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準備好了嗎?
事情一開始完全是無心的。我是一名非常典型的十五歲高中二年級生,家住康乃狄克州的贊菲爾德郡,那意謂著我的生活過得相當不錯。我住在新英格蘭一個古老小鎮的一棟漂亮房子裡,家中有爸爸、媽媽、弟弟和一隻拉布拉多獵犬。我的姊姊是個律師,和她的丈夫、小寶貝女兒住在芝加哥。我還有一群溺愛我們的祖父母、伯叔姑舅、阿姨和堂、表兄弟姊妹們,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完全正常,但還從來沒有人進過瘋人院;大多數時侯我們也都表現得還算正常。我上的是一間口碑甚佳的公立高中,功課很好,也交了不少好朋友;我常運動,並且參加了一些俱樂部以及義工工作;我喜歡藝術和音樂,只要有機會,我也非常熱中參加各式聚會和活動。
我快樂嗎?一點都不。畢竟我才十五歲。身為美國人的我,根據憲法所賦予的權利,我想要更多,雖然我一點都不知道自已到底還想要些什麼。我的日子過得極無聊,一切都在預料中,毫無新意。上的課大部分似乎都引不起我的興趣,唯一讓我覺得有興趣的科目是英文、法文和藝術。我喜歡寫作和畫畫,也希塑自已能說一口法語。當然我知道要達成這些目標,首先仍得應付那些無聊、毫無新意、不斷重複的事情。然而,即使是這樣,我仍想做點什麼特別而刺激的事情。坦白地說,我根本就是一個冒險家,甚至是追求刺激者。我喜歡那種做一些刺激、恐怖的事情,讓腎上腺素竄動的過癮感覺。
據我的家人說,我生來就是這副德行。才一歲時,我已會把搖籃裡的熊寶寶、絨布玩具堆高,爬在它們的背上,然後一個倒栽蔥,頭上腳下地翻過搖籃扶手跌到地板上。十五個月大時,我會在廚房的流理台上走路,拉著冰箱的門吊單槓。我有一種本事,可以爬到很高的地方,卻沒辦法安全地下來。兩歲的時候,我已經從爬上廚房的流理台和爬過籬笆,進步到會趁著午睡時間推開紗窗,在屋頂上漫步。
接著我的小弟弟出世了。他每天晚上整夜啼哭,持續了一年。我爸爸又常常出差,所以我媽幾乎快崩潰了。對我而言,這表示要溜出家門、走過街道,穿過馬路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就愈來愈容易了。我特別喜歡學校操場上的猴架(一種供孩子懸盪玩耍,由橫豎槓構成的架子),在那裡看著幼稚園和小學一年級的大孩子玩耍,不過總會有人去報警。一段時間之後,他們也不必再問我家住哪裡,就只是把我抱起來,開車載我回家。等我終於大到可以上學,合法地玩猴架時,我們卻搬家了,搬到康乃狄克州。
這次搬家倒也不完全那麼糟,雖然沒有街道可以玩,卻有一片大森林,不但有許多樹、大圓石、池塘,甚至在山的另一頭還有一間「鬼屋」。我會將臉貼在鬼屋的窗戶上,然後當「怪物」在屋裡遊動時驚聲尖叫地跑走,這種生活棒極了。但是過了約五年,那些樹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聳了,而唯一還會對鬼屋感到害怕的人只剩我的小弟弟,那種驚險刺激的感覺完全沒有了。我父母盡了最大努力,在試過舞蹈、體操和女子壘球後,他們送我到附近的一個戰鬥營去。那裡可是沒有捏陶、帶動唱或戲劇表演這一類秀氣、斯文的活動,而是爬山、攀岩、鑽山洞、划獨木舟、激流泛舟,以及騎著髒兮兮的腳踏車大吼大叫。遺憾的是,這個戰鬥營並沒有全年開放。
我逐漸理解到,在我十五歲的生命中所缺少的、所企盼的,是危險,是對未知的驚悚快感,我的生活離刺激還差得很遠。就在這時,一位已經受不了我沮喪情緒的老友告訴我,別再抱怨了,振作地做些什麼吧,為自已的生活負點責,來點改變。她帶我去參加一個團體的晚間聚會,這個團體叫做AFS(American Field Service;美國田野服務機構)。他們的專長是把美國孩子送到遠地去,也許是一個夏天,也許一學期,甚至一整年。他們為你找到一個招待家庭,讓你在那裡可以學到當地的語言,拓展視野。這就對了!我要到法國待一年,完全用法文上學,變成雙聲帶,還可以看看歐洲,去阿爾卑斯山滑雷,到地中海騎水上摩托車,大多可以做的事了。
我將意願告訴父母。雖然他們很不願意我離家一年,但也只不高興了約十五分鐘,然後就為我開了一張支票,那時是十一月。到了四月,我開始膽怯起來。
我把每個人都惹毛了。星期一,我決定要去;星期二,我想還是留在家裡算了;星期三,我又重新考慮一遍,我會不會喜歡我的招待家庭?他們會喜歡我嗎?交不交得到朋友?我的法文程度到底如何?有沒有辦法離開我的狗一整年?我的男朋友不贊成我離家,而我父母已經為這項計晝付了數千美元,根本就不理他。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怕得要死的經驗,我可一點都不喜歡。
事情就是這樣發展下來。一九九四年八月三十一日,我和來自全美各地的另外五十位AFS學生搭機飛抵巴黎。一位AFS的代表來接機,將我們迅速帶到巴黎近郊的一間青年招待所中,我所看到的光明之城,印象就只是遙遠的一座艾菲爾鐵塔,而且一下子就愈離愈遠。第二天早上,既沒吃飽也沒睡好,我已經兩手拎著帆布袋,口裡銜著車票,出現在火車站了。帆布袋裡是我全部的家當,我大概就是在那個時侯才恍然大悟,自己做了多麼破天荒的舉動,把所有一切、所有親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