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帝信仰與現代社會研究論文集

關聖帝君前史 麥谷邦夫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

明代謝肇淛曾言：「今天下神祠，香火之盛莫過於關壯繆。（註1）」正如其言，明代以後，關帝廟在全國範圍內被修建，對祭神關帝的虔誠信仰也廣泛地滲透到社會的各階層。這可謂是近世中國宗教史上的一大奇觀。

然而，原本只是三國時代蜀國皇帝劉備手下一員武將的關羽，最早記載其被神格化的歷史資料卻是唐代董侹的〈裴公重修玉泉關廟記〉。董侹是元和年間（八〇六年～八二〇年）的人物，距關羽歿年有六百餘年的歷史。此後進入宋代，關羽被追贈王號，在各地也陸續建起了祠廟。而到了明代以後，關羽被賜予帝號，其祭祀被列入國家祭祀的體系，並且關帝廟也在全國範圍內被修建。如此，關羽成為中國香火最旺的神而受到來自社會各階層的虔敬崇拜。但是在此之前，也就是從魏晉南北朝至宋元時代，關羽在中國社會和傳統文化中究竟是怎樣的形象這一問題，尚未得到完全的解明。本稿以關羽在成為關聖帝君為人所崇拜之前，在朝廷、民間以及道教和佛教中的形象問題為焦點，追溯「關聖帝君前史」這段歷史變遷的足跡。

一、唐代以前的道教和關羽

六朝時代，道教的發展進入到教理形成體系化，並具有能與佛教對抗的經典群的階段。

代表江南道教的《真誥》，將多數歷史人物都納入其教理體系中。這一時期距魏晉時代未遠，人們對三國時代的爭戰及活躍其中的人物尚記憶猶新。如後文所述，魏國的曹操、吳國的孫策、蜀國的劉備，均在《真誥》所構建的神仙世界中佔一席之地。除此之外，在距當時極近的時代的歷史人物被神格化而受到民眾信仰的事例亦屢見不鮮，但其中卻毫無關於關羽的紀錄。現在查考當時的道教資料，其中言及關羽的內容亦十分稀少。

神仙術的集大成者葛洪的著作《抱朴子》分為內篇與外篇，內篇是關於神仙道家的敘述，外篇則整理記錄了以儒家為主的一般思想學說。內篇中沒有關於關羽的內容，而外篇的〈清鑒〉篇中則有如下記載：抱朴子曰：「咸謂：『勇力絕倫者，則上將之器，洽聞治亂者，則三九之才也。』然張飛、關羽萬人之敵，而皆喪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邊讓文學邈俗，而竝不達治務，所在敗績。

鄧禹、馬援田間諸生，而善於用兵。蕭何、曹參不涉經誥，而優於宰輔。爾則知人果未易也。欲試可乃已，則恐成折足覆餗。欲聽言察貌，則或似是而非，真偽混錯。然而世人甚以為易，經耳過目，謂可精盡。余甚猜焉，未敢許也。」

在出身於江南的葛洪看來，關羽一方面是如張飛之類的萬夫莫敵的勇將，但另一方面葛洪也對其「喪元辱主，授首非所」的下場給予批判（註2）。這段內容雖著重於敘述對歷史人物很難做出評價，但葛洪不贊成世俗對武將關羽的評價的立場是相當明確的，並且完全不認為關羽擁有何種靈力。

其次，傳述了江南茅山道教的啟示的《真誥》卷一五〈闡幽微〉篇中有「侍帝晨有八人。

徐庶、龐德、爰愉、李廣、王嘉、何晏、解結、殷浩竝如世之侍中。」之記載，列舉了任仙界的侍帝晨之職務的魏晉時代的八位歷史人物。為這一段作注的陶弘景記錄了八人的簡要的傳記，關於龐德的記述為：「龐德字令明，南安人。隨張鎭南降魏武，拜立義將軍，屯樊城，為關羽所害，謚杜侯。迎喪葬鄴，身首如生。」在《真誥》中，做為關羽的敵對者的龐德得到侍帝晨這一仙界的官職，但對於關羽卻沒有特別的記載。陶弘景也只是淡淡地記敘了關羽在樊城將龐德斬殺這一歷史事實而已。

同樣是在《真誥》的〈闡幽微〉篇中，有「魏武帝為北君太傅」、「孫策為東明公賓友」、「玄德今為北河侯。與韓遂對統。今屬仙官」等記載，將魏武帝、東吳的孫策、蜀國的劉備列入仙官。

關於劉備玄德，陶弘景作注如下：仙官又有北河司命禁保侯，亦司三官中事，乃隸東華宮，保命君領之。此則是北河侯，必是相統屬矣。劉備字玄德，涿郡人。初起義兵，後遂據蜀，稱尊號。三年病亡，年六十三，謚昭烈皇帝。尋于時同為三國之主，魏武孫策，今位任皆高。劉此職雖小而隸仙官，

其優劣或可得相匹也。此處雖言劉備在仙界的地位可與魏武帝和東吳的孫策相匹敵，但活躍於劉備左右的關羽、張飛與仙界的關係，則完全沒有被提及。將眾多六朝歷史人物列入仙界的《真靈位業圖》中也有類似情況，曹操之弟曹洪、曹仁被列入仙界，而關羽和張飛則不見其名。

僅憑以上事例當然無法急於得出結論，但可見在曾是三國吳地的江南的士人以及江南的道教系統中，對於關羽的評價並不高，甚至說對關羽毫無興趣亦不為過。並且，流傳在北朝的道教經典中也不見關於關羽的記載。

這種狀況在南北朝直到隋唐的道教中都沒有大的變化。唐末五代的著名道士杜光庭的《道教靈驗記》（《雲笈七籤》卷一二〇）的〈吳韜修黃籙齋却兵驗〉一條中，有如下記載：吳韜者，汴州開封人也。家富，為魏大將軍，領兵三萬，泝江入蜀，至戎州值蜀將關羽總師五萬拒之，與韜水陸大戰。韜素好道，常持陰帝陰符經。是日陣敗，告天曰：「吾聞持陰符者，危急之日，有陰靈助之。喪敗如此，願賜救護。」言訖，有二白衣謂韜曰：「汝自入峽，縱意殺人，幽魂咨怨，致此亡敗。」韜曰：「危既如此，何以免之。」二神人曰：「汝速為冤魂告天發願，請修黃籙大齋，拔贖亡者。如此當免失利。」韜如其言，即為發願。關羽亦已收軍，韜收合敗卒，直至夷陵屯集，乃修黃籙道場三日。前二神人復見謂之曰：「冤

魂竝已託生諸方。汝亦沾此餘福，神兵密衞，必得大勝。……」

此處，持《陰符經》、修黃籙齋者，是與關羽對峙的吳韜，關羽在這裡不帶任何道教的色彩，只是被淡淡地記述一筆而已。這個靈驗說，當然只是為了宣揚持《陰符經》在兵法上的利處和通過修覩籙齋所得到的死者濟度之功效罷了。不管是《陰符經》也好黃籙齋也好，正因為它們在杜光庭所處時代的道教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因此才誕生了這樣的靈驗說。如果關羽在道教中也得有一席之地的話，靈驗說的內容可能就會發生變化了。與江南道教的代表葛洪、陶弘景不同，杜光庭與蜀有著密切關係，但即便如此，在他看來，關羽也不過是為先主征戰的一員武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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