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整個世界都下雨

事件發生的翌日，一名少女來家裡找我。
少女很高窕，身材苗條。她穿著學校的制服，戴了一副鈦框眼鏡。
『妳好。』她說。她的聲音低沉，聽起來很成熟。我也回答她：『妳好。』她輕輕點點頭。
『妳是戶川同學的姊姊嗎？』她問。
『對啊。』
我不認識她。
『戶川同學的事真令人遺憾。』
她說。
『是啊。』我曖昧點點頭，心裡產生了些許的警戒。我的表情嚴肅起來，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是故意表現出這種態度。因為我無意原諒弟弟的同學。
『其實，他明明可以逃的……』
她說。
『逃？』
我問。她用銳利的視線看著我。
『對。就好像下雨的時候，我們會躲到屋簷下。一樣的道理。』
『但是，』我說：『如果整個世界都在下雨呢？』
聽到我的話，她竊笑起來。她的笑臉比我想像中更幼稚，我這才想到，她和弟弟年紀相同。
『戶川同學也這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胸口突然一陣抽痛。
『如果整個世界都在下雨，』她說：『那就逃到世界之外啊。』
『世界之外？』
她點點頭，背後的黑色直髮也隨之晃動起來。
『大家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不知道世界之外的世界。』
『小世界？妳是指這個城市或是學校嗎？』我問。
她垂下視線，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輕輕聳了聳肩。
『我說的不是場所，而是關係之類的。』
『妳的意思是，斷絕所有這些關係嗎？』
她偏了偏頭，似乎在說：『也許吧。』然後，咬著嘴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喜歡他，』她說，『我喜歡戶川同學。』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沉默不語。
『他很與眾不同。』
她用視線徵求我的意見，我點點頭說：『是啊。』
『他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自豪。』
『對，他應該肯定自己的軟弱。』
『妳是說──』
雖然我能理解，但大部分人很難接受這種想法。他的小拳頭很難和別人對抗，膽小的心無法貫徹自己慾望。一般人很難為此感到自豪。我們生活在一個信奉堅強的世界，從小就被周圍的人要求『要更加堅強』。
『早知道，我應該多和戶川同學聊天的，我希望他可以瞭解我的想法。』
她說：
『也許，現在會有不同的結果。』

『既然這樣，』我問，『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因為，他的眼裡根本沒有我。』她說：『戶川同學的眼中，只有姊姊，他需要的是妳。』
她露出微笑。她並不是在責備，只是露出悲傷的笑容。
我突然想到，弟弟提到的接吻對象，或許就是這個女孩子。他曾經說，我也接過吻。我覺得很有可能是她。我覺得，如果現在有不同的結果，也許他們會成為很速配的情侶。
『戶川同學……』她輕聲呢喃道。『既然已經有了姊姊，他還需要其他的嗎……』
她抬起頭，眼鏡後方一雙認真的雙眼看著我。
『只要不奢求，至少活下去不是太困難的事。妳不認為嗎？』
聽到她的問題，我只能靜靜點頭。
『對，是啊。』我回答說。
『我想，也許我們錯了。其實，明明有路可以走的，而且，路就在我們面前。』
她輕輕觸碰著我的手背。
『很高興能夠和妳聊天。』她說。『雖然無法改變任何事，但還是很高興看到妳。』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謝謝妳。』
『再見。』
『再見。』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暮色中。

我陷入思考。
也許，我們真的錯了。
弟弟很獨特，不像任何人。在別人的眼中，他只是一個怪胎。我可能在無意識中，希望他『至少可以像平常人一樣』。
如果我可以拋棄這些想法，弟弟或許可以活得更加自在。也許他不會覺得走投無路，用緩慢的腳步邁向只有他可以看到的那條美麗大道。
他既沒有結實的拳頭，也沒有背課文的能力。所以，大家認為他是低能兒。他的溫柔被當成軟弱，而且，大人從小就告訴我們『不能軟弱』。我無法擺脫這些想法，所以才會希望他更加堅強，希望他可以像周圍的人一樣。

