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鼓吹詩論壇二十七號：文字牽動傀儡──戲劇詩專輯

◆我曾想過在一暴雨如傾的夜裡／駱以軍

那是很多年後的相遇

我們年輕時以為這會更摧心斷腸

但Line的卡通貼圖

好像　好像那個雨幕銀光後面

天河潦亂那樣的水蟻紛墜

妖靡的玉蘭花香

妳的削尖下巴

輕輕看一眼又低下的眼神

那種哽咽的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我該開口說一句

像詩一樣的話

「我始終沒有忘了妳」

妳會說

「我們回不去了」

應該是這樣的吧

秋天了

家裡的狗兒在換毛

地板上覆著金色的　像通電電蕊的

細細的柔絲

李棠華死了

那個讓許多小人疊羅漢

掛在一台腳踏車上的特技演員

我還是想要對妳說

「我始終沒有忘了妳」

現在的我

比年輕時更像一隻海葵

這麼多的哀憫　恐懼

藥物侵襲我的大腦

但我還在想著那個迴旋舞

手指輕觸　手這種器官

像花朵一樣一瓣一瓣蓋好

我聽到妳啜泣的聲音

暗黑中只旋轉那半圈

我曾想過我這樣就死了

其實我希望他們在送葬隊伍

弄一輛疊羅漢摩托車

也許弄隻長頸鹿

但其實我的孩子已經長大

他們不會因這樣的馬戲團場面

而比我希望的

更想念我

我希望那些小說家都能出席

他們說這人是個好傢伙

也有可能我托夢給我的妻子

先騙她我是鍾馗下凡

然後告訴她

我沒寫出那個偉大小說的情節

或許她會問我

葬禮上那個哭得死去活來 妖裡妖氣的女人是誰

我好喜歡這個

活著像一塊肥皂

死去像這塊肥皂手滑掉進馬桶的咽喉

泡沫　泡沫　以及泡沫

這樣的譬喻

◆謀殺案／陳克華（江飛雋）

1.

你探頭進來

身體留在門外

你的臉在笑

─像吃掉一籠人肉包子

還想馬上再吃

地

那樣的笑

2.

你說及信仰。阿阿是的信仰是

如此絕對呵

絕對如此。

你的。

如此有益阿。

3.

那時你已經知道

你的無能為力

你已經在這條路上行乞太久

太過熟悉人肉的滋味

遺失太多腳印。

4.

把刀子藏在短短袖子𥚃

也藏在轉角的街燈

和每一棵行道樹的皮膚下─

你最愛練習

隨時從空中喚來人頭

破窗而入

5.

每一顆人頭眼晴都閉著

嘴裡都含著你的表情

6.

鬼魂們跟在你身後繞圏圈

當你喜孜孜攬鏡自照時

你不時看見

你的背面

7.

殺人之後你就走了

走向所有殺人犯會躲藏的地方

走進殺人犯安穩而豐饒的夢。

8.

兩手在一只金盆𥚃

洗出了白骨

像兩把潔淨的象牙筷子

9.

只是你已經行乞太久

冰箱塞了太多人頭

門一打開一陣腥餿

像掀開一張巨大屍體的完整的皮

太多心肝還没吃完

你地窖裡的蛆永遠是蛆

10.

你想躲避至淨土

金銀瑪瑙瓊漿玉液

不必殺人皆唾手可得

你探頭進來滿臉是笑

11.

但總想著

每一票都是最後一票

（干！）

你的身體虔誠吃齋

過了斷氣的午

不食。

12.

錯的人就該死。

(干這最後一票！）

你每想起這些

人間無所不在的金玉良言

鐵律，便淚流滿面並立即

洗心革面

13.

（你錯你錯

　你們每個人都錯。）

14.

你掏出心清洗了一回

瀝乾晾在一旁

像一條窮人家的抺布

看見牆角一隻灰鼠

竄過

逃向門外燒得只剩餘燼的黃昏

15.

（殺一個人時

你信仰著什麼？）

我很好奇。

（信仰與你有益─）

16.

你探頭進來，滿臉是笑

你說：

先割下你頂上的半秃頭皮

再嚐嚐你的豆腐腦兒可好？

17.

