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夢的女孩

夕子簡直就像從彩虹那裡誕生的完美嬰兒，可愛得脫離現實。皮膚白得晶瑩剔透，脖子、腳和兩隻手，豐盈得就像快爆開來的香腸。一雙大眼睛、一張圓圓臉，出生兩個月後就會微笑了，沾滿口水的嘴巴隱約可見粉紅的舌頭。只有一頭黑髮遺傳自幹子，其他部分都像冬馬，更像冬馬的母親。只要對她搔癢，她就會揮動雙手雙腳咯咯地笑。

當幹子一邊讓夕子趴在她因母奶而發脹的胸前，一邊看著女兒可愛的模樣，她就會不禁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從父母信任的算命先生，替女兒取了『夕子』這麼通俗的名字。原本鬱鬱寡歡的冬馬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下班回家後，不管多累都會照顧夕子，假日時就推著嬰兒車帶夕子出去，碰到紅綠燈就用驕傲的表情看著嬰兒車裡的嬰兒；要不就親吻夕子被防曬油塗得黏膩膩的臉頰。她是不太哭的嬰兒，學會自己坐起來時，胖嘟嘟的頸子就完全挺直了，經常揮著小手，瞪大眼睛，盯著東西看。冬馬和幹子開口閉口都是夕子，逐漸從婚前的冰冷狀態恢復到幸福的夫妻關係。表面上，兩人的關係原本就沒什麼問題，所以也容易修復。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咖啡廳提分手的往事，感覺上就像一場狂風暴雨掃過。

在夕子上幼稚園之前，一家人都住在冬馬的公寓。冬馬的公寓是二十多年的老舊建築，以房租來說算是相當划算，屋子還算寬敞，房子動線也不錯，但是，泛黃的紙門、嘎吱作響的地板、滿是刮痕的柱子，都深深沁入了曾在這裡生活過的人們的生活氣味，揮之不去。所以，不管是光線多麼明亮的日子，或是一家人圍著夕子把氣氛炒得多熱鬧，房子還是有股陰森的感覺。幹子每天都在昭濱娘家與公寓之間來來去去，但是，在選擇夕子的幼稚園時，她對冬馬說她想在娘家附近購置新居，讓夕子就讀昭濱的幼稚園。

『我反對，昭濱離我公司太遠，通車很不方便。』

『可是，這裡空氣不好又吵，不適合小孩成長。我父母也希望我搬到娘家附近，我母親說她也會幫我帶孩子。』

幹子還堅持說，夕子的皮膚會長痱子，都是因為這棟老舊建築物發霉的關係。結果，四月時，全家在夕子快上幼稚園前搬到了昭濱。冬馬必須花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通車到都內的公司上班。

昭濱是有山、有海、有河川，大自然資源豐沛的城市，尤其是綠意盎然，無論從那個角度，都可以看到圍繞三面城市的安佐山、浦山和三瀨山。近幾年來，經過整修，車道變得十分寬敞，道路旁距離開闊的大廈林立，棟棟都是摩天大樓。三好野川沿岸有大規模社區，其中十多棟高樓櫛比鱗次，棟與棟之間夾雜著只有林蔭和沙坑的小公園。市內沒有什麼娛樂設施，只有柏青哥店、保齡球店、卡拉ＯＫ店，以及車站前的大型購物中心。

住在這個典型的Bed town（譯註：寢城，亦即白天時白領階級出門上班，只有晚上才回來睡覺的城市）的上班族，白天在東京工作，晚上就在人滿為患的電車中站一個半小時回到這個城市睡覺。所以，白天街道冷清，只會在超市或公園看到住在社區或住宅區的主婦、以及學齡前的小孩。

他們的新居是位於住宅街的兩層樓建築物，外牆白得耀眼，有可以停一輛車的車庫和小庭院。為了澆庭院裡的花草樹木，外面也裝了水龍頭和可愛的小洗手臺。玄關前有小台階，房屋正面有從二樓的小孩房突出來的露台。同時期、同公司營造的鄰近兩棟大樓，也有同樣的外觀，因此大有可能走錯家。房子沒有申請貸款，不足的三千萬是幹子向父母借來的。