弟弟對每個人都很親切。他很容易相信別人，即使受騙上當，仍然願意相信對方。當別人用惡意對待他時，他也認為是自己的錯，深受傷害。別人無心的一句話，可能會讓他在心裡煩惱一整天。無論他做什麼，都常常失敗。因此，他成為那些刻薄的人徹底憎恨的對象。
的確，他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人。在唯利是圖的世界，他似乎是多餘的。然而，一定有一個可以讓他幸福生活的地方，有一個可以會有人對他說：『做錯了也沒關係，即使軟弱也沒關係』的地方。
如果我還有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再犯錯了。我在心裡想道。

我會牽著弟弟的小手去旅行。
我們緊緊握著手，去一個幸福的郊外，去一個心曠神怡的森林。
我會配合他緩慢的腳步走下去。
即使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有關係。即使沒有其他人也無妨。
當我們來到約定的地點時，我要讓他為我畫畫。
我要他畫我的臉，那對他展露微笑的臉。

＊
生日會結束了，持續了一小段灰色的畫面後，錄影帶中又出現了不知道是哪裡的夜景。我忘記是在哪裡，那是我們全家去旅行時，從飯店的窗戶拍攝到的風景。
這個情景喚起了我的一個記憶。
那是我和弟弟就讀同一所學校的時候。我在校園內尋找弟弟的身影。傍晚時分，校園內，人幾乎都走光了。
弟弟在校舍的屋頂上。每當他遇到不快樂的事時，他就會去那裡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直到痛苦像珍珠般被包覆起來。
弟弟倚靠在牆上，一動也不動地看著茜色的雲。我也和他一樣，倚靠在距離他最遠的牆上，悄悄地觀察他。我以為他沒有發現我，弟弟保持原來的姿勢，對我說：『每次都一樣。』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姊姊，每次我煩惱的時候，妳都會在一旁陪我。無論我在哪裡，妳都可以找到我。』
眼下的街道漸漸染上暮色，萬家燈光像映照在湖面的繁星般閃爍。
『但是，我覺得，不能太勞累妳。』
『什麼意思？』
『妳有妳的人生，我不能總是依賴妳。』
漸漸消失在山後的陽光愈來愈微弱，我無法看清弟弟的表情。
『小勝，我會永遠陪伴你。』
弟弟不發一語，只是輕輕地搖頭。
『我，』他說：『我想要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去哪裡？』
弟弟雙手推著牆壁，轉過身來。
『姊姊，謝謝妳，我真的很感激妳至今為我做的一切。正因為有妳，我才能夠有今天。』
在愈來愈黑的暮色中，我凝神注目看著弟弟。
『雖然我很不成材，但多虧了姊姊，我才能擁有這麼多愉快的回憶──』
弟弟哭了起來。
我靜靜地走了過去，摟著他的肩膀，小聲告訴他：『沒關係。』
弟弟不發一語，淚流滿面地輕輕點頭。
『別擔心──我永遠支持你。』

我沒有忘記這個約定。

事件發生的翌日，一名少女來家裡找我。少女很高窕，身材苗條。她穿著學校的制服，戴了一副鈦框眼鏡。『妳好。』她說。她的聲音低沉，聽起來很成熟。我也回答她：『妳好。』她輕輕點點頭。『妳是戶川同學的姊姊嗎？』她問。『對啊。』我不認識她。『戶川同學的事真令人遺憾。』她說。『是啊。』我曖昧點點頭，心裡產生了些許的警戒。我的表情嚴肅起來，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是故意表現出這種態度。因為我無意原諒弟弟的同學。『其實，他明明可以逃的……』她說。『逃？』我問。她用銳利的視線看著我。『對。就好像下雨的時候，我們會躲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