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東西

序文

寫作這份他自己早年生活記錄的醫生死於一九一一年，對於蘇格蘭醫學大膽實驗史一無所知的讀者或許會錯把它當成怪誕小說。檢視序文結尾所列證據的人將不會懷疑，一八八一年二月最後一週，在格拉斯哥公園圓環十八號，一名外科天才利用人類殘骸製造出一名二十五歲的女人。地方歷史學者麥可．唐奈利（Mike Donnelly）則與我意見相左。是他搶救了本書最大部分內容的文本，所以我必須交待他是如何發現的。
格拉斯哥的生活在一九七○年代是非常刺激的。造就這個地方的舊產業已關閉及南遷，民選市長購買多層住宅街區（理由是每個政治經濟學家都可以解釋的），同時公路系統也在持續擴展。在格拉斯哥綠地的當地歷史博物館，策展人艾紫培．金恩（Elspeth King）與她的助手唐奈利加班工作，取得與保存已遭遺忘的地方文化證物。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市議會便不再提供資金給當地歷史博物館（名稱為人民宮）去收購任何東西，所以艾紫培與麥可取得的東西幾乎都是從預定拆除的大樓搶救回來的。他們在（即將關閉的）坦伯頓地毯工廠租了一間儲藏室，唐奈利放進成堆的玻璃花窗、瓷磚、劇院海報、已解散工會的橫布條，還有各類歷史文件。艾紫培有時會幫忙麥可做這項工作，因為她的其他人員是開爾文格羅夫美術館（Kelvingrove Art Gallery and Museum）館長派來的隨從，領的薪水不包括由骯髒、不安全大樓回收物品。當然，艾紫培與麥可也是，所以他們策畫的、極為成功的新展覽，幾乎不花市議會一文錢。
有一天早上走過市中心的時候，唐奈利看到路邊有一堆老式檔案箱，顯然是放在那裡等候清潔部來回收銷毀。他望向箱內，看到本世紀初年的信件與文件，那些是一家停業的律師事務所的垃圾。一家現代公司承接了舊業務，丟掉不需要的東西。文件主要是人們與家庭的房產交易，那些交易塑造了本市早年樣貌，麥可瞧見第一名從格拉斯哥大學畢業的女醫生，這個姓名只有女性參政運動的歷史學者才知道，雖然她曾寫作過一本有關公共衛生的費邊社小冊。麥可決定用計程車把那些檔案載走，閒暇時仔細檢查；但他首先打電話給丟棄箱子的那家公司，要求他們的許可。一名高級合夥人（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知名律師，同時也是本地政治人物）告訴麥可，他翻閱那些檔案已構成罪行，因為它們不屬於他的財產，而是打算送進市焚化爐。他說每個律師都發誓保守客戶事務的祕密，無論是不是律師承接過來的事務，無論客戶是死是活。他說保守舊業務祕密的唯一確定方法就是銷毀事情曾發生的證據，而如果唐奈利保存任何一部分沒被銷毀，他將以搶劫罪名起訴他。因此，唐奈利不再翻找那堆箱子，只除了在被告知那是犯罪之前偶爾據為己有的一小份東西。
那是一包密封的包裹，褪色的棕色墨水寫著：維多利亞．麥坎多（Victoria McCandless）醫生的遺囑／寫給她最年長的孫子或者一九七四年八月後存活的後裔／不得提前開封。最近有人用現代原子筆在上頭劃了鋸齒線，並在下頭寫著：沒有存活後裔。包裹的封條一端已被扯破，紙張露了出來，但這麼做的人發覺裡頭的書和信件太過無趣，便隨意塞回去──書和信都露出來，信也被弄皺，沒有摺起。大盜唐奈利在一次喝茶休息時間，在人民宮儲藏室仔細察看這份包裹。
書本長七又四分之一吋，寬四又二分之一吋，黑布裝訂，封面上印著怪異裝飾的戳記。扉頁上有人有人寫下一首感性的詩歌。書名頁印著：一名蘇格蘭公衛官員早年生活的經歷／亞奇博德．麥坎多醫生／版畫威廉．史特朗／格拉斯哥：一九○九年由羅伯麥理浩公司大學印刷商為作者出版。這可不是鼓勵人閱讀的書名。那個年代出版的許多膚淺、八卦書籍都會取名類似《一名檢查者日誌的頁面》和《律師法蘭克．克拉克的意見與偏見》。作者付費給出版公司（如同該書）時，這類書籍通常比出版社付費給作者的書來得乏味。翻到第一章，麥可看到那個時期典型的標題：
第一章
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格拉斯哥大學與早期困頓──一名教授的側寫──一份遭拒的財務提議──我的第一座顯微鏡──對等的才智。

