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吸血鬼系列：精靈的聖物

我把備受蹂躪的臭衣服丟進浴室洗衣籃裡面，清洗之前得先使用漂白水浸泡一番，等到洗乾淨之後再來評估受損的程度，總不能現在就直接丟進垃圾箱吧？黑色長褲的狀況看來很悲觀，大概離報銷不遠了，我本來沒發現褲子有受損，直到慢慢把它褪下紅腫的大腿時，才發現原來褲子燒破了，我看見底下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想起來當時圍裙有著火。
我低頭檢查大腿受傷的情況，幸好沒有大礙，本來有可能更嚴重，火焰點燃的是圍裙不是長褲，這要歸功於山姆動作迅速轉身過來滅火，想到這裡更要感謝他每年定期到消防站檢查，重新裝填材料，幸好有設火災警報器，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深呼吸，擦乾身體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再一個深呼吸，想想全身乾淨的感覺有多好，我洗掉那些刺鼻的氣味，搓出泡沫，沖掉洗髮精的同時也甩開那些惱人的味道。
但我還是忍不住擔憂起當時從梅洛特酒吧窗外瞥見的影像：一個矮小的人影手中抓著某種物品，快步朝酒吧跑過來。那一瞬間無法確認來人正確的性別，唯有一件事我相當肯定，對方是超自然生物，很可能是半獸人。因為把跑者的速度、敏捷度以及投擲玻璃瓶的力道和精確度──瓶子破窗而入的力道遠遠超過凡人的臂力，甚至能夠直接震碎玻璃──這些因素加在一起考慮，更加深我的懷疑。
這當然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不過吸血鬼並不喜歡用火攻，因為他們本身就具有容易起火燃燒的特質，必須非常自信或是超級大膽的虎牙們才會利用莫洛托夫式的汽油彈當武器。
單單這個理由就讓我敢下注打賭縱火犯是半獸人──大概是變形人、狼人或其他類別，當然啦，超自然生物也包含哥布林地精、精靈和艾爾芙妖精，動作都比人類迅速，遺憾的是整個事件進展得過於快速，沒給我機會探索縱火犯的腦波，否則我可以馬上就確認結果，因為吸血鬼的腦波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就像宇宙中的黑洞一樣；而精靈雖然無法透視，可是他們的圖形呈現出不同的型態，另外半獸人則有些不同，某些可以正確的判讀，某些不行，不過他們的共同點是大腦看起來都有溫度而且活動頻繁。
平常我不是猶豫不決的個性，但是在我擦乾身體開始梳頭髮的時候（梳子很快就抵達髮尾的感覺極不習慣），嚴肅地考慮是否要和艾瑞克分享心底的懷疑。一旦吸血鬼愛上妳──或只是將妳視為他個人財產一部分──的時候，那種保護私有財產的傾向就會相當誇張，況且艾瑞克內心有一個角落很喜歡大戰一場，沒事就想要揮劍狂砍一番，另一端則是運用政治手段平和地解決，以致他常常要在天平兩端掙扎來求取平衡。我雖然不認為他會衝動地找上半獸人團體理論，不過就他目前的情緒看來，我閉上嘴巴把猜測放在心底，然後等更多的證據出現再說，似乎才是最明智的決定。
我套上睡褲和良辰鎮小鷹女子壘球隊的T恤，渴望地看一眼舒適的床鋪，然後無限憾恨地轉身離開臥室重新加入廚房那一群奇怪的組合，艾瑞克和潘逕自啜飲我放在冰箱的罐裝人造血，艾曼紐選擇喝可樂，這時我才想到自己是女主人竟然沒有招呼客人，不過潘盯著我的眼神很率直，顯然已經處理好了。我感激地點點頭，對著艾曼紐說，「我預備好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對凳子打個手勢。

這一次美髮師拿出一條長度只到肩膀的塑膠披肩圍在脖子上，又一次小心翼翼梳理頭髮，眼神專注無比，我試著對艾瑞克微笑，表示情況還好，不過笑得心不在焉，潘則對著手機皺眉頭，應該是看到簡訊不太開心。
剛剛艾曼紐顯然把手藝運用在潘的頭髮上消磨時間，她淺金色的髮絲整理得又直又亮，藍色髮箍把頭髮往後撥，露出臉龐，儼然就是愛麗絲的模樣，只不過不是穿藍色洋裝跟白色背心裙，而是淺藍色合身洋裝，或許是六零年代的衣裳，她腳蹬三吋高跟鞋，外加珍珠項鍊。
