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

第一章
機車引擎的噪音在深夜鬧區響起。

左右兩排建築交叉反射著拆除消音器的排氣聲，像立體音響般刺激著渡邊裕輔的耳膜。

警車從後方追來，紅色的燈光閃爍，微微染紅了洋平轉向一旁的臉頰。

警車並未鳴響警鈴，裕輔卻想他應該打開警鈴才是，這樣更能引人注目。路上行人雖然不多，但到處都有年輕女性蹲在路邊。他想讓那些女性更注意自己。

「前面那輛摩托車，立刻停車。」警車的擴音器傳來低沉的聲音。

由於車牌彎曲變形，再加上根本沒有車燈，他們不為這輛摩托車被抓到。

「前面那三個人，太危險了，立刻停車。」

「誰會停啊，白癡！」

背後的弘樹一吼，警察們的語氣也立刻轉為凶惡。

「你們三個給我停下來！」

裕輔前面是握緊機車龍頭把手的洋平，背後則是緊抓他背的弘樹。

「喂，你可別摔車。」他對洋平說。

「包在我身上！」洋平中氣十足地回答。

他們早就習慣三人共騎。只要三個人都抬頭挺胸、不彎腰駝背就能騎得好，雙腳大開吊在摩托車兩側是維持平衡的祕訣。

三人在午夜十二點過後坐上洋平的摩托車。雖然裕輔也有摩托車，但他本來就是個性溫順的普通人，不適合飆車，而且三人騎一輛車才夠醒目，也才更有趣。當他們三人差不多在鬧區晃了一圈時，被巡邏中的警車逮到。

「呦呦──」洋平和弘樹發出怪聲，裕輔也模仿他們。他感到自己的體溫一口氣上升。今晚又多了個可以自誇的話題。

摩托車險險擦過路燈轉彎，過彎後不遠處有間營業到深夜的藥局，門前總是聚集著同年齡層的男女。

洋平也考慮過行進路線吧？要是在無人小徑上飆車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們放慢速度故意讓警車追上，雙方的行車距離開始縮短。

「前面那三個人，靠左邊。」

愚蠢的警官用擴音器大吼，這正如他們所願。周圍的人全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眼光，受矚目的快感流遍全身。

當通過藥局門前時，洋平立刻抓準時機猛催油門。

裕輔和弘樹朝著人行道豎起大拇指，十幾個男女歡聲雷動。裡面也有幾個認識的人，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舞台上接受掌聲。

「再逛一圈吧！」弘樹威風凜凜地說。

「不要吧。那輛警車搞不好會叫人支援，我們還是先彎進小路裡。」裕輔回答。要是被抓可就本末倒置了，而且身為一個常遭停學處分的問題學生，他也擔心學校方面的問題。

「幹麼，警察有什麼好怕的。」

「不然隨便你們。」

「裕輔，你怕啦？」洋平轉過頭問。

「怕個頭啦！」裕輔不悅地回答。

一致通過，他們決定再繞一圈。

藥局前的觀眾們又是一陣歡聲。看到女孩們興奮的臉，裕輔覺得再跑一圈果然是對的。警車依舊緊追在後。

「喂，從白木屋旁邊的巷子進去。」

弘樹大喊，洋平舉起左手回答：「我知道啦！」

這條小路車輛無法進入。以前曾聽前輩們說，警車追蹤只在五百公尺以內，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這附近的警察不會窮追不捨。大概他們更怕引起車禍吧！

