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費天遠從學生會的文印室裡走出來,伸手揉了揉痠疼的脖子。整整一上午都在印刷宣傳單和海報,累死了。在北京這座著名的醫學院裡,費天遠算是一個著名人物了。自從在全校師生面前發表了那個著名的演講,發起紅絲帶運動公開支持醫學院學生劉小源和教授莫言之間的禁忌之戀,這個清秀俊雅眼神清冷的男孩就成為了公眾人物。
「天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喝杯茶。」
樓梯的拐角突然鑽出一個人來,笑嘻嘻的擋在面前。天遠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才看清楚面前站的是一個高年級的男生。
天遠暗自運氣,這是第幾個白癡了?自從那天作了那個支持同性戀情的演講以後自己似乎就成了學校裡一個活靶子,是個人就想往跟前湊合。好像醫學院的同志們一夜之間都冒出來了。看著面前笑得讓人想為祖國人民節約糧食的男生,天遠沒好氣地拿白眼翻了他一下。
「對不起,我現在沒時間。而且我也不喜歡和陌生人喝茶。」天遠清亮的聲音很平靜,也很冰涼。可惜對面的人並沒有感覺到,依舊頑強的表示:「沒事沒事,我可以等你。嘿嘿,一回生兩回熟嗎!」
天遠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進入學生會以後,脾氣已經好得開始不像話了?
「他說了他不喜歡,而且他也已經有約了!」隨著玩世不恭的強調,一隻手彷彿宣佈所有權似的摟住了天遠的肩膀。天遠抬起頭,悲哀的歎了口氣。這就叫流年不利,怕誰誰來!
對面的男生不甘心的看看說話的人,訕訕的走了。天遠冷冷的把肩膀上的手撥掉,轉身面對笑得瞇了眼睛的人:「段名,麻煩你以後不要跟我動手動腳好嗎?就算都是男生,也有個生熟界限。何況我不喜歡。」
對面一身黑色風衣的高大男人一臉的無賴笑容:「你可以叫出我的名字,就證明我們不是生人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現在不高興,別忍著。今天我給你當出氣筒!」
天遠深深地吸口氣,笑了:「別耍嘴皮子了!你大老遠的跑這來就為了看我發火?有事的話就快說,我要上課了。」
這個段名,自從在證券公司裡說了幾句話,竟然就年糕似的纏上來了!有事沒事就湊過來嬉皮笑臉的說話,搞得自己看見他就緊張!現在居然還追到學校裡來!
「看不到你就有事,看到了你就沒事了。借用剛才那個男生的邀請:天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喝杯茶。」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看著天遠,段名等著他開口拒絕。
從見到天遠的那天起就認定了他和自己是一樣的人。這個聲音清亮俊秀儒雅的男孩,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傲氣讓自己一眼就迷上了他。不過看起來追他是要費些周折的,段名早就做好了遭受挫折的準備。
「那我就用你的話回答,我現在的確沒時間,而且我確實已經有約了。」天遠淡淡的一笑,轉身離開了。
操場的那一頭,籃球場上正打得熱火朝天呢!人群中包著玄色頭巾的周建格外的顯眼,揚著燦爛的笑容大聲地叫著,連陽光都被他遮掩了熱度。
天遠靜靜地站在場外,一直等到比賽結束才招呼周建。順手扔給他一條毛巾:「吃飯去吧,要不買完了回店裡吃?」
周建一邊擦汗一邊點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幸福笑容。在天遠耳邊小聲說:「今晚上就住在店裡吧,我跟老威他們打聲招呼。」伸手摟住了天遠的肩。
黑色的圓領T恤高高的拉起衣袖,剛剛打完球的周建渾身散發著青春熱烈的氣息。那雙滿滿的都是愛戀的眼睛讓天遠有點招架不住,斜了他一眼,側身躲開他的手臂。
這傢伙最近有點瘋,不管不顧的。再加上總有不長眼的人,他就越來越沒個忌諱,什麼時候都想站在自己身邊,就差明明白白的宣佈了。
天遠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終於心心相印的愛著了,怎麼不想像劉小源一樣明目張膽的幸福呢!只是……哎!
