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獸、怪物與人類：想像的極致，反映人心與社會價值的幻想動物

第七章 珍奇異獸(摘錄)

只有誘惑苦行聖人的惡女以及蛇足女怪是女性的形象，除此之外，基督教藝術當中的其餘惡魔，至少從它們身上的人類特徵來看，絕大部分都描繪成男性的形象。這些惡魔的軀體邊角分明、肌肉壯碩，而非柔和的曲線型態。歐洲在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社會結構充滿強烈的父權思想，但在這些時代當中，社會上或許還是隱含些許的女性主義元素，例如，當時的人們將地獄想像成沒有任何女性蹤影的地方。

在《舊約聖經》或《摩西五經》中，天使與人類的主要區別在於它們與上帝的密切關係，除此之外，天使與人類從外觀上幾乎無法分辨。事實上，亞伯拉罕（創世記18:2）和羅得（創世記19:1）都曾將天使誤認成人類旅行者。然而，在基督教的傳統中，人們認為天使同時具備男性與女性的特質，或者說天使就是超越傳統的男女二元性別。因此，在藝術描繪中，天使通常沒有明確的性別形象。它們容貌細膩柔和，身體線條優美、長髮飄逸，身穿垂至腳底甚至更長的長袍。即使像聖米迦勒（St Michael）那樣身著盔甲、手持劍盾，它們看起來仍帶有一絲女性氣質，只是沒那麼明顯而已。毫無疑問地，聖女貞德（Joan of Arc）能夠鼓舞她的戰士，有一部分的原因在於貞德作為一名身著盔甲的女性，看起來像極了天使。

在《伊諾書》（Book of Enoch）等神秘文本之外的記載中，天使並不涉及任何情愛關係，但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還是出現許多小天使，其形象是根據希臘羅馬時期對愛神厄洛斯（Eros）或丘比特（Cupid）的描述創作而成。就跟惡魔一樣，天使也是人類跟動物的混合體，它們擁有人類的肉體以及鳥類的翅膀。不過，這些附加上去的翅膀極具功能性，同時也是十分常見的形象，所以人們會認為這只是一種配件，並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從我們日常經驗和感受的角度來看，其實惡魔跟天使的外型一樣奇怪，但為什麼我們會覺得惡魔的異常特徵看起來像野獸，而天使卻更顯靈性呢？這是因為惡魔的存在本身就挑戰了宇宙秩序，而天使卻是彌補差異的橋樑，讓整個創世看起來更加完整。天使能夠填補自然界中的突兀間隙，像是男人跟女人之間的差異，還有天界與塵世之間的歧異。我們可以將惡魔與天使都視為幻想動物，但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就像是怪獸與奇獸一樣，本質上就不一樣。

神蹟

《聖經》中有個傳統觀點，認為動物的存在就是上帝力量的展現。美國詩人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在他1855年的作品《我自己的歌》（Song of Myself）中寫道：「光是一隻老鼠就是種神蹟，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讓無數不信教的人感到震驚。」但如果不信教的人仍然固執己見呢？他推論若要證明上帝的力量，就需要一個更強大、更奇幻的生物，才能作為神性的證明。

這個想法在《出埃及記》中就有所體現：

雅威對摩西與亞倫說道：「如果法老要求你們顯現一些神蹟，摩西就必須對亞倫說：『拿起你的手杖，在法老的面前丟下，並讓它變成一條蟒蛇吧！』」。隨後，摩西與亞倫便走向法老，並按照雅威的吩咐執行。亞倫在法老以及其他埃及官員面前拋下自己的手杖，讓它變成一條蟒蛇。後來，法老召見智者和巫師，這些埃及的法師念著咒語，成功將手杖變成蟒蛇。其他每個人也都丟一把手杖，各個都變成一條條的小蛇。然而，就在這時候，亞倫手杖變成的蟒蛇就將其他手杖小蛇通通吞進肚裡。（出埃及記7:8-12）

