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專業心理師教你辨識自殺警訊、建立安全計畫，在艱難時刻也照顧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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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宜｜實踐大學家庭研究與兒童發展學系教授、安橒心理諮商所兼任諮商心理師

第一章　人為什麼要自殺？
人類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求生本能。一名在猶他州健行的男子被困在一塊巨石下長達五天，為了求生，他用一把小刀鋸斷了自己的手臂（Ralston, 2004）。在祕魯的安地斯山脈，一名男子從相當於二十層樓高的懸崖摔下，儘管腿部嚴重骨折、體溫過低、飽受脫水和飢餓的折磨，他仍爬行數英里，到達安全地帶（Simpson, 1988）。而且人們的求生本能並不需要一場大災難才能體現出來。日復一日，人們在過馬路之前都會朝兩邊看，為了避免感染而洗手，並採取其他保命的措施。
即便如此，有些人的求生本能還是會出現衰退——更糟糕的是，這種本能會完全拋棄他們。他們想要自殺。有些人將這些念頭付諸實行。每一年，全世界大約有八十萬人結束自己的生命，還有數百萬人試圖這麼做。
「為什麼？」這個問題讓很多愛著有自殺念頭的人備受煎熬。也許它同樣折磨著你。也許你想抓住所愛之人的肩膀質問：「你怎麼能想死呢？為什麼我的愛不足以讓你活下去？為什麼你不能對所擁有的人生感到快樂，或至少感到平靜呢？」又或者，你深切地了解到這個人有多麼痛苦，而你為他感到悲傷。不管你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令人痛苦的，不是嗎？
在本章中，你將會了解我們目前對自殺所知的一切。首先，你將讀到多種不同類型的自殺念頭。然後，你將學到什麼會讓人們更容易（或較不容易）產生自殺傾向。本章最後一節探討了有關自殺的迷思和事實，並邀請你挑戰自己原有的評斷。

自殺念頭
想死的欲求，或有目的地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都被稱作是「自殺念頭」（suicidal thoughts）。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僅在一年之中，美國大約有一千兩百萬成年人認真考慮結束自己的生命，有一百四十萬成年人嘗試自殺（Substance Abuse and Mental Health Services Administration, 2020）。在高中生中，約有二成學生表示在前一年曾認真考慮過自殺，而有一成的學生曾嘗試自殺（Ivey-Stephenson et al., 2020）。
自殺念頭的性質可能因人而有很大的差異：可能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想法、一股衝動、一種帶給自己安慰的幻想、一種令人不安的執念，或是一個完全成型的計畫。以下是人們實際經驗的例子：

我一無是處。即使我想活著，我也不配。人們認為我很快樂。在Instagram上，我讓自己的生活看起來過得很好。但這都是假的。如果他們真的了解我，沒人會喜歡我。如果我自殺了，我的父母和妹妹會哭泣，但他們會熬過去的。長遠來看，沒有我，他們會過得更好。——莫妮克，十四歲

五年前，我的姊夫自殺了。我姊姊和她的四個孩子為此悲痛欲絕。幾年後，依然如此。我永遠不想讓任何人經歷他們所承受的一切，但在過去的幾週裡，我卻出現了自殺的念頭。我並不想這麼做。只是我的大腦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自殺可以解決我的問題。我把這些可怕的念頭趕走，但它們還是不斷出現。我要怎樣做才能讓它們停止呢？——勞爾，四十八歲

我第一次想到自殺，是在七歲的時候。當時我奶奶去世了，我想去天堂陪她。現在，我是一名醫師，我有深愛的妻子、舒適的房子和世界上最好的貓。但一旦有什麼壓力發生，我就會想到自殺。那感覺就像老朋友一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想到自殺反而能讓我平靜下來。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隨時結束一切，我會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尤蘭達，三十一歲

很明顯地，並不存在一種典型的自殺者。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但人們的自殺念頭通常會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以下幾種面向的組合：

被動與主動
許多人已經不想再活著了，但他們不會考慮自己動手。他們希望環境、上帝、命運或其他外力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可能會這樣說：
「我想死。」
「如果我能睡著，永遠不會醒過來就好了。」
「上帝，請帶我走吧。」
這些是「被動」的自殺念頭，因為它們並不涉及當事人採取行動結束自己的生命。相對地，「我想自殺」或「我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則是主動的自殺念頭。

有意圖與無意圖
如果沒有將自殺念頭付諸行動的意圖，那麼自殺就是一種想法，而不是一個目標。當一個人打算在幾分鐘或幾小時內將自殺念頭付諸行動時，那情況就會變得格外危險。
有時候，一個人的自殺意圖只有在悲劇發生後的反思，才變得清楚：當事人在自殺前更新了遺囑，或送走了珍愛的物品，或在死前一週買了一把手槍。大多數情況下，要知道一個人是否有將自殺念頭付諸行動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親口告訴你；第四章和第五章介紹了讓這些對話更容易進行的方法。

稍縱即逝與強迫執著
「稍縱即逝」的念頭只會持續幾秒鐘或幾分鐘。這種念頭可能很少出現，也可能一天出現多次，但每次都很短暫。而在另一個極端，自殺念頭可能具有強迫的特性，讓自殺在大部分時間佔據當事人的心思。

模糊與具體
有些人對自殺的想法很籠統——「我想自殺。」另一些人則有具體而詳細的想法，包括自殺的方式、時間和地點，要做哪些準備，要向誰告別等等。一般來說，自殺念頭越強迫執著、越具體詳細，就越危險，但並非總是如此。有些人對自殺的想法非常具體，但卻幾乎沒有付諸行動的意圖。相反地，有些人在嘗試自殺前，僅僅計畫了幾分鐘便付諸行動（Paashaus et al., 2021）。

安靜與喧囂
有幻聽的人會像是別人在對他們說話一樣，聽到自己的想法。他們聽到的聲音，可能會命令他們結束自己的生命。有些人可以意識到幻覺是極度壓力下或精神疾病（例如思覺失調症、雙相情緒障礙症，或伴隨精神病特徵的重鬱症）的症狀，因此他們不會聽從幻聽的指示。但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些聲音似乎是真理的傳遞者，甚至可能被視為來自上帝。在這種情況下，「喧囂」的自殺念頭尤其危險。

侵入性與被接納的
許多人試圖擺脫他們的自殺念頭，嘗試轉移注意力、反駁這些念頭，或削弱這些念頭的力量。他們認為這些念頭是陌生的、可怕的。然而，另一些人卻認為自殺念頭是正常的，甚至具有安慰作用，這與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的名言如出一轍：「想到自殺，本身就能成為一種慰藉，它讓人們得以撐過許多糟糕的夜晚。」（Nietzsche, 1886/2012:84）

急性危機與慢性狀態
書籍、電影和新聞報導常常把自殺危險描繪成具有時限性的，就像一場颶風。這些念頭來勢洶洶，強烈而異常，是一場緊急情況。當事人在得到幫助後，自殺念頭就會隨著風暴一同消散。而對另一些人來說，自殺念頭則更像是雨林中持續不斷的綿綿細雨。這些念頭會持續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從未間斷。或者，它們可能會暫時停止，卻又因為看似微不足道的原因而重新出現。一位名叫弗蘭克・金（Frank King）的喜劇演員曾嚴肅地談到，當他被告知他的汽車需要維修時，他曾考慮過自殺：「我有三個選擇——把車修好，換一輛新車，或者我乾脆自殺。我知道，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荒謬？但那個念頭真的在我腦海中突然冒出來⋯⋯自殺一直都在我的選單上。」（King, 2017）
如果你愛的人長期以來都有自殺念頭，你可能會逐漸麻痺，以為不會再有什麼危險。請務必要提防，別掉以輕心。有時，慢性的自殺念頭會轉變為危及生命的急性危機。

危險徵兆
我們無法確定誰會或誰不會將自殺念頭付諸行動。不過，在許多情況下，還是有一些徵兆顯示某個人可能處於危險之中：

● 談論或書寫有關自殺的內容
● 利用網路搜尋自殺的方法
● 制訂自殺計畫或進行相關準備
● 排練自殺行為或嘗試自殺
● 感到絕望、受困，或覺得成為他人的負擔
● 比平時使用更多的藥物或酒精
● 與他人疏離
● 表現出強烈的躁動、焦慮或憤怒
● 睡得太多或太少