「發生甚麼事，潘？」我問道，因為廚房寂靜的氣氛越來越有壓迫感，「有人罵妳髒話嗎？」
「沒事，」她的口氣很凶，讓我有些害怕，「啥事都沒有，維特還是老闆，我們的地位依舊沒有改善，各項請求都像石沉大海似的音訊全無，菲利普人在哪裡？我們需要他。」
艾瑞克怒目瞪著她，哇，樂園有麻煩了，從來沒看過他們彼此怒目相向，看來情況不妙。
艾瑞克製造的「小孩」當中我只見過潘一位，一開始變成吸血鬼的那幾年她和艾瑞克在一起，之後就獨自去流浪，混得很不錯。不過她有說過很高興艾瑞克被前任女王任命為第五區警長的時候，把她召回身邊協助處理第五區的相關事宜。
艾曼紐也感受到這股緊繃的氣氛，剪髮的專注力變得有些飄忽……這是關乎
我頭髮的大事，於是我尖銳的說：
「冷靜一點，各位！」
「在妳車道上的那堆垃圾是怎麼一回事？」潘問道，流露出原有的英國腔調，「連客廳和陽臺都不能倖免，難道妳要辦一場車庫大拍賣？」看得出來她對自己正確的術語引以為傲。
「快要剪完了。」艾曼紐嘟噥，逐漸升高的緊張氣氛讓他越剪越快，步驟有些慌亂。
「潘，那些東西本來堆在閣樓裡面，」我很高興可以討論一些日常瑣事，稍微緩和一下氣氛。（但願如此）「克勞迪和德莫一起幫忙我清理閣樓，明天早上山姆計畫要陪我去見骨董商──呃，本來的計畫是這樣，但現在不知道山姆會不會出現。」
「你瞧！」潘告訴艾瑞克，「她跟其他男人住在一起，又跟另一位男士去逛街，想一想你算哪門子的丈夫？」
艾瑞克直接橫越桌子撲過去，雙手抓向潘的脖子。
下一秒兩個人就滾到地上，亟欲傷害對方，潘是艾瑞克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夠真的做出傷害艾瑞克的舉動，但看得出來她很努力要防衛，差別就在一線之間。
我連滾帶爬想要躲到一邊以免被波及，但是速度不夠快，按照情勢看起來他們肯定會撞到凳子，很不幸的我果然猜中了，下一秒鐘我就跟著摔成一團，肩膀碰地撞上流理臺，艾曼紐十分明智的向後跳，好險他手中還抓著剪刀，真是萬幸，否則掉在地上很可能就會被其中一個吸血鬼拿去當武器，或者閃亮的刀刃刺入會我身體的某部分。
艾曼紐伸手以驚人力道拉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拉起脫離戰火範圍，我們匆忙離開廚房躲進客廳避難，站在堆滿雜物的空間裡氣喘吁吁，一邊盯著走廊以防他們打過來。
廚房傳來乒乒砰砰的巨響，還有某種持續不斷的嗥叫，最後才聽出來是咆哮。

「就像兩隻比特鬥牛犬在互咬。」艾曼紐的態度出奇的冷靜，我很高興有人類同伴在場。
「搞不懂是哪裡不對勁，」我說，「從來沒看過他們這樣的行徑。」
「潘一肚子鳥氣非常沮喪，」他熟稔的語氣讓我相當詫異，「她希望創造一個自己的小孩，但是吸血鬼圈子基於某些理由不容許她這麼做。」
我忍不住好奇心的唆使，「你怎麼會知道？對不起，這麼問有點無禮，不過我和艾瑞克跟潘來往了好一陣子，從來沒看過你。」
「潘跟我的姊姊約會，」艾曼紐似乎沒被我直接的態度所激怒，謝天謝地，「我姊姊叫米瑞美，我媽媽很虔誠，到有點歇斯底里的地步。」他解釋，「總之狀況是這樣，我姊生病了，病情越來越嚴重，潘希望趕在米瑞美的病情無可挽回之前將她轉化成吸血鬼，再不快一點的話，就算變成吸血鬼都會永遠是皮包骨。」
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你姊姊生了甚麼病？」我隔了一會兒之後問。
「她有白血病。」艾曼紐回應，表面上說得很冷靜，但拜天賦之賜，我得以看透埋藏在底下的傷痛，恐懼和擔憂。
「因此潘才會認識你。」
「是的，而且她說得很對，我的確是席里佛坡市一帶最好的美髮師。」
「我相信，」我說道，「很遺憾你姊姊遭遇這樣的事情，我猜他們沒有告訴你潘不能轉化米瑞美的原因？」
「甚麼都沒說，不過我相信阻擋的不是艾瑞克本人。」
「或許不是，」廚房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和噼啪的聲響，「我不曉得該不該介入去勸架。」
「假如我是妳的話，會讓他們自行解決。」