這種信徒跟異教徒之間的魔法對決在猶太教與基督教的傳統中變得非常普遍。

在早期的聖人生平記載當中，故事的作者通常會刻意加入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並認為這些故事如果越奇幻，就越能夠成為上帝力量的證據。就以蘇格蘭著名的尼斯湖水怪來說，其最早的記載出自於中世紀愛爾蘭僧侶聖阿多姆南（St Adomnán）所寫的《聖哥倫巴的生平》（Vita Columbae），該書約在西元六世紀末付梓。書中寫道，有一次，聖哥倫巴的追隨者在湖中游泳時，突然竄出一條巨龍，張開大口，準備將這名追隨者一口吞掉。但是，聖哥倫巴當時就站在岸邊，他用雙手在空中比劃一個十字架的手勢，命令這只巨龍馬上離開。這個怪獸馬上嚇得落荒而逃，而目睹這一景象的異教徒皮克特人（Picts）隨後就皈依基督教。

關於聖西梅昂．斯提列特（St Simeon Stylites）鼓勵異教徒皈依的記載則更為離奇。聖西梅昂．斯提列特是一位苦行大師，過去幾十年來都站在自己修道院裡那根越蓋越高的柱子頂端，屹立不搖。有一條巨龍，因樹枝不慎掉入眼睛而失明；有一次，它來到聖人之前，在柱子的底下蜷曲身體，並低下頭等待。當聖人低頭望去，巨龍眼睛中的樹枝隨即掉落，視力便因此恢復。周遭旁觀的人們非常害怕，但這隻巨龍卻只是停在修道院的大門朝拜，接著就平和地離去。

這種出於虔誠心態的神蹟往往會讓人們想像出更加奇幻的生物，有時候也會創造出更微妙的型態。就像達爾文與華萊士所提出的進化論在解釋化石紀錄中空白的缺口時面臨嚴峻的科學挑戰一樣，許多傳統文化也覺得有必要解釋為何不同類型的動物之間，特性與外型會如此截然不同。如果蝙蝠跟鳥類都有翅膀，那麼為何馬跟人類就不能有？擁有人類軀體與禿鷹翅膀的女神，有可能像天使一樣，透過連結人類與鳥類、地球與天堂，讓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加「完整」。


印度

從遠古時期開始，至少一直持續到文藝復興時期，雖然地理位置上距離較遠，但許多歐洲與近東地區的作者還是常常把印度和埃及搞混。感覺就好像是亞歷山大大帝走到印度河畔，卻以為這是尼羅河一樣。造成這種混淆的部分原因可能在於兩地都普遍存在擁有人類軀體和動物頭部的神祇。事實上，埃及和印度的動物神祇之間並沒有強烈的文化連結，而這些看起來相似的圖像風格主要是因為文化趨同現象所致。

印度教跟古埃及的宗教十分雷同，相較於亞伯拉罕宗教來說，前述兩者在動物和人類之間的區隔上並不顯得那麼突兀，同時也將人類和動物放在更為嚴格的階層秩序之下。牛隻在印度可以得到特別的保護；而且，雖然印度現在在某些方面已經算是富裕國家，並且擁有十分活躍的中產階級，但該國的肉品消耗率卻是全球數一數二的低。同時，印度還擁有錯綜複雜的種姓制度，其中最低等級的人在傳統上是不能接觸，甚至是不可以直視種姓地位較高的人。如果要透過合法的方式來進行社會流動，就必須要經過數千年的多次投胎轉世才有可能實現。

在印度，道德的考量並不完全取決於其物種的形式；也就是說，有時候印度人對待動物的方式可能普遍優於西方國家；但是對於種姓地位較低的人來說，他們所受到的待遇就十分差勁。這是因為印度文化十分看重社會分層，而且幾乎沒有眾生平等或是人類團結的概念，所以就算是擁有動物頭部、人類軀體的複合生物也不會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對人體的褻瀆。

同時，印度教也把物質世界看成是一種最終的幻象，這可能就是印度宗教故事中充滿無限創意的原因，其中還包含最為奇妙的角色以及錯綜複雜的情節。又因為這些內容絕對不可能為真，所以故事的渲染以及讀者的感受就幾乎沒有任何限制。印度神祇結合各種不同的人類和動物形式，並作為一種最為尊貴的存在，象徵從社會規範，甚至是宇宙秩序超脫出來的解放。