我說：

好。



2016/7/12

◆裸體的陽臺／劉曉頤

時間：秋颱前三日

人物：癆病男人、喪偶女人



每當曬衣杆仰向天空

佯裝剛睡醒的無辜小狗圓眼睛

風的肢體便Salsa起來

蕾絲襯裙顫動

它想惑亂你流淚的既視感

甚至你曾盤腿圈住的廢棄小森林

象徵性撩著晾著

桑花瓣手指，柔軟的衣物皂香飄浮

「噓，這個小陽臺其實是裸體的。」

你邊咳嗽，邊從偏廳斜對角六十度

對角走來。舀一杓夕陽

配藥，一仰而盡

「聽說颱風要來了。」

聽說對面剛搬來喪偶的女人

她不知道，入秋之後

你將虛弱得令人想到鴉片和做愛

令人想到黑白畫片的

床；一瞬間的死

「唉已經陳腔濫調你還是耽迷不已……」

藍雀從陽臺飛過

誕生一則則神話般柔弱預言

讓凌霄花等待你咳嗽中的磁

至於哮喘聲：

必須很安靜

很安靜才能聽到

耳朵必須新鮮得像奶油剛做好

（OS：

蕾絲襯裙。又。飄動一下

女人搬來2週又4.5日

用纖指晾衣服／床單

陽臺依然裸體）

你的心事芭蕉斑駁，她自顧自華麗

你的咳嗽是珍珠色斷線

承受過多的重力

她隨口哼唱就能使你靈魂

酥脆的鑲邊烤焦

邊咳嗽邊等待你在咳嗽你在等

雨水打溼

她入秋的鎖骨和月亮

【首獎】黑箱作業　■蘇家立

突然天就暗了。四周講話的聲音

彷彿被吸入沙漏，埋進鞋底的凹槽

我感覺到無法再繼續前進

大約一隻手臂的距離，有堅硬的

高聳的牆豎立著，我察覺

自己成了光亮的寵物

走不出設計好的籠子

能聽見每一顆水珠的滲入

而那時的豔陽也跟著說謊。

明明是不能下雨的季節

我卻不敢擰開生鏽的淚腺

預言即將乾旱的悲劇

我看見一隻手剪開黑色的天空

抓走一名綠色的軍人

又抓走一位藍色的教師

剩下沉默的原住民，他高舉雙手

似乎想說些什麼也沒辦法

天空被黏回去了

許多骨頭被碾成沙粒再改造成雨

穿透掌心提醒我

回頭很簡單只要相信落下的等同淚水

強迫自己盲從就能坐上彩虹

多年後我想起曾困於鏡子之屋

每面牆留有當年臉頰的冰冷

我把手毫不猶豫伸入

抓出礙眼的咬碎

抬頭陽光依然刺眼



【陳義芝簡評】

天突然就暗了，聲音被吸入鞋底凹槽，高牆豎立起來……，作者表現「黑箱作業」的情境，精準而富有感官張力！中段「我看見一隻手剪開黑色的天空／抓走……／又抓走……」及「許多骨頭被輾成沙粒再改造成雨」，更添驚悚感受。整首詩沒有直露的批判語，卻引人思索一普遍現實社會的課題。

【鴻鴻簡評】

豔陽也說謊的世界，自然是楚門的世界。當事者被禁閉、被矇騙、也只能強迫自己盲從。此詩第二段舉出「綠色的軍人」、「藍色的教師」、「沉默的原住民」，直指台灣歷史的威權年代，讓這首詩喚起讀者真實的痛感。而結尾今日的陽光刺眼，到底是真相還是謊言？也引人深思。

【馮青簡評】

有時詩的精神言語，和小說是相互涵蓋的，這首黑箱作業似乎正是現代小說心理經驗內容的延伸，中間截取的片段及正在進行式。

很幽閉的恐慌症候群在一種包裝式的民主集權內的經驗寫照。集權民主內部最顯赫的帝國式威嚇表面上是監獄，實際上卻是血管般密佈的政治正確及正當性，像真理一樣神聖思維的導讀，滲透在教育及文化甚至金融經濟的各個資源性的組織結構甚至網路裡 。

這首詩揭示的是粉身碎骨把你化成灰的權威意志及無所不在的手段，唯有觸目驚心可言。詩的超現實手法其實一樣很寫實。至於此詩也有一個有趣的聯想，是詩成之後的命名？還是類似1984歐威爾般的永恆惡夢，永久的創傷後遺症，小說文本和詩意象的相互題旨及邂逅，應該可以產生更多的討論與對境況穩定性閱讀的遐想。

 