最吸引唐奈利的是史特朗的插畫。威廉．史特朗（William Strang, 1859-1921）是一名蘇格蘭畫家，出生在鄧巴頓，就讀倫敦斯萊德美術學院，拜在勒格羅（Legros）門下。現今，他是以版畫聞名而不是繪畫，他的一些最佳作品都成為書本插畫。能夠請得起史特朗為自費出版書籍做版畫的醫生，必然收入遠超過大多數公衛官員，然而卷首圖畫上的亞奇博德．麥坎多的臉，看上去不像有錢人或醫生。包裹裡的信甚至更令人費解。那是維多利亞．麥坎多醫生所寫，作者遺孀，告訴不存在的後裔那本書充斥謊言。部分內容如下：
等到一九七四年……麥坎多王朝的倖存成員將有兩名祖父或四名曾祖父，並將嘲諷其中一名的精神錯亂。我卻無法對這本書一笑置之。它讓我不寒而慄，感謝生命力量，我的亡夫僅印刷與裝訂這一版。我已經燒掉……原稿，原本也要按照他的建議把這些也燒了……但是，唉！這是那個可憐的傻子存在過的僅餘證據。他也花了不少錢印書……我不在乎兒孫們對這本書有什麼想法，只要沒有活著人把它跟我連結起來就好了。

麥可看到書與信值得密切注意，於是把它們跟有空時想要專心研究的資料收在一起。
它們就這樣被擱置。那天下午他獲悉格拉斯哥大學的舊神學院將被清空，由一家房地產開發商整修。（現在已是豪華公寓。）麥可找到十餘件十八及十九世紀蘇格蘭神職人員的大型鑲框油畫，如果他沒有從畫框把它們割下來（它們被釘在牆面顯眼的高度），也要被送去道斯霍姆公園的市立焚化爐燒毀。他把畫布帶去開爾文格羅夫市立美術館，在擁擠不堪的儲藏室給它們找到一處空間。過了十年，唐奈利才有空坐下來以休閒方式審視社會史。他在一九九○年離開人民宮，那時柴契爾夫人的藝術部長宣布格拉斯哥為正式的歐洲文化首都，又再度順手帶走那本書和信件，（他確信）任何接替他的人都會不以為意──假如有人接替他的話。
我是在一九七七年認識唐奈利，那時艾紫培聘雇我擔任人民宮的藝術家記錄者，但是他在一九九○年秋天聯絡我的時候，我已成為一名獨立作家，與數家出版商有往來。他借了我這本書，表示他認為這是遺落的鉅著，應該被出版。我也同意，並表示我會安排，假如他給我完全的編輯主控權。他有點不情願的同意了，我答應不會更動亞奇博德．麥坎多的實際內文。事實上，本書主要部分幾乎是麥坎多原文的副本，史特朗版畫與其他插圖以照相複製。然而，我改掉冗長的章回標題，換上我自己的簡潔版本。第三章原本的標題是：柯林爵士的發現──捕捉生命──「它有什麼用途呢？」──怪異的兔子──「你是怎麼做到的？」──沒有用途的聰明與希臘人知道的──「再會」──貝斯特的鬥牛犬──可怕的手；現在改成簡單的「爭吵」。我亦堅持將書名更改為《可憐的東西》。故事裡時常提到東西，每一個角色（除了丁威迪太太及將軍的兩名食客）都被說是可憐，或是說自己可憐。我將自稱為「維多利亞」．麥坎多的女士所說的信印出來，做為本書的後記。麥可則希望將之做為序文，可是如果放在主要內文之前閱讀，讀者將產生偏見。如果在主要內文之後閱讀，我們便可看出，這封信是一位飽受困擾的女士希望隱藏自己出身的真相。況且，一本書不需要兩篇序文，而我已經寫了這篇序文了。