一家人比載運家具的搬家卡車更早到新居。在沒有家具的空曠客廳裡，他們找了個光線明亮的地方坐下來，跟從附近娘家來幫忙的母親四個人，一起吃母親親手做的喬遷麵（譯註：搬入新居後要送給左鄰右舍的蕎麵）。客廳是木質地板，雅緻的空間只有一般大小，但是，一擺上昭濱的父親送給他們當喬遷賀禮的自家高級家具之後，就別有一番風味了。

夕子上幼稚園後，終於閒下來的幹子，邀請住在附近的高中時代的朋友來家喝茶聊天。

大家吵著要參觀房子，幹子便先帶她們去看採光、通風良好的一樓客廳，再從因太過陡急而臨時施工安裝扶手的狹窄樓梯爬上二樓，介紹了書架上排滿法文書籍的丈夫的書房、貼著木馬圖案壁紙的粉紅色調孩子房，還打開衣櫥的門，讓她們看夫婦寢室裡寬敞的收納空間。

『這個朝南的對外窗，原來是設計成一般的窗戶，在我們的要求下改成露台。』在介紹時，幹子壓抑不了滿溢的幸福感，連聲音都高亢起來了。

幹子婚前曾向這些朋友說過冬馬要跟她分手的事，所以，在準備好茶水的餐桌坐下來後，這些朋友就問她問題解決了嗎？迫不及待想知道她是如何解決問題的。幹子喝著紅茶，內心十分後悔當時找她們商量，自曝其短。在她認定冬馬正在跟新女友約會的時候，她都會難過得忍不住打電話給所有朋友。以前，朋友找她商量戀愛問題，她總是勸離不勸和，還訓誡這些對交往中的男友太過仁慈的朋友，說她們那樣的態度只會讓男人更加囂張。所以，這些朋友們都很想知道，幹子是如何解決了這次的事件。

『我們的確有段時間處得不好。』幹子緩緩環視這些比高中時顯得蒼老的朋友說：『但是，後來又變得彼此需要了。夕子的誕生令人欣喜，促使我們彼此坦誠以對，但是，我們並不是因為夕子而復合。對我們來說，結婚是很自然的結果。』

幹子如銅牆鐵壁般的微笑，讓朋友們無可非議，話題轉到了夕子身上。

『那孩子真的好可愛，應該可以當兒童模特兒吧？要不要帶她去見見我認識的攝影師？』

在雜誌社工作的朋友這麼說。

幹子帶夕子去朋友介紹的都內攝影棚，工作人員一眼就看上了夕子，找她當郵購目錄的模特兒。為了配合每月發行的雜誌，幹子每兩個禮拜就要帶夕子去攝影棚一次。

因為穿的是郵購目錄雜誌裡刊登的便宜童裝，所以並不是多大的攝影棚，但是仍然頗有格調。位於都內高級地段，有未經加工的純水泥原始外觀，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美麗藤蔓。位於攝影棚一角的拍攝空間，牆壁、地板都是白色的，用來代替反光板。在攝影棚工作的工作人員，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雖然彬彬有禮也很親切，但是給人冷漠的感覺，都會對她們母女展露職業性的笑容。已經換上顏色鮮豔的衣服、柔軟的頭髮燙得捲曲、張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孩子們，都在拍攝空間附近等著拍照。一群看似孩子們母親的女人，圍坐在攝影棚角落的一張桌子談天說笑。母親們的穿著不似幹子想像中那般華麗，感覺上就是以小孩為主角的輕鬆打扮。每個看起來都只有二十多歲，所以，已經三十六歲的幹子有點畏怯，但是全然不露聲色，還是從容地笑著跟母親們打招呼。