【優等獎】生不如死的事　■游善鈞

你見過許多生不如死的事

譬如一頂美麗的帽子

帽沿很寬，適合繁衍一窩蚯蚓

「這樣不行。」你搖頭。你說。

空氣慢慢緊繃一隻鳥要鑽出銳角

包括從我眼底撈起的石頭

讓我告訴你一件生不如死的事

譬如一件默默承受地心引力的襯衫

領口向外敞開，適合再縫上兩顆釦子

「這樣不行。」我搖頭。我說。

譬如拼好一面鏡子

躲開所有裂痕

我想起我們，曾經說好，共同完成一件事

那些事卻蛇般鑽入遠遠的草裡

失敗了，失敗。

我將雙腳反折，晾掛肩膀

你知道我在努力製造全新的

生不如死的事

譬如有人深深愛我

譬如有人深深恨我

譬如我的存在造成另一端無情的消耗

「這樣不行。」

我就要癢了起來

雙手向外支撐，肋骨百葉窗一樣層層翻開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



【馮青簡評】

有人說隱喻從來就不是無辜的 ，但是這首詩的作者卻把隱喻弄得像戲劇般經典，其實這樣的詩並不容易經營，七次的複誦，〈這樣不行〉時的道德指令， 令人莞爾！

膨脹這樣的言簡意繁的鋪成，兩性間性愛的衝突及張力，一氣呵成 ！〈生不如死〉〈這樣不行〉也許正是詩中那位女士的口頭禪，但是在詩行裡，作者處理得像一種不至浮誇的樂器，戲謔的象徵成就的是活絡而非輕浮。

而有一點賦格似的對位樂理安排之外 ，把遼闊的生育喻為〈帽子里的ㄧ窩蚯蚓〉，把亢奮成為〈一隻鳥要鑽出銳角〉的喻詞寫照，閱讀後的延續應是，道德指令書寫的正當性，經常要靠著詩去言說破壞斬首然後產生新解的。

【鴻鴻簡評】

生不如死，必指痛極惱極之事。此詩卻雲淡風輕，意在言外。生與死的悖謬，愛與恨的糾纏，說不明白，只有態度是明白的：「這樣不行」！雙腳反折、肋骨翻開，扭曲自己或剖開自己，都情非得已，卻不得不屈從。獨白式的語言，讓此詩可以容納眾多不同的情緒與動作詮解。

◆我曾想過在一暴雨如傾的夜裡／駱以軍

那是很多年後的相遇

我們年輕時以為這會更摧心斷腸

但Line的卡通貼圖

好像　好像那個雨幕銀光後面

天河潦亂那樣的水蟻紛墜

妖靡的玉蘭花香

妳的削尖下巴

輕輕看一眼又低下的眼神

那種哽咽的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我該開口說一句

像詩一樣的話

「我始終沒有忘了妳」

妳會說

「我們回不去了」

應該是這樣的吧

秋天了

家裡的狗兒在換毛

地板上覆著金色的　像通電電蕊的

細細的柔絲

李棠華死了

那個讓許多小人疊羅漢

掛在一台腳踏車上的特技演員

我還是想要對妳說

「我...

★幕啟

現代詩劇的可能／解昆樺

一般我們習慣以抒情、知性來談現代詩。抒情是一般讀者、論者所嫻熟，其進而所形就的抒情傳統自不待言；知性則在紀弦現代派所強調，廣為戰後臺灣現代詩壇所重視，多少可與中國強調知性的宋詩相辯證，而可看到現代性的斷續與跡軌。可以說，戲劇性是相對應抒情、知性的存在，但卻少被獨立進行討論。

　　

儘管抒情、知性或可相別，但如果進一步問到，有沒有純粹的抒情詩？有沒有純粹的知性詩？卻極難舉證。真正的詩書寫狀況，往往是抒情與知性交相混雜。特別是知性詩作，若不緣借其他修辭質素，不只是分行的散文，更會像分行的技術報告，所以知性詩偶會緣情，亦會透過戲劇性的方式進行經營，以此維持其詩質。

　　

但我們卻極少去談詩的戲劇性，戲劇性如此形成了一個寫作詩的曖昧地帶。但若就我個人《繆斯與酒神的饗宴：戰後台灣現代詩劇文本的複合與延異》對戰後臺灣現代詩史中的詩劇發展脈絡之耙梳，可以發現除楊牧、羅智成有現代詩劇創作外，實則在一九七０年代中亦有《創世紀‧詩劇專號》的案頭實踐，乃至於一九八０年代「詩的聲光」的舞台詩劇實踐，以及一九九０年代後電影化實踐。現代詩劇雖困難，但其戲劇元素實則具有不少詩美學效益：首先，或有詩人進行長詩，若有效運用戲劇體式，可使文本容易獲得結構面目，詩作也會因為角色而得到更豐富的語言對搏；其次，創作詩劇的詩人若保有戲劇舞台展演的意識，會使得文本得到一份現實的拉扯，在展演舞台的時空限制下，使得詩人創作更具實驗挑戰性，以及張力的可能。

★幕啟

現代詩劇的可能／解昆樺

一般我們習慣以抒情、知性來談現代詩。抒情是一般讀者、論者所嫻熟，其進而所形就的抒情傳統自不待言；知性則在紀弦現代派所強調，廣為戰後臺灣現代詩壇所重視，多少可與中國強調知性的宋詩相辯證，而可看到現代性的斷續與跡軌。可以說，戲劇性是相對應抒情、知性的存在，但卻少被獨立進行討論。

　　

儘管抒情、知性或可相別，但如果進一步問到，有沒有純粹的抒情詩？有沒有純粹的知性詩？卻極難舉證。真正的詩書寫狀況，往往是抒情與知性交相混雜。特別是知性詩作，若不緣借其他修辭質素，不只是分行...

