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話說秦府舉家遷往江南桃花塢並將其「更名」為秦府,在這之後的日子,武功全無的秦老爺仍舊在七位主子的眼皮底子下一如既往地遊手好閒,七位主子仍在秦府內與秦府外的江湖之中君臨一方各司其職。
秦盟主之於武林、之於江湖、之於天下可謂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亦是無礙。然,卻是無論如何也缺不得秦府的七位主子,若有一位疏離職守過久,天下非起紛亂不可。七人也決計不可能像個女人似地,時時刻刻留在府中看著守著秦盟主。
因而,面對桃花塢主嚴青稔無時無刻不對夫君虎視眈眈,任由七位再有神通也難防萬一,對此事七人頗感頭疼。倘若從前還能靠一靠那靠不住的小餅子,可如今這廝只剩下半條命,亦是自身難顧,哪裡還有餘力來監控不省油的嚴塢主和不自覺的秦盟主。
起先七人輪流在家「照顧」夫君,才頭一輪到阿傑時他便不幹了。南宮門正值廣納門人延展勢力之際,他這個門主不親自去坐鎮,反而在這兒像個娘們兒一樣和一個男人爭風吃醋,這叫他如何嚥得下這口氣!這一日積怨終於爆發。
「阿傑!嚴兄!你們快別……哎呀,點到即止啊!」看著半空纏鬥的兩人,秦正只能隨之跑動大喊,一點轍也沒有。深吸幾口氣,試著向上撲騰了兩下,徒勞啊!連兩人的衣襟都沾不上半點。見身旁的人只是跟著自個兒乾著急沒有出手的打算,當即破口大罵:「小餅子你還站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攔下!若是七主子傷著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啊?我」小餅子指著自己的鼻尖張大嘴驚聲問道。老爺居然叫他去攔下七主子和嚴塢主莫說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便是昔日他也攔不了啊!僅是七主子的一記碎心掌便能將他打得心肺俱裂嘔血而亡,莫說還有一個功力不凡的嚴塢主!
秦正一巴掌拍打過去,疾聲呼道:「不是你還能是誰!死奴才你倒是快去啊!」阿傑,哎呀呀,快躲開!要被打著了!夫人哪,快快別嚇為夫的了!
小餅子肩背挨了重重一記,向前撲了一撲險些栽倒在地。站直身動了動肩,疼得齜牙咧嘴,瞪眼望著秦正滿臉詫異,「老爺你……」莫不是老爺的武功又恢……
「還不快點,我挖了你的眼珠!」秦正伸出手作勢要去挖人眼,剛跨出一步便被腳邊的花盆絆倒,一個踉蹌整個人跌撞在小餅子身上。
沒有。小餅子心裡哀歎,卻又不知為何竟也鬆了口氣。「可是老爺,六主子吩咐小的莫要妄動真氣,否則傷勢會……」說到這兒見老爺仍是一臉兇惡,立刻換了種說法,「六主子說他好不容易才保住小的性命,令小的要好好保重,不能讓他自創的針法前功盡棄。小的死不足惜,可您知道六主子一向醉心於醫術精研,小的實在不想令六主子傷心……」
小餅子一邊聲色淒然地述說著,一邊偷偷地瞟了一眼秦正的表情,果然提到「六主子傷心」秦正當即忌諱起來。
嚴青稔的武功顯然在阿傑之下,從開始交手他便一直居於下風。無奈失去功力的秦正,連判斷力也沒了,不停地大呼小叫「阿傑小心」,這一番較量無論是誰來看,要小心的都該是嚴青稔。他功力不及阿傑,面對阿傑狠厲的招式多是閃避抵防。他輕功極佳,雖是難得的身手敏健,卻仍被阿傑逼得喘息連連毫無招架之力。
「就讓我看看你能逞幾時!」阿傑嘴角露出殘酷的笑,下一刻劍眉一豎暴吼出聲,雙掌在下腹畫弧翻至胸前,高與肩平掌心向前,平推拍向嚴青稔。
這一掌雖說威猛剛烈,卻因聚氣蓄力不夠迅捷。見對手竟使出這等簡單的招式,嚴青稔面露嘲諷,不疾不慌地提氣後仰彈跳而起。可他才躍起幾尺,推至面前的掌風便如那爆裂的震天雷轟隆震開,波及之處直達方圓兩丈開外。只見阿傑腳下周遭三尺的地皮竟從地底掀捲起來,嚴青稔則像狂風中斷線的紙鳶,飛出老遠的地方。碎心掌最後一式──碎空破天。
才感到撲面壓來的窒息感,秦正身旁的小餅子便將他抱住以身護之,閉眼咬牙準備受下這令人肝膽俱裂的衝擊。誰知過了多時竟還無事,虛眼一看早已有一人立於兩人身前,當下痛哭流涕,「七……七主子……」太好了,菩薩保佑!他這條小命還在,他還可有命回南涼!
阿傑腳下騰空躍至嚴青稔跟前,居高俯視坐臥在地的他,冷聲道:「嚴青稔我警告你,從明日起你若靠近秦正半步便是與我南宮門為敵,到時休要怪我夷平你桃花塢!」語畢,銳利的目光轉向那畏縮於小餅子身後的人。
秦正知道七夫人真是動了怒,這都已是指名道姓地叫他「秦正」,見口角溢紅的嚴青稔湧到嘴邊的斥責硬是嚥了下去。滿面歉意地望著傷者,誠懇的眼神無聲道白。嚴塢主對不住了,這仇就記在秦某人頭上吧,秦某又虧欠嚴兄了,唉……
秦老爺剛對嚴塢主愧疚完便轉向阿傑,見他胸前衣襟破了條口子,臉上滿滿的歉意變成了滿滿的擔憂。「阿傑,傷著沒有,快讓我看看。」這是被嚴塢主方才所放的暗器劃破的,不知傷著阿傑沒有。嚴塢主也真是的,怎麼能對他的阿傑用暗器呢!
阿傑教訓了人心中暢快,也就由著秦老爺在身上亂摸一陣。兩人若無旁人地調情說愛,小餅子於心不忍,上前扶起嚴青稔封了他周身大穴,又把自己服用的療傷靈藥給他吞下了一顆,然後扶抱著他向廂房走去。
擦肩而過時秦正斂下了故作的表情,望著嚴青稔蒼白的俊臉,眼裡難掩黯然……並非刻意做給你看令你知趣而退,旁人的死活與我的至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即使是你,何苦……
「我該殺了他的,大哥。」阿傑望著兩個走遠的背影突然道。
秦正抿嘴一笑,隨即裝著不高興的樣子,一面整理他凌亂的衣衫一面斥責道:「多大的人了還成天喊打喊殺,難怪群傲愛念叨你。」
提起群傲,阿傑當即面露心虛,惡聲道:「老爺,你可別告訴他這事。」
「知道怕了。」秦正嘲笑道。
「誰怕了!」
「不說也行,除非……」
不知秦老爺在七主子耳邊說了些什麼,只見七主子連耳根都紅了……
沒有不透風的牆,秦七主子傷及嚴塢主的事情還是在整個府上傳開了。麒兒倒不覺阿傑有何不對,心中反而還有些許的幸災樂禍。群傲卻是怒不可遏,想這一大家子在人家的府上住著已是多有虧欠,而今竟還不知好歹地將人家主人重傷!莫說江湖道義,便是為人德行也令人不恥!
