹的本土文化。
·畸零人的生命韌性:聚焦新住民、身心障礙者與基層勞工的命運,呈現他們在時代的輾壓下,堅守崗位的韌性。
·農村二代的歸屬告白:誠實呈現青年世代在都市夢想與原鄉責任間的掙扎,以及對土地那份揮之不去的思念與負疚。
專文推薦|
劉柳書琴(國立清華大學臺文所教授)
好評推薦(按照姓氏筆畫排序)|
林黛嫚(作家)
黃瀚嶢(作家)
郝譽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教授)
楊宗翰(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副教授)
楊富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助理教授)
鍾文音(作家)
作者簡介:
林皓淳
雲林縣麥寮鄉人,現為清大臺文所博士生,作品多以家鄉雲林為背景,文筆優美,蘊含深厚的本土意識與情懷,曾參與國內多項文學創作類補助計畫,並榮護國內多項文學大獎:2019年雲林文藝獎散文獎首獎、2019年竹塹文學獎小說獎首獎、2021年雲林文藝獎散文獎首選兼新詩佳作、2022年雲林文藝獎小說獎二獎、2024年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2024年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長篇小說寫作計畫、2024年國藝會文學創作類補助、2026年國藝會文學創作類補助。
章節試閱
〈醉雄是怎麼死的?〉
一個人的死亡為何重要?那往往與距離有關,這未必是人需要死在面前才有的感受,即便是聽聞曾見過,更不用說是長期相處的朋友的死亡,心裡難免震撼。
情感的力量有其重量,但醉雄的死的意義,是一齣農業首都社會邊陲者被遺棄的悲劇,醉雄的死狀是難以理解的荒謬輓歌。到今天,遠濤還不太能接受醉雄的死,他常把它思考成一個謊,就像人們把醉雄的死傳播成一段玄奇的傳說一般。
那個關於醉雄的謊,陪著遠濤在海邊成長。它會像海浪一樣,對著逐漸被歲月的風侵蝕、老化的生命,拍出只有特定時間能懂的形狀,與那泡沫般的一剎信仰。然而,謊言裡面的真相卻愈來愈清晰,最後直截地無人可逃,心靈隨之震盪。此後,山風海雨、悲歡離合裡都有老海人醉雄的影子,他真正離開的成為傳奇。
冷鋒在十一月,把沒有田的農民掃進西部海岸的麥寮港,在六輕離島式工業園區旁,捕鰻人用一支支圈有反光貼紙的竹竿,插出一條海上公路,朝銀閃閃的夢想與餘生直直追去。
醉雄的野狼機車蛇行在臺十七線旁的產業道路上,在趴趴熊檳榔攤前把機車一甩,蹣跚走進店內便癱在木椅上靠著水泥牆的龜裂,安心地闔上疲憊看著人間的眼。他的勞累中夾雜著臺灣西海岸的風飛砂,他是在防風林外討海的人,沒有充足的制度照護,也沒什麼文明人會關心。
「雄仔啊!你毋通睏佇外口,按呢我無法度做生理。」身為外配的沈濤,也在這村郊防風林外的檳榔攤裡,與砂石車、貨櫃車司機及洗電塔、風車的工人,在陣陣風飛砂中學會了生存的腔調。
挪動沉重的身體,醉雄往最深處的木桌邊上一坐,以左手作枕,趴在桌上。平攤的右手掌心,被漁網黥上許多皺褶,連生命線都裂出縷縷細紋。他會在酒精中毒的身體逐漸復甦時,以粗糙藏有砂礫的手,握住桌邊幫忙看店的林遠濤的手。揉成一坨漲紅的五官中,渾圓瞪大的雙眼,真誠地訴說。