更複雜的是，這些警訊有很多在「沒有」自殺念頭的人身上也很常見。而且，有些有自殺念頭的人也不會洩露任何線索。

自殺念頭的成因是什麼？
大多數有自殺念頭的人正蒙受著痛苦（Verrocchio et al., 2016）。他們正在經歷壓力、創傷、慢性身體疼痛、極度痛苦、難以負荷的重擔、精神疾病，或其他一些讓他們感覺生活無法忍受的狀況。但這還不是全部。有自殺念頭的人往往也會感到被困住。他們有一種只關注痛苦和問題的「隧道視野」。你是否曾被劇烈的身體疼痛折磨到幾乎無法行動？如果曾有這種經驗，很可能你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有多痛、哪裡在痛，以及如何才能不再痛。現在想像一下，如果你確信這種折磨永遠不會結束，你會不會想死？
不過，並非每個有自殺念頭的人都遭受著無法擺脫的精神或肉體痛苦。有些人被似乎無法解決的問題所困擾，比如牢獄之災或無家可歸。或者，他們可能出現侵入性的自殺念頭或畫面，他們希望這些念頭或畫面能夠消失，這通常是強迫症、思覺失調症或其他疾病的症狀。還有一些有自殺念頭的人，並沒有經歷過重大問題、痛苦或疾病，但他們同樣不快樂。他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也不想再忍受生活中的一切要求。
令人折磨的問題依然存在：「為什麼要自殺？」許多飽受情感痛苦、禁錮、精神疾病和生存絕望折磨的人，從未產生過自殺念頭。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我們確實知道許多與自殺有關的特徵，也被稱為「風險因子」，比如以下幾點：

心理風險因子
精神痛苦或壓力
無望感
羞辱感
內疚或羞愧感
自我憎恨
麻木感
衝動性
完美主義
創傷
解決問題的能力不足

精神疾病
厭食症
焦慮症
雙相情緒障礙症（躁鬱症）
邊緣型人格障礙症
憂鬱症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思覺失調症
其他精神疾病

物質使用
酒癮
濫用鴉片類藥物
其他物質的使用或成癮

自我傷害
曾嘗試自殺
非自殺性的自我傷害

接觸自殺事件
家人或朋友死於自殺或曾嘗試自殺
社區（如學校、美國原住民保留地）中的自殺事件

身體風險因子
慢性病
身體疼痛或失能
外傷性腦傷
失眠
睡眠剝奪
強烈的躁動或不安

社會風險因子
悲傷或喪親
與家人或伴侶發生衝突
離婚或其他戀愛關係的結束
社會孤立或失去連結
成為他人壓迫的對象（例如，社會對跨性別者的敵意）

經濟風險因子
貧困
債務
無家可歸
失業

法律風險因子
最近被逮捕
入獄或服刑
緩刑或假釋

人口學風險因子
男性
白人或美國原住民中年或老年（美國原住民除外，他們年輕時風險最高）
可取得槍枝

閱讀這些清單時，如果其中許多項目符合你正在擔心的那個人，你可能會感到心驚膽戰。請記住，即使一個人在所有選項上都打了勾，也未必有自殺念頭。而且，任何單一風險因子本身都不會致命。舉例來說，憂鬱症患者死於自殺的風險是一般人的八倍，但大約有98%的憂鬱症患者並沒有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Bostwick and Pankratz, 2000; Moitra et al., 2021）。自殺的平均風險非常小，僅為一個人一生中的0.3%，因此即使自殺風險增加兩倍或三倍，整體危險性仍然很低（Holmstrand et al., 2015）。

關於自殺的迷思
在資訊過載的世界裡，你聽到的許多關於自殺的資訊都是錯誤的。檢視下面這些迷思，看看你是否會驚訝於它們都是錯誤的。

迷思一：自殺身亡的人都患有精神疾病
憂鬱症等疾病無疑會增加一個人的自殺風險。但是，許多自殺身亡的人正面臨著其他問題，如失去關係、最近的刑事或法律問題，或無家可歸（Stone et al., 2018）。事實是：研究顯示，5%到65%的自殺身亡者並沒有精神疾病。1（Milner et al., 2013）

迷思二：自殺總是可以預防的
這令人心碎，但現實是，我們無法百分之百阻止別人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有客觀的測量方法——沒有實驗室檢查、血液檢查、測謊儀——可以揭示自殺意圖。即使我們知道某人有自殺念頭，我們通常也無法控制他人的行為，而且任何治療方法都無法完全防治自殺。有時，即使在朋友和家人竭盡全力的阻止下，自殺還是會發生。事實是：自殺大多或經常是可以預防的，但並非總是如此。

迷思三：一旦有人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根本無法阻止他
並非如此。雖然自殺並非總是可以預防的，但如果說你無法阻止自殺的發生，那也是錯誤的。研究人員追蹤了五百一十五名被阻止從金門大橋上跳下的人。直到三十年後，其中只有三十五人（不到一成）死於自殺（Seiden, 1978）。事實是：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來幫助你所愛的人抵抗自殺衝動——實際上，這些事情足以寫滿這本書。

迷思四：還在為未來制定計畫的人，並非真正有自殺傾向
自殺的一個特徵是矛盾心理。人們通常會在生與死之間拉扯，並同時為兩者制定計畫。事實是：有人即使預訂了假期、訂購了新衣服、安排了午餐約會，或為未來制定了其他計畫之後，自殺身亡的情況也並不少見。

迷思五：真正想死的人不會談論自己的自殺念頭
這是一個多麼具有破壞性的迷思。它製造了一個荒謬的悖論：請告訴別人你有自殺傾向，但如果你告訴了別人，就意味著你不是真的想自殺。事實是：幾乎一半的自殺身亡者都會事先向他人透露自己想死（Pompili et al., 2016）。

迷思六：詢問自殺會引發自殺念頭
你將在第四章中讀到更多關於這個迷思的內容。現在只需知道，大量研究已證實，向他人詢問是否有自殺念頭，並不會把這個念頭放進對方腦中（DeCou and Schumann, 2018）。

對自殺的評斷
到目前為止，本章已經回顧了有關自殺的事實。現在，你將審視自己的信念。沒有人能客觀地證明這些主觀陳述的對錯。但是，如果不加以審視，你的評斷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造成傷害。當你最想做的事情是讓你所愛的人告訴你他的自殺念頭時，對自殺和有自殺傾向的人的負面評價會讓他更加守口如瓶。誰願意透露被認為是可恥的事情呢？負面的評斷也會讓你很難同理正在受苦的人。偏見會帶給你痛苦，娜塔莎的經驗正說明了這一點：

娜塔莎的祖父在她十二歲時去世了。她的父母說那是心臟病發作，但她無意中聽到母親在樓下告訴父親：「我們不能讓牧師知道他是自殺身亡，否則他將得不到妥善的安葬。」她父親低聲怒斥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你以為我想讓別人知道我父親是個懦夫嗎？」失去祖父的娜塔莎已經很傷心了，這下子她感到困惑不已，但她知道不要對父母說些什麼。三十年後的今天，她十幾歲的兒子嘗試自殺。她羞於向家人說出口。這意味著他很軟弱，不是嗎？至少，這是她從父母那裡學到的。

以下是一些關於自殺和自殺者的常見偏見。請閱讀這份清單，看看你是否同意其中的任何觀點。

● 自殺是一種選擇。
● 自殺從來都不是理性的。
● 自殺是自私的。
● 自殺是一種罪。
● 自殺身亡的人是膽小懦弱的。
● 嘗試自殺而活下來的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死。
● 嘗試自殺是為了博取關注。

如果你對這些說法有任何共鳴，你可能不知道一些事實，而這些事實可能會影響你的看法。為了讓你對這些事實有更全面的了解，現在就為你介紹這些事實：

「自殺是一種選擇。」
我們無法控制自己的念頭，只能控制自己如何去回應這些念頭。而有時候，就連這一點也很困難。如果你懷疑我的觀點，那就想想有多少人在成癮、肥胖、強迫症和其他疾病中奮戰，他們反覆嘗試控制，但都沒有成功。
即使某個人看似選擇了自殺，但沒有人會選擇讓他們想死的痛苦、疾病、絕望或其他問題。小說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 1996）將自殺比作一個人會跳出燃燒的大樓，而不是忍受被活活燒死的痛苦：「墜樓身亡成為了兩種恐怖中較不可怕的那一種。」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的選擇只剩下無休止地忍受痛苦，或是結束痛苦，那就沒什麼選擇可言了，不是嗎？當然，實際上可能還有其他選擇。或許消防員已經在滅火了，只是當事人沒看到；而被濃煙遮蔽的樓梯，可能通向安全地帶；又或者警方可能很快就會用直升機救人。但是，由於自殺心理的「隧道視野」，他看不見其他可能性。