夕子穿著花朵圖案的夏裝，坐在兩個小孩中間，攝影師擺動套在單手上的人偶，趁孩子們開懷大笑時按下快門。夕子與其他模特兒玩球嘻笑的合照，也因為真的玩得很開心，而拍出了燦爛的笑容。有一次，夕子為了撿在地上彈跳的球，張開雙腿蹲著，內褲看得一清二楚，要丟球時還不小心撩起了裙子，幹子便慌忙衝進拍攝空間，幫她把裙子整理好，讓攝影師和工作人員哄然一笑。

夕子快上小學時，幹子經常帶她去附近公園和圖書館。有一天，去圖書館借了夕子選的繪本後，走在黃昏的回家路上，與小孩子哭鬧不停的母子擦身而過。母親的年紀跟幹子差不多，推著嬰兒車，還帶著一個大約已經上幼稚園的小孩，臉上不像有化妝，頭髮也蓬鬆散亂，一臉疲憊。這個母親背對著滿天的夕陽，嘮嘮叨叨地罵著哭得抽抽噎噎的老大。

『你要哭到什麼時候？要一直哭下去嗎？那我就把你丟在這裡。』

小孩邊哭邊努力想擠出話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沒聽過這種話，好好用日文說。』

被母親嚴厲地責罵，哭過了頭的小孩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隨便你，我沒力氣理你了。』

母親刁難的語氣令幹子感到害怕，她握緊了牽著夕子的手。小孩子哭得淅瀝嘩啦，趕緊追上逕自推著嬰兒車往前走的母親，母親頭也不回一下。

幹子無法理解，為什麼可以對自己的孩子說那麼殘酷的話。雖然不到虐待的地步，但是以教養的角度來說也太沒有愛心了。而且，這樣的母親並不稀奇，她在小兒科的等候室就看過好幾個。是不是生活不夠寬裕，對小孩子的愛也會乾涸呢？幹子幾乎沒有責罵過夕子，不管夕子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她都只會用手制止。知道其他母親的教育比自己嚴厲好幾倍後，她也會強迫自己責罵夕子，但還是比較常稱讚或擁抱她。

幹子下定決心，如果生兩三個孩子，會產生那麼大的壓力，把氣出在孩子身上，那麼她寧可只生一個。礙於年紀的關係，如果要生第二個，當然就要越快越好，但是看到這樣的光景，她一點都不想生第二個了。

隨著夕子的成長，幹子對夕子的愛也越來越強烈，夕子成了她的一切。她原本以為，她總是不放心年紀比她小的冬馬，老幫他做這個做那個，是因為自己的愛存在著強烈的母愛要素，但是，生下夕子後，她發現自己對冬馬的感情與母愛全然不同。她是希望冬馬可以帶給她幸福，但是對於夕子，她只希望夕子能得到幸福，從索取的一方變成了給予的一方。為了保護夕子，她什麼事都願意做。這種強烈的意念，說是母愛，不如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一種赤裸裸的情愛。

強烈希望被冬馬、被其他男人、被昭濱的父母捧在手掌心上疼愛的自己，已經不復存在了。邁入三十後，為了不輸給二十多歲的女生而持續苦戰的女人時代，終於被夕子的睡顏終結了。

隨著成長，夕子的腰高出了其他孩子，身高也比同年紀的孩子多出了一個頭。在大班的園遊會上都是扮演主角，比任何人都自然大方地活躍於舞台上。

夕子上小學一年級後，還是跟幹子每個月去攝影棚兩次。特地花一個小時去攝影棚，拿到的模特兒費用頂多只能買一件夕子的衣服，所以，感覺上只是讓夕子去學點東西而已。當夕子穿著目錄商品的童裝拍照時，幹子就坐在攝影棚角落的椅子，跟其他兒童模特兒的母親們聊天打發時間。她總是邊注意拍攝現場邊聊天，只要看到夕子因為拍煩了而鼓起臉頰，或是不知道要晃到哪去，她就會馬上衝過去制止。