「雄哥共你講,好好仔讀冊無毋著。」
發財車停在玻璃櫥窗前,幾個黑瘦的人影從車後斗跳了下來,是六輕的工人下班了。工頭站在沈濤身旁,資深的老猴拿了一瓶保力達、兩包葉仔,幾個年輕人則選擇便宜的花生仁湯、青青蘆筍汁,還有科學麵後,圍坐在一起喘氣,是要把一天的疲累全都從身體裡吐個乾淨。
「少年吔,我醉雄,人攏叫我雄哥。」醉雄拉開冰箱,拿一瓶保力達與莎莎亞椰奶,坐到幾個年輕工人身旁,從牆壁上的鐵製圓桶裡扯下幾個塑膠杯,便將鮮紅的氣血與奶白的甜膩套成草莓牛奶的顏色。
「我雄哥愛交朋友,請恁做伙吃酒。」
年輕工人們相視而有些尷尬地笑著,並沒有陪雄哥暢飲。黑頭貨櫃車司機阿敏還有一趟,急匆匆地跑進店裡,夜是剛好深到巡邏車交班的時間。
「阿敏啊!吃酒。」
阿敏沒有遲疑拿起桌上的塑膠杯就灌了下去,低下仰著的頭甩了甩。他還會去到臺中港,在貨港的大型吊臂下,看著海上的月亮,啃食凌晨便買好的飯糰。又有一杯特調被套好,年輕工人紛紛學著阿敏仰頭喝下。生活提醒著人們歸家,除了活在海上的捕鰻人。
在陳述悲傷之前,先說那看似浪漫的事,關於阿敏與海上的月亮。聯結車進臺中港排隊卸貨的時候,阿敏把雙腳翹到熄火的方向盤上,半瞇著眼地喝著蠻牛。
「阿敏叔叔,吊臂是機械系統在操作嗎?」
「是人啦!他說不定現在也在上面吃便當。如果他還要下吊車來尿個尿,我們可能就會看到海上的月亮。」
「人?不會不精準而危險嗎?」
「小的差錯常常發生,大的偶爾也有。」
「大的?」
「貨櫃掉下來有分,看壓到尾還是壓到頭,壓到尾可能妻離子散。」
「那壓到頭呢?」
「扁啊啦!人都扁了後續也沒什麼好說。」阿敏突然把眼睛睜的很大,好似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危機。是,他就是正在大吊臂底下的人,沒有扁,但可能會。
「你看這裡好漂亮,比麥寮港的海乾淨。」原來阿敏那雙眼睛不是看見了閻王,也可能他自己就是閻王,洞穿人間皆苦,也就不懼,反而能純粹地賞玩夜色。阿敏講完駭人的話,繼續把腳翹起,手機裡滑著清涼的男男女女,活像個檢視惡鬼圖的判官。
林遠濤會這樣認為,是因為他見過海濱這群人敢賭命拚搏的程度,是即便犧牲自己,也要讓妻兒能夠領保險度日子的堅毅態度。雖然,他也知道吹牛、說大話是他們的習慣,但更感受得到幽默中蘊含的認真。他們太常被忽視,即便認真疾呼的種種,也盡乎被當成笑語與虛言,於是興許把確信的話語寄託在委婉的風趣之中,在模稜的臺階上漫步,成為現代人能夠理解的樣子,那也是邊陲者能夠定位自己社會角色的狀態。
「頭家娘,來走,今仔日嘛寄欸,等算鰻仔來的時陣做伙算。」醉雄的惡習馬上顯現,這源於討海人的自大與自信,當然還有個人隨性的生活風格來影響。
「暗時欲去海裡閣啉甲醉茫茫。」沈濤嫌棄捕鰻人醉雄終日沉睡在渾沌迷亂的酒國裡。沈濤並非討厭醉漢,也非厭惡雄仔,只是因為被迫離開種滿防風林國有地的農人阿遠,也到了退潮的灘地上,追尋海上的白金。
甚至可以說,醉雄是阿遠的討海師傅,或者勾引他到海上的擺渡人。阿遠有沒有悟到生死尚未可知,但討海的那幾年下來,人生的「浮沉」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在黑暗無光的海上,一個人趴在塑膠筏上,任海潮不時拍打著身軀,吃著蛙人裝裡提前準備好的菠蘿麵包,多麼無奈的落魄景象,那是阿遠在漲潮抓鰻魚苗時,來不及歸返岸邊,常常有的刻苦生活。
