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沙西米

第一口沙西米
即將跨入三十而立那幾年間，衰神與我常相左右，事業挫折接二連三，愛情更是一本無法回收的糊塗爛帳，沮喪至極的我，透過幾個長輩朋友接觸佛法，試圖藉著修行幫助自己度過人生難關。當兒，幾位出家師父勸我皈依，我也興致勃勃地詢問皈依該遵守哪些紀律。

「呷菜。」師父開宗明義道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紀律。

我佛慈悲，不開殺戒，這道理我懂。

其實，我向來飲食清淡，肉吃得不多，並且對味道重一點的肉類敬謝不敏，鴨肉鵝肉羊肉更是從不入口。若要進一步戒吃所有的肉類，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令我躊躇的是：「那……不就不能吃生魚片了嗎？」

師父白了我一眼，啐道︰「那還用說！阿彌陀佛。」

於是，我那好不容易初初萌芽的慧根，就斷送在生魚片上。

由此可知，我是多麼熱愛生魚片，為了它，遲遲無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生魚片，日本料理的要角，漢字「刺身」，日語發音「沙西米」，是將新鮮的魚類或貝類等海產切成適中大小，再沾上了醬油與芥末調味食用的料理。如果將生魚片覆蓋在醋飯上，則稱為壽司，日文發音sushi。

不管單吃，或是加醋飯吃，我都愛極了。

愛到很想天天吃，卻無法如願。

因為，生魚片屬高貴料理，踏入坊間尋常的日本料理店，不管是生魚片、握壽司、散壽司、鮭魚卵蓋飯、加州捲（California Roll）……只要點跟生魚片沾上邊的料理，價格鐵定都比勝井、親子井、可樂餅、或炒烏龍等平民美食貴上好幾倍。在高級的懷石料理店，一小口海膽，或者一隻體型精瘦的甘蝦，都足以讓你付出一碗紅燒牛肉麵的代價。我酷愛的牡丹蝦更是所費不貲，一尾恰恰好抵得過一大盤義式海鮮麵！

正由於生魚片高貴，不是人人吃得起、餐餐吃得起，所以，對大多數平民百姓而言，生魚片是「每當興起想要犒賞自己的念頭」，或「很久很久沒吃實在嘴饞得很」時，才會忍心一擲千金去品嚐的料理。

我曾突發奇想，系統性地對週遭「酒肉朋友」做過概略的身家調查，追問他們「第一次吃生魚片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結果，得到一個有趣的結論——大致上，從小就識得沙西米美味的人，必定家境不錯，由爸爸媽媽領著入門。若是出身寒微，沙西米初體驗，多半遲至成年踏入社會、自己工作賺錢後，由朋友引薦試食。

我聽了許多人「第一口沙西米」的經驗。經驗的背後，往往藏著一段耐人尋味的記憶，或著一個歷久彌新的故事，甚至，改變往後人生的轉捩點。

以下，是我聽過眾多「第一口沙西米」經驗中，最令我動容的故事。

她是地方望族之後。在戰後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她家裡有口琴、風琴，還有碩大香甜的富士蘋果。

她父親林桑，年輕時受的是日本高等教育，是眾人眼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貴公子。林桑的哥哥是台北帝國大學醫學系高材生，畢業後回故鄉懸壺濟世，是鄰里鄉人倚重的「せんせい」。林家兄弟，擁有高社經地位，不僅榮耀了他們這一房的列祖列宗，讓他們行走社會備受禮遇，也招來許多試圖攀親附貴、趁機從中牟利的投機份子。

她伯父林醫師是科學家性格，冷靜低調，任憑外人如何吹捧，皆不為所動，紮紮實實當他的醫生，專心經營診所。

她父親林桑，可不然了。文人性格使他多情浪漫，自幼優渥的家境，則養成他天真好奇對人無防備之心，兼慷慨大方海派好施的「阿舍仔」個性。哪裡好玩，什麼投資有賺，朋友一招，他便隨人去了。林桑太太時時刻刻都擔心自己的丈夫，被人賣了還幫對方屬鈔票。但女人家跟小孩子一樣，攏總是「有耳無嘴」，傳統又認份的林太太，不敢出言干涉丈夫行事作風，只能把焦慮儘往肚子裡吞。

好日子，過一天是一天。壞日子，再怎麼擔心，該上門終究會上門。

某天夜裡，一夥人粗魯地闖入她家裡，大吵大鬧後搬光所有值錢的家當，還撂話以後會天天來，直到林桑把錢還完為止。這時，全家大小當下承受了青天霹靂︰林桑幫最要好的朋友作保，朋友悄悄捲款潛逃，憤怒的債主全找上林桑！