幕啟
解昆樺／現代詩劇的可能
李翠瑛／如何戲劇？如何詩？從亞里斯多德《詩學》談起

第一幕：預言‧耶路撒冷
孫維民／抒情詩的戲劇性
陳育虹／預言‧耶路撒冷
零　雨／秋千架上
蘇紹連／傷心小棧
駱以軍／曾想過在一暴雨如傾的夜裡
陳克華（江飛雋）／謀殺案
紀小樣／與鬼交談(第二版)
然　靈／自畫像
王正良／電梯裡的童話
蔡文騫／戲劇詩三題

第二幕：文字牽動的傀儡
陳徵蔚／ 文字牽動的傀儡：「詩中有劇‧劇中有詩」的創作傳統
天　洛／春望（四幕劇）
葉子鳥／愛情的正常性混亂
千　朔／浪的彩排
劉曉頤／裸體的陽臺
簡　玲／陰陽海

第三幕：詩（人）的小劇場
陳鴻逸／詩（人）的小劇場
游書珣／椅子
鴻　鴻／在世界的盡頭說早安─致鈴木忠志
張英珉／雞與牛的死亡
靈　歌／練習筆尖與鍵盤的關係
周忍星／鐵棒子與胡蘿蔔
張文柔／煎熬
王羅蜜多／台語詩兩劇
陳子謙／刑期
蘇家立／筆戰
葉　莎／這雙手，永遠無法洗淨嗎
吳昌崙／黑色中元節
林劻頡／天空總是在下雨
張育銓／等待
哲　明／X戰警：天啟
柯彥瑩／畜保科實習老師偷約女學生看電影

第四幕：未完的獨角戲
孟　樊／超現實的詩鬼─小評商禽
李桂媚／未完的獨角戲─讀蘇紹連〈陳辛益〉
愛　羅／我在人間四月天─徐志摩的愛情故事
黃　里／辛夷與茱萸　只是遺憾
林瑞麟／喜事
寧靜海／說好的幸福
李桂媚／失溫
陳牧宏／繼續愛你
曾美玲／風車的傳說
季　閒／行吟
曼殊沙華／彌留（獨白劇）

幕後：後設．詩
張啟疆／後設
陳義芝／永嘉訪靈運
張啟疆／後設．詩
渡　也／伍鑫酵素村茶會
向　明／廣場上的鴿子　徒勞
林婉瑜／請求秋天
簡政珍／巷口　名聲
方　群／隱題五首
李進文／八月水果送　鬼門關前　爾時，命有奧運
蕓　朵／回望　那叫愛情　那叫婚姻
孟　樊／溫暖的黑暗─用商禽韻
莊源鎮／更年
李瑞鄺／文學與化學　全聾與半聵
林柏維／仲夏月夜　高雄的天空
賴文誠／春雨過後
木　子／打太極　書法及其審美

幕外：第四屆台灣詩學詩獎
李桂媚／第四屆台灣詩學創作獎評審記要
蘇家立／黑箱作業（評語：陳義芝、鴻鴻、馮青）
游善鈞／生不如死的事（評語：馮青、鴻鴻）
湘 羽／理路（評語：馮青）
范家駿／每天為我讀一首詩（評語：馮青）
張詩勤／超鹹食主義（評語：鴻鴻）
楊瀅靜／租約到期之後（評語：陳義芝）
張青松／建民與海（評語：鴻鴻）

幕啟
解昆樺／現代詩劇的可能
李翠瑛／如何戲劇？如何詩？從亞里斯多德《詩學》談起

第一幕：預言‧耶路撒冷
孫維民／抒情詩的戲劇性
陳育虹／預言‧耶路撒冷
零　雨／秋千架上
蘇紹連／傷心小棧
駱以軍／曾想過在一暴雨如傾的夜裡
陳克華（江飛雋）／謀殺案
紀小樣／與鬼交談(第二版)
然　靈／自畫像
王正良／電梯裡的童話
蔡文騫／戲劇詩三題

第二幕：文字牽動的傀儡
陳徵蔚／ 文字牽動的傀儡：「詩中有劇‧劇中有詩」的創作傳統
天　洛／春望（四幕劇）
葉子鳥／愛情的正常性混亂
千　朔／浪的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