盛怒的秦二主子教訓完義弟之後,接著把矛頭指向了秦大主子,指責秦大主子疏於職守管家不嚴。無端被斥責,麒兒面子裡子皆掛不住,一怒之下將阿傑狠狠處置,罰他在桃花塢後山的斷崖上頂著風吹雨打面壁一個月,且命所有人不准給他送食物。任秦正如何哀求哭嚎,麒兒和群傲都硬著鐵石心腸不為所動。
【老爺……】
一隻素白的小手撫上秦正哭喪的臉,輕輕摩挲著以示安慰。秦正將小手的主人拉進懷中,下頷靠在他的肩頭、緊擁著吸取他的溫暖氣息。
當一切歸於平靜之後,所有人皆離去只剩下小林陪在夫君身邊。在小林看來夫君沒有錯,七主子也沒有錯,錯的是嚴塢主。可細細一想,嚴塢主也沒有錯,他不過是和自己一樣愛著夫君,這怎又能說是錯?
在往後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裡,秦府與桃花塢上下共處一屋簷已是既定的事實,只要嚴塢主仍不死心,那麼這一回的事肯定會重複不斷地發生,除非嚴塢主能夠忘情於夫君。該怎麼辦呢……忘情……忘心丹猛然想起什麼,小林使力推開靠在身上的夫君,圓眸瞪得大大地盯著他一眨不眨。
「小林兒怎麼了?」秦正忙問道。
小林沒有理會他,逕自沉思著。弄潮兒服下了忘心丹,若是……若是讓嚴塢主也……可是……可是此藥並非對每一個人都有效用,且用藥不當會傷及性命……
見他神遊秦正失笑出聲,溺愛地彈了下他的額頭。「你這小腦袋瓜準又在想藥方子吧,該用午膳了,我們吃過再來接著想,走吧。」
【嗯……】
經藥王的醫治,嚴青稔的傷勢很快有了起色。這一日秦正前來探病他卻不在房中,正想坐下等候,小餅子便端著一盅燉品進來,說是丫頭半路有急事把這東西交給他,讓他端來。秦正從小餅子的神情中看出一絲心虛的閃爍,卻也沒在意,只想這廝大約是奉幾位主子之命藉故來監視的。
兩人坐了一會兒,秦老爺覺得口乾,看了看屋子裡連副茶具也沒有,便讓小餅子去沏壺茶來。小餅子「戀戀不捨」地看著那一盅燉品離開,千交代萬囑咐叫老爺不可妄動此物。
「知道了!當你家老爺我沒見過這東西,稀罕是不是!還不快去!」被小廝看扁的秦老爺怒聲咆哮著。
小餅子嚇得抱頭跑出門,一刻不敢耽擱為老爺沏茶去。老爺近來為了七主子肝火旺盛,就來點兒清火的吧。待他端著一壺苦菜茶回來,老爺已趴在桌上睡了過去,走上前去輕搖了兩下,提高聲音喚道:「老爺醒醒,醒醒啊。」
「別吵,睏著哪……」醒來的人發出不滿的嘟噥聲,揉開睡眼抬頭看著面前的人,含糊問道:「誰……你……是誰呀?」
小餅子當老爺睡糊塗了,正要回答瞥見一旁見底的瓷盅,登時感覺天塌地陷,咚一聲跌坐在地上,抬起顫抖的手指著瓷盅並用顫抖的聲音叫道:「老爺……老爺你……你喝了」
「老爺?你叫我?」一臉茫然的人向小餅子拱手拜了一拜,頗為有禮地問道:「敢問少俠是?」
「老爺──老爺我回來了──」
正在此時,由遠及近地傳來一個歡天喜地的呼叫聲。片刻後一道身影闖進屋來,手持摺扇頭戴金冠,一身華貴的錦袍,不正是一月未歸的秦五主子。
「老爺我回來了,你聽我說,我是去……」沒察覺異樣的唯一直奔夫君懷中又磨又蹭,滔滔不絕地為自己的罪行開脫。可才說到一半便被大力推開。
「公子……敢問公子作何稱呼?」
「嗄?」
敢問公子作何稱呼?
唯一張大嘴呆了好半天,最後得出結論,老爺必是因他擅自離家而氣惱才說出這話,於是哭喪著臉道:「朝廷來了八百里加急 ,我這才沒與老爺知會,可事後我有交代素心告知老爺和大主子此事。」眼珠一轉,秦五主子又將過錯推到丫頭身上,「好啊,那丫頭肯定是給忘了!看來我不收拾她……」
「老爺,是在叫我嗎?」被叫「老爺」的人指著自己一臉迷茫地問道。
「當然是……老爺?」唯一這才察覺出事有不對,轉向一旁的小餅子問道:「老爺怎麼了?」
小餅子死盯著那盅被喝光的燉品,哆嗦得如風中柳絮,一個字也答不了。
唯一沒了耐性,吼道:「小餅子!我問你老爺這是怎麼了!」
小餅子沒開口倒是另一人又問了話,「敢問兩位可是認識在下之人?」說話之人邊說邊拍打前額,一臉痛楚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麼,想不起便愈發使勁地拍打自己的腦袋,希望真能敲出一些清晰的思緒。
「老爺你幹什麼!」唯一慌了起來,趕忙上前扣住他的手,制止他傷害自己。
「我……我這是……」他是當真不認識眼前這兩個口口聲聲叫他「老爺」的人,可是這著實不對啊!他可以不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但他怎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小餅子總算回過神來,放肆地揪住「老爺」的衣襟喊著:「老爺你真的想不起來了?我是小餅子,這是五主子啊!」
不知自身是何人已經困擾不堪,加上頭疼欲裂,這兩人還不停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怎叫他不生出滿腔的火。「夠了!」「老爺」大手一揮,將唯一和小餅子推出老遠。雖說他如今已無多少功力,可像他這般魁梧之人力道自是不小,同樣失去武功的唯一怎經得起他這一推,踉蹌兩步便摔坐在地上。
歷經生死滿心歡喜地歸來卻遭如此對待,唯一心頭的委屈比那桃花潭的水還深,起身瞪著摔他的人狠狠道:「既然老爺嫌我礙眼,我回京城便是,不回來了!」
聞言「老爺」即刻追上去挺身將唯一攔住,小餅子正要驚聲歡呼,卻聽他結巴道:「你……你還沒說我是什麼人?」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哪有這樣問人的。
唯一歪著歪腦袋瞅了他半晌,眨巴著眼問:「老爺,你究竟玩什麼啊?」莫非秦老爺是在變著招懲罰他?