我擔心唐奈利與我對這本書意見不合。他認為這是一本黑色幽默小說，真實體驗與歷史事實巧妙交織，像是史考特（Walter Scott）的《清教徒》（Old Mortality）和霍格的《一個自辯無罪的罪人自白》。我則認為它像是波斯威爾（James Boswell）的《詹森傳》（Life of Samuel Johnson），友人以回憶對談記錄一位善良無比、結實、明智、怪僻男士的美妙描述。和波斯威爾一樣，謙虛的麥坎多在他的敍述當中加入他人的書信，由不同角度展現他的主題，結尾時揭露一整個社會。
我亦告訴唐奈利，我寫多了小說，看到就知道那是不是歷史。他則說，他寫多了歷史，可以看出是不是小說。這件事的答案只有一個──我必須成為歷史學家。
我便那麼做了。經過六個月在格拉斯哥大學、密契爾圖書館的舊格拉斯哥室、蘇格蘭國家圖書館、愛丁堡戶政廳、倫敦薩默塞特府和位於科林達的英國圖書館國家報紙檔案室研究之後，我蒐集了足夠資料證據可以證明麥坎多的故事完全屬實。我在本書最後列出其中一些證據，但大多將在這裡提出。只想聽個好故事的讀者們不妨立刻進入本書主要部分。專業懷疑者或許在掃描這份事件簿之後，可以享受更多。
一八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亞奇博德．麥坎多註冊成為格拉斯哥大學醫學生，葛溫．貝斯特（Godwin Baxter，知名外科醫生之子，他本人亦為執業外科醫生）當時為解剖部助理。
一八八一年二月十八日：一名懷孕女性的屍體由克萊德河撈起。法醫葛溫．貝斯特（其住家在公園圓環十八號）開立溺水死亡證明，形容她「年約二十五歲，五呎十又四分之三吋高（譯註：將近一百八十公分），深棕色卷髮，藍色眼睛，肌膚白皙，兩手沒做過粗活；衣裝高貴。」屍體被刊登啟事，但無人認領。
一八八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日落時分，克萊德河盆地大多地區聽聞一個奇特聲響，之後十餘日當地媒體熱烈討論，卻找不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一八八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律師鄧肯．魏德本（Duncan Wedderburn），平日居住在他母親位於波洛斯斯爾茲艾頓街四十一號，因為無可救藥的瘋癲被送進格拉斯哥皇家瘋人院。以下是兩天後《格拉斯哥先驅報》（The Glasgow Herald）一則報導：「上個星期六下午，民眾向警方投訴格拉斯哥綠地一場公開辯論的一名辯士使用污言穢語。警官調查發現，該名演說者打扮得體，年約二十多歲，正對格拉斯哥醫學業一名受人敬重、樂善好施的成員發表誹謗言論，夾雜著下流話與聖經語錄。在被要求住口時，該名演說者加重淫穢語句，大費周章才被送進艾比恩街警察局，醫生宣布他應該被拘留，不得申辯。新聞記者告訴我們，他是一名出身良好家庭的民事律師。沒有被提出指控。」
一八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將軍爵士阿佛瑞．狄拉波勒．布雷斯頓（Aubrey de la Pole Blessington），以前被稱為「雷霆」布雷斯頓，現在是北曼徹斯特的自由黨國會議員，在霍格斯諾頓槍室自盡而亡，那是他位於羅姆郡唐恩斯的鄉間住所。訃聞與葬禮記述均未提及他的遺孀，雖然他在三年前娶了二十四歲的維多利亞．哈特斯利（Victoria Hattersley），而且沒有她正式與他仳離或她的死亡記錄。
一八八四年一月十日：藉由特別許可證，格拉斯哥皇家醫院住院醫生亞奇博德．麥坎多，與男爵領士教區單身女性貝拉．貝斯特，簽署一紙民事婚姻合約。證婚人是皇家外科學院研究員葛溫．貝斯特與管家伊莎貝兒．丁威迪（Ishbel Dinwiddie）。新娘、新郎和兩名證婚人皆為公園圓環十八號居民，亦為舉行婚禮之處。
一八八四年四月十六日：葛溫．貝斯特死於公園圓環十八號，亞奇博德．麥坎多醫生（開立死亡證明）說明死因為「遺傳性神經、呼吸和消化功能失調所引發的腦部與心臟發作」。《格拉斯哥先驅報》對於在大墓地舉行葬禮的報導提到「造型獨特的棺木」，以及死者將全部遺產留給了麥坎多夫婦。
一八八六年九月二日：以貝拉．貝斯特之名下嫁亞奇博德．麥坎多醫生的那名女性，以維多利亞．麥坎多之名進入索菲亞．傑克斯–布萊克（Sophia Jex-Blake）女子醫學院就讀。
唐奈利告訴我，假如我有取得結婚與死亡證明的官方副本與報紙報導的影本，他會認為上述證據更具說服力，但是如果我的讀者信任我，我便不在乎一名「專家」的想法。唐奈利先生已不如以往友善。他責怪我丟失了正本，但這不公平。我很樂意把影本交給出版商，奉還正本，可是那會增加至少三百英鎊的製作成本。現代打字員可以從機器上將打字頁「掃描」成一本書，但是影本則必須從頭到尾重新打字；況且，照相專家需要那本書才能製版，重新複製史特朗的版畫與貝拉的信件。在編輯、出版商、打字員和攝影師之間，獨特的初版被遺失了。這些錯誤在書籍製作時不斷發生，沒有人比我更加悔恨。
我在這篇序文結尾放上一個簡短目錄，稍加編輯再版的麥坎多著作佔據最重要的部分。