十二月的潮汐決定了捕鰻人日常的樣子。穿著青蛙裝,以頭燈照亮前行的路,一部部野狼離開了防風林邊的巢。在一處彎道從瀝青騎上黃土的質地,兩側的芒草拔高隱沒漁人的身影,穿過虱目魚、蛤蜊、草蝦混養的魚塭,蛤蜊殼築起的白色橋墩一側,鄉野賭場窗外透出黃光,緊閉的門窗卻難掩屋內躁動的聲響。
阿遠會在這裡向顧守在屋外數鰻苗的老闆借一支菸,吸幾口愜意的空氣,順便打探今日其他村莊捕撈的狀況與鰻魚苗的價格。
「今仔日,我看是䆀喔!」
「按怎講?這馬一尾若濟?」
「連醉雄攏掠無,遮片海著伊的位置上好,嘛伊上𠢕掠!起恰百二啊。」
「哪會起遮濟?頂日毋是才一百箍?」
「聽講有一搭走私的予抄去,咧欠鰻仔栽交對日本。」
「敢有影?」
「今仔日你若是掠有,我明仔載著直接去店裡收。」
「等你來,百面有欸啦!」
大聲的疾呼被海風甩在了後頭,阿遠繼續往黑夜裡駛去。養蛤蜊的人站在竹排上,撐著竹竿滑動塘面的水,以頭燈觀察著虱目魚的肥瘦,就能知道草蝦、蛤蜊今年是否能豐收。阿遠在一處農舍旁駐足,看著星夜下的海,通向灘地的水泥道路,是捕鰻人合資鋪下通往海上公路的險坡。比起運輸工業貨櫃,致使交通繁忙的麥寮港,魚塭深處的暗道更讓他們感到安心。這裡沒有階級,沒有異樣眼光,因為無論是誰稍不注意平衡,野狼機車都會倒滑在灘地上。
下海的第一年,阿遠因為有老海人醉雄的領路、庇佑,得以免去一番海上的拳腳,在他捕撈進流海溝位置前方,下一排捕撈退潮漁獲的倒三角形定置網。鰻魚苗會在退潮時從積沙的海坪游向較深較暖的海溝,匯流成一條銀閃閃的天河。父親說那是幾十年前的光景,是這一片海的傳說,是海民們的夢想。現在留存下的是底棲性的比目魚、河豚,以及被埋在塑膠、麻布袋、尿布等海洋垃圾中的各式魚、蟲繁多的卵,將透明的鰻魚苗層層圍困,等待漁人來解救。
海鷗在一旁鳥語,不時發出淒厲的喊聲,春子魚也呱呱回應。起初阿遠畏懼這未知的海,收穫前不忘在退潮如沙漠的海坪上,燃放一箱金紙,手持三支線香,喃喃唸道,敬眾海神、好兄弟。紅火蠶食著寓意財富的紙錢,燒成黑灰時,就象徵天上的人們收到了,海上透大的風颳來,漫天火星在暗夜裡揚起,與六輕繁華的燈火交互疊影。彎著腰撿拾海上白金的我與阿遠都真的相信,所有的敬意與思念都能上達天聽。
「雄哥應該是掠了轉去啊。」阿遠一手拄著痠痛難耐的背部,挺直腰桿,一手將頭燈撥調成遠光模式,巡視著各漁民的下網處,此刻在這孤苦無援的海上,也僅有這些競爭著也互相照看著的海民關心彼此。
「唉,天公伯仔,你嘛莫予我漏氣!」阿遠在幾十件三角定置網的網尾翻了又翻,洗了又洗,胸前的集鰻桶始終不超過十尾海上白金。阿遠本想趁著研究所放寒假的林遠濤歸家時,向兒子展現父親在海上的英勇膽魄,更想證明討海這項產業絕非是不想吃人頭路的散漫玩耍,而是更適合他的命途,但天不遂人願,海浪拍來的除了垃圾之外,便是魚屍。
「來,對阿爸來!」阿遠踏上一條沒有路青竹的險途,路青竹是討海人暗夜中的指引,他們用路青竹插出一條海上公路。
父親不走海上公路的原因,林遠濤起初雖並不知曉,卻也隨著拍打來的冷海愈來愈清晰。阿遠走到一處他人的下網點,他看平時一起討海的朋友尚未前來收網,想試著收幾網,印證看看是他的運氣差,還是整片海都收成不好。
畢竟是他人的財產,林遠濤此時驚覺為何不能走尋常路的原因,經驗老到的討海人,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不要走網頭的地方,尤其是大竹竿旁邊。頭燈關掉!自己走路要更小心。」