「我……我也不知道……」「老爺」再次揉起額頭,他也不知是怎麼了,一聽這位公子說「不回來了」便心慌起來,想也沒想就將其攔下。「敢問,我們可是親人,兄弟?摯友?」
「摯友?」眼淚花兒在唯一的眼眶打轉,「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要給我休書嗎?」
「五主子……」小餅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又不敢向五主子道明因由,這事說來還不都是他一時大意造成的,幾位主子若是知道了他還有命活嗎?他真是命苦,好不容易被六主子救回一條命……對了!六主子!他怎麼把六主子給忘了,忘心丹可是六主子給的啊!「五主子,老爺他……他病了,您別聽他說胡話,我這就去找六主子。」
小餅子扔下一句話便衝出門去,才跨出門檻就與一人迎頭撞上,幸好來人身手敏捷及時閃身躲開。
「冒冒失失的。」
聽見這一句冷聲斥責,小餅子心頭一驚腳下一軟,正要跪倒下地時,一隻手抓住他的肩將他提了起來。
「大……大主子……」
麒兒當他舊疾未痊身體有恙才會如此失常,淡道:「下去歇息吧。」見他仍立在面前不動,面露慍色,「還有事?」
雖說男子漢大丈夫要敢作敢當,可大主子僅是微皺眉頭就令他膽戰心驚,這男子漢他還是不要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打定主意後小餅子捂著胸口故作痛苦地說:「沒有,沒有事,小的這就去歇息。」說完顫巍巍地走出門,走沒幾步便箭步如飛了起來。
進屋就見唯一含著眼淚與「老爺」對峙著,麒兒以為秦老爺終於捨得懲治這沒規沒矩的人,正是頷首贊同之時秦五主子便轉過頭來哭道:「大主子,老爺他要休了我。」
休?麒兒有些詫異,以往秦老爺再怒再惱也不會用提這個字,今兒居然說了出口。「老爺,真要休了?」
又是一個喚他「老爺」的人,好俊俏的一位公子,可是為何……為何這般俊俏的人他竟感到害怕?雖說這位公子太過冷若冰霜,眉宇間微現戾氣,但也不至於令他心生畏懼。這般好模樣的人只想多看幾眼,他卻不敢再抬頭看第二眼。令他有如此懼意,莫非……莫非此人是他的仇家
「我在問你話,啞巴了是不是!」
可怕……
「老爺」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心想此人不是仇家也必定是與他交惡之人。拍拍胸口挺起胸膛「老爺」再一次道:「冒昧一問,兩位公子與在下是何之交?」
唯一淒淒地說:「看吧。」
「果真不假。」麒兒冷哼一聲,接著往屋外喊道:「來人,文房四寶伺候!」這喊聲並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府邸,連人的心肺也跟著震了一震。
「大主子你來真的」唯一跳腳叫起來,他不過是在戲弄老爺。雖然不知離家的這段時間府上發生何事致使老爺方才那般反常,可老爺那樣對他就是不該,借大主子報復他一下也好。這下好了,大主子真給較起勁兒。
「什麼來真的?」
門外傳來一個愉悅的聲音,接著兩聲颼颼從空中劃過,定睛一看是劍和劍鞘,劍鞘還未落於桌面,寶劍已懸空入鞘。
好身手!「老爺」心中稱讚道。
雲飛滿頭大汗地走進來一臉的笑意,看那一身衣服想必是剛打獵回來,這次應該收穫不小。沒注意當下的異樣,進屋便找個座位坐下,懶懶地伸長雙腿喊著:「老爺快給我口茶喝,口渴死了。」
細細打量著屋裡三人,心想他這一覺醒來是到哪兒了,這兒的人個個都如此儀表不凡嗎?雖說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可還懂得識人,眼前這三人絕非尋常人。先說後來進來的兩位公子,輕功都很了得,行走間衣不沾塵,一個內力渾厚一個則是使劍高手,江湖中能與之較量的人怕是不多見。再說這位進門便撲進他懷裡的公子,若沒看錯他腰間的那一對墨綠的玉佩石是罕見貓眼玉,色澤與光澤皆屬極品,世間再難找到第二對與之媲美,說是價值連城一點也不為過。只是……他為何會知道這些?
久久不見動靜,雲飛這才注意到屋裡的氣氛不對,見唯一在便猜想是他惹起的事,好心地說起情來。「老五這回也是事出有因,我看老爺和大主子就不與他計較了吧。」
「不是,是老爺他……」
見矛頭指向自己,「老爺」急忙拱手道:「我想我……我還是告辭了。」說完便逃命似地奔出花廳,可沒等邁出門就被一股力強拉回去跌坐回上座。
「告辭?」雲飛端坐起身,笑問:「老爺今兒個怎麼變得如此客氣?」
麒兒拂了拂衣袖,抬眼看著唯一不耐煩地說:「你們玩夠了沒有?」
「我們?」唯一指著自己的鼻尖怒道:「誰在玩啊,我這才回來,出了事能怪我嗎?我還想問老爺和你們這是唱的那齣大戲。」
原來面對秦老爺古怪的舉止,麒兒三人都以為是他們中有人在與他鬧著玩。這會兒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秦正,別再給我搞鬼。」麒兒訓斥道。
「秦正?你是在叫我?我叫秦正?」得知自己的名字「老爺」激動萬分,連珠炮般地問:「你還知道別的有關我的事嗎?我……我是住在這兒的?我們……我們是親戚嗎?」
麒兒懶得再搭理這人,橫了他一眼轉身離開,卻被他捉住衣袖不放。
「在下並非胡鬧,還望公子如實相告。」「秦正」一臉無奈地懇求道。
見他裝得煞有介事,麒兒倒有了閒心與他玩上一玩。「你叫我公子,可知本公子是何人?」
「秦正」搖頭。
「那他們呢?」麒兒看向雲飛和唯一。
雲飛托腮笑著,唯一則一下一下地咬著摺扇,扇柄就快被他咬斷。
「秦正」依然搖頭。
「很好,好得很。」麒兒抽回衣袖甩開他的手,輕聲道:「這以後老爺就自個兒住聽雨閣吧。」
聽到這話若是平日裡秦正非跳起三丈高不可,可此刻卻是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令三人覺得他真的不認識他們……
砰一聲,一扇門應聲而倒。仕晨顧不得自己狼狽的模樣,從地上爬起身便衝上前來抓住「秦正」喊道:「老爺!你你……你……吃了?」
「吃了?吃了什麼,姑娘妳……」
早已急瘋了的仕晨並未聽見「姑娘」二字,餘光瞥見桌上的燉盅,撲騰過去一看它空了底,頓時面如死灰。
唯一仍是摸不著頭腦,而麒兒和雲飛已是變了臉色。竟會稱老四「姑娘」,秦老爺再胡鬧也不會這般離譜。
「忘心丹……老爺你真給吃了……」
「忘心丹,那是什麼東西,司徒仕晨你說清楚!」雲飛咆哮起來。
麒兒一把抓住「秦正」的領子咬牙問:「秦正你說,你吃了什麼」
「別費心機了。」仕晨哀聲道:「老爺不會知道,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所有的……所有的事都不會再知道了……」
麒兒、雲飛和唯一雖不知何為忘心丹,但聽這名兒再加上秦正的反常舉止,不好的預感在他們心中迅速集結。正當三人揪著迷茫焦躁的「秦正」厲聲質問時,忘心丹的煉製者「藥王林齊」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小林穿著粗布衣衫,衣袖挽至胳膊,一頭黑亮的烏絲高高束起,看這樣子前一刻還在煉藥爐前。小餅子還算存了一絲良心,闖禍逃走之前還記得給四主子和六主子留封信告知一切。
見這般乖巧模樣的公子「秦正」眼前又是一亮,只覺得有股衝動上前安慰驚惶不已的他,轉念一想他們素不相識……不,也許這位公子是他的親人也說不定,若不然他怎會有此念頭……
進了屋倚在門框,小林再也沒有力氣向前走半步,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老爺他……他吃了……】
唯一道:「小老六喘口氣再說,你這樣誰看得懂啊!」
【老爺他吃下了忘心丹】