如夢湖邊的石凳上,天遠手裡轉著鉛筆,沉思的看著書,身邊的座位空著。忽然一個身影坐了下來,天遠也不回頭,伸出一隻手去。沒有預想中的遞到手上的熱茶,而是一隻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很陌生。
天遠驚訝的轉頭,不是周建!是笑瞇瞇跟偷了腥的賊貓一樣的段名!天遠趕緊甩開他的手,壓低了聲音:「你怎麼到這來了?」
段名聳聳肩:「沒人攔著我,我就進來了。你身邊的座位不是給我留的嗎?」
天遠氣急敗壞的,想罵又沒有道理,想不理他又做不到。這個傢伙臉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你快走吧!以後不要到我學校裡來!我們的事情只在交易所完成,離開那裡我們就沒有關聯了。你懂嗎?」天遠皺著眉,學著玩股票竟越來越上路,在交易所被他搭訕的時候心裡還高興的別提呢,以為有個紅馬甲朋友以後會幫助很大。誰知道是個這麼麻煩的人物,天遠現在沒處找後悔藥去!
得趕快讓他走人,周建早就看他不順眼,要是碰上了可怎麼收場!
「可我並不願意只在交易所看見你。天遠,也許我應該做得更明瞭一點。」段名好整以暇的看著天遠越來越難看的臉。征服這樣一個精明驕傲的男孩該有多大的成就感啊!
「這個座位已經有人了,讓開!」冷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段名抬頭一看,一個高大的男孩黑著臉站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天遠肚子疼,周建就跑出去給他端杯熱茶讓他暖暖胃。誰知道一回來就看見最不受歡迎的人。
天遠喪氣的抬頭看天。周建眼中的敵意段名都看明白了。不過一個毛頭小子,段名根本沒放在眼裡。微笑的攤開手:「這種事沒有先來後到,誰有本事誰坐。」
話沒說完段名已經被揪著胸口的衣服提了起來。周建冷冷得看著他:「對不起,我這兒沒這規矩。這裡是學校,閒雜人等給我請出!」
段名沒想到周建竟然可以一隻手把他提起來,充滿威脅的眼神已經不是一個懵懂少年的衝動了,而是男人的強悍。
用力的推開周建,段名很窩火。從來沒有這樣的被蔑視過,還是被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子。依舊保持微笑,段名最自負的就是不論什麼時候都保持優雅。
「天遠,你是學生會的幹部。在你的學校裡發生這樣的暴力事件你不過問嗎?」段名看向天遠。
天遠一肚子的火氣,硬硬的別過頭:「我沒看見!」
這一次段名真的尷尬了。
握著手裡的熱茶,天遠心裡七上八下的。那個該死的段名走了,可他惹下的麻煩是實實在在的坐在自己身邊了。周建一直黑著臉,一句話都不說。怎麼打破這個僵局呢?