人心澎湃的時候,腳底的暗潮也為止歇。黑水打在竹竿上,向下深挖,在竹竿旁形成流沙,一踩一踏,半身入水,運氣差些,滅頂也非不可能。阿遠向兒子傳授著海上的規矩,第一步就是對自然的敬畏,以及對生產領域環境的熟悉。
「嘛無啦!好,毋是我無若定,是規海攏無!」阿遠收了幾個網尾,確認今夜無魚,心底才放鬆了一些。他的壓力來自於,要證明自己的渴望。一個在邊陲窮村討海的父親,要怎麼證明自己有用?或者說,要怎麼被當成一般的父親那般有尊嚴地看待,阿遠自己的內心並沒能放過自己。
阿遠把他人的網尾更妥善的安置在海上,這是他唯一能作為感謝的行為。林遠濤在要歸家的時分,往岸上一看,黑濛一片的海上,最清晰的竟是遠方的離島式工業園區燈火。「漂亮齁!那是麥寮港。」父親看他呆愣在海上,向他展現麥寮的文明之美。林遠濤一面安撫父親的情緒回應著「是啊!」一面思索,處處危機奪人性命的冷海,確實沒有文明的市鎮來得安穩、恬靜,但在海上脹熱的身軀,卻比文明所促成的冰冷內心,來得更使人炙熱、真誠。
林遠濤對於美的想像愈加模糊了,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內心始終有一幅朦朧的景象,是遠方美麗的故鄉。
可自己不正踏在故鄉的土地上嗎?但這陰冷、殘敗的地方,真正能稱作是故鄉嗎?但如若不是,故鄉或許只是烏有的理想鄉,那麼自己所擁抱的鄉愁,一瞬成為了虛構的地方。可那記憶裡,曾有的美好地方,金燦的稻浪、螢火蟲飄飛、阿公敲著田鼠的午後,是如此真切如昨,怎會是烏有的理想鄉?林遠濤還來不及釐清自己對於這塊黑暗大地的情感,卻被海潮與生活逼得需要回歸現實社會的返家之路。野狼一二五機車的後座,他感受到父親身軀的熱,那是比他更全心投入在地方生產、生活而有的生命狀態。
野狼不只會擱淺在海上,陸地也是危機四伏。阿遠的張望隨著濤聲一同傳進了防風林裡,傳到產業道路旁的防洪丘壑邊,撞見一輛野狼停在路邊,醉雄也就倒在了乾草垛裡,抱著胸前裝鰻魚苗的塑膠水桶。醺天的酒氣被鼓脹的肚皮擠壓著從鼻腔噴出,機車火星塞被海水浸溼熄火的醉雄,索性就昏睡在風中的路旁。他有些迷離地看著林遠濤與阿遠,擺頭晃腦地看著暗夜的人間,打了個哈欠,說了句「實在太醉了」。阿遠只好回家換乘農用發財車,與林遠濤協力把醉雄抬到車後斗躺著,直到醉雄醒來,遇見如夢的現實。
搬抬醉雄的時候,林遠濤並未多想,他在如閻羅王般嚴肅的父親命令下,執行著討海人守望相助的任務。現在,他的心情卻跟手中那罐蘆筍汁一同晃蕩起來,他想起阿遠奮不顧身拯救弱勢者的畫面,那原本還覺得有些偉大的情懷中,淺淺流露出一股不甘。他想起父親總是那樣地救助著他人,大家族裡的親戚們、農村邊陲的弱勢朋友們,但事實上林遠濤自己也過得不好。
〈醉雄是怎麼死的?〉
一個人的死亡為何重要?那往往與距離有關,這未必是人需要死在面前才有的感受,即便是聽聞曾見過,更不用說是長期相處的朋友的死亡,心裡難免震撼。
情感的力量有其重量,但醉雄的死的意義,是一齣農業首都社會邊陲者被遺棄的悲劇,醉雄的死狀是難以理解的荒謬輓歌。到今天,遠濤還不太能接受醉雄的死,他常把它思考成一個謊,就像人們把醉雄的死傳播成一段玄奇的傳說一般。
那個關於醉雄的謊,陪著遠濤在海邊成長。它會像海浪一樣,對著逐漸被歲月的風侵蝕、老化的生命,拍出只有特定時間能懂的形狀,與那泡沫...