「秦正」驚訝自己竟然看懂了他的唇語,隨即心中湧起一抹心疼與黯然,好一個玲瓏般的人兒竟不能言語。
「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麒兒咬牙切齒地問。
「老六你快些說明!」雲飛也急得快要發瘋。
「心如來說。」隨後跟來的心如丫頭將跑岔氣的主子扶到座上,一面替小林揉著疼痛的肚子一面焦心地說道:「不知各位主子可還記得弄潮兒?」
「怎不記得。」唯一撇嘴道。
切不說往日之事,而今這傢伙整天跟在心如屁股後頭,抬頭不見低頭見,想不記得也難。
「當日老爺本不饒他,六主子不忍救下了他,恐怕此人劣性不改他日捲土重來,所以六主子便煉製了忘心丹讓他服下……」心如說到這兒小林心虛地埋下頭去,畢竟將此事瞞著大家著實不妥。
「妳是說弄潮兒如今變成這樣,是因為服用了忘心丹」絕望中的仕晨臉色又蒼白了不少,之前他以為忘心丹僅是消除人從前的記憶,卻不想更甚。
想那弄潮兒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儼然成了另一個人,性情、喜好全然大變,從前死也要得到「魏無雙」,如今卻把心如丫頭當成心頭寶。若是同一個人便是失去昔日記憶,重新掛心於他也屬常理,弄潮兒卻是對秦正瞧也不瞧一眼……
思至此,仕晨不禁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秦正」聽了半天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他原本是和這些人相識的,而今因服下了一種叫「忘心丹」的東西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記了。這雖說是件挺糟糕的事,但也不至於像天塌下來似地。見仕晨的模樣「秦正」於心不忍,柔聲道:「在下或許暫時忘了一些事,可是姑娘……」
「姑娘?」仕晨一句冷哼,鳳眼慢慢變細。
就在秦正驚歎這一雙妖冶魅眼時,冰冷的劍尖已指在了咽喉,他甚至沒看清對方何時拔劍出鞘。
「你叫我姑娘?區區一顆忘心丹就讓你把全部的事都拋甩得乾乾淨淨?好一個無良之人!」絕望因一聲「姑娘」化為悲憤,仕晨的劍當真有了殺機。
麒兒幾人已無心阻止仕晨的妄為,聽了心如的話他們如同身陷泥潭,死灰一般的心越沉越深,也因仕晨的話而想果然是區區一顆忘心丹就讓他把往日的情分忘了個乾淨,不免心生恨意。
「秦正」這才發現拿劍指著他的「姑娘」並非姑娘,而是一個男人,一位美公子。這張臉雖過陰柔卻沒有一絲脂粉味,他怎會認成了姑娘。可這一雙眼顧盼流轉自然生情,竟有比女子還要多出三分動人媚態……
頂著冰涼的劍尖秦正只覺得無限委屈,不是方才還在說他吃了那名叫「忘心丹」的東西忘卻了所有的事嗎?這會兒怎又怪他無良。面對這些不講理的人他應該憤怒才對,可只覺得委屈,而這委屈是那麼……熟悉、那麼習慣、那麼理所當然,仿佛他從來就只能這麼委屈似地……
被他這般盯著,仕晨壓抑著心中狂喜,試探著問:「瞧清楚了沒有,可還認得?」
「秦正」無奈苦笑,「我很想說認得。」
「當真不認得?」
眾人眼前一花,仕晨的劍便到了麒兒手中。這下不只是劍尖指著,劍刃已橫在了「秦正」的頸上。
「當真不認得?」麒兒又重複道。
「秦正」不怕死地搖頭。
「我再問一遍,我是誰?」握劍的手施了一把力,雲飛幾人噓唏,卻沒有上前阻攔。
麒兒輕輕淡淡地問著,雖是要下狠手的樣子可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就連起初的驚怒也不在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地心驚膽寒,前塵種種,若是秦正給忘了,他該怎麼辦……
雖然秦正百般不願意,但事實已擺在眼前,這位公子是他的仇人,起初冷語惡言此刻揮劍殺戮,若非仇人豈會對他這般憎惡?或許是忘心丹的藥性正是猛烈的時候,頭腦不清的人毫無常理可言,這樣一廂情願的認為竟被他認定成了事實,並且深信不已。
這樣的認知讓秦正有一種打心底的悲涼,輕輕擱開劍,冷聲道:「公子是誰在下不知,照此看來恐怕也不是在下應該知道的誰。」
忘心丹果然忘心,冷語惡言、揮劍以對便是仇人嗎?殺千刀當真是要殺他千刀嗎?他的麒兒本就是這樣,他忘了嗎……
不只是麒兒,雲飛、仕晨、唯一和小林,皆聽到自己的心被浸入冰窟「滋」地一聲,好寒好冷。
靜默持續了很久,落淚的小林止住了淚水,唯一流不出一滴來,眼淚似乎也認為自己沒有現身的必要,因為它感覺不到主人一絲悲傷。
「看來是真的。」
群傲和阿傑大步流星地走進門來,阿傑焦急的腳步一腳踏爛了門檻。跟在兩人身後瑟縮成一團的人是本已逃走的小餅子,只怪他今早起床沒燒香,剛出門就被二主子和七主子拿了個正著,見他神色不對兩人一再追問之下得知了此事。
「大哥,你可認得我們?」群傲知道自己在問廢話,可是他還是想把廢話再重複一遍。
阿傑跟著問道:「是啊,大哥你當真沒有一點印象?」
一儒雅,一爽朗,秦正只覺得和藹的陽光照在了身上,沖淡了他心中的愧疚。是的,愧疚,天知道他說出那句話之後有多想去撞牆,若不是那冷若冰霜的公子拿開了劍他沒準兒真會自己抹脖子。不知怎地,他覺得他說了不可饒恕的話。
「你們叫『大哥』,莫非是在下的兄弟?」「秦正」驚喜問道。
「老爺!」小餅子低聲喊著,在二位主子身後擠眉弄眼地叫他別再說了。
群傲溫和笑道:「我們非你兄弟,不是你的任何血親,但卻是你的親人。」
秦正想了想,道:「金蘭手足?」
阿傑眼中閃過黯然,苦笑搖頭。
「那究竟是什麼人!你們,你們到底和我是什麼關係?」「秦正」抓狂起來,他從始至終問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還會是別的難以啟齒的關係嗎!」
屋裡七人皆是一愣,半晌回不了神。
「難以啟齒……」
雲飛心中一緊,起身疾走出花廳,跨出門兩行清淚滾下臉頰。白雲城外不顧生死為他衝入千軍萬馬,不惜將十五載的功力傳予他,原來沒有這一切,他與此人只是難以啟齒的關係……
第二章
你們到底和我是什麼關係?還會是別的難以啟齒的關係嗎!
雲飛起身出了門,屋裡麒兒等六人也是靜默無語。難以啟齒,確實是啊!難以啟齒,難以啟齒!
「小餅子。」唯一低聲喚了一句,六雙眼睛落在小餅子身上。
「是。」小餅子哭著臉答道,站起身咳了兩聲正要開口,一對上秦正的眼睛竟和諸位主子一樣退縮了。要怎麼說?該怎麼說?若直接說:「老爺啊,他們其實是你的夫人」,會不會嚇到這位失憶的老爺。瞅著「老爺」那雙呆呆的眼睛和那呆頭與呆腦,小餅子得出結論,一定會!
「秦正」伸長脖子等了半天,卻不見這呆頭小廝出聲兒,不禁怒喊:「你倒是快說啊!」
「啊,是是。」又咳了幾聲,呆頭小廝說道:「先說咱們這兒是秦府,府上原本在秦郡,因種種原因搬至此地,此地是江南,此處原是桃花塢,因種種原因成了秦府。老爺是秦府的主人,這幾位也是,不過他們不是老爺,是……」說著小餅子從麒兒開始一一看過,「大主子、二主子、三主子,剛剛走出去的便是、還有四主子、五主子、六主子、七主子。老爺你明不明白?」
若是平日,麒兒幾人早割了這饒舌廝的舌頭,可這會兒倒想他多饒一會兒。
「明不明白?」「秦正」一臉茫然地搖頭,說了這一大堆他還是不明白,他與這幾位公子是何關係。同為這府上的主人,是親人卻不是血親,又不是結拜金蘭,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是什麼。還有,聽這廝說話他怎麼有種很想揍人的衝動?
「不明白?」小餅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那藥真是把人變蠢了,「您是老爺,這是主子,明白嗎?」
秦正點頭,「明白。」然後呢?