然而還沒等天遠開口,周建忽然站起來,一言不發的走開了。看著周建的背影,天遠驚愕的張著嘴。這什麼意思?賭氣啊,你跟我堵什麼氣啊?我做錯什麼啦?行,有本事打這起誰也別理誰!天遠氣的扔下茶杯站起來走了。
周建心裡是堵著一口氣。可是要說就是因為那些想跟天遠套近乎的人,也不太準確。到底為了什麼,周建自己都說不清楚。就是煩躁不安,胸中的一股躁動越來越不可抑制。
板著臉朝前走,周建忽然覺得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趕緊回頭一看,呀!天遠已經走出老遠了,連頭都沒回過。
「喂~~」周建一肚子氣立刻就洩了。站在那裡摸後腦勺。
熄燈了,三一五宿舍裡很快地響起了細小均勻的鼾聲。今天是週末,小屁孩劉小源早早的就跟莫言回他們西山的幸福小窩去了。那兩個人經歷了大風大浪的洗禮,現在明目張膽的幸福讓人恨得咬牙。周建在黑暗中瞪著兩大眼看著頭頂上方的空床,說什麼也睡不著。就覺得渾身上下一股一股的熱潮來回的竄,竄得他心浮氣躁渾身的勁兒沒處使,格格咬牙。
悄悄的爬起來,伸頭看看天遠。天遠睡得很香。暗淡的光線裡,白皙的面頰輪廓依舊清晰。隨著均勻的呼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周建伸出手指輕輕撫摸,滑膩的肌膚讓手指忍不住反覆流連。鼻尖,下頷,唇瓣……
「嘶~~」周建瞪大了眼睛疼得倒吸口氣,使勁地往外拔被天遠咬住的手指頭。
星期一不是個讓人高興的日子。劉小源就更不高興。不能賴床,不能泡在沙發上自由自在的看電視,更不能容忍的是,他必須要和莫言分開,常常要到週末才能再見面!所以一到星期一,劉小源就恨不得找個倒楣蛋好好的撒撒氣。很湊巧的是,倒楣蛋自己送上門了。
上下打量了幾眼面前的人,劉小源確定了他就是最近讓老大心情不好的罪魁禍首!更讓劉小源看他不順眼的是,他身上的那件風衣跟莫言的那件太像了,從背影看他差點就認錯了!真是該死啊!劉小源揚起純真的笑臉:「你找天遠啊,他跟我一個宿舍。你等一會兒我這就上去!」
轉身上樓。走近三一五宿舍,周建不在,天遠倚在床頭上看書。老威快要睡著了。劉小源拿手裡的零食袋拍了他一下:「欸,有人找你。」
天遠愣了一下,直覺的感到不妙。「誰啊?」
劉小源詭異的笑笑:「挺帥的一位,估計是你外頭的朋友吧!」
天遠白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不會說我沒在!」
「誰知道你心裡怎麼想啊?」劉小源看著天遠的臉越來越白,噗哧的笑出來:「得,我這就讓他走人!」
劉小源走到走廊上推開窗戶,順手抄起不知道哪位哥們放在窗臺上的泡了涼水的飯盒,照著樓底下的段名兜頭潑了下去。看著樓底下的倒楣蛋黑色的風衣上點綴著雪白的飯粒兒,劉小源心情大好。
天遠覺出不對趕緊追出來已經晚了,他扒窗臺上往下看的時候段名正撥著濕淋淋的頭髮往上看。劉小源笑瞇瞇的衝樓下喊:「沒事吧你!天遠聽說你來一激動飯盒就沒拿住。」
天遠抬腿揣了他一腳。劉小源呱呱的樂。連栽贓帶陷害,臭小子恨得天遠直咬牙。轉身回屋,看了看自己的毛巾,捨不得。天遠隨手扯過周建的轉身跑下了樓。
略帶尷尬的遞過毛巾,天遠吶吶地說:「對不起,嗯……」既不能說這是有人陷害我,又沒有理由自己認錯。
段名接過毛巾,無所謂地擦著水漬,微笑著:「這就是你的迎接儀式啊!很特別啊!」
天遠臉有點紅,心裡狠狠的問候了那個壞小子幾百遍!
「你找我有事嗎?」天遠看著宿舍樓裡走進走出的同學,心裡想著該如何打發他。段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遞給天遠。天遠奇怪的看看卡片,上面是幾支股票的名字和一些相關資料。
「這是最近幾支不錯的股,我的經驗不會錯的。我來就是給你這個。」段名低聲說。
天遠有點羞赧,低下頭:「謝謝。其實你打個電話就可以了,不用自己跑過來。」
段名靠近他輕聲說:「我只是給自己找個來看你的理由,你就不要戳穿了。這條毛巾是你的,我收下了。改天我會還禮。」
天遠目瞪口呆的看這段名走遠,哎那毛巾是……
晚上,周建洗完腳在宿舍裡來回跳:「我的擦腳毛巾呢?」
劉小源拿被子捂著臉,天遠把手裡的書豎起來,裝沒聽見。
六月的天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天遠從交易所裡走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門外已經是大雨滂沱了。潮濕的水汽湧進大廳,天遠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出來的時候沒想到下雨,什麼都沒帶。探頭看看門外,車輛人流亂成一團,計程車簡直成了稀罕物。等了半天也沒見一輛空著的。天遠無奈的歎口氣。電話沒電了,就是有這個時候也不想把周建大老遠的從學校叫來。再等等吧!