「自殺從來都不是理性的。」
有些人認為當一個人因精神疾病、慢性身體疼痛、身體失能或不人道的生活條件而遭受無法忍受的痛苦，並且這種痛苦完全沒有任何減輕的跡象時，自殺似乎是合理的。另一些人則認為自殺衝動總是非理性的，是精神錯亂的產物，可以透過治療、朋友和家人的支持或時間來改變。
理性本質上就是主觀的。像憂鬱症和極端壓力的情況，會促使人們相信一些他們通常會認為是錯誤的事情。有些人相信他們的生活永遠不會改善，沒有人會關心他們的死活，而停止痛苦的唯一辦法就是死亡。就像在著火的大樓裡看不到出口的人一樣，他們可能錯了。他們的心智欺騙了他們。
雖然每個人對自殺的看法不盡相同，但世界各國政府和各地社會往往比較一致；大多數地方都將自殺視為非理性行為。如果人們看起來有立即自殺的危險，法院允許違背他們的意願，將他們強制送進精神醫療機構。在美國和許多其他國家，法律允許——甚至期望——醫護人員要保護人們免於自我傷害致死。

「自殺是自私的。」
你可能會想，既然知道自殺會給他人帶來痛苦，那麼自殺身亡怎麼會不自私呢？想想一九九四年自殺身亡的超脫樂團（Nirvana）主唱寇特・柯本（Kurt Cobain）。在寫給妻子珂特尼・洛芙（Courtney Love）的遺書中，他懇求妻子：「珂特尼，請為了法蘭西絲，堅持下去。」他讓妻子獨自撫養年幼的女兒，這樣做自私嗎？他是否應該保護女兒免受沒有父親陪伴成長的傷害？答案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黑白分明。
首先，許多有自殺念頭的人認為自己是他人的負擔。寇特・柯本在遺書中還寫道，他年幼女兒的生活「沒有他會好得多」。對他來說，這就是事實。這並不是暗示想要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是無私的。「無私」和「自私」這兩個標籤，本來就不合適。當一個人死於心臟病或癌症時，我們不會稱其為自私，儘管這些死亡也會給他人帶來痛苦。自殺念頭以及助長這種念頭的問題，往往就像受損的心臟或惡性腫瘤一樣，是無法自行控制的。
還有一個發人深省的想法值得思考。自殺是痛苦的，而你如果還沒有想到這一點，讀到這些文字可能會覺得心痛：一些有自殺念頭的人抱怨他們的親人很自私，因為他們期望當事人繼續活著受苦，只是為了讓其他人免於悲傷。我不同意這種觀點，但這種指責確實顯示自私與否是相對的，取決於考慮的是誰的痛苦。

「自殺是一種罪。」
如果你認為自殺是一種罪，那是你的信念。也許你應該知道，許多主要宗教雖然普遍譴責自殺，但多年來也為那些無法做出理性、知情決定的人留下了寬容的空間。例如，1992年，天主教會發布了一份教義，其中指出：「嚴重的心理障礙、極度的痛苦，或對困難、受苦或折磨的強烈恐懼，可能會減輕自殺者的責任。我們不應對自殺者的永恆救贖感到失望。」（Nos. 2282-2283； Doyle, 2020）

「自殺身亡的人都是膽小懦弱的。」
自殺有時被貶義地稱為「選擇輕鬆的方法逃避」。同樣，這種觀點沒有對錯之分，但我們也可以這麼認為：結束自己的生命需要勇氣。克服生物本能中對生存的強力驅力並不容易。然而，告訴一個有自殺念頭的人「自殺很勇敢」，也沒有任何幫助。

「嘗試自殺而活下來的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死。」
有時這種判斷是正確的，但並非每次都正確。以十九歲的澤維爾為例，他在父母出城時嘗試自殺。醫師在急診室將他搶救回來後，他的父親說：「他不是真的想自殺。如果他想死，他會吃更多的藥。」澤維爾的父親相信他的兒子並沒有真正的危險，這可能會讓他感到寬慰，但這種信念也會忽視當事人的痛苦，阻止他人提供幫助，並暗示這個人是在撒謊或操縱他人。事實是即使是明確想死的人，也有可能在自殺嘗試後存活下來。

「嘗試自殺是為了博取關注。」
有些人在看似嘗試自殺的過程中傷害了自己，但實際上他們是想尋求他人的幫助。在一項全國性的調查中，前一年嘗試自殺的人，有大約四分之一表示：「我嘗試自殺是為了尋求幫助。我並不想死。」（Kessler et al., 2005）有四分之三的自殺嘗試者表示他們有一定的死亡意圖，因此一概認定每個嘗試自殺的人都在尋求關注是錯誤的。此外，如果說自殺者「只是」在尋求幫助或關注，這難道不意味著他們確實需要嗎？
審視自己對自殺的偏見會有所幫助。請在日記中回答以下問題：

● 你對自殺或有自殺念頭的人，有什麼負面的評斷？
● 這樣的評斷可能如何幫助你或你所愛的人？
● 這種評斷可能如何傷害你、你愛的人、你們的關係或其他人（比如你的孩子）？
● 你如何防止這種評價造成傷害？例如，你可以決定對此保持沉默，或者試著換個角度看問題。

對於針對自殺的其他負面評斷，提出同樣的問題。反思之後，你可能會繼續抱持這些偏見。這沒關係。只要意識到自己的偏見，並盡量減少它們可能造成的傷害就可以了。

希望本章能讓你更了解自殺和自殺念頭，並幫助你審視自己的偏見。現在，在下一章中，讓我們來看看你所愛的人的自殺傾向會對你的情緒產生哪些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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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註：比例差異甚大（從5%到65%）的原因是這篇文章檢視了來自世界各國的二十九項研究，不同國家的比例有所差異，而且不同研究所使用的調查方法不盡相同。但是可以很明確肯定的是，並非所有的自殺者都罹患有精神疾病。

第十一章　培植希望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探討了如何在照顧自己需求的同時，協助你所愛的人活下來。但光是活著通常是不夠的。你還會希望這個人是自己「想要」活下去，不是嗎？這意味著如果做得到，你會試著幫助他感覺好一點，解決讓他痛苦的問題，並且盡可能地重新找回希望。不過該怎麼做呢？你可能是他的父母、伴侶、朋友，或是其他關心他的人但是你既不是他的心理治療師，也不是他的精神科醫師、護理師或藥師。
事實上，你不需要受過專業的心理治療師訓練，也可以借用一些心理治療中的工具。本章將介紹一些技巧，協助你幫助所愛的人找出活下去的理由、面對促使其產生自殺念頭的困境，並重新燃起希望。
不過，在進入主題之前，有幾點需要先說明清楚。在本章中，我引用了實證為本的治療方法、專家建議，以及我自己在臨床實務中的經驗，但我無法保證這些方法對每個人都有效。相信我，我真心希望可以。請隨時向你所愛的人確認你的努力是否對他有幫助，或你有沒有其他可以嘗試的方式。另外，以下這些對話技巧並不適用於有緊急危險的情況。如果你所愛的人正處於立即的危險中，請參考第六章的建議，尋求緊急協助。
特別注意不要跟對方進入權力拉鋸的狀態。你在第五章已經學過「勇敢傾聽」的技巧，而不是立刻試圖改變對方的想法。一旦你真正聽見他的聲音，再試著注入希望，就比較不會導致對話中斷，或讓你所愛的人感到疏離。但如果你發現自己又開始試圖說服對方做某件事，而他開始抗拒，那麼請停下來，回到傾聽與反映上。盡可能協助對方自己找出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由你去勸他活下來。
請記住，雖然這一章會介紹一些可以培植希望的方法，但你不需要每次都「做」些什麼。有時候，單純陪伴一個身心受苦的人，勇敢傾聽、不評斷、不打斷、不急著解決問題，反而是最有力量的工具。
那麼，現在我們就來看看，究竟是什麼幫助許多有自殺念頭的人不只是活下來，更是重新連結到活著的動力與希望。

是什麼阻止人們自殺？
在Reddit論壇上，不時會有人發問：「是什麼阻止了你自殺？」一組研究人員仔細分析了超過六千則回應，找出當中幾個反覆出現的主題（Mason et al., 2021）。以下是人們最常提到阻止他們付諸自殺的原因，並依出現頻率排序：

朋友和家人
人們提到朋友和家人作為活下去理由的次數，是第二大理由的四倍。不僅是因為不想讓摯愛的人承受自殺帶來的悲慟和心碎，也有人說他們不想讓親友承擔清理住所或發現自己遺體的負擔。

好奇與樂觀
人生就像一本書，每天揭開新的情節，但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劇情將帶我們走向何方，也不知道結局會如何。有些人因為這種未知而選擇繼續活著。其中一位網友在Reddit論壇留言：「我有點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服輸
你可能會很驚訝，「不服輸」居然也是讓人不自殺的理由，而且還排在這麼前面。但是其實也說得通，有句耳熟能詳的話就是這麼說的：「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復。」有網友在論壇上留言：「我不想讓那些討厭我的人得逞。」