「他們是老爺最重要的人。」
「還有呢?」應該很重要吧,要不怎麼都是府上的主人呢?
「七位主子與老爺相濡以沫。」這是事實,「相親相敬」有待考慮,「相互扶持,共患難同生死。」令人羡慕又感動。
「等等!」「秦正」急忙喊停,共患難同生死他懂,可他與他們之間能用「相濡以沫」與「相親相敬」?
小餅子看穿他心中所想,準備進一步點明。
就在此時,一旁的阿傑突然拍桌喊道:「閉嘴。」然後轉向「秦正」咬牙說道:「讓我來告訴你,我等皆是與你穿過紅袍、拜過天地、行過周公之禮的人!」說完阿傑已是一臉悲憤與屈辱。
「阿傑……」
群傲握住他的肩頭,垂下眼簾掩住眼裡的黯然。
原來,若他不認,若他不認這種關係又何止是難以啟齒,是不齒……
「你是說……」成親「秦正」驚得無以復加,看來忘心丹還沒讓他忘記穿紅袍、拜天地、行周公之禮便指的是成親。
「可清楚了?」麒兒轉開頭,怕看到那雙眼裡的……
「這怎麼可能!這這這……」「秦正」渾身瑟瑟發抖,也不知他是氣是怒還是別的,「這簡直是荒謬!荒唐!荒天下之大稽!」
失憶的秦正並非故意說出這一番話,他著實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更要命的是,當他得知這般相貌不凡之人是他的……他的……他的頭一反應竟是心喜若狂沒錯,不覺荒謬不覺荒唐,有如從天上平白無故掉下絕世寶貝砸在他腦袋上,一砸還連砸七塊,這怎叫他不心喜若狂。可是這喜與狂僅持續了一瞬他便清醒了頭腦,他們和他一樣是男人啊!又或者,他們是在戲耍著他玩兒。他竟為此感到高興,這怎叫他不怒不火冒三丈!於是,為自己感到怒憤之際便張嘴說出這一番惡毒的話。
「不可能,成親……怎麼會……我的妻……」
目光與他對上,阿傑冷笑道:「好說,妾室而已。」
群傲將他的肩掐得更緊了,像是在竭力抑制什麼。
仕晨拍了下臉頰,淒淒笑道:「說什麼好,這張臉真有那麼像女人嗎,可惜我並非女人啊。」
唯一還是沒有落淚,仿佛一點也不覺得悲傷,面無表情地搧著扇子,許久過去幽幽開口:「像是作了場夢,是不是已經到了夢醒的時候?」
只見小林輕彈食指的銀戒,一根更為耀眼的銀針自戒指而出,緩緩舉起手猛地向後頸刺去……
「老六!」
心如忙安撫眾人,「六主子只是睡過去了。」
睡覺,睡覺,這一定是夢,清早時候老爺還在他懷裡賴皮,非要他把頭髮給數清了才起榻……作夢,他在作夢吧……
「秦正」仍有些擔心,走過來想親自查看。
「別碰他!」麒兒踢起地上的劍阻擋他的手接觸小林,劍刃繞過他的手臂,整條袖管落下地皮肉卻一絲沒傷著。
「我只是擔心他……」
「擔心?」麒兒用劍尖在他的左胸輕點了兩下,揚起嘴角笑出聲來。
這是「秦正」第一次看他笑,原來一個笑也能夠奪人魂魄。
朗聲笑了好一會麒兒才輕吟:「擔心,那可真是荒謬、荒唐,荒天下之大稽。」
笑顏依然,只是那已經不是笑,如果可以秦正願傾盡所有去換得這一笑。
「有些事情若是忘記了,那便是背叛。」劍重重摔下地,一陣風刮過屋裡已沒了麒兒的身影。
「小餅子伺候好老爺,心如扶六主子回……還是我來吧。」說罷群傲一把抓過小林扛在肩頭大步走出花廳,阿傑緊隨其後。
心如半晌才回過神,叫嚷著「二主子小心」追出去。
一下走了四個,秦正把目光投向仕晨和唯一。
唯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四主子,你腳程快些,帶我一程,我一刻也不想留在這兒。」
仕晨才點頭下一刻兩道身影已如離弦的箭竄過花廳,無蹤無影。
這下,一個也沒了。
小餅子望著門外,悅聲嘲諷道:「老爺這封『休書』寫得甚好甚妙啊。」
「休書?」
小餅子清了清喉嚨,學著他剛才的口氣吼道:「這簡直是荒謬!荒唐!荒天下之大稽!」
「同為男子,你不覺得……」
小餅子真是怒了,沒尊沒卑地說:「我分明見著有些人在偷著樂。」只是主子們沒見著。
「秦正」本就嘔氣,聽他這話更是怒不可遏,「誰在偷著樂!」他沒有,他是男人,怎麼會迎娶男子做妻妾!
「我說是您了嗎?」小餅子豁出去了,既然已經得罪了老爺,何妨得罪到底,反正如今的老爺也沒什麼可怕……正這麼想就見老爺瞇著狹長的眼步步靠近,汗毛瞬間倒豎,好可怕!
「我說這位少俠,若是我沒記錯我這醒來頭一個見著的人是你吧,請你給我說說『忘心丹』這東西我怎麼給吞下肚的,總不至於是我拿它當糖吃了吧。」
「老爺您您您……沒忘,您還是您對吧?」小餅子驚呼。
若是老爺真給忘了,為何發起火來還與從前一樣可怕啊!
