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該被遺忘的韓復榘抗日史實
蓋棺而論定,是現實人物進入歷史的重要象徵。但是,有些人物卻蓋棺已久而論定很難。更多的是在不同的社會和歷史時期,被反復地加以重新解釋和演繹,給予了種種褒貶不同的解釋。這樣一來,對於死者,其實已經無所謂是非功過、或褒或貶;解釋死者,是為了要安慰和教育生者,是為了實現教育後人「以史為鑒」這一傳統教育意義而來的。儘管在更多的時候,這一解釋活動和教育活動在本質上其實是離科學而嚴謹的歷史學越來越遠的一種遊戲和玩弄行為而已。
——韓復榘似乎早已經被蓋棺而論定了。即他不戰而退,喪失了山東戰場!但是歷史真相是否如此呢?讓我們以原始檔案文獻考察和恢復那個已經被掩蓋了很久的歷史事實!
一九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劉熙眾致電韓復榘:「日本大倉洋行來,並與二三集團接洽售械事,有意即電示。」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盡人皆知日商和德商是中國軍火的主要供給商。而且,各個軍閥的武器彈藥來源主要是日商提供,其次才是德商。面對這一軍火商的主動示好,中國軍人韓復榘在當年二月二十五日,立刻回電劉熙眾:「我人民血汗,可惜均送於日本。我軍不敢補充槍械!」
如此強硬有力而具有民族氣節的答覆,充分顯示了韓復榘的反日意識。這件十分重要的史料和鐵證,長期以來一直被人無視!卻以私通日偽說來長期惡意侮辱韓復榘的軍人風骨和民族氣節,實在讓人感到無奈和歎息!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派海軍陸戰隊登陸上海。第十九路軍奮起迎戰抵抗,引起了日軍多次派兵增援。
在強敵入侵後十九軍被迫撤退到江蘇省太倉瀏河鎮一帶。正在這一關鍵時刻,同年二月十日,是韓復榘在山東前線主動增兵六千人,預防日軍來犯,配合了十九路軍保衛上海的戰鬥。這一歷史記載見臺灣國史館保存檔案,編號為116-010108-0190-049。這個時候,韓復榘絲毫沒有想保存實力,更沒有坐山觀虎鬥!因此,他的民族氣節和軍人風骨不該因為以後的主動戰略撤退而被掩蓋和無視!
——本書作者仔細審查了韓復榘在各個歷史時期的表現,不認為一九三七年底前後出現的主動戰略撤退是逃跑或者是保存實力!
一九三二年七月二十九日,韓復榘就正式向國民政府提議:「糾合鄂魯晉等組織軍委會抗日。」一九三三年二月一日,韓復榘致電蔣介石,通報了日軍在青島登陸並干擾其部隊北上之事。同時,在該電文中,他特別向蔣介石彙報了日本關東軍派人在煙臺、濟南等地從事軍事情報活動的事實。同年二月二十七日,韓復榘致電蔣介石,介紹了他正部署對日作戰之事:「已通令我部擔任海防部隊,趕築工事矣。」
因此,韓復榘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早期的抗日策略,是和國民政府保持一致的。
一九三六年二月七日,方覺慧致電蔣介石:「韓對日採取敷衍方式。對魯境漢奸,決嚴厲制裁。」由此可以看出,當時韓復榘雖然對日採取了「敷衍方式」,這一方式也就是蔣介石安排宋哲元的「虛與委蛇」的對日方針。但是對於境內出現的漢奸,則是採取了「決嚴厲制裁」的抗日態度。
同年七月三十日,蔣介石致電何應欽,要求立刻給韓軍補充武器彈藥。