林家是世世代代深耕當地的士紳。林桑不能跑，一旦他跑路，斯文掃地，連帶林家列祖列宗都將顏面無光。為了力保林家清譽，他必須留在當地把債還完，好證明他們林家子弟清清白白，言而有信。

林桑賣掉了大房子和多筆土地，償還了部分債務，全家大小七口搬回祖厝，那座日據時代遺傳下、用泥土砌成的的「土角厝」裡。

但，這還不夠。債務像是他第六個小孩，而且是最壞的那個小孩，會日漸長大，而且你永遠欠他。

接下來二十年的光陰，林桑都在為償債而努力，重複賺錢還錢歸零再賺錢還錢歸零的循環，到他筋疲力盡地嚥下人生最後一口氣為止。

林桑是個善良的好人，也是個懦弱的失敗者。要一個好人面對他竟淪為失敗者的窘境，想必情何以堪，林桑開始用大量的米酒頭麻痺所有的知覺。只要喝醉了，他就可以忘記家徒四壁的窘境，逃避日日上門的債主，放下嗷嗷待哺的妻小，保有他大男人的尊嚴、公子哥的揮霍、藝術家的浪漫。

林太太很認命。老公不可靠，她靠自己。做田挑水種香菇做裁縫，哪裡缺人手哪裡去，只要有錢賺，家能撐下去，再苦也沒關係。

她是林桑的長女。父親垮台的那一年，她才國小二年級。

她偶爾會想念從前，父親沒敗之前，吹著口琴自娛娛人的歡樂時光。然而，那些時光一去不回。往後多數時間裡，她怨恨父親。最恨父親藉酒發瘋，又哭又笑，說全家人都是來跟他討債的，說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他。她更恨父親酒力稍褪，理智短暫回魂，為自己荒唐行徑懊悔，對妻兒做出的彌補方式。

那是一個全家人都已熟睡的寒夜。喝得醉醺醺的林桑，踩著踉蹌的步伐進家門，大呼小叫地把擠在同一張床上的妻子和五個小孩喚醒，強迫他們起床排排站，興沖沖拿出他買的沙西米，擺在盤子上，調好芥末醬油，得意洋洋地炫耀︰「好東西喲。我特地買了六塊，一人一塊，喏，快吃！」

買好東西給妻兒吃，是林桑最容易做到的補償。受日式教育長大，沙西米，是他心中最高貴珍稀的美食。

「你祝討債喔！」母親氣得牙癢癢的，卻只敢低聲埋怨︰「這薄薄幾片，值得上我們整個家全禮拜吃的穿喲……」

「罕罕一遍，大家歡喜。又不是天天吃，有啥關係？」

沒人動筷子。

全家很有默契地採取消極的抗議。那幾片生魚，林太太不知得幫人縫製幾件衣裳，才賺得回來。

林桑索性舉箸，夾起盤中最肥碩的那塊魚肉，往醬油碟子抹了幾下，將沾滿芥末的生魚片，塞入他最疼愛的長女口中，她措不及防，嗆個正著，眼淚即刻噴出……

那是她生平第一口沙西米的滋味。直到她長大成人，讀完初中和師範學校，教書為人師表，結婚生了四個小孩，又二十年過去了，她對生魚片的印象只停留在一個字，嗆！

她形容︰「嗆到好像有人在妳嘴裡放了一把火，從嘴裡一直延燒到喉嚨、鼻子、眼睛，最後整張臉都熱起來了，很恐怖。」

她是我媽媽。

我媽媽生平第一口沙西米，充滿她對父親的愛怨交織。

第一口沙西米即將跨入三十而立那幾年間，衰神與我常相左右，事業挫折接二連三，愛情更是一本無法回收的糊塗爛帳，沮喪至極的我，透過幾個長輩朋友接觸佛法，試圖藉著修行幫助自己度過人生難關。當兒，幾位出家師父勸我皈依，我也興致勃勃地詢問皈依該遵守哪些紀律。「呷菜。」師父開宗明義道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紀律。我佛慈悲，不開殺戒，這道理我懂。其實，我向來飲食清淡，肉吃得不多，並且對味道重一點的肉類敬謝不敏，鴨肉鵝肉羊肉更是從不入口。若要進一步戒吃所有的肉類，對我來說，並不困難。令我躊躇的是：「那……不就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