「你還不快說!」秦正雖失去記憶,但方才對著七個主子下意識也不敢太造次,這會兒七位都走了,面對小餅子才敢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出來。
小餅子被老爺的兇樣嚇得縮到一角,萬分委屈地說:「老爺,這可不關我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誰的命?」秦正邊說邊把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四……四主子。」
「四主子?」秦正不知他所指何人。
小餅子提示道:「就是您方才喚『姑娘』的那一位。」
善心的六主子唯恐忘心丹會傷及嚴塢主的性命,便沒有主張用此藥。四主子無意中得到有這麼個好東西,也不管會不會害死人(當然死了最好),便讓他把這東西想法子給嚴塢主服下,省得他一直糾纏老爺。
腦中回想起仕晨的容顏,秦正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胡說!你還不從實招了,休要推卸給別人!」
失去記憶的秦老爺只是將一些人和一些事忘記了,而一些基本的、原則性的東西仍在腦中保留著,雖不清晰但仍留著痕跡。比如其中一條:「七位夫人所說的所做的都是對的,反之若是錯的那一定不是七位夫人所為,如有不同見解,請兀自緘口切勿聲張」。所以當小餅子「誣陷」四主子時,秦正不禁大怒。
「小的沒有胡說。」委屈過頭的小餅子颼地騰起身來,挺直腰板大聲叫道:「說來說去這都怪老爺您!若不是您與嚴塢主勾搭不清,哪會有這回事!」
秦正頭又大了,怎又出來個嚴塢主?「你給我說清楚點!」
於是乎,小餅子把秦正和嚴青稔的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包括兩人是如何認識的,秦老爺對人家幹了何種傷天害理之事,而後嚴青稔找上門大主子如何逼著他娶「八主子」,以及後來他藉口給主子們換個環境,實則是想與嚴青稔再續苟且而舉家搬遷至桃花塢,還有到桃花塢之後如何與嚴青稔暗送秋波引出「忘心丹」的事,眉飛色舞地說了半個時辰才說完。
「強強強……」強暴男人「不可能──」秦正只覺得一陣暈眩,一屁股坐進身後的座椅。他居然把一個男人給……給……這絕不是真的!「說!」
秦老爺兩道冷厲的寒光射來,小餅子又被嚇得縮回牆角。「老……老爺……」
「說!我與你是不是有血海深仇,你要對我這般詆毀汙蔑!」
小餅子滿腹委屈,他明明只是陳述事實,怎變成詆毀汙蔑了?再說,秦老爺這醜事秦府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信,老爺可去向他人打聽打聽,我要是有半字詆毀,我……我天打雷劈!」
見小餅子這樣詛咒發誓,秦正不禁打了個寒顫,難道他真是那麼一個……一個禽……打住,秦老爺拒絕後面的三個字兒躥出來。「你是說我從前是武林盟主?武藝高強?」
小餅子點頭又搖頭,「老爺確任盟主之位,武藝卓絕也沒錯啦,曾經說是天下無雙也擔得起,只不過後來嘛……」
秦正依著本能運起氣來,片刻後垂下頭來,這樣的內勁哪裡是天下無雙,只怕他現在連面前這個目光炯炯的小廝也打不過。「既然說了這麼多,那你乾脆全都說出來。」
小餅子不解,說什麼啊,要說的也太多了。
秦正不知怎麼臉紅了些,「說我和……我和他們……」莫非他吃了這忘心丹,不僅會失去記憶,還把倫理綱常、紅塵世事給搞混了?事實上那七位相貌不凡的公子做他的夫人是極為正常的一件事?不,肯定不正常,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方才已說乾了口水,小餅子咳了咳喉嚨準備長話短說。
「大主子可說是老爺您養育長大的,聽說原本是您師父收養的小孩兒,也許是您瞧著大主子喜歡便要來留在身邊……」小餅子的話半點沒胡說,秦正與麒兒的糾葛簡而言之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話後秦正又一次掉了下巴,那個叫麒兒的冷面公子竟然是他趁其年幼不懂事,從師父手中要來養在身邊的……童養媳「不可能──」秦正再次跳起來,「別的不說,就憑那面相,冷面公子和那位拿把摺扇的公子一看便是生於尊貴之家,他怎麼可能成為我的……我的……」童養媳……
小餅子一臉崇拜,「小的竟然不知老爺還懂得觀面相!」頓了頓又道:「大主子的確是出生尊貴,但聽說那會兒家族裡發生爭鬥,有不少人要置大主子於死地,老爺您一直不離不棄地護著他,直到他長大成人……」小餅子這話本是稱讚老爺對大主子的情意,誰知聽到秦正耳朵裡就完全變了個意思。
「你是說我以恩挾人?仗著對他的恩情便要他做我的……他年幼力薄,不得已才依了我。是不是!」
小餅子本想說「不是」,轉念一想又好像是。聽說當年大主子本是隨鳳主回了南涼的,是老爺不屈不撓地追去將他帶走。小餅子在南涼鎮北王府時常聽下人講起當時的事,那會老爺可威風了,竟然敢威脅高高在上的鳳主,說什麼大主子是他的,誰要敢和他搶奪,他會把南涼給夷為平地。這麼一說起來,以恩挾人還是較為客氣的說法。
見小餅子默認了,秦正抬手就給自己一個耳光。
「老爺」小餅子驚呼,趕緊上前制止他。
難怪看到他便是一臉冷霜殺戾,難怪動輒便把劍橫在他脖子上,他起先以為是他的仇人,如今看來說是仇人也不為過。秦正灰暗地想著。
「老爺您沒事吧?」小餅子實在不懂秦正的想法,要說到內疚愧罪,方才說到嚴塢主老爺的罪惡感不是應該更深一些嗎?畢竟他對人家嚴塢主做的才是真正該千刀萬剮的事情。
「接著說。」
小餅子清了下喉嚨又道:「二主子和七主子本是老爺的金蘭兄弟。」
說到這兒秦老爺又一次跳起身,「金蘭兄弟」秦正腦中浮現出一個溫文爾雅頗具俠義正氣的公子,另一個則是英挺朗朗稍有火暴性子的兒郎。
小餅子怕又說錯什麼把老爺給刺激了,斟詞酌句後才道:「二主子和七主子武藝卓絕,但當年都敗在了老爺您的手下。」這話本是借二主子和七主子來對比,以示老爺當年的武功有多麼地了不起,可在秦正聽來又是另一回事了。「二主子的爹爹原本是上一任,不,上上一任武林盟主,後來把盟主的位置傳給了老爺。七主子是南宮門的門主,曾經受到繼母的迫害,是老爺您救了他,還助他登上了門主之位,不過老爺不太贊同七主子主事南宮門。」因為南宮門和秦府之間來回奔波太遠了。
對於當年的事小餅子也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因此知道得並不是很清楚,未免多說多錯,他只簡單地說了這幾句,但僅是這幾句已夠失憶的秦正去聯想。
聽了這些話秦正已然呈瘋癲狀,他的金蘭──「我居然仗勢自己的武功將他們……不僅如此還奪了盟主之位,連南宮門門主的位置也虎視眈眈……」他還是不是人啊!先前聽了有關麒兒和嚴青稔的事,失憶的人已將「秦正」定位為某一類人,這會兒再聽群傲和阿傑,他自然朝同一個方向聯想。
小餅子想解釋卻又把話嚥了下去,因為他覺得當年的事也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要不就憑這個老爺能把七位主子都迎進門?一個他也別想。
「三主子原是白雲城的城主,和老爺打小就認識,後來老爺在三主子娶妻時把三主子的婚禮攪了。四主子是越王劍的四莊主,曾是南涼的一位王爺要娶的齊君──就是王妃,在南涼男子是可以與男子成親的。在四主子和那位王爺大婚前,老爺引起了南涼和天朝開戰,帶走了四主子。」小餅子把話越說越精簡,意在不使老爺誤解,偏偏他越是精簡秦正越是誤解得厲害,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小廝是不是故意的。
這時的秦正已僵化成石頭,心中不斷念著我不是人我不是人。連人家的新郎和新娘都給搶了,他還是人嗎!
「五主子……呃……」說到這兒連小餅子都覺得有點難以啟齒,「老爺當年似乎是搶親把五主子搶來的……」
「石頭」已然無知無覺,只是心頭默默接上小餅子的話,「搶親,是啊,你要不說是搶來的我自己都不信。」
「六主子自幼跟隨師父藥聖長大,雖有雙親卻說得上孤單無依。他本是老太爺與老爺指腹為婚的。想必老爺方才已察覺,六主子身有殘缺。」補充一句之後小餅子又接著說:「老爺得知六主子是男兒身後本是要作罷的,卻不知後來又如何與六主子……」
那個玲瓏可人的人兒,他竟欺負他孤單無依、身有殘缺而將身為男子的他強占……
至此,「石頭」滑坐下地,只覺得身體碎成了一塊塊。老天哪!他這是怎樣一個萬惡不赦、禽獸不如的東西啊──
「老爺……」小餅子怯怯地喊了一聲。他實在摸不透老爺此刻的感受,按老爺的品性聽完他講的這些不該是驕傲得像隻臭美的孔雀嗎?為何是這般反應?
「不正常……」
「老爺說什麼?」
男人娶男人當然不正常,何況還是那般非凡的七人,原來都是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的結果!
「我……我們可有孩兒?」秦老爺突然冒出一句。
「啊」小餅子如避蛇蠍速速後退,看來忘心丹不只會讓人忘卻往事,還會把腦子也給藥傻了!男人和男人怎麼生孩兒
秦正見他誤會了,改口道:「我……我有孩兒嗎?」
小餅子譏笑:「您敢嗎?」
「那他……他們呢?」
小餅子大怒:「您在懷疑主子們的忠誠」
秦正不禁握拳捶地,說他萬惡不赦還不夠,簡直是傷天害理,就該打下十八層地獄!哪一個男兒不想傳宗接代,他居然強迫他們男兒作妾身!