「希望他們有打算要賠償我廚房的損失，幫忙恢復原狀，」我盡可能裝出忿忿不平的口吻而不是心生恐懼。
「妳知道吧，他可以命令潘站住不動，她就不得不聽從命令，」艾曼紐進乎漫不經心的解釋。
的確是這樣沒錯，身為艾瑞克的孩子，潘必須遵守直接的命令，姑且不論原因為何，艾瑞克並沒有發號施令，所以在這段時間內，整齊的廚房變得面目全非，當我察覺到他隨時可以制止整件事情卻沒有喊停時，脾氣一發不可收拾。
艾曼紐徒勞無功第試圖拉住我的手臂，我悍然甩開，光著腳大步走進走廊的浴室裡，拿出克勞迪用來清洗浴缸的水瓢，裝滿冷水再走回廚房，（剛才從凳子上摔下來害我走得一跛一跛搖搖晃晃的，不過勉強可以走。）艾瑞克壓在潘身上，一直想揮拳揍她，臉上血跡斑斑，潘的雙手抵住他的肩膀阻止他逼近，大概是害怕他會咬人。
我站好位置衡量路線，確定自己的估計正確無誤時，才把冷水潑向打得不可開交的吸血鬼身上。
一樣是滅火，只是這回不是汽油彈。
被冷水澆到臉的時候潘發出像茶壺一樣的尖叫聲，艾瑞克則用我聽不懂的語言罵了幾句，大概是髒話之類的吧，總之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我以為他們會同時朝我撲過來，我雙腳岔開，手裡抓住水瓢，不甘示弱地對他們怒目相向，然後轉過腳跟逕自走開。
看到我毫髮無傷全身而退，艾曼紐驚訝地搖搖頭，顯然不知道是要佩服我還是要罵我笨蛋。
「女人，妳瘋了，」他說，「不過至少我把妳的頭髮剪得很漂亮，妳應該過來讓我挑染，可以給妳一些折扣，我可是席里佛坡市收費最貴的美髮師。」他一副就事論事的模樣。
「噢，謝謝，我會再考慮看看。」經過漫長的一天和剛剛大發雷霆──恐懼和怒火都很消耗精神──讓我筋疲力竭，頹然坐在沙發上沒放東西的角落朝艾曼紐揮揮手，示意他坐到扶手椅上，除了沙發，那是客廳當中唯一一張沒有堆滿閣樓雜物的椅子。

我們不發一語，準備聆聽廚房戰火再起的打鬥聲，結果我們鬆了一口氣，一切都靜悄悄的沒有噪音，過了好幾秒以後艾曼紐才開口，「若不是要搭潘的便車，我會先離開。」他充滿歉意地說。
「沒關係，」我回答，還摀住打呵欠的嘴巴，「只可惜不方便進廚房，假如他們出來的話，我就可以請你喝飲料或是吃點東西。」
他搖搖頭，「有可樂就夠了，謝謝，我不是大肚王，妳認為他們在做甚麼？搞恩愛嗎？」
但願我的表情不至於太過震驚，潘一開始被轉化的時候的確是艾瑞克的情人，事實上，她也親口說過非常享受那段時期的關係，但隨著時間經過她發現自己更偏愛女性，所以就畫上了句點。再者艾瑞克和我就吸血鬼特有的方式來說，已經結婚了，雖然這種關係沒有強制的約束力，但我依舊確信吸血鬼和人類的婚姻總應該會阻止他和另一位同伴在妻子的廚房發生性關係吧？
不過在另一方面……
「潘通常偏愛女性，」我試著讓語氣比實際的感覺更肯定一些，想到艾瑞克和別人搞七捻三，我就氣得想要扯掉他漂亮的金髮，從髮根開始，一大把。
「她有點像雙性戀，」艾曼紐說道，「我姊姊曾經和潘跟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玩一王二后。」
「呃，好了。」我舉手表示到此為止，不願意去想像某些事情。
「就一個和吸血鬼交往的人來說，妳有一點古板，」艾曼紐察言觀色評論。
「對，沒錯。」我沒有把這個形容詞用在自己身上過，但是和艾曼紐、潘相比之下，我絕對是比較循規蹈矩的一位。
我寧願把這一點引申為自己非常注重個人隱私。
最後潘和艾瑞克終於走進客廳，艾曼紐和我簡直如坐針氈，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兩個吸血鬼雖然面無表情，但防衛性的身體語言透露出對自己的失控深感羞愧。
我有些羨慕的注意到他們的傷勢逐漸在痊癒，艾瑞克披頭散髮，一邊袖子被扯破了，潘的洋裝裂開，手裡拎著鞋子，因為鞋跟斷了一隻。
艾瑞克開口要說話，我搶先一步打岔。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不過我筋疲力盡沒有力氣去了解，舉凡破損的物品請你們兩位要負責，現在就離開，如果必要的話我會撤銷邀請。」
艾瑞克一副想造反的樣子，我確信他計畫留在這裡過夜，但是今晚不可能。