通過梁漱溟的介紹,我們知道一九三七年的十月即使在韓復榘準備要戰略撤退之前,他一直在抗戰前線指揮抗日:「十月二、三日韓於是將部隊全部由膠濟線高密等地調津浦線,並親去指揮,曾一度攻入德州,但反被日軍包圍,幾乎被俘。」
一九三七年一月十五日,戴笠再次致電錢大鈞轉蔣中正:「報告韓復榘親函:『願告所部聽曹福林指揮,服從中央。若不從,則定以軍法。』」這是韓復榘在山東局勢越來越危機之時,他向中央政府的表態。
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二日,蔣介石致電韓復榘,和他談了準備將山東地區的鹽稅收入用於抗戰的想法。這是最為基本的戰略經濟部署。該電文原始照片。 蔣介石這裡明確點出:「中央於事先幾經籌劃。乃使決定。良以逢此國難,欲圖復興,非集中全國民力、財力,急起直進」,可見,當時蔣介石還是決定在山東地區徵集鹽稅以提供戰時經濟保障。這也是他看中山東的原因之一。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日,韓復榘向蔣致電,彙報了電話線被日軍破壞之事。同年七月十一日,正是七七事變時期,蔣介石接秦德純、張自忠、馮治安等人來電,向他彙報了:「日軍向盧溝橋陣地猛攻並強奪盧溝鐵橋,戰至午後六點三十分,槍聲漸稀。」蔣介石回電答覆說:「盧溝橋、長辛店,萬不可失守。」然後,蔣介石立刻致電韓復榘,向他下達「魯東國防工事,應星夜趕築」的指示。韓復榘回電立刻執行。同年七月十五日,蔣介石再次致電韓復榘,通報他日軍兩個師團正在向青島和濟南開進,讓他做好迎戰準備。第二天,韓復榘明確答覆:「謹將准據部頒作戰計畫」,進行防禦部署。同年七月三十日,蔣介石致電韓,約他速來京面談對敵之策。同年八月八日,蔣介石致電韓復榘,詢問煙臺、龍口一帶海岸工事的材料是否牢固的問題。同年八月十五日,蔣介石再次來電提醒韓復榘:「日軍日內必在青島煙臺行動,望特加準備」。同年九月二日,蔣介石致電韓復榘,注意加強魯北、魯西防禦工事。同年十月十日,蔣介石再次致電韓復榘,要求「前方部隊退卻無紀律,糾察拿辦」,並且再次勸告他「並請勿再有辭意」。
這裡特別說明幾點事實真相: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六日,韓復榘致電蔣介石說:「倭寇登陸,當拚命一決」。同年九月二十三日,蔣伯誠致電蔣介石,向他彙報:「據韓復榘云:『決遵鈞座意旨,抗日到底』」。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韓復榘再次致電蔣中正,鄭重其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誓當追隨,與國家共存亡」。
可見,韓復榘的抗日準備和決心十分堅定。
——而且,一九三七年七月九日,他向蔣介石正式提出:「對於日本的侵逼,不宜輕起戰端以延長準備時間。且應有一百萬野戰軍及充分給養方可言戰。但若不得已,則應照既國策正式宣戰。」他的這一主張和建議絕對是清醒而理智的,而且是個軍事指揮家的戰略部署。最後,他也表明了「但若不得已,則應照既國策正式宣戰」的觀點,是追隨國民政府和蔣介石軍事部署的象徵。
一九三七年九月三十日,沿津浦線南下的日軍磯谷廉介第十師團一部佔領冀魯交界的桑園車站,戰火燒到山東的大門口。韓部第八一師師長展書堂親率由該師第二四三旅第四八六團及師直屬部隊組成五百人之奮勇隊,於當年十月一日夜飽餐酹酒之後,自平原車站以東之任莊向桑園方向急行軍三○餘里,於午夜衝進桑園火車站,與日軍激戰四小時,完全控制了火車站。據八一師戰報稱:「今(二日)早七時據趙團長廷璧派便衣口述報告如左:該團已於今(二日)早四時三十分佔領桑園及車站,奪獲火炮三十餘門、鋼甲車一列。」