「你叫小餅子是吧。」秦正緩緩站起身來,雙拳緊握深吸兩口氣。「小餅子,請幫我準備文房四寶。」
「老爺要做何……」
「寫休書。」
「休……休書」
曾經犯的滔天大罪,希望而今贖罪還來得及。
說寫休書,但這休書要怎麼個寫法呢?秦正雖不是學富五車,但好歹是魏王之後,年少時也是飽讀詩書。可是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要如何去寫這休書,只得強逼小餅子帶他到書房去尋找範本。
在書房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一本野史中找到了故事中男主人寫給妻子的一封休書。
休書的開頭是這麼寫的:「余少年意氣,受父母之命,又兼慕汝靈秀,遂成爾家東床。」念完後秦正當即搖頭,不行、不合適,他們哪裡來的父母之命!不過這一句「慕汝靈秀」倒挺合適,思至此秦正腦中不禁浮現起麒兒冰冷的絕色容顏,群傲的倜儻儒雅……打住,不能再想了!
「慈母憫汝年幼,倍加疼愛、情同己出,其中歷歷,汝仍存記憶否?未曾料得,汝毫無感恩之心,反生詭戾!」亂七八糟,一點兒都不適用。
「其中千般萬端,汝自知之,吾亦念夫妻之份俱一一容諒,每每說教,汝非但不聞,且戾隨日增刁伴時長……」其中千般萬端?什麼千般什麼萬端,不用說清楚嗎?休書能寫得如此含糊嗎?寫這東西的男人一定不是好東西,秦正心想。
「汝巧言令色,高安福,深造禍,小肚雞腸,縱虎狼不及爾貪……」這句,嗯,似乎能用上,先放一邊接著再找。
為了能儘快彌補過去犯下的大錯,秦正通宵達旦徹夜不眠,在書房找了一堆書東拼西湊,也不管合適還是不合適全寫在一塊兒,於隔日早晨把休書交到了麒兒七人手中。
秦老爺失去記憶的第二日。桃花塢……不,如今應該稱作秦府,秦府的聽雨閣──昔日秦老爺的居處,麒兒七人早早被小餅子叫到了這裡。
當秦正遞出手中的休書時,七人僵化在當場,昨日刻意遺忘的噩夢再度上演。
「怎麼只有一封,不該是七封嗎?」仕晨嘲諷道。
麒兒接過休書,他作夢也沒有想到會有拿到這個東西的一天。
「寫的什麼,大主子給我看看。」仕晨從麒兒手中拿過休書,展開信紙念起來:「……汝嗜錢如命,厚財物,薄親義,望隴得蜀,假蛇蠍不若爾毒……」念到這兒仕晨趕緊轉向雲飛,故作驚訝,「哎喲,白雲飛,這不是在說你嗎?」
秦正哪裡知道哪一句是寫給誰的,只是一聽仕晨這麼說,他的目光便不自覺地看向雲飛。他這一看,雲飛便當這句話真是給自己的。
「原來老爺一直嫌我嗜錢如命啊。」雲飛笑了兩聲,隨即一個箭步到了秦正跟前,手一抓拎起他的領子吼道:「我不嗜錢如命,我不望隴得蜀,你吃什麼喝什麼!你哪裡來的銀兩買你那些大葵花小葵花!說我毒如蛇蠍,我曾何幾時毒了你秦正,你說啊!」
秦正被吼得耳鼓生疼,剛想解釋雲飛已放開了他,走到仕晨面前拿過休書接著讀起來:「汝巧言令色,高安福,深造禍,小肚雞腸,縱虎狼不及爾貪。呵,司徒仕晨,這一句按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
仕晨瞇起鳳眼,「是這樣嗎,秦老爺?」
秦正剛想搖頭,可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寫給他們的嗎?於是牙一咬,點頭。
「好啊!我巧言令色,我小肚雞腸!我高安福,深造禍!我比虎狼還貪心!」這一次換四主子拎起了秦正的領子,「除了你秦老爺我對誰巧言令色了?分明是你偏心白雲飛,竟還說我小肚雞腸!這麼多年我享了哪些福,造了哪些禍?我貪了你什麼?什麼都給了你,我還能再貪你什麼!」
秦正被他使勁搖晃著,幾下過後腦袋便暈得不行,哪裡還聽得見四主子在說什麼,更別說回他的話了。
休書被仕晨揉成一團砸在秦正臉上,正好又彈落在麒兒手中。麒兒本想把這東西給撕了,誰知一行極其扎眼的字映入眼睛。
「吾悔與虎狼為伴,吾愧與蛇蠍共眠,竟優柔寡斷隱忍多年……」讀到此處麒兒已氣得渾身發抖,只覺一口悶血堵在胸口就快要噴發出來。「與虎狼為伴?與蛇蠍共眠?是啊,忍了這麼多年,當真是委屈你秦老爺了!」
「不是,這並非是我……」秦正趕緊搖頭否認,不知為何對這位冷面公子他就是沒由來地畏懼害怕。
見已然氣極的大主子快要把紙書捏成粉末,悄立在身旁的小林伸手一拈將休書奪過來。麒兒的雙眼死瞪著秦正,並未發覺他這一舉動。
【余少年意氣,受父母之命,又兼慕汝靈秀,遂成爾家東床……凡棄妻須有七出之狀,一無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盜竊、六妒忌、七惡疾。汝細思量,已有幾條加披於身?汝還有何顏面立於家室之中……】默聲念到此處,小林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原來老爺只是謹記著他們指腹為婚的父母之命,才勉為其難地把他留在身邊。他早該預料到的,僅是「七惡疾」這一條他這個啞巴就沒有資格做秦六主子,他就沒有資格站在老爺身邊,他沒有資格……
「老六!」
「公子!」
秦正搶先於鄰近的麒兒一步,接著昏厥倒下的單薄身子,驚慌叫道:「公子醒醒,醒醒啊!他、他怎麼了?」
麒兒一把從他懷裡奪過小林交給丫鬟心如,「帶他下去,弄點安神的藥餵下,暫時讓他睡著。」吩咐完之後轉向秦正冷笑道:「他怎麼了?如你所願,他若是死了你連這一紙休書都省了!」
群傲盯著地上的紙書,半晌後才彎腰撿起,正要展開看卻又停住雙手狠狠將它揉成紙團,隨手遞給邊上的阿傑,不去看一眼。
阿傑將紙團展平,唸出映入眼睛的一段:「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已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到了這兒阿傑再也看不下去,揚手丟開休書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抬頭見窗外的藍天好不高闊。各還本道嗎?那也不錯。正如秦老爺說的,前世三生結緣今生方成伉儷。而他們,不過是一場荒唐,如今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最後才輪到我嗎?」唯一唰一聲收起摺扇,再啪一聲彈開休書,瞅著眼在縱橫的墨筆找到屬於他的一段,這一看當下扁了嘴,「什麼」
紙書上最後一句所寫為「願你我相離之後,汝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不幹!我不要這一句!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這是什麼呀!」他可是堂堂的靖康侯爺,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居然讓他以色媚人!讓天下間的美人都「巧呈窈窕之姿」來討好他還差不多!「不幹,換一句!司徒仕晨我和你換!」他寧願巧言令色小肚雞腸,也不要這個!
聽了五主子這話,小餅子險些栽倒。這個時候就不要再挑肥撿瘦了吧?
