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Time拍檔（4完）-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9864948352

第11章（下）
「聽說對小孩子施暴的人，是某個主要媒體公司代表的兒子。」
過了幾天後，圭浩才再次見到盧予真。對方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就和這段時間被朴載涉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圭浩一樣。兩人在一家離公司有段距離的餐廳吃完飯後，一起抽菸。
「不是孩子父母施暴的嗎？」
圭浩取下嘴裡的香菸，語氣驚訝地詢問。予真搖了搖頭。
「聽說因為是雙薪家庭，父母週末才會聚在一起，因此他們定期會把孩子託付給一位學生照顧。那個學生和他們家認識了很久，彼此也都很熟識。後來那個學生的朋友來家裡玩，就發生了那樣的憾事，而且帶頭的傢伙家裡事業做很大，是財閥家的兒子。」
「但為什麼新聞……」
「我不是說了嗎？加害人是主要媒體公司代表的兒子。誰敢動這種人？我們是同行，而且對方還是大公司的人。」
予真的這番話讓圭浩瞠目結舌，他下意識皺起眉頭。儘管覺得這根本不合理，但予真還是平心靜氣。
「最近很多報社都是這樣。你知道主要媒體和企業之間私下勾結很嚴重吧？我們害怕廣告被撤，更怕網內互打。勞動條件的事你也心知肚明吧？老實說，沒有比媒體界更糟糕的工作環境了，但你有看過任何一篇關於這方面的報導嗎？」
「沒有……但也太扯了吧。這可是虐待兒童案件，就算再怎麼大咖，怎麼可能因為這樣就被吃案？」
「你太天真了。你看看，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幾天，卻還沒有人報導加害者的身分，難道記者們真的挖不出來嗎？可別小看這個圈子的人。現在我們是被下了封口令，大家私底下都在觀望，看誰會先行動。如果處理得不錯，就會是獨家頭條；如果搞砸了，那可能就會變成一則不痛不癢的報導，還可能被告上法庭，更何況現在受害者的情況也……唉……」
說到這裡，予真長嘆了一口氣。
「呼……」
她吐出的煙緩慢地在空中飄散開來。
「和發布第一篇報導的時候相比，事情並沒有太大的進展。如果孩子真的喪命，或許會不一樣，但就目前看來……」
聽到後半段時，原本安靜的圭浩猛然轉過頭看向予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予真面露尷尬，用一隻手按住額頭。
「剛才的話就當作沒聽到吧。」
「……好。」
圭浩慢了半拍才回答，予真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又深吸了一口菸。這時，圭浩率先捻熄香菸。也許是因為意想不到的真相，讓他連抽菸的欲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現在還想當記者嗎？」
予真抖掉菸灰，冷不防地問道。兩人的目光一交會，予真便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雖然你實習還不到兩個月，但多少有感覺到吧？這個行業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充滿正義感。」
「呃……」
儘管很想否認，但予真的話的確有幾分道理。看到像朴載涉這種人的時候，圭浩總是會在心裡發出疑問──「這種人竟然也能當記者？」。除此之外，《每日日報》的運作模式也和圭浩合不來。雖然實習的時間很短，但如果說這陣子從未感到迷惘或是產生懷疑，那都是在自欺欺人。圭浩欲言又止，最後保持了沉默。予真輕輕一笑。
「孩子，做這行就是這樣，表面的樣子和內部的實際狀況大相徑庭。所以說……那些一心一意想成為記者卻又撐不下去的人，其實比想像中多很多。懷抱著記者夢、想實現理想的孩子們，最終都因為自責而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就算繼續做下去，也都改變了初心。像我這種誤打誤撞進入這行的人，反而還撐得比較久。」
「……」
「以前我和一個前輩一起工作過，他曾經告訴我『記者也是上班族，上面叫妳寫什麼就寫什麼，叫妳掩蓋什麼就掩蓋什麼，還是把心思放在業績上就好。無論如何，對彼此都好的事不是壞事。』那時，我還沉浸在自己是記者的責任感之中，完全無法理解這番話。現在回頭想想，前輩說的話也不無道理。」
予真的這段話讓人難以回答。圭浩拿起剛才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來的咖啡，他擺弄著手中的紙杯時，予真喃喃自語道。
「記者當久了，很容易變成一個虎視眈眈的怪物，看到小孩子受傷，只想利用這個素材來寫稿，明明自己也有兩個小孩。」