人生使命
有些人為了完成責任、計畫與目標而活著，例如養育孩子或完成論文等。這類動力讓人聯想到羅伯特.佛洛斯特的詩《雪晚林邊歇馬》（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有些評論者認為這首詩暗示自殺主題（Monteiro, 2002）：
森林又暗又深真可羨，但是我已經有約在先，還要趕多少路才安眠，還要趕多少路才安眠。

無常
感覺會變，想法、關係、處境和問題也都會變。在這項Reddit論壇的研究中，有人這樣總結：「讓我痛苦的事，終究會隨著時間過去。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嗜好
有些人說他們之所以沒有結束生命，至少部分原因是因為對書籍、音樂、電玩或運動的熱愛。也有人提到自慰或色情片。不論是什麼，只要能帶來愉悅，都可以作為活下去的動力。

寵物
寵物會讓飼主每天起床而且每天都得如此。狗需要出門散步，貓需要餵食。有些我接觸過的心理治療個案，他們光是想到自己的貓狗可能就會被送進收容所、被關在籠子裡、受到創傷，甚至遭到安樂死，就感到難以承受。這個Reddit論壇研究中就有人這樣留言：「我的狗需要我。」

恐懼
光是想到自殺嘗試之後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傷害，就足以讓一些人打退堂鼓。也有人害怕若嘗試自殺但活了下來，將會被人羞辱或議論。有人則是擔心自殺死亡過程中的痛苦，或甚至是來世會遭遇更大的苦楚。也有人是在害怕喪失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刻，才後悔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

缺乏精力或動機
對某些有自殺想法的人來說，乾脆去睡覺反而比較容易，儘管這意味著之後還是會醒過來。惰性有著強大的力量。Reddit論壇上有位網友這麼說：「我太懶了，更懶得動，連結束生命這回事都懶得去做。」這句話反映了其他Reddit論壇上數百名網友的共同心聲。

他人的介入
對站在懸崖邊的陌生人大叫一聲；當有人在房裡吞藥時，門突然被打開這些突如其來的介入，往往成了挽救生命的關鍵。有人在Reddit論壇回憶，當他站在高處正準備跳下的瞬間，有個陌生人對著他大喊「快下來！」「那一聲讓我瞬間清醒過來，我拔腿就跑回車上。」

藥物以及其他因素
有些人認為，是藥物救了他們的命。也有些人認為，能活下來是因為開始接受心理治療、家中沒有槍枝，或是因為夢見自殺和之後的後果。

上面這些都是阻止其他人屈服於自殺衝動的因素，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去了解：究竟是什麼力量牽引著你所愛的人，讓他選擇留下來。

第一章　人為什麼要自殺？
人類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求生本能。一名在猶他州健行的男子被困在一塊巨石下長達五天，為了求生，他用一把小刀鋸斷了自己的手臂（Ralston, 2004）。在祕魯的安地斯山脈，一名男子從相當於二十層樓高的懸崖摔下，儘管腿部嚴重骨折、體溫過低、飽受脫水和飢餓的折磨，他仍爬行數英里，到達安全地帶（Simpson, 1988）。而且人們的求生本能並不需要一場大災難才能體現出來。日復一日，人們在過馬路之前都會朝兩邊看，為了避免感染而洗手，並採取其他保命的措施。
即便如此，有些人的求生本能還是會出現衰退——更糟糕...

推薦序一
陪伴自殺意念的實務指南與知識地圖
廖偉翔

自殺議題向來沉重，卻也長期被簡化。它經常被納入統計數字、風險評估與危機處理的流程之中；在私人空間裡，卻可能成為難以啟齒的話題。公共語言與私人沉默之間的落差，使許多人在真正面對自殺意念時，感到孤立無援。
近年來，精神健康領域逐漸強調「親身經歷人士」（people with lived experience）的重要性。當事人主觀經驗的知識價值開始被重視，而並非只作為臨床資料的一部分。這種轉向涉及倫理層面的修正，也觸及認識論上的反思：誰有資格說話？誰的經驗被視為可信？誰被排除在知識建構之外？這些問題使精神醫學的討論，從單純的治療技術延伸到權力、參與，以及知識正當性的層面。
然而，在當事人與專業者之間，還存在著另一個長期被忽略的位置，那就是陪伴者。當一個人出現自殺意念時，身旁的家人與朋友往往是最早承受衝擊的人。他們可能在深夜接到令人心驚的訊息，也可能在日常互動中隱約察覺到變化卻無從確認。這種不確定伴隨著責任感與恐懼，使陪伴者在情緒與判斷之間反覆權衡：該如何開口？要如何詢問？又如何在關心與界線之間拿捏平衡？
《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一書正是為了回應這樣的擔憂。作者史黛西・佛里登瑟爾博士具有多重身份，匯集了親身經歷人士、陪伴者與專業人員三者，她長期投入自殺防治工作，同時也公開談及自身與自殺意念相關的經驗。這樣的背景，使她對於主觀痛苦的描述充滿細緻層次，也對陪伴者的困境保持高度敏感。
值得注意的是，書中並未將陪伴者塑造成必須承擔全部責任的角色。作者多次提醒讀者，關係中的支持並不等於要為結果負責。陪伴的工作，涉及持續的對話與承受不確定性，絕非單一一次的行動。因此，本書除了提供各種情境的應對策略之外，也像是一種心法的傳承。
作者另一本著作《幫助有自殺傾向的人：給專業工作者的技巧和方法》（Helping the Suicidal Person：Tips and Techniques for Professionals）（編按：本書暫無繁體中文版，書名暫譯）則面向專業工作者，著重於風險評估與臨床介入策略。兩本書分別針對不同讀者群，卻隱約形成互補，可以互相支援、彼此呼應。在專業場域中的評估與治療，與在家庭、親密關係和友誼中的陪伴，構成不同層面的回應。自殺防治並非單一專業可以獨力完成的工作，而是多重角色之間的協作與調整。
從台灣的出版與實務脈絡來看，本書的出現具有其時代背景。近年來，《與死神曖昧》1、《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結束痛苦》2等書籍陸續引進，也有許多當事人第一手觀點的書寫，乃至於深度報導，使自殺議題在公共討論中獲得更清晰的語言。這些作品呈現臨床觀點、當事人敘事與制度批判等不同面向，也反映出台灣社會對相關議題的多重需求。個人、家庭、校園、職場與社會所面對的困境，並不會因資訊增加而自動消解；如何在眾多知識之中辨識適切的回應方式，成為新興的課題。
在此情境下，本書填補了一處實務上的空缺。關於「如何陪伴有自殺意念的人」，中文資料相對有限，且多半偏向醫療端或政策端。這些內容固然重要，卻未必能直接回應日常中的細微處境。本書將焦點放在這些具體的生活情境，提供可實際運用的語言與步驟，同時保留對複雜性的坦承。它不僅討論「說什麼」，也討論「如何說」，以及「何時暫時不說」。
更重要的是，作者並未將陪伴者視為單向給予支持的角色，而是提醒讀者留意自身在陪伴過程中的情緒。焦慮、憤怒、挫折、無力，甚至偶爾出現的怨懟感，都是合乎情理的反應。這些情緒若被壓抑或否認，往往會在無意之間透過語氣、表情或行動流露出來，使關係承受額外的壓力。陪伴有自殺意念的人，可能是一段反覆起伏的歷程。支持者在其中承受的不僅是對生命安全的擔憂，也包括對未來的不確定與對自身角色的懷疑。若缺乏適當的理解與資源，陪伴者容易陷入過度監控或完全退縮的兩極反應。前者可能使對方感到壓迫，後者則可能加深孤立感。本書透過豐富的案例，嘗試協助讀者在這些極端之間找到得以安放自身的位置。
若要進一步擴展相關討論，引進國際著作仍屬起點。更長遠的課題，在於如何從台灣自身的歷史與社會條件出發，累積在地資料與理論反思。值得強調的是，「台灣經驗」並非同質性的整體。移民背景家庭的跨國流動與身份轉換、原住民族群在殖民歷史與當代政策交織下的創傷與韌性、LGBTQ+社群在既有性別規範中的協商與抵抗，以及身心障礙者在制度與日常生活中面對的結構性排除⋯⋯，種種位置各自構成不同的情感體驗與生存條件，都值得一一梳理。
自殺意念並非純粹的個體心理事件，而是鑲嵌於社會關係與權力結構之中的經驗。在不同文化與社會位置上，痛苦的表達方式、求助的可近性，以及對生命價值的理解，都可能呈現出差異。若忽略這些交織的背景脈絡，我們對自殺的理解容易過於迅速地落入抽象概念，並將之普遍化。相反地，當多元經驗被納入分析的框架時，精神健康的知識將呈現出更為豐富的層次，也更能回應真實世界的複雜性。
因此，可將《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的出版視為一個對話契機。它使我們得以參照國際經驗，同時也提醒我們反思在本地不同社群的脈絡之中，陪伴與回應自殺意念意味著什麼。全球知識的引入與在地經驗的轉化之間，始終存在張力。對這種張力的辨識與處理，構成精神健康知識持續發展的重要條件。在這層意義上，本書不僅是實務指南，也是一份可供我們向前探尋的知識地圖。