「我剛剛看到阿武他馬子。」洋平說。

「我也看到了。女子商專一年級的那個吧。」裕輔回答。

「那女的，跟一堆男人都有一腿。」三人哈哈大笑。

摩托車在巷子裡縱橫穿梭，警車似乎早已放棄繼續尾隨。剛剛的所在位置是東京市鬧區，過了幾個街角就是住宅區。

沒了觀眾，他們便放慢速度前往常去的公園。公園就在市立運動中心旁，有學校運動場那麼大。

途中他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運動飲料。

騎著摩托車進到公園內部，三人一起坐上草地。

拉起鋁罐拉環，一口氣喝下一大口，喘口大氣後三人爭先地點菸。

吸了露水的草地有些潮濕，自他們隨意橫躺的地面上傳來寒意。

洋平開口：「剛剛那個阿武的馬子，聽說木下前輩也上過。」

瘦皮猴的洋平勉強把鬍子留長，乍看之下就是個營養不良、眼神凶惡的小鬼。

「木下就是那個念四中，大我們一歲的人吧？」弘樹問。

相反的，弘樹是個大塊頭。剃了個五分頭，要是讓他拿根棒子，看來就像是目光凶惡的寺廟守衛。

「喔喔，他上南高一年就輟學，聽說現在在深夜泡沫紅茶店工作。」

「阿武知道嗎？」裕輔問道。

裕輔覺得他們三人裡，自己的外表最好。因為眼睛大，小時候還曾被誤認成女孩子。

「八成不知道吧。」洋平把空罐朝著柏油路扔過去。「要是他知道就好玩了。」空罐發出空虛的聲響，滾進對面的草叢。

「你告訴他麼！讓他們大打出手，我們等著看好戲。」

弘樹一說，洋平發出笑聲，誇張地捧腹大笑。

「你覺得誰會贏？」裕輔坐起身。

「當然是木下前輩。國中的時候他找五中的久保大哥單挑，折了對方一隻手。」洋平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洋洋得意。

「久保大哥不就是那個多摩什麼族的頭頭？他竟然打得贏那種人──」

「啊，那騙人的啦！」弘樹點第二根菸。「他找了一夥人把對方叫出來蓋布袋，才不是單挑咧。我聽阿鐵說的，那傢伙是木下的學弟。」

「是嗎？」

「而且後來還被報復，被搶了不少錢。」

「原來是吹牛。」

「可是久保大哥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報仇吧？所以木下前輩還是很強沒錯。」洋平似乎站在木下那一邊，因為木下以前請他吃過飯。

「是說光他有膽把久保大哥叫出來圍毆，也算很厲害了。」

「久保大哥好像有刺青。」裕輔開口。

「沒錯沒錯。而且還不是骷髏頭鉤十字一類的，是花紋耶。」

「他是流氓？」

「不是，那個負責殿後的族才是流氓。」

「哦。」裕輔向天空吐出煙霧。

「我最近也要去弄個刺青。」弘樹摸著五分頭說。

「真的假的。」

「我已經預約好了。去澀谷的『Carol』，已經先去決定好圖案了。」

「要刺什麼？」

「在手臂跟手背上刺藍色彈珠。」

「刺那幹麼。」

「本來就有這種，刺起來還滿帥的對吧，洋平？」

洋平笑著點頭。因為吸了太多稀釋液，門牙汙穢不堪。

「洋平也去過？」

「對啊！等我有錢也要去刺。」

裕輔心想最好換個話題，正想說「那個阿武的馬子……」，弘樹卻搶先一步開口。

「裕輔也去刺一個麼。」

他一時語塞。「我？我還是算了。我爸媽很囉唆。」

「爸媽？」洋平取笑地說。洋平的父母已經離婚，自己一個人住。

「學生就是這樣。」兩人異口同聲地取笑。

洋平和弘樹早已高中輟學，只有裕輔還在念高二。

「吵死了。」裕輔雖然想反駁，卻想不出好台詞。

「裕輔也滿遜的麼。」弘樹接著說。

「這跟那沒關係吧！」

「之前我們狩獵中年老頭，你也只是看。」洋平也跟著說。

「你說什麼，我是把風。」

裕輔雖然激動地抗議，不過那兩人還是繼續取笑他。

「其實裕輔你根本沒打過架吧？」特別是洋平，煩死了。

「當然有，這還用說。」

「動手打國中生可不叫打架。」

「跟西高的傢伙們開打那次，你們也在吧？」
「那一次對方四個，我們有六個耶。」


「打架跟人數有什麼關係。」

「是哦──」兩人又笑了。

「你們是怎樣，光講這些？我要回去了。」裕輔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別生氣麼！開開玩笑。」

「是啊是啊，我們知道裕輔很努力啦！」

也許是怕少個同伴，他們兩人轉而開始安撫裕輔。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是弘樹的手機。

弘樹按下通話鍵，以模糊不清的語調回答「喂喂」，從他的語氣聽來，大概是女人吧。

洋平看到弘樹的樣子，說了句「那我也來」，就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裕輔躺在草地上，伸了伸懶腰。他吐一口氣，出來的氣息卻沒有變白。上個禮拜還得穿厚外套，今晚卻溫暖地像假的一樣。再過一個禮拜學校放春假，這一來他就不必再擔心時間，可以更隨心所欲地玩樂。

他一上高二就放棄念書，雖然是市立的普通高中，但憑那所高中的程度，就算努力念書也上不了知名大學。他不需要太過猶豫，就將教科書束之高閣，比起念書，跟同伴們一起玩還更有意思，晚上一走近鬧區，自己也感覺到心情立刻興奮起來，那裡永遠有事情發生，從來不會無聊。