作者序
推薦序|醉雄與豪美——臺灣邊陲地的生命書
劉柳書琴(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林皓淳的《風車海上的畸零人》,浮現一群被時代推向邊陲的人。他們之中,有美麗而被忽略的雅雯,有遠嫁來臺、在檳榔攤與菜園之間撐起生活的沈濤,有養鴨、顧女兒、不畏鄰里流言的阿龐,也有那個把酒氣、狂語與孤獨都留在海吼裡的醉雄。若說醉雄代表小說中最破格、最酷殘的死亡,那麼「豪美」便是這些邊陲人物憨活的生命光輝:粗糲、受傷、難以安放,卻仍然頑強地活著。
《風車海上的畸零人》寫麥寮,寫海口,寫黑土、防風林、魚塭、檳榔攤與六輕。這些景物並不只是地方風景,而是一座由工業、農村、污染、傳說與家族記憶交織而成的生活地景。風車巨大,電塔林立,工業園區的燈火照耀海面,卻未必照亮住在這裡的人們。除了被納入產線的技術工,傳統居民仍在風飛砂、酸雨、討海、養鴨與農務中,承受現代化的重量。
這樣的書寫,使林皓淳接上了雲林文學一條深長的脈絡。雲林在臺灣文學裡,從來不只是農業首都的地理名稱。它是被現代化反覆承諾、反覆辜負的地方。蔡秋桐寫日治時期「新興的悲哀」,看見水利、制度、日語教育、模範村的口號背後,農民如何持續貧困卻又韌命地活著。宋澤萊寫「打牛湳村」,看見戰後農村在資本主義與現代化壓擠下的窮敗、瘋癲與扭曲。到了林皓淳筆下,雲林的悲哀已經不只發生在水圳、稻田與農會市場之中,也發生在六輕、高壓電塔、貨櫃車、檳榔攤與看不見海的海濱之間。
小說中的「畸零人」,並不是單純可憐的人。他們是身心受損者、外籍配偶、捕鰻人、貨車司機、洗電塔工人、遊民、風車技師,也是從農村逃往都市又被原鄉召回的青年。他們不完整,尚待主流社會關心與安置,可是他們仍在營生、迷失與彼此照護中,保有自己的雄邁與豪美。林皓淳沒有把他們寫成等待救贖的弱者,也沒有把他們寫成純良的鄉野奇談。他寫他們的荒誕、偏執、貪婪與無謀,也寫他們的互助、照顧、幽默、相忍與相愛。
醉雄尤其如此。他是討海人,是捕鰻人,是海口的老醉漢,也是那片文明與鄉野交會的海岸上,活得最傳奇的人。「我是雄哥啦!我請恁食酒!」他因豪語惹禍上身,雄哥的死傳續成一則地方傳奇,更是底層人物的冷酷寓言。醉雄死後,故事在檳榔攤裡被添油加醋,可是在法治刑案裡,他只是一個倒楣遇到歹人,失血躺在荒村大排裡的人。那裡沒有監視器,沒有巡邏網,公道只能向天求。他的死,像一陣鹽風,把臺灣邊陲地的荒涼吹到讀者面前。
與醉雄相對的,是小說中那些難以名狀的豪美。雅雯的美,不同於都會裡被凝視、被愛憐的美。村人視她癡傻,她被親友冷待,每逢婚喪喜慶卻因傻人傻語,成為人見人笑的福星。她是庄角一朵老曇花,沒人替她安置餘生,平日的癡靜與辦桌時的妙語彷彿兩種香,喚醒眾人深藏的冷暖。沈濤的美,則在包檳榔、種菜、養雞、招呼客人、照顧孩子的日常裡。阿龐的美,在她魁梧勝男的養鴨身影裡。阿遠的美,在苦勞一生卻仍相信「做什麼要像什麼」的固執裡。這些美都不精緻,甚至帶著泥土、汗水、酒氣、檳榔味與海風,卻因此更接近生命本身。
這本小說裡的韌性,曲折而不流於勵志。它近似村民口中的「韌命」:明知生活不會好,猶原繼續活下去;明知被制度忽略,仍要拉拔身邊人。這種韌命有其哲理,他們的生命力值得探索。此地不是全然沒有進步發展,而是在長期追趕與承受之後,仍然沒有倒下。林皓淳沒有替這些人物安排簡單的救贖。他讓他們活在自己的粗糲、幽默、偏執、溫柔與失序裡,也讓讀者看見,底層生命的風采往往不是來自圓滿,而是來自殘破中的持續。