突然有車子大燈照在車道上，應該是克勞迪和德莫回來了，一山容不下二虎，精靈和吸血鬼都非常強悍凶猛，而且精靈血液對吸血鬼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就像貓咪看見貓草 一樣難以抗拒，而我絕對沒有力氣再面對另一場戰爭。
「請從前門離開，」看他們還留在原地，我立即趕人，「走！謝謝你的剪髮服務，艾曼紐。艾瑞克，感謝你體貼的想到我護髮的需要，」我忍不住諷刺，「如果你能夠在大鬧廚房之前多考慮一下會更好。」
潘輕輕鬆鬆的對著艾曼紐招招手，兩人並肩離開，他笑嘻嘻的覺得很有趣，潘經過時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那一眼別有深意，但是一時之間實在難以領會她想要說甚麼。
艾瑞克說道，「我可以抱著妳睡覺，妳很難過嗎？對不起。」很奇怪，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換成另一個時空我會接受他罕見的道歉，但唯獨今晚例外，「你需要回家去，艾瑞克，等你恢復冷靜和自制的時候我們再討論。」
對吸血鬼來說這是很大的責難，他僵硬的挺直背脊，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又要面臨一場爭執，但艾瑞克終於退讓地走出去，走到陽臺才說了一句，「我們很快就會討論，我的愛妻，」我聳一聳肩膀，隨便，以後再說吧。我氣得太累，一肚子火，沒有餘力掛上親切的臉孔。

我猜露出疲態的艾瑞克沒有飛翔的力氣，應該會搭潘和美髮師的便車返回席里佛坡市，他和潘究竟在玩甚麼把戲？
我試著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問題，然而心底有一種不安的預感，肯定自己絕對脫不了身。
稍後克勞迪和德莫從後門進來，誇張地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有濃煙和吸血鬼的味道，」克勞迪說道，故意翻白眼，「妳的廚房好像有灰熊闖進來找蜂蜜。」
「真不知道妳如何受得了，」德莫說道，「他們的味道既苦又甜，讓我不曉得要喜歡或討厭。」他戲劇化地用手捏住鼻子，「是不是還有一種頭髮的燒焦味？」
「朋友，冷靜一點，」我疲憊地說，把梅洛特的縱火案和廚房打鬥事件言簡意賅的敘述一遍，「只要給我一個擁抱，讓我安靜上床睡覺，別再批評吸血鬼就好。」
「妳要和我們一起睡嗎，孫姪女？」德莫用古老精靈特有的華麗語氣問道，這表示他和人類相處的時間不夠多。兩位精靈相互靠近不只具有治療的效果還有慰藉的功用，即便像我這種只有少許精靈血緣的人，都覺得靠近他們很安心，一開始認識克勞迪和克勞汀娜的時候並沒發現這一點，後來隨著相處的時間越長、接觸的機會越多，當他們靠近時我的感覺也越舒服，就像曾祖父奈爾擁抱我的時候，感覺就是被愛被關懷，無論奈爾做了甚麼，甚至他的決定有待商榷，只要他一靠近，那股愛就再一次籠罩下來，想到今後或許再也見不到奈爾，就覺得很遺憾，不過此時此刻我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感傷。「謝謝你，德莫，我想今天晚上還是一個人睡比較好，祝你們有個好夢。」
「妳也一樣，蘇琪。」克勞迪說道，看來德莫的體貼和彬彬有禮開始影響到性情乖僻的堂叔。

我把備受蹂躪的臭衣服丟進浴室洗衣籃裡面，清洗之前得先使用漂白水浸泡一番，等到洗乾淨之後再來評估受損的程度，總不能現在就直接丟進垃圾箱吧？黑色長褲的狀況看來很悲觀，大概離報銷不遠了，我本來沒發現褲子有受損，直到慢慢把它褪下紅腫的大腿時，才發現原來褲子燒破了，我看見底下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想起來當時圍裙有著火。我低頭檢查大腿受傷的情況，幸好沒有大礙，本來有可能更嚴重，火焰點燃的是圍裙不是長褲，這要歸功於山姆動作迅速轉身過來滅火，想到這裡更要感謝他每年定期到消防站檢查，重新裝填材料，幸好有設火災警報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