那是春天裡的某一天，夕子拍照完時，攝影棚相關人員走向幹子她們。

『夕子，辛苦妳啦。阿部太太，有沒有時間談談？』

『可以啊，什麼事？』

『現在有個正在找模特兒的人在我們攝影棚，那個人看上了夕子，說無論如何都想請夕子當模特兒。』

『那真是太好了，是要夕子替哪家雜誌拍照呢？』

『是廣告。』

『廣告？真的嗎？』

『媽媽，你們在說什麼？』

夕子不耐煩地用力搖晃母親牽著她的手，對討論著自己的事的母親和不認識的人感到生氣。

『媽、媽媽！』

夕子抬頭看著母親，母親說得正高興，沒聽見夕子叫她。她原本期待，會有比郵購目錄雜誌知名度更高的其他雜誌看到夕子的照片，來找夕子當模特兒，沒想到一下子就是廣告的邀約。

『那家廣告主的宣傳部人員和廣告公司的人也來了，可以去另一個房間見他們嗎？』

『好啊，我們走吧。夕子，妳在這裡等。』

幹子留下皺鼻噘嘴的女兒，匆匆趕去那些人正等著的內部房間。看到幹子進來，兩個人立刻站起來，遞出名片，熱絡地問候幹子。兩人名片上的頭銜，分別是知名食品公司的宣傳部人員和廣告公司的廣告製作人。拍這家食品公司的廣告，是件大案子。幹子暗中埋怨當天才通知她的攝影棚相關人員，早知道有這麼大的案子要談，她就會穿更正式的衣服來。

『直接切入主題吧，我們今天來，是想請阿部夕子當我們公司的廣告代言人。』

『謝謝你們特地來這一趟，你們是在哪看到了夕子呢？』

『我們去過很多家小型模特兒俱樂部，收集所屬模特兒的名單，其中就有夕子的名字。她的年齡條件、外貌都符合廣告的形象，又是沒沒無聞的新人，所以我們選擇了她。』

『為什麼沒沒無聞比較好？』

『這一點等一下再說明。』食品公司的宣傳部人員笑著說：『廣告商品是我們公司的Star cheese，您有聽過嗎？』

『當然聽過，只要是日本人都知道、也都吃過的乳酪。』

幹子說得鏗鏘有力。

『謝謝，您說得沒錯，託大家的福，我們公司的商品長期以來廣受日本客戶的喜愛，販賣至今已邁入三十個年頭。』

幹子看著企劃書中關於Star cheese的敘述，拚命點著頭。

『但是，光說三十年，很難讓人感受到有多麼悠久。所以，我們公司跟廣告企劃人員討論過後，決定以人類的成長來傳達這樣的悠久性。某建築物要開工時，不是都會栽種樹苗做紀念嗎？就跟那個道理一樣，我們也打算使用同一個女孩從小拍攝我們公司的廣告，持續拍攝這孩子吃Star cheese成長的過程，希望藉此讓客戶知道這個Star cheese是多麼受歡迎，而且今後也將持續下去。也希望讓夕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們覺得，這個乳酪在他們出生前就存在了，今後當然也會繼續存在。』

『請問……持續拍攝是什麼意思？』幹子不由得打斷對方的話。

『請看企劃書的契約內容部分。』

幹子翻開企劃書後面的契約部分，契約期間那一項寫著『半永久』。

『半永久？』

『是的，一年拍兩次新廣告，一直持續下去，因為這個廣告不持續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我們想拍的是「活廣告」。』廣告公司的人意氣風發地說。

『我們想拍夕子健康漂亮成長的過程，選擇夕子是因為我們找來專家做模擬，發現她的長相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根據這一點，我們認為夕子是個『有將來性』的女孩。』

『這樣啊，感覺很正式呢。』

『因為這是很大的企劃案，製作人當然要預設很多狀況，全力以赴。』

『現在我來回答您剛才問的，為什麼起用新人的問題。』食品公司宣傳部人員微微一笑說：『這個業界通常會請當紅的偶像明星或運動選手或名人，利用他們的人氣來做廣告，但是，這個企劃案如果起用只有短期活躍的人就沒有意義了。名人的人氣跟乳酪不一樣，會隨時間改變，將來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就這點來說，起用沒沒無聞的半圈內女孩，或許會成為平淡無奇的廣告，但是會讓人感覺到將來性。我們想透過廣告呈現的是，我們公司的穩定性與信賴性。所以，如果我們起用了夕子，希望您可以遵守幾項約定。』