全書另一條重要線索,是離鄉青年林遠濤的回望。林遠濤在檳榔攤長大,進入都市與學院,成為能寫字的人。他曾厭棄故鄉的貧窮、土氣與無力,然而離開以後,他才發現原鄉並不會因距離而消失。父母的堅忍、雅雯的瘋言、醉雄的死樣、海口人的笑罵、臺語的氣口、檳榔攤的紅嘴客,早已進入他的靈思。知識的滋養,沒有使他急於脫貧,反而更緊擁自己的根源。
這也是林皓淳與前行雲林作家相接之處。宋澤萊筆下回望農村的知識分子,常帶著與鄉人難以化解的距離、賤斥與疼惜。林遠濤也有這樣的苦悶。他窺看畸零人,自己也被畸零人觀看。他寫雅雯、醉雄、阿龐、沈濤與阿遠,其實也是在寫自己。他所記錄的每一個邊陲人物,都照見他對故鄉的愛憎。想逃離,又無法不愛,只能看著在海平線上奔跑的原鄉,為它喘息的姿影留下疼惜的眾生相。
林皓淳的臺語書寫也值得注意。他的臺語不是裝飾性的地方風味,而是人物溝通的情感形式。安慰、嘲笑、吹牛、掩飾,都在臺語裡有各自的力道。這些話語粗俗而有溫度;直白卻富情義。它們讓麥寮不只是被描寫的地方,而是能有自己聲音的所在。小說中的檳榔攤因此不只是場景,它像一座邊陲的劇場,讓那些平日不被主流社會聽見的人,暫時擁有說話的位置。
《風車海上的畸零人》最終寫出的,不是安慰人的故鄉,也不是可供旅人凝視的風景。它寫出原鄉如何附身於離鄉者,寫出海口如何保存時代遺落的聲音,寫出人們在現代化的慢車上如何活著。風車轉動,海潮湧退,黑土沉默,然而畸零人佇立在那裡。他們或美麗,或荒死,或勞動,或自成一格地活著。
讀完這本書,我們終於看見那片看不見的海濱。在雲林海線鄉村的防風林外,林皓淳寫出不再一閃而逝的人,保存了地方傳聞中無法被取代的生活。
推薦序|醉雄與豪美——臺灣邊陲地的生命書
劉柳書琴(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林皓淳的《風車海上的畸零人》,浮現一群被時代推向邊陲的人。他們之中,有美麗而被忽略的雅雯,有遠嫁來臺、在檳榔攤與菜園之間撐起生活的沈濤,有養鴨、顧女兒、不畏鄰里流言的阿龐,也有那個把酒氣、狂語與孤獨都留在海吼裡的醉雄。若說醉雄代表小說中最破格、最酷殘的死亡,那麼「豪美」便是這些邊陲人物憨活的生命光輝:粗糲、受傷、難以安放,卻仍然頑強地活著。
《風車海上的畸零人》寫麥寮,寫海口,寫黑土、防風林、魚塭、...
目錄
|各界推薦|臺灣西海岸的後農村寓言(黃瀚嶢)
|各界推薦|在麥寮的黑土上,開出帶刺的花——林皓淳筆下的畸零人哀歌(鍾文音)
|推 薦 序|醉雄與豪美——臺灣邊陲地的生命書(劉柳書琴)
第一章 畸零人現身
雅雯,是個美麗的女子
醉雄是怎麼死的?
看不見海的海濱
第二章 我,會與他們一樣嗎?
把便當吊上去
在長滿螃蟹的海邊種綠草
安仔!轉來!
第三章 附身
風起、老鷹與現代
大黑船的存在與消失
一道道殞光降落的地方
|各界推薦|臺灣西海岸的後農村寓言(黃瀚嶢)
|各界推薦|在麥寮的黑土上,開出帶刺的花——林皓淳筆下的畸零人哀歌(鍾文音)
|推 薦 序|醉雄與豪美——臺灣邊陲地的生命書(劉柳書琴)
第一章 畸零人現身
雅雯,是個美麗的女子
醉雄是怎麼死的?
看不見海的海濱
第二章 我,會與他們一樣嗎?
把便當吊上去
在長滿螃蟹的海邊種綠草
安仔!轉來!
第三章 附身
風起、老鷹與現代
大黑船的存在與消失
一道道殞光降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