「你憑什麼跟我換?」仕晨才不幹。
「因為……」唯一走到他跟前,用摺扇抬起他的下巴,笑道:「你這女人腮,這句安放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對吧,三主子?」
「說的沒錯。」雲飛點頭。
「好啊,白雲飛,你現在是找到幫手了是不是?」仕晨鳳目一瞇,當下就要拔劍。
雲飛也把手扶在佩劍之上,「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你要打,好,我奉陪!」正愁沒處發洩!
「哎呀,兩位息怒息怒,別傷了和氣嘛。」成功挑起戰事的唯一邊說邊退到一旁,讓出戰場來。
「嗜錢如命,望隴得蜀,假蛇蠍不若爾毒!」仕晨引用方才休書中的話大罵。
雲飛反擊,「巧言令色,小肚雞腸,縱虎狼不及爾貪!」
見此情景,失憶的秦老爺忙擠入兩人之間大聲喊道:「兩位公子,聽我說,聽我說……」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兩位公子的劍怎麼會互相指著對方呢,難道不該共同指著他嗎?
「你走開!」仕晨抬手推開秦老爺,已然同以往一樣進入與白雲飛對峙的狀態,全然忘了當下是什麼狀況。
「可是……」秦正捂住被打疼的胸口,腳下踉蹌退到雲飛一邊。
雲飛抓住他的領子將他摔進一旁的桌椅。「別礙事!」
「你們別……」秦正想要起身,卻發現腰給摔閃了起不來。
「沒聽老爺怎麼說嗎?吾悔與虎狼為伴,吾愧與蛇蠍共眠,竟優柔寡斷隱忍多年!」仕晨接著大罵。
「那是說我嗎?那分明是在說……」說到這兒雲飛和仕晨不約而同把目光地投向麒兒。
麒兒壓制住喉頭湧起的腥甜,雙眼直視著看他的兩人,身後髮尾微微飛揚,那是強大的內力所致!
「大主子不要……」小餅子低聲喊著。完了,大主子要大開殺戒了!
「停下來!」顯然,秦正也知道事情不妙,猛地騰起身來撲向盛怒中的大主子。
憤怒蒙蔽了麒兒的眼睛,他已看不清飛身而來的人是誰。不等秦正的手沾上他的衣襟,他便抓起身邊的座椅使勁揮出,打開煩人的「蚊子」。
「啊!」
「老爺!」小餅子驚叫。
座椅粉碎,「蚊子」被打出去落在唯一腳邊,小餅子見他伸出手以為他是要扶老爺,卻沒想五主子只是拉了拉衣襬蹬了蹬腿兒,將打擾他看戲的蚊子踢到一旁。
「嗯哼!」
蚊子滾到阿傑跟前,阿傑剛伸出手便聽見群傲咳嗽一聲,趕忙縮回,翹腳換姿的同時很不小心地踩了下秦正的手指尖,幾乎沒把他的指骨碾碎,痛得秦老爺湧出男兒淚來。
「唔……」秦正忍住痛撐起身來,可剛起來背上又受到一擊重新被打趴在地。原來是群傲喝茶時沒當心手一滑把茶杯蓋滑了出去,又那麼巧砸中了秦老爺。
「老爺……」小餅子除了站在一旁給予老爺一把同情淚,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敢做。開玩笑,這種情況之下他要敢上前出頭,非成炮灰不可!
「啊──」
三主子被四主子逼到了這邊,劍尖不小心劃破了老爺的胳膊。
「呀──」
四主子被三主子打落的劍正好砸在老爺的臉上,所幸老爺的臉接的是劍背而不是劍刃。
「啊呀──」
大主子以一敵二好生厲害,隔空掌力好生霸道,可就是沒個準頭,老是打不中三主子和四主子而傷及無辜的老爺。
「啊啊啊──」
三位主子近身過招,腿腳紛紛不小心落在了老爺身上。而且每一次老爺躲過拳腳快站起身時,二主子的茶杯蓋就會不小心飛出去,飛出去之後還會再飛回來以便下次再用。不然就是被五主子摺扇裡的銀針扎到,亦或是被七主子隨手從窗邊扯的盆栽葉子掃到,總之秦老爺一直趴在地上起不來。
敢把前塵往事遺忘已是罪不可恕,而今居然還敢寫休書,那更是死罪難逃!大不了你死了我給你陪葬!
小餅子不忍看,背過身去心頭不斷念著:「老爺安息吧」。他早該知道,幾個主子不是女人,絕不會為此自怨自艾,昨日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事實,今日這才是他們該有的反應。
「啊──呀──啊呀──啊啊啊──」
聽見秦正又一聲淒慘的喊叫聲,小餅子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護住他。「幾位主子手下留情啊!您們怎可與老爺認真,老爺他,他算是一個病人啊!」再不阻止,老爺就要被弄死了!
「病人?」麒兒、雲飛和仕晨急忙收回拳腳。
屋裡六位主子面面相視,半晌後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又是滿臉懊惱和愧疚。是啊,他們怎麼給忘了,秦正是因為吃了忘心丹才會如此啊!他們不急著為他治病,竟然還很不體諒地對他……低頭看地上躺著的、半死不活的秦老爺,哎呀,似乎下手重了些。
「老爺,呵呵……」唯一用摺扇遮著半張臉,乾笑著問道:「您,您還好嗎?」
其他五人橫他一眼,他這不是在說廢話嗎?都這樣了還好得了?
假意打鬥來折騰秦老爺的三人暗自吐了吐舌,回到各自的座位。麒兒用眼神示意小餅子快去扶老爺,哪知愚鈍的廝沒瞧見仍舊傻愣愣站在一旁,直到被群傲的茶杯蓋打中才會意。
「老爺、老爺,您還活……」您還活著吧?六雙殺人的目光射來,小餅子沒能把話說完。
小餅子將撲躺在地的秦正翻過身來時,他已緊閉著雙眼,一張青白的臉看上去好不嚇人。除此以外身上倒看不出什麼外傷,三位主子可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他們打人若不想對方留下皮外傷,那人身上連半塊青紫也不會有。道理和隔山打牛一樣,拳腳挨上對方時並非是重擊,而是等接觸以後施以內勁,隔著外皮重創體內。
沒見外傷小餅子又趕緊去摸秦正的手腕,這一把脈當即仰天大哭,「老爺啊,都怪我,是我害了您啊!」
「你們下了多重的手?」麒兒瞪眼看著雲飛和仕晨。
雲飛、仕晨回瞪他一眼,似乎下手最重的是你吧。
「老爺啊,您要有個三長兩短,小的也不活了!」小餅子越哭越起勁,正是查看了秦正的傷勢知道秦正傷得並不重,他才哭得如此聲色淒厲,這樣沒準兒主子們就會暫且饒過老爺。「是小的害了您啊,您要就這麼去了小的也隨你去吧!」
「閉嘴!」阿傑猛地一掌拍爛手邊的桌子。他心頭本就憂心秦正的傷勢卻又拉不下臉上前查看,聽見小餅子這廝的鬼哭狼嚎更是惱火。「還輪不到你!」
小餅子趕忙捂嘴收聲,是啊,說什麼隨老爺去,這哪裡輪得到他,瞧他說的什麼蠢話。
「把他扶下去,老六這會兒還沒醒,先讓心如替他看看。」大主子命令道。
「是。」小餅子用肩頭支撐起秦正的身體,然後轉過身將他背在背上快步奔向小林的藥樓。感覺背上的人在哆嗦,小餅子安慰道:「老爺別怕。」
「他們……」
「他們已經不在了。」背上的人動了動便不再出聲,小餅子害怕起來,「老爺您說句話啊,我知道您沒事,您可別嚇我!」
秦正微微睜開了條眼縫。「他們……」
他們是惡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