「……萬一孩子真的出了什麼事，就應該公諸於眾啊，也必須讓大家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誰會說這種話啊？問題就在於如果這麼說，聽起來就像是你希望孩子出什麼事一樣。」
說到這裡，予真長嘆了一口氣。圭浩只是沉默無言。
「真是的，我居然跟你這個剛出社會的小毛頭講這些有的沒的。算了，走吧。」
「那這個案件接下來該怎麼辦？就這樣不了了之嗎？」
「不知道。雖然有幾家媒體說還會繼續追蹤，但要如何公開真相就不曉得了……總之，我們這邊不會再追下去。我猜應該會在影響最小的平臺發表相關報導吧，看起來好像也有媒體打算以企劃的形式來做個專訪……無論如何，做這些的都不會是我們。」
予真起身後，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圭浩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們一起走回辦公大樓，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地隨意閒聊著。
「真可惜，畢竟是第一次有你署名的報導，結果就這樣草草收場。」
「……沒關係。」
「算了……反正如果你繼續幹這一行，以後多的是機會可以寫報導。總之，辛苦你了。明明是實習生，卻讓你像試用期的新人一樣操，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您已經很照顧我了。」
聽到這話，予真發出低沉的笑聲。她瞥了圭浩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你也知道啊。等你正式進入試用期後，那些和我一起工作的日子至少要超過兩個月，知道了嗎？」
圭浩用一抹苦笑代替了回答。關於媒體業惡劣的工作環境，以及極度嚴厲的新人教育，他早在準備新聞考試時便有所耳聞。等他正式成為新人記者後，工作強度和壓力一定比現在跟著予真跑現場的日子更加難熬。這幾天的經歷頂多算是沾了點皮毛而已。其實這些圭浩都還可以接受，真正讓他耿耿於懷的，反而是眼下的情況。
大概是察覺到了圭浩的心思，予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從剛才開始臉色就不太好。」
「啊……」
「你不太會撒謊吧？上次你在急診室直接對醫生自爆身分，表明自己是記者的事，我都聽到了。如果之後要繼續幹這行，你的臉皮就要再厚一點。這個圈子啊，有很多欺騙他人的事，多到讓人感到羞愧。要是因為自責而一蹶不振，就沒辦法繼續幹下去了。」
「……我知道。」
『原來這麼明顯嗎……？』
圭浩抹了一下臉頰，點點頭。予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實習差不多快結束了，無論如何，都要乖乖聽前輩的話，咬牙撐過去。」
「好的。」
「嗯，有機會再聚一聚吧。」
問候就到此為止。予真說她接下來和採訪對象有約，而圭浩也必須在午休時間結束前回到辦公室。現在唯一讓圭浩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他可以開始著手進行之前寫到一半的企劃報導了。雖然時間有點緊湊，但至少他能在實習結束前，以自己的名字發表一篇完整的報導，不再只是「採訪支援」了。
『這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圭浩不禁嘆了口氣。走到公司門口的吸菸區時，又突然產生了想抽菸的強烈欲望，他只好將雙手插進口袋，試圖壓下這股衝動。儘管早就聽說在小型媒體公司裡，這種鬼故事層出不窮，但當自己身歷其境後，內心的確會覺得五味雜陳。
『報導沒有發出去……』
最後，圭浩獨自坐在吸菸區前的花圃邊。天空格外蔚藍，反倒讓心情變得更加奇怪。曾經目睹過的被施暴孩子的臉龐，此刻彷彿又在眼前浮現。
圭浩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一開始，這本來就是因為予真的報導而涉足的案件。事到如今，上頭已經下令不要再繼續跟進，後續也只能無疾而終。無論自己介入與否，圭浩都沒有任何立場可以插手。就算這點他的內心再清楚不過，但心情還是複雜得難以言喻。
圭浩仰頭看著天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滿腹的鬱悶讓他有股想吶喊的衝動。
如果是平時，圭浩會找文江或有真聊聊，但最近每次悶悶不樂時，他總會想起某個人──即使用盡各種難聽的髒話來發洩情緒，也會默默地傾聽自己說話的人。
『……不行。』
他拍了拍自己的雙頰，硬生生打亂那些思緒。就在他習慣性地滑一下手機時，突然跳出了一則訊息──是最近頻繁與他聯絡的李世賢傳來的。