當年十月二日,日軍磯谷師團之一部繞道桑園以西南下,與於莊日軍會合,包圍德州。是時我德州守軍為運其昌旅長率領之第八一師第二四三旅第四八五團(團長陳延年)、第二四三旅直屬部隊及一個重迫擊炮營。展書堂師長率從桑園撤回之第四八六團在德州以東游擊策應。入夜,日軍向德州發起猛攻。我守城部隊與敵鏖戰竟夜,擊退日軍進攻。三日晨,日軍全力攻城,飛機、大炮狂轟濫炸,步兵頻頻發起猛攻。敵軍數次攻到城下,均被我軍擊退。據八一師戰報稱:「四日晨七時,所獲敵情如次:大約有敵炮兵兩連向城南西北門外約兩千公尺處有敵重炮一連進入村莊。至午前十一時,敵以飛機、大炮、坦克車掩護步兵向我城牆三面進攻。小西門戰事尤為劇烈。敵炮射入城內者不下數十發。飛機指揮炮兵射擊我城垣工事及重兵器之位置,城上守兵傷亡過百。旅之預備隊均已用盡。」當時的南京《中央日報》一九三七年十月三日以《津浦路我軍大捷》為題,報導了第三集團軍夜襲桑園成功的消息。
隨後,日軍又出動飛機轟炸,由三架增加到十二架。當日下午一時,德州西北隅城牆被炸開一個大豁口,日軍蜂擁而入。埋伏在豁口兩側之我軍丁營,以輕、重機槍組成交叉火力網,封殺入城之敵,同時堆積沙袋堵住豁口。下午四時,德州東北隅城牆亦被炸塌,我城防再次被突破。第四八五團全體官兵與敵展開巷戰,一直持續到黃昏。此刻我軍官兵子彈大都告罄,只剩少許手榴彈。至夜十一時,運旅長奉命棄城,命部隊分兩路從南門和東門突圍。展師長指揮第四八六團在城外接應。運旅長率迫擊炮營突圍成功,在城外第四八六團掩護下,向凌縣方向撤退,而我第四八五團官兵在突圍過程中,運旅四八五團陣亡團長一人,傷亡營長五人,連以下軍官三九人,士兵一六○○餘名。我軍則是:「斃敵五百餘名、戰馬百餘匹,傷者當倍於以上數目。炸毀敵鋼甲車兩輛,炮十數門。」
據韓部第七四師戰報:
十月初,本師(欠四四○零團)奉命赴魯北德縣參戰,其時正當友軍南來,寇焰方張之際。師在德縣二十里鋪附近與諸兵種連合之敵五千餘名遭遇,激戰竟日,反復肉搏,斃敵千餘名。然我亦損失慘重,四四四團第三營全部犧牲,四四三團第二營亦損失過半,無如敵一再增援,卒因眾寡不敵,奉命撤至黃河岸南阻敵南犯。相持五日,轉進至平原城北。是時四四四團奉命調濟南,以兩團兵力與敵激戰經旬,斃敵五百餘名,且戰且退至黎濟寨、張莊之線。是時二十師之一團加入戰鬥,激戰竟日,撤至禹城北、徒駭河南岸構築工事,阻敵南犯,相持三十餘日。十一月初旬將河防移交二十師接替,師調長清、平陰一帶,沿黃河南岸佈防。
時任南京大本營軍令部長的徐永昌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日記中稱:「濟南黃河橋已炸斷,向方部隊完全撤回,前後損失九千人。」
對此,呂偉俊《韓復榘傳》一書中,就韓復榘魯北抗戰中的表現有一段精闢的論述:「從上述抗戰以來韓復榘的表現來看,總起來說他還是抗戰的,不論其態度是消極或是積極,他還是堅持打了幾仗。因此一般史書上稱韓『不戰而逃』是不妥當的,也不符合事實。逃在後,戰在前。至於傳說他想投降當漢奸,就更是無事實根據的。」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日,面對日軍攻佔南京,憤怒的韓復榘,聯合蔣伯誠一起致電蔣介石,提出:「現為牽制敵軍起見,應取挑戰行動。職已將魯省敵產悉數毀壞。之青島敵產毀壞時機已到,請鈞座即電沈市長,即日實施毀壞,予敵以打擊。敵必向我進兵,使華北各軍不斷抗戰,以消耗敵力。」