序文
作者　阿拉斯代爾．格雷
頁ix
一名蘇格蘭公衛官員早年生活的經歷
作者　亞奇博德．麥坎多醫生
頁9
寫給孫子與曾孫有關本書的一封信
作者　「維多利亞」．麥坎多醫生
頁251
註釋，歷史性與評論性
作者　阿拉斯代爾．格雷
頁279

我為註釋配了一些十九世紀版畫做為插圖，不過麥坎多在他的著作空白處配上第一版的《格雷氏解剖學》（Gray's Anatomy）插圖，或許是因為他和他的朋友貝斯特由此學習治療的藝術。怪誕的設計則是史特朗所作，以銀色印在原本書冊的封頁上。

序文

寫作這份他自己早年生活記錄的醫生死於一九一一年，對於蘇格蘭醫學大膽實驗史一無所知的讀者或許會錯把它當成怪誕小說。檢視序文結尾所列證據的人將不會懷疑，一八八一年二月最後一週，在格拉斯哥公園圓環十八號，一名外科天才利用人類殘骸製造出一名二十五歲的女人。地方歷史學者麥可．唐奈利（Mike Donnelly）則與我意見相左。是他搶救了本書最大部分內容的文本，所以我必須交待他是如何發現的。
格拉斯哥的生活在一九七○年代是非常刺激的。造就這個地方的舊產業已關閉及南遷，民選市長購買多層住宅街區（理由是每個政治經...

序文
1. 我的出身
2. 葛溫‧貝斯特的出身
3. 爭吵
4. 迷人的陌生人
5. 貝拉．貝斯特的出身
6. 貝斯特的夢想
7. 噴水池邊
8. 訂婚
9. 窗邊
10. 沒有貝拉
11. 公園圓環十八號
12. 造就一個瘋子
13. 中場休息
14. 格拉斯哥到奧德賽：賭徒
15. 奧德賽到亞歷山大港：傳教士
16. 亞歷山大港到直布羅陀：艾斯利的苦澀智慧
17. 直布羅陀到巴黎：魏德本的最後航程
18. 巴黎到格拉斯哥：返回
19. 我最短的章節
20. 葛溫回答
21. 中斷
22. 真相：我最長的章節
23. 布雷斯頓的終局
24. 再會

重要及歷史註釋

插圖
作者肖像
葛溫．貝斯特先生，出自埃阿斯．麥克吉利庫狄，蘇格蘭皇家學院
貝拉．貝斯特，出自《每日電訊報》的照片
鄧肯．魏德本
貝拉．貝斯特手稿的副本
伯爵羅貝爾．德．孟德斯鳩．菲曾薩克
將軍奧伯瑞．狄．拉．波勒．布雷斯頓爵士，出自《倫敦畫報新聞》
布萊頓．哈特斯利，出自他的薪資代幣的剪影

序文
1. 我的出身
2. 葛溫‧貝斯特的出身
3. 爭吵
4. 迷人的陌生人
5. 貝拉．貝斯特的出身
6. 貝斯特的夢想
7. 噴水池邊
8. 訂婚
9. 窗邊
10. 沒有貝拉
11. 公園圓環十八號
12. 造就一個瘋子
13. 中場休息
14. 格拉斯哥到奧德賽：賭徒
15. 奧德賽到亞歷山大港：傳教士
16. 亞歷山大港到直布羅陀：艾斯利的苦澀智慧
17. 直布羅陀到巴黎：魏德本的最後航程
18. 巴黎到格拉斯哥：返回
19. 我最短的章節
20. 葛溫回答
21. 中斷
22. 真相：我最長的章節
23. 布雷斯頓的終局
24. 再會

重要及歷史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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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