2026年2月於蒙特婁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師，《與死神曖昧》、《兩種心靈》譯者，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進修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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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註：《與死神曖昧：長期自殺傾向病人的治療之道》，喬爾・帕里斯（Joel Paris）著，廖偉翔譯，心靈工坊，2025年。
2 編註：《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結束痛苦：人為什麼會自殺？從動機到行為的研究探索，溫柔而理性地全面了解自殺》，羅里・奧康納（Rory O'Connor）著，林巧棠譯，麥田，2024年。


推薦序二
辯證在生死之間：練習活在每個值得活著的當下
周昕韻

在醫學中心的自殺防治中心工作，我們服務的對象多半是曾有自殺企圖，或長期被自殺意念纏繞的人們。工作從風險評估開始，慢慢和對方建立信任關係，接著一起梳理問題，討論如何面對、接受、調整與放下生活中的各種困境。
我常和個案分享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的四大類技巧，期待他們能在日常生活中善巧運用：接納端是正念（mindfulness）與痛苦耐受，改變端則是情緒調節與人際效能。DBT的核心假設是：個案並非單純「一心想死」，更多的時候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極度的拉扯與矛盾，而我們也和他們一起在其間來回擺盪。一邊盡量接住他們情緒與思考的混亂，一邊鼓勵、陪同他們做出行為上的微小改變，例如：調整作息、練習更具體的情緒自我照顧，或嘗試與重要他人建立更有效的互動方式。種種努力都是為了幫助個案漸漸走近那個「自己覺得值得活著」的人生方向。
當然，事情不會一路順風。個案不會因為我們的介入、干預，就再也不想死、再也不自傷。有時候，即使我們團隊用盡了一切努力，他們仍然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在這麼多的不確定當中，如何穩住心緒並相信自己有能力繼續陪伴、如何維持「他們還是有機會變好」的信念，都成為我們日常修煉的一部分。
這本書說出了許多陪伴者的心聲，也幫助助人工作者與親友整理紊亂的思緒與心情，學會用比較有效、比較不那麼自我耗損的方式來評估與陪伴受苦的人。書裡充滿具體案例，溫柔地照見陪伴者的辛苦，同時點亮一盞又一盞希望的心燈，讓那些焦慮得像無頭蒼蠅的家人朋友們，能看到一條較可依循的路徑——一邊守護對方，同時也照顧自己。
作者從一開始，就請我們承認兩個同時存在的事實。第一，自殺真的會毀掉生命，對本人和親友都會帶來極度的傷痛，而且風險是現在進行式，不是抽象的概念。第二，對很多人來說，自殺的想法和計畫，並非「單純想毀掉自己」，而是當痛苦已經大到沒有出口時，大腦最後擠出來的一種「解決痛苦的方案」。如果我們身為助人者或親友，只看見第一個面向，就容易把全部焦點放在「不能讓他死」，於是只能緊急滅火、拉人、規勸，或忽視風險的真實性，低估危險，把致命的訊號當成一般抱怨；如果只看見第二個面向，這樣過於令人難以承受的痛苦，或許會浸染到陪伴者自身，使我們同樣陷入憂鬱、無助與恐懼之中。這本書在做的，是練習同時看見這兩邊：既不否認自殺的危險，也不抹煞自殺念頭背後那個「他已經痛到看不見其他辦法」的訊號。當我們願意把這兩個真實一起放在心裡，陪伴與介入就不再只剩「他的自殺意念不能繼續燒下去了，我一定要趕快用各種手段滅火」，或「怎麼辦，我無法解決他的痛苦、救不了他，這樣我也很痛苦」兩種反應。我們可以嘗試練習如何一邊守住自身的心理安全，一邊也尊重他的感受與主體性，並在尊嚴與保護之間，一步一步走出一條比較人性的陪伴之路。
前幾章談的是「陪伴的起點」，從當事人的困難與親友的處境同時出發。第一章將自殺的單一形象拆開，讓我們看見其背後多重的成因與樣貌；第二章寫出親友可能經歷的恐懼、憤怒與疲乏，以及這些反應如何和對方互相影響；第三章則真誠地指出：在陪伴一位很想死的人時，我們自己也需要被照顧、被理解。只有當陪伴者的痛苦被看見、被認可，我們才能有足夠的力氣，在「守住界線」與「維繫關係」這兩個看似矛盾的目標之間，找到一個比較不那麼自我耗損的位置——這也是DBT所一再強調的：助人者與家屬同樣需要正念、情緒調節、痛苦耐受與自我慈悲，才有能力陪別人活下去。
第四、第五章則把這些內在準備，再轉化成具體的行動：在恐懼之下，依然願意好好把那句「你是不是想結束生命？」問出口，並有能力把對方的答案聽完，而不是讓自殺議題永遠卡在家庭或關係的禁忌角落。這裡所要練習的，不是把自殺念頭「清除」，而是讓它被完整地表達出來，同時也被看見、被接納。就算不急著修復，這樣不搶走主導權的傾聽本身就是極具力量的理解與認可，也往往是當事人願意和我們一起走向下一步安全計畫與治療的關鍵起點。
第六、七章把鏡頭拉向更大的系統。第六章先說明：在什麼情況下，我們可以勇敢地自己留下來陪伴，並嘗試運用前面學到的情緒調節技巧；而在什麼時候，我們必須承認「這已經超過我一個人能扛的範圍」，並把熱線、行動危機小組、急診與住院等資源請進來。接著，第七章再更進一步提醒陪伴者：在現實世界裡，不要追求「完全零風險」這種不可能的虛空目標，我們可以具體而逐步地減少自殺念頭的致命性，例如：排除危險環境、移除工具、制定安全計畫，拉長「決定」與「行動」之間的距離，和當事人一起預先寫好在最黑暗時刻可以拿出來用的那張資源地圖。雖然沒有任何資源可以保證永遠安全，但在許多「差一點就來不及」的路口，它們往往能成為那個剛好接住生命的關鍵。
第八到第十章則細緻描繪了一個常被忽略的現實：自殺企圖是一場系統性的創傷，不只企圖自殺的當事人，連周遭親友都會受到深刻的衝擊。這也是本書的重要特色之一，從親友的視角出發，說明他們如何被震盪，又可以怎麼回應。在發現自殺企圖之後，家屬與當事人的情緒往往都非常混雜、難以整理。但是作者並不要求應該立刻寬恕或放下，而是邀請親友把注意力慢慢從「為什麼會這樣」移向「現在／接下來我們可以多做些什麼」，在承受高風險的同時，也看見那一點更願意改變、更願意求助的動能——那其實就是DBT在尋找的方向感。作者在書中多次提醒，我們無法避免衝突與憤怒，但衝突不必只剩下「誰贏誰輸」或「聽我的才安全」。透過把問題和人拆開、練習雙向理解彼此的憤怒，再加上動機式晤談「少一點說服、多一點好奇」的態度，家屬與專業助人者可以在維持安全界線的同時，帶給當事人真正的空間，也讓他們去發現：也許有一天，他會為了自己，而不是只為了不讓別人失望，選擇活下去。
作者也把「感到被操縱／被情緒勒索」這樣很難說出口的議題直接攤開來談，教親友正視自己的憤怒與疲乏，同時也在認真對待自殺風險的前提下，不再只是一味地退讓與付出，而是重新設立界線，學會說出：「我願意陪你，也願意幫你找更多資源，但我不會犧牲自己人生，只隨著你的生死起伏、飄蕩。」這樣清楚的界線也是在幫助當事人練習找到一條全新的行為路徑，不讓「自殺威脅」成為他們在關係裡唯一有效的工具。
最後兩章，作者展望未來，把「助長希望」拆成許多小而具體、可以實際操作的步驟，交回到親友與助人工作者的手裡：我們不需要把人從絕望中「說服」出來，但可以陪他一起發現，其實他自己已經掌握了一些活下去的理由——無論是孩子、寵物、未竟心願、還沒走過的地方，或只是「還想看看接下來會怎樣」的好奇——然後，我們可以一起用這些理由，一點一點地把生命重新往「值得活著」的方向調整。
最後，作者也提醒我們，「終身不再有自殺念頭」並非唯一合格的結局，復元其實是一條多岔路：有些人的自殺念頭會完全消失，有些人則需要學會與它長期共存，但我相信，只要開始善用DBT的四種技巧，並且找到與人的連結、尋找意義並持續自我照顧，這個生命就仍然可以走往「值得活著」的方向。
近年來，台灣年輕族群的自殺與自傷問題越來越多，許多家長極度焦慮，不知道該如何拿捏教養與陪伴的界線，學校老師也感到巨大的壓力，深怕走錯一步就會讓徘徊在邊緣的年輕人掉入深淵。這本書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參照，幫助陪伴者穩住自己，並選擇比較有效的作法。如果從DBT的角度來看，這本書的辯證已經表明得非常清楚：每一次陪著他們在生死的邊界上漫遊，對我們而言也都是一次次的機會，去學習如何將痛苦與希望同時包容在生命裡。不只是幫助一個人暫時遠離死亡，而是和他一同練習活在每一個仍然值得活著的當下。當系統中的每個人都能走得更穩當一點、更懂得照顧自己一點，我們就離「死亡與絕望」更遠一點，同時也距離「值得活著的人生」更近一點——願我們所有人都能一起朝向這樣的未來，踏實前進。