宣傳部人員直視著幹子。

『對我們公司來說，這也是賭上公司命運的一大企劃案。所以，夕子無論如何都不能發生會破壞我們公司商品或公司形象的醜聞。從今以後，她必須度過平凡的、認真的、好孩子的生活。如果中途爆出什麼醜聞，就不能繼續拍攝，這個企劃案也泡湯了。』

『我可以保證，夕子絕對不會犯任何失誤，我跟我先生對孩子的教育都很嚴格。』

『謝謝您，契約書上有詳細內容，如果您決定接受這個提案後再來討論。接下來是關於契約金，因為是半永久性契約，所以今後的每一支廣告都不會支付太高的契約金。也因為這樣，我們才會找半圈內人的孩子，而不是屬於某經紀公司的孩子。』

『是的，那當然。』

對幹子來說，廣告收入是其次，重要的是這支廣告可以提高夕子的知名度，讓全國人都認識夕子。

正式簽訂廣告契約那天，幹子的昭濱老家慶祝。客廳桌上擺著壽司、番茄義大利麵、炸雞、通心粉沙拉等等，都是夕子愛吃的東西。但是夕子並不開心，因為她不太喜歡昭濱老家。她幼小的心靈隱約可以感覺到，父親來這裡就無精打采。

『冬馬，我聽幹子說，你不太贊成夕子去拍廣告，為什麼呢？就把廣告當成夕子的成長紀念嘛。』

在夕子他們來之前就喝著啤酒的外公，粗魯地搖晃視線低垂的冬馬。

『契約書上寫著半永久，讓我有點擔心。如果一次、兩次就拍完，我也不會介意。』

『唬唬人而已吧？那也要看廣告能不能拍下去啊，你有沒有看過同一個人持續拍攝的廣告？所謂半永久性，根本只是一種理想。』

『可是，都在文件上蓋章啦，將來如果以「我沒想到會是真的」為理由要求解約，說不定會被告。』

『冬馬，你太會操煩啦，幹嘛想得那麼多呢，又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拍，也不會影響學校功課。將來夕子長大後還可以當成話題，說她小時候拍過廣告，這樣不是很有趣嗎？這麼想就行啦。』

外公說他也可以炫耀『孫子要拍廣告』，逕自笑了起來。外公和外婆、母親開心地說著廣告的事，父親默不作聲沒有應和他們。夕子看到父親陰鬱的表情，莫名地感到不安。

昭濱外公的臉跟聲音都很大，已經是老人了卻還有著一頭黑髮，讓夕子有點害怕。外公正喝著啤酒配毛豆，他對夕子很好，對外婆卻像個大老爺般，一屁股坐下來後就不會再動了，啤酒和開瓶器都要外婆幫他拿過來。外婆燙著一頭短髮，帶著粗框眼鏡，總是穿著鑲有假鑽的華麗衣服。

外公喝醉的笑聲、外婆高亢的笑聲、披著白色蕾絲的硬沙發、定時報時的聲音很吵的壁式擺鐘，都令夕子厭煩，她穿上放在外廊的自己專用的紅色小涼鞋，走下庭院。撥開曬在庭院竹竿上，充分吸收陽光變得柔軟蓬鬆的棉被，走在植物茂密的庭院裡。處處綻放著深粉紅色的胭脂花，夕子摘下一朵聞香味，再摘下種子，用指甲抓破又硬又皺的表皮，挖出裡面的白色粉狀胚乳，塗在手臂上。冒汗的手臂皮膚上，出現了一條直直的白線。

『夕，這裡有很多蜜蜂，我們去別的地方。』

回頭一看，父親不知何時站在她的後面，臉部表情因背著太陽，逆光看不見，手上拿著夕子的小草帽。她再回頭看胭脂花，果然如父親所說，到處都有一群群發出微弱振翅聲的焦黃色大蜜蜂，她不由得倒退了幾步。