旅部李世賢：圭浩，今天抽個時間出來吧◐▽◐（下午02:00）

對方的語氣和表情符號完全不搭，圭浩不禁微微皺了眉頭。自從上次的旅行之後，李世賢就不斷傳訊息給他，內容簡單來說就是「見面吧」、「一起玩吧」、「好好相處吧」之類的訊息。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出於什麼理由，但看起來似乎對自己很感興趣。

旅部李世賢：趁我還沒翻臉，不要拒絕我☞☜
旅部李世賢：你已經拒絕N次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下午02:01）

對方到底看上哪一點才想跟自己變熟，對此圭浩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然而，看到世賢主動約自己，那種單純的模樣讓他莫名有些愧疚。畢竟從圭浩的角度來看，自己對李世賢的態度可謂相當冷漠，也就讓他更加不好意思。圭浩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旅行時發生的事，一時之間感到十分慚愧。

旅部李世賢：腫麼惹？怎麼已讀不回ㅠ你是不是生氣了？ㅠㅇㅠ（下午02:01）

『我居然會提防這麼單純的傢伙……』

沒有。（下午02:01）

回想起來，當時他會說成「全球暖夏」或許不完全是個意外。雖然圭浩仍然不清楚徐允健為何會和李世賢變成好朋友，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今天有什麼事嗎？（下午02:02）
旅部李世賢：一起玩吧哈哈哈
這麼突然？要做什麼？
旅部李世賢：我都安排好了唷><
旅部李世賢：你只要人來就行啦，你六點下班對吧？（下午02:02）