（作者為馬偕紀念醫院自殺防治中心的諮商心理師。）

原序
大衛・A・賈伯斯（Pavid A. Jobes）博士

在自殺學（suicidology）領域，沒有人能比史黛西・佛里登瑟爾博士更出類拔萃。她對自己的專業定位十分獨到，透過「聊自殺」（Speaking of Suicide）網站、社群媒體上的貢獻，以及精彩的文章（包括學術論文和發表在大眾媒體的文章），她具有與廣大公眾建立連結的驚人能力。值得注意的是，佛里登瑟爾博士曾親身經歷自殺，她勇敢、坦率、深刻地講述了與自殺念頭拔河的感受。她基於這段生命經驗所發出的聲音，因其極致的真誠、勇氣和袒露程度，令人動容。
從客觀的學術成就來看，佛里登瑟爾博士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學者，已經發表了大量經同行評審的實證研究。身為丹佛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的副教授，她是一位屢獲殊榮的教師。此外，佛里登瑟爾博士還是一名出色的臨床工作者，能清晰地說明與有自殺念頭的人工作的臨床原則。然而，僅僅列舉這些經歷與成就，還不足以充分呈現佛里登瑟爾博士對自殺觀點的真正獨到之處，尤其是關於自殺痛苦的主觀性質。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個領域中，沒有人能以她這樣的方式撰寫有關自殺的文章。
佛里登瑟爾博士的職業生涯始於擔任平面媒體記者，這一點在她的文字中顯而易見，因為她深諳寫作之道，知道如何優雅、真實且有力地說故事。我對她第一本書《幫助有自殺傾向的人：給專業工作者的技巧和方法》深表推崇，這是獻給臨床工作者的禮物，為所有處理自殺風險的臨床工作者提供了名副其實的思想寶庫。她的八十九條技巧，源自臨床科學、精湛的治療智慧，以及務實的臨床敏銳度，並透過案例進行了豐富的闡述。
在她的新書《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專業心理師教你辨識自殺警訊、建立安全計畫，在艱難時刻也照顧你自己》中，佛里登瑟爾博士的智慧和多層次視角，如今也讓非專業人士受益匪淺。多年來，我接觸過無數飽受恐懼和焦慮折磨的家人和朋友，他們不知道該為在生命邊緣搖搖欲墜的所愛之人做些什麼。在美國，每年有超過一千五百萬名成年人和青少年在強烈的自殺念頭中掙扎；這意味著還有數百萬人在為他們所愛的人擔心，卻往往不知道在為時已晚之前應該說什麼，或是該如何開口。
對於這數百萬人來說，這本極為出色的全新資源終於問世了。在接下來的篇幅中，你將透過佛里登瑟爾博士的敏感度、洞察力、同理心和（不折不扣的）優雅，從她那裡學到理解並回應這個困難而微妙的主題所需的一切。佛里登瑟爾博士以她一貫直接明智的方式處理這個複雜的主題。她設身處地理解他人的能力令人驚嘆。每一個精心書寫的章節，都可以引導讀者了解實用且睿智的建議，其中包括「人為什麼要自殺」、「問出那些難以啟齒的問題」、「勇敢傾聽」和「如果你覺得被操縱了⋯⋯」等主題。本書中傳授的有用觀點和基本原則，輔以豐富的案例說明和具體的對話建議，清楚勾勒出如何為具有自殺傾向的所愛之人提供最好的支持。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接觸過無數自殺者遺族，他們常常對自己在幫助那位逝者時所做過或沒做過的事情深感遺憾。這種愧疚感在自殺者遺族中普遍存在。為此，當我見到那些還活著但仍在苦苦掙扎之人的家人、朋友或伴侶時，我會直接鼓勵他們盡其所能，以盡量減少將來對自己行動或未行動的後悔。我會問：「十年後，當你回首往事時，你是否能夠因為自己已盡了一切努力來支持你所愛的人而感到些許安慰？」但現在，當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我也會引導他們閱讀你手中的這本書，它是關懷和支持有自殺傾向的人最專業、最明智且最清明的指南。這本書提供了確認、撫慰、智慧和寶貴的指引，告訴了我們如何以最妥善的方式採取行動。總而言之，本書有助於減輕痛苦並拯救生命。

（作者取得美國專業心理學委員會〔ABPP〕認證，為美國華盛頓特區天主教大學心理學教授、自殺防治實驗室主任）

譯序
負傷療癒者的陪伴：在所愛的人面對死神威脅時，點亮一盞溫柔有力的明燈

自殺一直是全球公認的重大公衛議題。在台灣，每年有數千人因自殺而失去生命，近年來青壯年族群的自殺率更是節節攀升。衛福部2024年報告顯示，在15～24歲與25～44歲兩組年齡層中，自殺高居第二大死因；其中在15～24歲族群中，青少女自殺已是該年齡層的首要死因。這些沉重的數字提醒著我們：心理健康與自殺防治刻不容緩。然而，處理自殺議題極其艱難，即使是心理健康專業人員，也需要歷經長期臨床實務的淬鍊，才能在個案陷入危機時穩住自身狀態，並承接住對方的痛苦。除此之外，專業人員更時常面臨深刻的倫理兩難：為了防治自殺，專業人員究竟該介入到什麼地步？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心理師即使個案不同意也應該通知家屬？精神科醫師要在個案的自殺風險多顯著時予以申請強制住院？自殺風險的高度不確定性，以及在「保護生命」與「尊重主體性」之間的來回拉扯，往往讓第一線的助人工作者充滿壓力。正因如此，市面上不乏面向助人工作者的自殺防治教科書，目的是讓專業工作者得以勝任這項艱難的任務。
只是，專業人員並非唯一承接自殺者痛苦的人。自殺者的親友，往往比助人工作者站在更前線的位置。當一個人出現強烈的自殺念頭時，很常是先被親友得知；即便有專業人員介入，這些親友才是真正持續不間斷的陪伴者。如果連受過長期訓練的專業人員在面對自殺議題時都感到如此掙扎，那麼對於毫無準備的陪伴者而言，其衝擊與無助更是難以估量。但無奈的是，目前坊間找不到任何一本協助自殺陪伴者的中文書。在缺少自助方式的情況下，這些自殺者親友可能會選擇來精神科門診諮詢，並在診間詢問各種問題：他怎麼了？他是認真想自殺嗎？萬一我說錯什麼，讓他真的自殺了，我怎麼辦？然而，在體制內，醫師很難在有限的看診時間裡引導家屬進行深度身心調適或擬定應對策略。因此，當我讀到《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時，覺得它真的是自殺陪伴者的及時雨。
作者史黛西・佛里登瑟爾的文字淺顯易懂，內容飽含深厚的臨床經驗，即使是沒有心理專業背景的人，讀起來也毫無窒礙，且極具實作幫助。本書的前段花了相當的篇幅（第二、三章）協助讀者辨識和處理得知所愛的人想自殺時的內在情緒，並介紹「自我慈悲」的概念和「自我照顧」的重要性，指引陪伴者疼惜自己。作者也希望陪伴者理解：我們可以竭盡所能防範所愛的人自殺，但同時也需要認清自己的局限。接著（第四至七章），作者為親友「該做」和「不該做」哪些事情提出詳細的指引，包括如何開口詢問自殺念頭、如何做到「勇敢傾聽」、如何避免「評斷」所愛的人等。作者也提醒陪伴者不要為了防止自殺而貿然做出破壞關係的決定，但是一定要為可能的自殺危機設計安全機制，為每個可能導致憾事的環節做出防範。最後（第八至十二章）則進一步探討特殊情境（例如發生衝突時，或所愛的人已經嘗試自殺等情況）之下的掙扎，以及在自殺復元歷程的不同階段中，我們可以如何與所愛之人一同持續前行。
這本書最難能可貴的地方是，作者的文字中流露出對於陪伴者和自殺者雙方的溫柔同理。如果讀者是陪伴者，會發現作者十分了解自己面對所愛的人自殺時的心理壓力與糾結情緒；如果讀者是有自殺念頭的人，會發現作者不只站在陪伴者那一端。在自殺議題裡，陪伴者和自殺者有可能會因為立場不同發生衝突，而作者扮演了調和者的角色。例如第九章討論到憤怒情緒時，她引導陪伴者理解：憤怒的對象不應是「自殺者」，而是「困住自殺者的處境」。她也提醒陪伴者反思，自己是否過度監護所愛的人，反而因此引發對方憤怒。作者自身所具備的多重同理視角，使得本書不僅適合陪伴者，也同樣能療癒有自殺念頭的人。
作者之所以能同理自殺處境中的每個角色，我認為主要原因是來自於她的「負傷的療癒者」身分。她自述年輕時曾有多次的自殺經驗，長大後才擺脫其陰影。之後亦曾陪伴受自殺危機困擾的兒子。正因親歷黑暗，使得她能同理困境中的每個人，並在這本書中完整而詳細地處理各種與自殺相關的情境。此外，她也因為親身經驗而深知自殺者所背負的汙名。她寫過一篇網路文章〈當治療師跟自殺搏鬥〉（When Therapists Struggle with Suicidality）1，指出部分心理師會負面評價曾經嘗試過自殺的諮商所研究生。這點提醒了助人工作者：即便學過自殺防治，但如果沒有審慎地自我反思、不曾用心感受自殺者的痛苦，就難以處理內心深處的偏見。在這個層面上，我認為這本書很值得心理健康從業人員閱讀：只要跟隨作者的文字反思，我們將有機會辨認並消除深埋於內心的偏見。
除了陪伴者、有自殺念頭的人、專業工作者以外，我認為所有的一般讀者都能從本書中獲益。書中運用了許多心理學工具和概念——如認知行為治療、自我慈悲、動機式晤談法等等——其實它們都不是專門針對自殺議題所開發，也因此這本書的內容可以運用在應對各種生命的困境與關係的議題裡。而且，作者透過兩種策略讓這些概念工具變得容易學習與操作：首先，她在介紹觀念之後皆設計了一些問題，邀請讀者在日記中進行自我評估，從而幫助讀者可以依照個人處境按圖索驥，自行發展最適合實際情境的行動；其次，書中提供豐富的情境對話示範，讓讀者更容易理解及應用。綜合上述這些特色，我認為這本書遠遠不止補足了自殺陪伴者自助書籍的缺口，也足以成為面向大眾的心理健康自助書籍的典範。