一隻手搭在肩上。「我的車就在門口,一起走吧!」段名微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天遠抿了抿嘴唇,無奈的點點頭。
段名忽然笑了起來:「真要感謝這場大雨啊!不然這個機會恐怕我還要等很久。」
天遠惱怒的瞪他一眼,段名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唇上,快活的笑了。天遠忽然覺得心裡一暗,有多久了?那個愛笑的傢伙很少開心的大笑了呢!
段名關上車門,笑著問:「下雨天留客天。我們一起去喝一杯怎麼樣?」
天遠轉過臉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我現在要回學校,如果你不順路的話我可以下車。」
段名吃吃的笑了:「也許我不應該太貪心。」
車子慢慢的滑出便道,開上了大路。然而還沒等到段名加速,天遠突然看見一輛自行車箭一般的衝過雨霧,從車身邊擦了過去。「周建!」天遠失聲的喊了出來。
段名停了車,天遠推門就要下車。「天遠,傘。」段名依舊溫和的笑容,伸手遞過自己的傘。天遠有點歉疚的看著他,小聲地說:「謝謝。」
接過那把傘,天遠迅速的推門下車。雨幕中,模模糊糊的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周建狠命的一捏閘,自行車劃了一個半圓停了下來。看著天遠從一輛陌生的車裡鑽出來,手裡還打著一把不屬於他們的雨傘。
周建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天遠滿心的不自在,跑到周建身邊看著他滿臉的雨水小聲的埋怨:「你怎麼跑過來了,這麼遠也不知道打輛車!」
周建沒說話,從自己的雨衣裡面拿出天遠的那件。那是他們一起買的,一模一樣的兩件。給天遠披上,周建悶聲說:「上來吧!」
身上立刻就暖和多了,看著兩個人身上的深藍色雨衣,天遠抿著嘴,眼睛的笑意快盛不住了。一扭身坐在周建的車後座上,收起了手裡的傘。大風大雨裡,自行車艱難的行進著。天遠貼在周建的背上,偷偷地笑了。
這兩件雨衣還是上次兩個人一起淋了雨以後,跑到商場裡面買的。那時就說,人家穿情侶裝,咱們穿情侶雨衣。可惜天公不作美,自從買了這雨衣以後,竟沒下過雨!這場雨,周建大概是盼了很久了吧!
可是剛才那傢伙的臉,像在醋缸裡泡了八百年似的。忍不住地笑,天遠伸手在周建的腰上不輕不重的擰了一把,大笨蛋!
自行車在兩個人的驚叫聲中畫起了龍。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威他們幾個正擠在床上打撲克,看見他們進來頭都不抬的指指桌上:「飯在那呢,你們倆幹什麼去了大雨天的。」
周建也不說話,拿了條乾毛巾擦雨衣。順手把天遠的也拿了過來。天遠低著頭,洗洗手就坐在桌邊。好餓啊!看著兩個滿滿的飯盒,等著周建忙完了一塊吃。
周建把兩件雨衣都擦乾收好,走過來坐下。看看張著大眼睛抿著嘴的天遠,兩隻手叉著手指放在下頷底下。他一餓了就這表情。
「餓了幹嘛不吃?」周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賭氣。
天遠眨眨眼睛,極小的聲音:「等你啊!」
周建眉尖跳了一下,忍住了浮上嘴角的笑容。拿起筷子把自己飯盒裡的排骨夾到天遠的飯盒裡,悶頭吃了起來。天遠拿手指捏起排骨,細細的咬。很好的滋味。
正在甩牌的小撲笑著挑了挑眼,老威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叫著扔下牌。有人泡蜜罐裡還要醃白糖,有人曬鹽鹼灘上都沒人看一眼。
哎~~什麼世道啊!老威哀傷的唱:「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破鋸拉著糟木頭,聽不下去的小撲跟星星一塊把牌扔在他腦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