這一年間被課外輔導了兩次，他也不在意，反倒覺得能向同伴炫耀。一開始囉唆教訓他的父母親，也在裕輔說「那我不念了，直接去工作」後不再說什麼。他出門時也只是以請求的語氣說「別玩太晚」。

老師們則比父母親更沒用。高中一年級還小心翼翼地看他們臉色，但很快就發現這群人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到二年級，他把幾個看不順眼的老師叫到頂樓，他們也只是臉色發青，顫抖地說「不可以使用暴力」，最後什麼處罰也沒有。

一年前害怕大人的自己，就像假的一樣，大人也害怕暴力，他們也害怕裕輔。

但他不打算高中輟學，國中學歷畢竟太難看。

「裕輔。」弘樹講完電話，轉過頭問：「你有錢嗎？借我。」

「我沒錢。」

「洋平？」

「我也沒。」

「怎麼啦？」

「由美子叫我買宴會入場券，要三萬圓。」

「說不要不就得了。」裕輔冷笑。「該不會是怕老婆吧？」

「王八蛋，沒那回事，那是綾子大姊吩咐的。」

「綾子？如月會的那個？」洋平揚起眉。「那可不得了。」

「對吧？不把錢拿出來，她會給我們顏色看。」

「那只好請有錢人奉獻一下。」洋平嘴角一歪露出笑容，站起身拍拍屁股說：「我也順便賺點零用錢。」

「抱歉啦，幫我個忙。」

弘樹也站起來。

「裕輔也一起吧？」

被洋平一問，他當然回答沒問題。

「一點啊，應該逮得到坐末班電車回來的，快走吧！」

一行三人再度坐上摩托車騎過住宅區，車站附近人多，他們決定在不遠處找獵物，引擎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迴響。

不到五分鐘，他們很快就發現穿西裝的中年人，雖然還不到醉漢的程度，但似乎也喝了點酒。

他們把車停在附近，在電線桿的陰影下等那個男人靠近。

「喂，讓裕輔幹吧！」洋平建議。

「為什麼是我，是要給弘樹馬子的錢吧？」裕輔轉過頭回瞪。

「裕輔怕了？怕了吧？」

洋平壞心眼地露出汙穢的牙齒。裕輔臉上一熱，覺得自己又被取笑。

「洋平，你想跟我幹架是不是？」

「別大聲。」弘樹抓住他的手腕說：「我去就行了。」

「等等，讓我去。」裕輔拍開弘樹的手。「你們少瞧不起人。」

裕輔心中一股無名火升起，他怕要是在這裡退縮，以後就會被看不起。

「你生什麼氣啊？」弘樹試圖安撫他。

「有什麼關係，就讓裕輔去吧！」

洋平一副「看你有多少能耐」的笑臉，這更刺激了裕輔的怒氣。

裕輔踏上柏油路，走向前，另外兩人也隨後跟上。

裕輔與走過來的中年男子四目相接，他告訴自己不要緊，不過是個平凡的中年老頭，身材也不高大。

裕輔的心跳加速，叫住男人的聲音也不自然地尖銳。

看到舉止打扮都像不良少年的三人，中年男子也察覺到異樣，全身僵硬地站住。

「大叔，你是想被痛扁一頓之後把錢交出來，還是想乖乖把錢交出來？」雖然是臨時想到的台詞，不過自己也覺得還不錯。「二選一，請你自己選。」

裕輔沉靜但凶惡地威脅，這樣感覺比濫用粗暴的字句要來得有效，實際上眼前的男人

第一章機車引擎的噪音在深夜鬧區響起。左右兩排建築交叉反射著拆除消音器的排氣聲，像立體音響般刺激著渡邊裕輔的耳膜。警車從後方追來，紅色的燈光閃爍，微微染紅了洋平轉向一旁的臉頰。警車並未鳴響警鈴，裕輔卻想他應該打開警鈴才是，這樣更能引人注目。路上行人雖然不多，但到處都有年輕女性蹲在路邊。他想讓那些女性更注意自己。「前面那輛摩托車，立刻停車。」警車的擴音器傳來低沉的聲音。由於車牌彎曲變形，再加上根本沒有車燈，他們不為這輛摩托車被抓到。「前面那三個人，太危險了，立刻停車。」「誰會停啊，白癡！」背後的弘樹...