結語
我們都有愛人、關心別人的能力，但是自殺往往會引發關係的張力，使得陪伴者變得不知道如何表達關心，不知道如何平衡隱私與支持，不知道如何拿捏適度監護與過度限制之間的界線。
過去有許多陪伴者為此來找我看診諮詢，然而，我在當下多少都有種無力感——畢竟在有限的時間裡我所能給予的幫助甚少，而回家之後陪伴者要面對的則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壓力。如今，《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在心靈工坊編輯們的協助下順利翻譯出版，之後我便能在遭逢這些憂心的陪伴者時，引導他們閱讀你手上的這本書。《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是在我們遇到自殺狀況時最光亮的一盞明燈，引導我們發展出善待自我與關愛他人的能力，更好地承接彼此的痛苦。願讀了這本書的你，能在面對死神充滿不確定性的威脅時，依然不亂方寸、溫柔而堅定地緊握彼此的手，找到希望的路標一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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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註：該網路文章標題全名為〈當治療師跟自殺搏鬥——從汙名和羞恥中釋放自己〉（When Therapists Struggle with Suicidality—Releasing Ourselves from Stigma and Shame）（原文連結：https://reurl.cc/K2krre），本書譯者亦有翻譯全文，請參考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198b0e7fd8978000162eaa7

推薦序一
陪伴自殺意念的實務指南與知識地圖
廖偉翔

自殺議題向來沉重，卻也長期被簡化。它經常被納入統計數字、風險評估與危機處理的流程之中；在私人空間裡，卻可能成為難以啟齒的話題。公共語言與私人沉默之間的落差，使許多人在真正面對自殺意念時，感到孤立無援。
近年來，精神健康領域逐漸強調「親身經歷人士」（people with lived experience）的重要性。當事人主觀經驗的知識價值開始被重視，而並非只作為臨床資料的一部分。這種轉向涉及倫理層面的修正，也觸及認識論上的反思：誰有資格說話？誰的經驗被視為可信？誰被排除...

前言
如果你所愛的人有自殺念頭——無論是你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你的伴侶、你的朋友，或是任何你關心的人——我為你寫了這本書。是的，你所愛的人需要幫助，而且希望他目前已經獲得充分的支持。但是，並不只有你所愛的人正在承受情緒痛苦、壓力和面臨種種艱難處境。你也需要支持和協助。
想到你所愛的人可能會死於自殺，就令人恐懼不已。所有的「萬一發生了怎麼辦」，都會讓你徹夜難眠，整日思緒萬千。美國每年有近五萬人死於自殺——他們是兒子和女兒、母親和父親、丈夫和妻子、伴侶、兄弟姊妹以及其他親朋好友。自殺使生命驟然中斷，也給留下來的人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失落。因此，你感到害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你所愛之人的困境，不僅會讓你感到恐懼，還會讓你湧現其他不安的情緒，諸如悲傷、內疚、後悔、憤怒等等。你可能會反覆煎熬於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如何幫助他，以及自己該如何承受。你迫切希望你所愛的人能夠活下來，同時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
還是有希望的。你可以學習如何與他人談論他們的自殺念頭，如何以讓他們敞開心扉的方式傾聽，而不使他們閉口不談，以及如何幫助他們獲得專業協助、維持安全，並感受到希望。你還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你所愛之人的自殺念頭對你的影響，以及因應的方法。
這本書可以作為你的個人指南。我在寫這本書時始終將你放在心上，因為我了解你正在經歷的許多掙扎。我盡可能從所有可能的角度來看待「你愛著一個有自殺念頭的人」這個主題：作為一位幫助自殺傾向個案的治療師；作為一位曾陪伴孩子經歷自殺念頭的母親；還有，我是一位曾經嘗試過自殺的人。
自1995年以來，我一直致力於自殺防治的工作，先是擔任自殺防治專線的諮詢員，然後是社工師、研究者和心理治療師。我的治療工作是專門為有自殺念頭的人提供諮商。我還陪伴過無數憂心忡忡的父母、伴侶和朋友，他們為所愛之人的情緒狀態焦慮不安，為確保其安全而掙扎奮鬥，並在自己痛苦的情感和處境中摸索前行。
十年前，我創建了一個名為「聊自殺」（Speaking of Suicide）的網站（https://www.speakingofsuicide.com），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六百多萬人曾經造訪，留下了一萬多條留言。在這些留言中，有很多來自那些所愛有著自殺念頭的人。他們迫切地想知道該如何幫助對方，也想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無助、困惑和悲傷。我的個案和讀者的經歷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讓我了解到當他們所愛之人考慮自殺時，家人、朋友和身邊其他人會經歷什麼，以及什麼樣的做法才能幫助他們。
我的專業不僅來自於職涯訓練。在我個人的生命中，我曾經歷過兒子在青春期的自殺危機。我和丈夫將家中刀具、刮鬍刀和藥物鎖在浴室的電子保險箱裡，我們不止一次將兒子送去急診室，每時每刻都生活在心驚膽戰中，我們清楚地知道那些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那段時間，我正在撰寫《幫助有自殺傾向的人：給專業工作者的技巧和方法》一書，卻無法讓兒子的自殺念頭消失。但至少，我可以運用我的知識協助他維持安全、陪他制定安全計畫、幫他聯繫專業的助人者、教他因應的技巧，並管理我自己的壓力和恐懼。現在，我們的兒子已經二十多歲了，他成功度過了那些驚心動魄的危機。他允許我在這裡分享他的經歷，希望能幫助其他人了解這些經歷。
我對這個議題的一些觀點來自於我自己的掙扎。從青春期開始，我在多年之間反覆出現想要結束自己生命的衝動。二十多歲時，我不止一次嘗試自殺。幸運的是，我已經好轉了很長的時間，但我的親身經歷讓我了解到，有自殺念頭的人和其所愛的人可能會面臨各種挑戰。
你可以看到，一些個人經歷激發了我強烈的動力。然而，雖然我的生命經歷塑造了我的關注焦點，但這本書並不是一部個人回憶錄。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我讀過無數關於有自殺傾向的人和愛他們的人所面臨困境的文章和書籍。我也見證了我的心理治療個案與其親人所面臨的這些困境，以及他們的復元和成長。本書所提供的建議來自於專業文獻和我的臨床實務經驗。