她戴上草帽，跟父親一起從庭院的大門走出去。

『Papa，你不喜歡夕夕拍廣告嗎？』

夕子都叫父親Papa，叫母親媽媽，當大人察覺時，她已經叫習慣了。

高個子的父親面向夕子彎下了腰，但是兩人的臉部距離還是很遠，夕子抬頭看也因為陽光太過刺眼看不見父親的臉，只看到汗水正往下流的喉結突出的咽喉部位和Polo衫衣領一帶。

『夕，妳是個可愛的乖孩子，可是，Papa不想讓太多日本人認識妳。』

夕子點點頭，父親的聲音低沈穩健，聽著聽著都想睡了。

『Papa希望夕像一般女生那樣，擁有平凡的想法、平凡的幸福，所以不希望夕做太亮眼的工作。』

夕子聽不懂父親的話，幾乎一句也沒聽進去，盯著坐在牆上的野貓。

『看來，現在跟妳說這些還太早了。』

他們流著汗，漫無目標地往前走，來到了大海。穿過海灘上彎腰扭曲的松樹後，就可以看到和緩的波浪捲起白色浪花打在黑糖色的沙子上又退回去。淺平的海因為兩旁旅館林立蜿蜒的海灣而變得狹窄，但是，過了海灣便無限延伸，與讓海顯得更低淺的迷濛色彩的天空相連。

『是海呢，夕夕最喜歡海了！』

『Papa也喜歡呢，可是，最喜歡的是法國的海。沙子不像這裡的海灘那麼黑，是一大片更漂亮的海，真想帶夕去看。』

父親帶著夕子玩玩水就回去了。

──某天早上，比平常早起的夕子，看著正在做早餐的母親的背影。『早啊，夕夕。』站在廚房的母親笑著回頭看她。夕子說：『夕夕也來幫忙！』把母親切好的青椒、臘腸放在鋪著Star cheese的麵包上。放進烤箱烤過後，就變成了美味可口的披薩。母親說：『媽媽也從小就吃這個乳酪呢。』坐上餐桌的夕子咬口麵包，邊吃邊開心地看著Star cheese長長拉開來──

這樣的廣告內容平凡，所以沒有在媒體造成話題。但是，定期製作續篇，『夕夕』一再出現，漸漸在人們的腦海中留下印象。夕子在每一支廣告都稱自己為『夕夕』，那是拍攝前夕子總是叫自己『夕夕、夕夕』，導演覺得很有意思，臨時加進去的台詞。

夕子在廣告中顯著成長，從口齒不清的小學低年級生，成長為表情看起來比實際年紀成熟的小學中年級生，臉龐還是那麼可愛，但是，雙腿修長、腰部位置較高的她，個子卻不斷長高。在廣告情節中，夕子不管是跟朋友一起玩、或跟弟弟吵架、或上學，都吃著乳酪。乳酪會成為友情的見證、與弟弟和好的道具、便當裡的配菜。無名的夕子沒有在電視節目或雜誌出現過，是個只在廣告中成長，越來越惹人憐愛的不可思議的存在。

夕子簡直就像從彩虹那裡誕生的完美嬰兒，可愛得脫離現實。皮膚白得晶瑩剔透，脖子、腳和兩隻手，豐盈得就像快爆開來的香腸。一雙大眼睛、一張圓圓臉，出生兩個月後就會微笑了，沾滿口水的嘴巴隱約可見粉紅的舌頭。只有一頭黑髮遺傳自幹子，其他部分都像冬馬，更像冬馬的母親。只要對她搔癢，她就會揮動雙手雙腳咯咯地笑。當幹子一邊讓夕子趴在她因母奶而發脹的胸前，一邊看著女兒可愛的模樣，她就會不禁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從父母信任的算命先生，替女兒取了『夕子』這麼通俗的名字。原本鬱鬱寡歡的冬馬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下班回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