義大利的佩特羅．德拉．瓦勒（Pietro della Valle）以及其他歐洲探險家，在十七世紀初走進印度教寺廟，他們可能預期會看到一些類似於羅馬式或哥德式大教堂的建築，帶有寧靜和莊嚴的氛圍，又或是符合異教信仰的野蠻輝煌。但事實上，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體態豐滿、有著小孩身軀與大象的頭部以及一根破損的象牙，並踩在老鼠上跳舞的形象。對於這些探險家來說，這種形象既迷人又滑稽，一點都不具威脅性，也不會令人敬畏。德拉．瓦勒認為這種形象非常荒謬，但他還是大方地承認：「雖然表達方式粗糙，但這些怪異形象背後都有著合理的內在意涵。」

剛剛描述的神祇就是象頭神（Ganeśa）， 屬於智慧和初始之神，他可說是印度教的神祇譜系中，最受歡迎的一位神祇。關於象頭神的起源故事眾說紛紜，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印度神祇濕婆（Shiva）的妻子帕爾瓦蒂（Parvati）渴望有一個兒子，她便從自己身上的污垢中創造出甘尼許（Ganesh），並要兒子守護她的私人閨房。有一次，濕婆走近這間房間，甘尼許卻不讓他進入，並揮斧攻擊。濕婆當下就一刀砍下這位年輕人的頭， 帕爾瓦蒂得知後悲痛欲絕。為了安撫帕爾瓦蒂，濕婆砍下剛好路過的大象的頭，放在甘尼許的軀體上，藉此讓他復活。

象頭神算是印度教神祇譜系中相對較新的成員。雖然他可能源自於更加古老的傳統信仰，但還是一直等到四、五世紀左右，象頭神才開始有比較多主動敬拜的信徒。另一個存在歷史比象頭神更悠久的神祇就是眾鳥之王迦樓羅（Garuda），他曾出現在許多最古老，也最重要的經文記載當中。迦樓羅擁有人的身體，老鷹的頭部、翅膀以及爪子。他的面部全白，翅膀帶有鮮豔紅色，身體金光閃閃；其身軀十分巨大，足以遮蔽整個天空。迦樓羅首次破殼而出時，爆發十分強烈的火花，以至於其他神祇都感到毛骨悚然。而迦樓羅為了要讓母親毘那塔（Vinata）不再受到奴役，並取得自由，他擊敗許多神祇，偷走能夠長生不老的仙丹。在古印度經典《普拉那》（Purana），或稱神聖智慧之書的記載中，這隻所向披靡的大鳥講述了宇宙的起源、天堂的組成以及人類死後的命運。這些早期對於迦樓羅頻繁且輝煌的敘述顯示出，他可能在印度教這種最古老的宗教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雖然他現在在印度教神祇譜系中的地位相對邊緣，但依然十分受人喜愛。

第七章 珍奇異獸(摘錄)

只有誘惑苦行聖人的惡女以及蛇足女怪是女性的形象，除此之外，基督教藝術當中的其餘惡魔，至少從它們身上的人類特徵來看，絕大部分都描繪成男性的形象。這些惡魔的軀體邊角分明、肌肉壯碩，而非柔和的曲線型態。歐洲在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社會結構充滿強烈的父權思想，但在這些時代當中，社會上或許還是隱含些許的女性主義元素，例如，當時的人們將地獄想像成沒有任何女性蹤影的地方。

在《舊約聖經》或《摩西五經》中，天使與人類的主要區別在於它們與上帝的密切關係，除此之外，天使與人類從外觀上幾乎...

第一章：真實的獨角獸
第二章：與動物相遇
第三章：什麼是「幻想動物」？
第四章：幻想的真實動物
第五章：真實的幻想動物
第六章：怪物
第七章：珍奇異獸
第八章：水屬性生物
第九章：火屬性、風屬性生物
第十章：地屬性生物
第十一章：變形生物
第十二章：機械生物
結論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致謝
圖片來源

第一章：真實的獨角獸
第二章：與動物相遇
第三章：什麼是「幻想動物」？
第四章：幻想的真實動物
第五章：真實的幻想動物
第六章：怪物
第七章：珍奇異獸
第八章：水屬性生物
第九章：火屬性、風屬性生物
第十章：地屬性生物
第十一章：變形生物
第十二章：機械生物
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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