如果現在有緊急情況
本書的書寫目的是提供你可以自行運用的知識。如果你或你所愛的人正面臨緊急情況，請立刻停止閱讀，並立即尋求協助。如果有人即將把自殺念頭付諸行動，或者已經嘗試自殺，盡可能不要讓他獨自一人。在緊急情況下，你有幾種選擇：

● 如果你在美國，請撥打988或800-273-8255（TALK），這兩個號碼都將為你接通988自殺與危機生命線。1
● 在安全的情況下，親自將對方送往最近的急診室。
● 在緊急和危險的情況下，可能有必要撥打911。2（第六章對此提出了謹慎建議。）

這些建議適用於你所愛之人需要立即幫助的情況。如果你現在也需要幫助呢？所愛之人的自殺危機，可能會引發你許多痛苦的感受。如果你難以度過一整天，無法履行工作或家庭責任，也難以感受到希望或快樂，這本書應該只是作為專業協助的補充，而不是替代。尤其當你有自殺的念頭時，請務必尋求治療師、精神科醫師、家庭醫師，或其他健康專業人員的幫助。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可以為你提供一個傾吐的空間，幫助你解決問題，總而言之，他們會與你一起走過這段充滿壓力的歷程。無論你是否有自殺念頭，你都可以撥打自殺與危機生命線988或800-273-8255（TALK），為自己尋求幫助。

本書涵蓋了哪些內容
《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專業心理師教你辨識自殺警訊、建立安全計畫，在艱難時刻也照顧你自己》為你提供了建議、支持和實用的工具，你可以立即開始使用。目前已經有不少書籍介紹了如何去愛一個罹患憂鬱症、雙相情緒障礙症或邊緣型人格障礙症等精神疾病的人。然而，許多有自殺念頭的人並沒有精神疾病，而針對家人和朋友撰寫有關精神疾病書籍通常很少關注自殺問題。
《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重點明確，能夠深入探討你和你所愛的人相處時可能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這本書回應了我最常被問到的幾個問題：

● 人們為什麼會走上自殺之路？
● 哪些線索顯示某個人可能有將自殺念頭付諸行動的危險？
● 我該如何詢問某個人是否有自殺的念頭？
● 我能做什麼來幫助某個人保持安全？
● 何時我應該報警？
● 自殺有哪些治療方法？
● 在有人嘗試自殺之後，我能做些什麼來幫助他？
● 我該如何說服某個人尋求專業協助？
● 當我非常不想給有自殺念頭的人製造更多壓力時，我該如何解決與他之間的衝突？
● 我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悲傷、被操縱感、恐懼、憤怒、精疲力竭、無助等情緒？
● 我怎樣才能幫助他感覺好一些，並更妥善地因應？
● 我怎樣才能幫助自己也感覺好一些，並更妥善地因應？
● 人們通常能從自殺念頭中復元嗎？

第一章讓你從宏觀的角度了解有關自殺的迷思、事實和偏見。其餘章節我大致按照自殺危機從開始到結束的時間順序排列，但每個人的經歷都不盡相同。如果你想要不按順序地跳著讀，也沒有關係。
我寫這本《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是為了不同的讀者，從父母到伴侶，從家人到朋友。如果你關心的是兒童，你應該要知道這本書主要適用於青少年和成年人。書中偶爾也會出現與兒童相關的建議，比如第八章中關於如何與孩子談論家庭成員嘗試自殺的指引。但請不要假定本書的指引適用於有自殺念頭的兒童，因為他們的需求和溝通能力很不一樣。
此外，如果你所愛的人身患絕症，並且住在醫師可以合法開藥結束生命的地方，那麼書中的建議可能就不適用了。在這種情況下，試圖阻止所愛的人結束自己的生命，可能會在你們最後相處的日子裡製造新的紛爭和壓力。這種行為是否構成自殺還有待商榷。事實上，在有《尊嚴死亡法》的州裡，主管機關依法不得將醫師協助死亡歸類為自殺（Downie et al., 2022）。
書中經常使用「所愛的人」作為「你關心的人」或「你擔心的人」的一種簡稱。當你看到「你所愛的人」時，不妨將其替換成那位有自殺念頭而促使你讀這本書的人的名字。你並不一定真的要「愛」這個人。本書的建議適用於你處在戀愛關係或正愛著的家人、以非浪漫的方式愛著的朋友、曾經愛過的人（比如前任），或者你只是覺得那個人滿不錯的。愛不必先被感覺到，才能付諸實踐。

閱讀時的注意事項
自殺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因此《當你所愛的人想不開》並不是一本輕鬆的讀物。正如你會在這些書頁中找到在支持他人的同時也照顧好自己的建議一樣，我希望你在閱讀時也能照顧好自己。以下是一些建議：

● 在你需要時，隨時休息。停下來深呼吸幾次。你可能想暫時放下這本書，做一些能帶來愉快及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比如快走一段路或看一集電視節目。
● 按照最適合你的方式來閱讀這本書。跳著讀，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 與朋友或家人談談你在這裡讀到的內容。（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向他人隱瞞你所愛之人的自殺傾向，請參閱第三章。）
● 如果可以，請尋求專業人員的幫助。或者運用本書後面列出的資源，以其他方式獲得支援。

在閱讀過程中，在日記或筆記本上書寫也是一個好主意。在整本書中，我會一直提出問題讓你深入思考。書寫可以幫助你理解和梳理自己的感受。如果你不習慣寫日記，在便條紙上或手機的備忘錄應用程式中記下想法，也能幫助你整理頭腦和內心正在思考和感受的東西。
無論你採取哪種方式，我都希望你能接受貫穿這本書最重要的主旨：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來支持你所愛的人，而你也可以尊重並照顧自己的需求。我希望，當你沉浸在這本書時，你會在這段旅程中感到不那麼害怕、無力和孤單。
當你所愛的人有自殺念頭時，這會令人感到很不容易。你將學習到許多方法，以便更理解對方、處理自己的情緒、進行溝通、建立安全機制、化解衝突、點燃希望，以及照顧好自己。你可以度過這些充滿壓力的時刻。本書將告訴你如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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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註：台灣自殺防治諮詢專線是1925，生命線是1995，張老師專線是1980。
2 編註：台灣緊急救護電話是119，如果當事人正在失控、可能傷害自己或他人，需要警方協助時請撥打110。

前言
如果你所愛的人有自殺念頭——無論是你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你的伴侶、你的朋友，或是任何你關心的人——我為你寫了這本書。是的，你所愛的人需要幫助，而且希望他目前已經獲得充分的支持。但是，並不只有你所愛的人正在承受情緒痛苦、壓力和面臨種種艱難處境。你也需要支持和協助。
想到你所愛的人可能會死於自殺，就令人恐懼不已。所有的「萬一發生了怎麼辦」，都會讓你徹夜難眠，整日思緒萬千。美國每年有近五萬人死於自殺——他們是兒子和女兒、母親和父親、丈夫和妻子、伴侶、兄弟姊妹以及其他親朋好友。自殺使生命驟然中斷，也...

推薦序一｜陪伴自殺意念的實務指南與知識地圖／廖偉翔
推薦序二｜辯證在生死之間：練習活在每個值得活著的當下／周昕韻
譯者序｜負傷療癒者的陪伴：在所愛的人面對死神威脅時，點亮一盞溫柔有力的明燈
原序
前言

第1章 人為什麼要自殺？
第2章 得知所愛之人想自殺，你有什麼感受？
第3章 處理你的壓力、恐懼與罪惡感
第4章 問出那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第5章 勇敢傾聽
第6章 尋求協助
第7章 建立安全機制
第8章 在他嘗試自殺之後
第9章 因應衝突
第10章 如果你覺得被操縱了⋯⋯
第11章 培植希望
第12章 復元與自殺念頭

致謝
附錄一｜專線與網路資源
附錄二｜延伸閱讀：給有自殺念頭的人
附錄三｜參考文獻

推薦序一｜陪伴自殺意念的實務指南與知識地圖／廖偉翔
推薦序二｜辯證在生死之間：練習活在每個值得活著的當下／周昕韻
譯者序｜負傷療癒者的陪伴：在所愛的人面對死神威脅時，點亮一盞溫柔有力的明燈
原序
前言

第1章 人為什麼要自殺？
第2章 得知所愛之人想自殺，你有什麼感受？
第3章 處理你的壓力、恐懼與罪惡感
第4章 問出那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第5章 勇敢傾聽
第6章 尋求協助
第7章 建立安全機制
第8章 在他嘗試自殺之後
第9章 因應衝突
第10章 如果你覺得被操縱了⋯⋯
第11章 培植希望
第12章 復元與自殺念頭

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