其實這是個很臨時的邀約。要是李世賢在前一個禮拜傳這種訊息過來的話，圭浩大概會罵一聲「發什麼瘋」，然後把手機丟到一旁，畢竟那個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然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再適合不過了。繁忙的工作正好結束，而且他又剛得知一些內幕而悶悶不樂，正是想找人見面聊聊的時候。再加上，這段時間圭浩已經拒絕世賢的邀約很多次了。最重要的是，既然是李世賢，那他應該知道某人的近況。畢竟圭浩這幾天都沒有和那個人聯絡，老實說圭浩也很擔心那個人是否病得很嚴重。儘管知道自己還有所留戀，卻也無法阻止腦袋自動盤算到那一步的可能性。
『我只是……因為很好奇，也不是想跟他再發生什麼。』
圭浩一邊撫摸後頸，一邊思考著。他回覆了簡短的訊息，問對方「在哪裡？」後，世賢馬上傳來了學校前那家啤酒屋的地址。
◎
「喂！申圭浩！」
下班後趕到約定地點時，已經接近七點了。不知原因為何，除了李世賢外，李東榮居然也在。圭浩眨了眨眼睛看向他們時，東榮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圭浩哥，晚安。」
不過東榮卻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無精打采。
「哦……好久不見……不過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本來就有約了嗎？」
「啊……我前陣子被甩了……」
「蛤？」
『等等，怎麼突然說這種事……？』
對方突如其來地吐露私事，讓圭浩有些錯愕。東榮深深嘆了口氣，然後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苦笑。這時，世賢拍了拍旁邊的座位，催促圭浩趕快坐下。圭浩只好先放下包包，正當他要坐到對面的位子時，世賢卻硬把他拉到自己旁邊坐下。
「奇怪，這邊有這麼多空位，幹嘛一定要坐一排？」
「那邊的位子有人坐啦。是說，你平常去公司都穿這樣嗎？旅行的時候你沒有這樣穿過耶，不過也挺有感覺的。」
世賢說的「這樣」也不過就是穿著襯衫而已。跟著予真外出採訪時，可以穿得比較舒適，但進辦公室上班的時候，還是得正裝上陣。雖然沒有嚴格的規定，但公司的風氣就是如此。圭浩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服裝，也不過就是普通社會新鮮人的穿著。
「……你今天有什麼事嗎？」
相較之下，世賢的打扮比之前更加搶眼。他不僅把還沒長長的頭髮往後梳，用髮蠟抓了一個造型，還穿了一件緊身T恤，讓肌肉線條一覽無遺，甚至還戴了一支手錶。圭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大概就是像只有本人不知道自己還沒有褪去剛當完兵的氣息，硬要到處獵豔的復學生一樣。
「哦，很明顯嗎？那當然，今天有好事啊！」
世賢興高采烈地回答，接著大剌剌地將一隻手臂搭在圭浩的肩膀上。這時，東榮從旁邊探出頭來，問道。
「圭浩哥，你不知道今天來這裡要幹嘛嗎？」
『什麼今天要幹嘛？』
聽到東榮的問題，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圭浩心中升起，他眼睛微微轉了轉。就在這時，啤酒屋門口傳來了打開門的鈴聲，接著世賢舉起搭在圭浩肩膀上的手，跟進來的人打招呼。圭浩下意識順著世賢的視線看過去，整個人愣在原地。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那個人。
「圭浩哥，我們今天是來聯誼的……」
圭浩還在發愣的時候，東榮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圭浩，你不是說認識新對象很不好意思嗎？所以我特地為了你安排這個場合。」
世賢興奮不已的嗓音與東榮的低語重疊在一起。
『這傢伙現在到底在供三小？』
聽到對方說出毫無根據的無稽之談，圭浩馬上轉頭看過去，見世賢把手放了下來，然後「嗯？」了一聲，但又馬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安啦、安啦，大哥我會全程助攻。」
「你這神……」
正當圭浩要開口說「你這神經病到底在說什麼」時，頭頂上方突然出現一道陰影。抬頭一看，發現是剛才進門的那個人──也就是徐允健──站在了自己旁邊，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女生。
「哦。」
一對上視線，允健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氣色紅潤，彷彿上次看到的憔悴模樣都是假象。允健站得很近，把圭浩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隨後他寒暄般開口。
「圭浩，你來了啊。」
◎
這個場合讓圭浩感到不適。本來依照他的個性，他一定二話不說就翻臉走人，但來聯誼的女生們已經到場，再加上當他表明想要離開時，世賢馬上把他拉去洗手間，哭哭啼啼地央求他留下。既然事已至此，圭浩也無法說走就走。
『居然以為我會喜歡？』
就算世賢不清楚圭浩的性向，對方的這個想法也太過天真和單純，然而當世賢開始唉聲嘆氣時，圭浩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無法回絕的結果就是圭浩只能默默坐在李世賢和徐允健之間，忍耐了整整一個小時。圭浩一坐下，就直接坦白自己完全不知道這是場聯誼，雖然直言不諱的發言引起了一些騷動，但很快地，這句話便被當作小小鬧劇無疾而終。緊接著，大家開始進行一些無聊的酒桌遊戲，還有聯誼場合中常見的眉來眼去。同時，每個人在聯誼中扮演的角色也大致上定了下來。
「哇，他真的很會調酒耶。」
「要再幫妳調一杯嗎？」
圭浩扮演了活躍氣氛的酒鬼角色。反正他對女人一點都不感興趣，與其被別人誤會，還不如就這樣讓大家玩個痛快之後再散場。幸運的是，坐在對面的女生們大多都是比圭浩大一、兩歲的上班族，看起來並不是真心想從這場聯誼中找到認真交往的對象。
「圭浩、圭浩，我也要。」
「……」
「你還在森氣氣嗎？」
李世賢看起來已經有些醉意了，他眉開眼笑，不知道在偷樂著什麼。圭浩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從口齒不清的世賢那裡接過酒杯。他將燒酒和啤酒按照適當的比例混合後，世賢立刻把酒杯拿走。
「圭浩。」
幾乎在同一時刻，有一隻手悄悄按在了圭浩的大腿上。
「也給我一點。」
圭浩的表情變得僵硬。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你到底想幹嘛？」這句話，但他用驚人的意志力把那句話壓了下去。圭浩轉頭一看，發現允健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猶豫了一會兒，圭浩將燒酒和啤酒推到對方面前。
「你自己調著喝吧。」
說完，他挪動了一下臀部，往世賢那邊坐得更近，允健馬上把眼睛瞇了起來。圭浩假裝沒看見對方的反應，然後轉過頭默默地喝著酒。不知是萬幸還是不幸，剛好在此時，對面的其中一個女生向允健搭話。圭浩聽見對方用溫柔的嗓音回答，於是又悶聲喝了一口酒，胃裡一陣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