該原始電報見臺灣國史館保存檔案《為牽制日本進攻南京,應採取挑戰行為。現已毀壞山東日產,懇請即電沈鴻烈,毀壞青島日產,予以打擊》,編號為002-090105-00001-010。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韓復榘軍隊在周村一帶激烈抗敵後,最後因為抵禦不住才撤退。並且韓復榘立刻致電蔣介石說明情況。
全文如下: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泰安編號二八七五五
南昌委員長蔣
密報告:
(一)敵以全力攻擊周村。我二二師直屬營連死力抵抗。激戰六小時,傷亡奇重!於有日夜九時撤退。(二)六四旅及六六旅之一團全部日來犧牲殆盡!中央炮一連及二二師之炮兵營,現令集結萊蕪待命。(四)谷師長現在淄川收容所部。(五)崗山以北之鐵路已逐段破壞。(六)泰安至明水之汽車道及濟南有利於敵之建築物,亦施行開始破壞。
謹電稟。
職韓復榘宥午忝一印。
讀了這封電文,我們徹底知道了韓復榘領導的周村保衛戰之殘酷和激烈程度!首先是「激戰六小時,傷亡奇重」的戰況!而且,「六四旅及六六旅之一團全部日來犧牲殆盡」!既然如此,何談韓復榘為了保存實力而逃跑?!他哪裡還有實力可保?!
當年的最後一天,蔣介石再次致電韓復榘,要求他務必帶兵返回泰安、臨沂一帶,絕對不可將國土送給日軍,該電文主要內容就是:「第三路軍向方兄所部,務希遵照前令,其主力須分佈於泰安至臨沂一帶泰山山脈地區之各縣,以為將來收復失地之根據,萬勿使倭寇垂手而定全魯也。」
見臺灣國史館保存檔案《蔣中正電李宗仁:第三路韓復榘部務遵前令其主力分佈於泰安至臨沂》,檔案編號002-020300-00010-002。但是,韓復榘顯然沒有立刻執行這一軍令。應該說,這才是蔣介石決定殺韓復榘的致命導火線。在此之前,韓復榘的戰略轉移和撤離行為均得到了蔣介石的認可。因為他認為一旦將主力「分佈於泰安至臨沂」一帶,則必然腹背受敵,而且無法取得中央軍隊的支援和給養,等於面臨逐漸死亡、被各個擊破的尷尬局面。實際上,他早就在以往的電文中和蔣介石說明多次了他的這一想法。可是一直不被採納。
甚至到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韓復榘手下的第一三二團第三營收復了淄川縣城,他立刻致電蔣介石,報告喜訊:《韓復榘電蔣中正:約千餘日軍進攻大青山梁營陣地,及一三二團第三營今早向淄川日軍進攻並占得該縣城等》。
這件一直到了「民國一○五年十一月十日」、即二○一六年十一月十日才被臺灣方面根據「國辦文檔字第1050005267 號函」註銷機密等級、公開解禁的原始檔案,更加證明了韓復榘真實存在的抗戰史實!可見,在大陸、在臺灣,維護國民政府的定論、抹殺韓復榘的抗日史實的現象是一直存在的。
該電報核心內容是說明:
特急!武昌委員長蔣。密報告(1)2849。
敵約千餘名,向我大青山梁營陣地猛攻。該陣地被敵佔領,經我逆襲,當時該陣地奪回。今早,小嫖山前方發現敵二三百名,襲我一二○團第二營。對戰中,敵有向西活動之樣,即派隊堵之。我一三二團第三營於今早二時,向淄川前進襲敵側背。至七時將縣城佔領。即以一部固守,以大部向石門子前進……
這一鐵的事實徹底摧毀了一切強加在韓復榘頭上的種種不抵抗、主動逃跑、不放一槍、保存實力等誣陷、不實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